佛兰切斯科的葬礼举行了八九天之后,在这天的晚上,路易萨大婶和玛丽亚正在厨房等尼古拉大叔回来,这时候,她们听见有人在敲大门。
路易萨大婶走到院子里给访客开门。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身后跟着的,是彼特罗·贝努。
“玛丽亚,你好!”他的声音坚定,一边打招呼一边走向前来。
玛丽亚苍白的脸颊上微微发红,彼特罗拿起一张板凳坐到她身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请原谅我,”他压低嗓门,声音依然镇定自若,“前些日子,我没有过来,是因为我去了外地,那地方太远了,这一趟跑下来,十五六天都过去了。直到今天我回来,才知道这件不幸的事。我当时真的惊呆了,怎么也想不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
玛丽亚抬起眼睛,直直地盯住彼特罗的双眼,那眼神锐利无比,像利箭一样可以刺穿任何伪装,但是彼特罗却并不在意,神情没有一点心虚。
他们俩现在坐的地方正是他们从前待过的地方,在那里,他们的眼神就那样紧盯着对方,可是那年轻人一点都不介意。
他们俩坐在之前他们相爱过的地方,在那里他们相互亲吻了那么多次,他们的周围环境依旧是当年热恋过的地方。过去的往事在空气中一直压抑着人们,灶里面的火焰却像是有生命的东西一样吱吱地不断发出响声,周围的东西像是忠诚的见证人一样使得他们回忆起从前……“他为什么要撒谎呢?”玛丽亚在心底琢磨道,“就是在这里,他曾发誓绝对不会做伤害我的事,不是吗?”
“的确,”她又开始追忆事情发生的经过,再次把惨痛的往事叙述了一遍,往事历历在目,“是的,他们像对待羔羊一样把我的丈夫给杀了!那是五月二十日他到邻居的羊圈去的途中。”
她讲述这些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盯着彼特罗的脸,仿佛在他的脸上能看出一些蛛丝马迹。
他用淡漠的眼神注视着玛丽亚,她突然感到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玛丽亚心想着他不会再爱她了,他早已经将她忘却,而自己的疑心显然是头脑发昏。
彼特罗长得愈发高大,显得也老了,蓬乱的头发下是他冷漠的眼神和瘦削的身体,那晒黑的面孔有一种严酷的神情,这也是玛丽亚从来都没见过的。
但是当她用低沉而又嘶哑的声调缓慢地讲述事情的经过,追述看到佛兰切斯科尸体那恐怖场面的细节时,彼特罗的眼神似乎变得温和了,面容也松弛下来。他欲哭又止,嘴唇间流露出孩子一般的怜悯。
只见灶火的照射下他又显出了那淡定的神色。
玛丽亚注视着他,愈发相信他与此事毫不相干。
他仍然是过去那个放荡不羁的孩子,不过内心却有着常人难以察觉的同情心。他的脸看着像有同情心的朋友的面孔,纵然显得有点冷漠,但觉得不是一个罪犯的脸,她还是多疑了。
在那个夜晚以后,彼特罗就经常光临玛丽亚的家了。
突然有一天,他竟然从佛兰切斯科那儿继承了部分遗产的玛丽亚那儿买了几头牛,包括公牛和一对耕牛。买牛这件事是由他的一位年轻的财主朋友乔安尼·安蒂耐陪着来的,他向别人介绍起这财主是他的朋友。
一提起丢失的奶牛,这位安蒂耐谈到那个仆人图鲁利亚。据说正是这个人杀害了佛兰切斯科,而这人已经伙同其他土匪逃到了科西嘉岛的山上,而且当时大家都这么认为此人是凶手。
“有一次我从这个图鲁利亚那儿买了一头价格非常便宜的奶牛,但是价格如此之低却让人不免怀疑这牛是偷来的。好在他向我介绍了两个证人之后我才放心。”安蒂耐说道。
“谁是证人?”玛丽亚问。他提出了两个在努奥罗的年轻人的名字,到后来他说的这件事儿被证明是真的。于是所有被偷的牛的主人,都来怪罪这些事情是佛兰切斯科的那个仆人和伙同他的人做的。
玛丽亚一直坚信杀害佛兰切斯科的真凶就是图鲁利亚,然而有时候她又满腹猜疑,使得她难以摆脱糟糕的处境。彼特罗却依旧来看望她,也跟路易萨大婶相处融洽,并且还帮助年轻的寡妇和尼古拉大叔干活。
有一天玛丽亚问彼特罗:“听别人说你的买卖做得不错,到底怎么样呢?”
“还能怎样?”他用惯常的傲慢姿态晃了一下脑袋说道,“其实我还算有好运,遇到了一个瞧得起我的人,为他也为我自己而奔波。我四处走其实也是横竖为了糊口,跑遍了整个县城又算什么呢,狗急还跳墙呢,就不要说比人了!”
她问他的姑妈们最近怎样,“托尼亚姑妈已经是风烛残年了,变得越来越老。”他装出十分悲伤的神情回答道,然后就像是为了从鼻尖上赶走一只苍蝇一样摇了摇头,“可是……我们早晚都是要死的。”
“的确,我们早晚都是要死的。”路易萨大婶很认同地点了下头。
但没过多久她又开始谈起生意来了:“听我说,你现在到处跑,可曾知道哪里可以放心地存上千里拉而又有可观的利息吗?”
“我可以去找我的朋友商量,当然我们也可以帮你存钱。”彼特罗不屑一顾地说,“保证吗?你们需要什么保证都可以的,我们都是有贷款的。”
“你什么时候结婚呢?”路易萨大婶急迫地追问道。
“急什么,就等我发财了再说吧!”彼特罗说笑着,但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朝着玛丽亚身上瞟去。
玛丽亚胳膊拄着膝盖,两手托着脸什么也不说,彼特罗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打动了她的心田。
“管谁知道不知道。”她心里暗暗想,“我就怕他闹起来。难道我父亲不是以后才发家致富的吗?也许我要是等他会更好一些,如果真是这样,佛兰切斯科可能就不会死了,我也不会受这么多苦难……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也正是在此刻,从院子里传来了萨碧娜如同孩子般清脆的声音。
“路易萨大婶,你们在家吗?”“来吧,我们在这里呢。”路易萨应了一声。
那姑娘一看到彼特罗就开始意乱神迷,不过她的声音反而因此响得更加欢畅,更加清脆了。
“彼特罗·贝努!真没想到你也在这里,最近还好吗?路易萨大婶,请您过来给我倒一升油吧。快一点,女主人还在等我,我还得再回一趟家,未婚夫还在那里等我呢。”
“你没开玩笑吧?”路易萨大婶站起来拖着那笨重的身躯问。
“当然不是啦,再过几天你就能看到我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了。您倒是快点儿呀。”萨碧娜又说了一遍,然后用油瓶依依不舍地敲了敲门。“再见,年轻人……”
然后,彼特罗和玛丽亚独自留了下来,他们本能地相互望了对方一眼。就在这目光交接的一瞬间,她羞怯地把头低了下去。
她声音颤抖地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然后说道:“我老早之前就想和你独自谈一谈了,要麻烦你一件事。我确信我丈夫的去世是完全不寻常的遭遇,是图鲁利亚的暴躁脾气害得我守了寡。一到夜里我就开始做噩梦,有可能是得了热病或者是神经错乱,但这总是让我无法摆脱。听着,彼特罗,就看在你祖先的分上,你就用这个神圣的十字架发誓吧:你并没有教唆别人谋害佛兰切斯科,而且你也没那样干……”
她用高高抬起的手托着一串黑色的玫瑰经念珠,可是总也不敢看彼特罗的脸。
他一直没有说话,她焦急地等了一会儿,然后就抬起眼睛来看他,一见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就本能地把手缩回去了。
就在这时,彼特罗像丧失理智一般发狂地紧紧抓住了那只手。在她和年轻人的手中间,她感到玫瑰经念珠紧压着自己的手掌。
“玛丽亚!”他紧咬着牙关怒声吼道,“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毒辣……不要这样,没料到你毒辣到这种程度……不……”
“正是因为我毒辣,我才害怕……”玛丽亚声音颤抖地说道。
他不停地快速地扭动着他戴着的小帽,用火一般的眼神注视着玛丽亚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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