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邪恶之路 黛莱达 第1页,共2页

第二天,大约在早上十点钟的时候,诺伊纳家的厨房里团团围坐着二十几个妇女,她们不停地哭哭啼啼地念叨着,一起等待神甫来把佛兰切斯科的遗体送走。不幸的遭遇,再加上失去亲人的痛苦,这个原本幸福的家庭像是被雷霆击中了。从前平静又有秩序的环境里的一切都仿佛开始变得惊慌失措。每个房间都是一片狼藉:帐幔被拆掉了,镜子都蒙上了布,窗户上也都关起了挡板,地板上厚厚地铺着灰尘。棺材停放在新婚夫妇的房间里,黑丝绒衬里,勾着金线,它周围点着八支长长的蜡烛。隔壁的那个房间,曾经举行过婚礼的盛宴,现在则由尼古拉大叔接待吊唁的亲友,他双眼深陷,面如土色。房间的门关闭着,里面蔓延着一种淡黄色的气氛。在这种氛围中,平日那些趾高气扬的男人们的棕色面孔显得非常悲戚。他们都哭丧着脸,心事重重,掩饰不了心中的悲痛。

大家都热爱佛兰切斯科,他的死就像一个噩梦一样令人难以接受,难以相信。有的人默默地哭泣,设法隐藏起流下的眼泪,因为一个勇敢的男人,不应该哭泣。大家都压低着声音,不敢大声说话,聚集在厨房里的那些妇女们的哭泣声,听起来是那么的微弱,就像是另一个遥远的地方,也发生了这样不幸的事情,从那里传来了的。在这屋子外面,是阳光灿烂的阳春五月,它那欣欣向荣的光辉笼罩着这所被哀伤占领的住宅,大家在里面饱受着痛苦的煎熬,就像是在承受铁窗之苦。

厨房里的场面像是在举行一场旧式葬礼,由于房间中的光线半明半暗,这场面就显得更有特色了。灶火熄灭了,窗户也都关起了挡板,只有一线光芒从房门里挤进来,一道细微的阳光从那扇小窗户的缝隙中执拗地钻进来,在空中留下了一个灰尘飞舞的通道,最后打在窗户对面的墙壁上,变成一只金黄色的眼睛。

在厨房深处的最阴暗的角落里,年轻的寡妇一身黑色丧服坐在那里,这身衣服是从一位邻居那里借来的。她的脸色苍白极了,双眼因哭泣变得红肿,她就像突然老去了二十岁,在肉体和精神上都感到痛苦,而肉体上的痛苦更甚,更无法承受,她麻木了,痴呆了。路易萨大婶和死者的最亲近的亲属围着她,其他的妇女就盘腿坐在地上,所有的这些妇女都穿着厚实的长袍,包裹着黑黄两色的包头丧巾。

房门不时地打开,强烈的晨光涌进厨房里,照亮了这些悲伤的妇女们,其中几个抬起头,用哀怨的眼神注视着门外,她们甚至感觉到奇怪,发生了这样的不幸,为何还是这样艳阳高照,天空还是那么清澈透明。几位刚到的亲属走进来,马上就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于是,一切恢复了原状,而且比之前更加阴暗,更加凄惨。

新来的妇女踮着脚走过厨房,来到玛丽亚身前,弯下身子,几乎是用一种命令式的语气说道:“行了!你需要忍耐!这世道就是这个样子了,只有上帝才是咱们一生的主宰。你得忍耐啊,玛丽亚!”

“上帝可以忍耐,一直忍耐,人可不行!啊!他们杀死了我的丈夫,就像杀一头羔羊一样杀害了他!”玛丽亚马上哭泣起来,把这件事情的一切从头到尾地跟新来的妇女讲了一遍,就像她已经跟其他的这些女人讲过的那样。

现在,所有的妇女都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玛丽亚一直在用相同的话在讲述着这一切,就像是在不断地复习一堂毛骨悚然的功课。即使是这样,这悲恸的寡妇一开口讲话,周围就总是响起一片抽泣和悲切的声音。门后的一个角落里,两个女人低声议论着玛丽亚所讲述的事情。

“她的胆子可真是不小!要是换作我,早就死上个一千次了。”

“可不是嘛,但是你好好看看她现在的样子,简直就像个百多岁的老太太了。她以前,多么强韧啊,像棵暴风雨里的橡树一样,可现在……”

“那些牧人居然把她孤身一人地留在安东尼·佩拉的茅草屋里!真是不可理喻,你说呢……”

“他们以为她睡着了,安德里亚大叔见没人回来,自己也出去到附近寻找了一会儿。他说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当他回去茅草屋的时候,玛丽亚已经出去了……”

“这我知道,可是,”另一个女人说道,“可是他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那茅草房里,如果不是他离开那一会,她就看不到那吓人的尸首了……”

“哦,不,不是的,她总是要看到的,玛丽亚可不是那种能被谁哄住的女人。不管怎样,她的胆子可是真够大的!那时候她守着尸体,坚持要等市政那边来人,要把她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们。”

“我听说,今天早上他们逮捕了图鲁利亚,他当时正在往奥尔格索洛森林那边逃跑,想跟他的同伙们会合。”

“没,没有呢,还没抓到他,可惜……”

“唉,这杀人犯,该死的混蛋……”

“可是,你真的是这样确定、毫不怀疑吗?”另一个女人话里有话,玛丽亚就把佛兰切斯科对那仆人早有猜忌的事情讲了一遍。

“啊,是的,我的好妹妹,我一点都不怀疑。有几个牧人都听到了他们俩的争吵。那仆人见自己败露了,就杀了佛兰切斯科。伤口就是他的刀捅的,那把刀已经在小路的尽头那里找到了。”

“耶稣啊!老天爷……”另一个女人悲叹着擦拭着眼泪。

这时候,人们听到了前来护送遗体的神甫们的葬歌,一口大钟在远方响着沉重又凄厉的刺耳声音。

在厨房里,妇女们开始声嘶力竭地哭喊,两位死者的亲属临时编成了几段葬歌,每人轮流着唱一遍,跟妇女们的哭叫声、呻吟声和抽泣声应和在一起。

玛丽亚苍白的脸颊开始浮现出青色,她的双眼和双唇都紧紧地闭合着。棺材被抬到了楼下,神甫们停下了脚步,在街上唱起送葬的圣歌的时候,玛丽亚怔得倒下了,就像断了气一样,瘫软在路易萨大婶的膝盖上。

厨房里的呻吟和哭叫顿时加倍地响亮起来,许多妇女围在了昏倒的玛丽亚的身边,其他的就逃进了院子里。只有路易萨大婶依旧保持着庄重和矜持,她稍微吐了些吐沫到她可怜女儿的脸上,解开她的紧身上衣。

这年轻的寡妇很快就恢复了知觉,她直挺挺地站起来,四肢僵硬。她发现,她的丈夫,已经永远地抬走了,就尖声地惨叫起来。

院子里,萨碧娜一脸惨白,包着一条黑色丧布,在给那些愿意参加葬礼的人发放蜡烛,其他的一些妇女也在帮她做着与这类似的丧事活儿。全身黑袍的神甫唱着丧歌,很快就走远了,他们衣衫上镶着的金线反射着太阳的光。穿着白衣抬着棺材的送葬人拐过街角的时候,大门就关上了。明亮的春光再次幸灾乐祸似的照耀着哭声震天的房屋,照耀着天井和满是怒放的鲜花的楼梯。几只燕子栖在墙头,另几只在叽叽喳喳地相互追逐。萨碧娜回到厨房,蹲在了门后。她并不是在哭泣,也没有到处张望,她的心里有一个阴郁的念头死死地抓住了她的心神,她的温柔的双眼也看不清什么了。

尽管有医生们的验尸结果,证人们的证词,和公平公正的司法当局的定案结论,但是只有萨碧娜的温情脉脉的双眼,看穿了这场惨剧的奥秘,感觉出了令人悲伤的真相。

玛丽亚又一次昏过去了,这次她被抬到了她的房间的床上。厨房里的妇女们就又开始唱起葬歌,编起悼词。年轻的寡妇已经不在场,没有太多顾忌,她们就可以尽情地发挥她们的吟诗赋句的灵感。

带头哭丧的两个女人,一个是佛兰切斯科的奶妈,另一个是他的婶娘。那奶妈是个矮小的老太婆,全身青色,一张小脸白皙又松弛,一对蔚蓝色的大眼睛。那婶娘穿得很是华丽,绿丝绒的紧身上衣,一条系得过紧的银色腰带在她肥胖的腰间生生地勒出一道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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