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亚这个时候睡得正香,像任何一个健康的少女一样。不过就算她睡不着的话,她现在想的也是彼特罗播下的那些种子,而不是这个人。
她喜欢他。——他身体健壮干活麻利,他任劳任怨从不多说话。——但这也仅仅说明他只是个好的“佣人”罢了。
家里经常会说到这个新来的年轻人,大家都很满意他。但是,如果年轻的女主人知道彼特罗的真正心思的话,她一定会羞愧得挠头。
有一天,大家当着萨碧娜的面说起他,那正是万圣节的前夕,彼特罗刚刚离开后的几天。
萨碧娜刚刚辞掉了她的工作,过来帮她这家有钱的亲戚来准备一种努奥罗的特产:一种由面粉、葡萄汁和葡萄干制作而成的甜食。努奥罗的好主妇们在万圣节前夕都是要准备这种甜食的。
玛丽亚一大早就烧上了火,准备好了发好的面粉、葡萄干、葡萄汁、杏仁和蜂蜜这些原料。后来,萨碧娜也来了,三个女人:玛丽亚·萨碧娜两姐妹和路易萨大婶——一起围着一张圆桌跪在地上,用擀面杖敲打着和好的面团。路易萨大婶因为用力都已经开始流汗了,两姐妹则在一边说笑一边忙碌。她俩并没有因为说笑而耽误干活,一直前前后后地忙碌着。
一股甜美的暖流把周围的空间填满,阳光透过屋顶和天花板的缝隙照射进来,把一道道天蓝色的尘埃照进厨房,还在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洒下一块块金色的光斑,十分好看。
经过一场夜雨的冲刷,晴朗的秋天就像又回来了一样。诺伊纳家左邻右舍的房子也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整个的周边环境显现出新的气象,散发着雨后田园的温馨香气。地上铺满了在雨中被吹落的树枝,一个个爬满褐色苔藓的农家屋顶都在散发着热气。在山的那边,一堆堆粉红又带一点灰色的云彩在明媚的阳光下慢慢散去。公鸡在打鸣,小鸡仔们抖着湿淋淋的翅膀在也是湿漉漉的石子路的缝隙中寻找着食物。它们有时也把小小的嘴巴伸到一洼洼雨水当中去,然后又抬起头,想要更好地呼吸一下清晨的空气。
这时,奥利埃纳其他地方的女人们已经过来这边叫卖葡萄干和葡萄汁和一应干果了。她们光着脚丫子,把鞋子提在手里,再加上她们五颜六色的衣裳和卷到耳边的头发,简直就和那些小鸡没有任何的区别。她们提高了嗓门,尖声叫卖:“葡萄干和无花果,谁要?葡萄汁谁买?”她们的吆喝声标志着:葡萄收获的季节已经结束,冬天就要来了。
玛丽亚和萨碧娜继续一边聊天一边赶着活儿。玛丽亚则显得格外的开心和平静。笑声不断从她那好看的金色长脖颈里发出来,就像小鸟在不停地歌唱一样。
萨碧娜也在开着玩笑,现在她正在讲述她原先的东家是怎么做来引诱她上钩的:答应她给她买一双好看的鞋子。
“真不错!”
“先别这么说我的表姐,我还没说完呢!——我和他说:‘那你就先让我瞧瞧那双好看的鞋子吧!’你猜怎么着?他竟然把他老婆的鞋子拿出来了。”萨碧娜开心地揶揄着,她不时抬起沾满面粉的手,把前额的一缕碎头发塞进头巾里面去。
有的时候因为聊得太开心而耽误了工作进度,路易萨大婶就会开始骂人:
“老老实实的好姑娘们是不会吹牛的,哪怕她说的都是真的。”
“你的意思就是我不老实?”
“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的是,像你这种好人家的闺女,一般在开口之前都是会先考虑一下的。”
“我的路易萨大婶啊,我就是没有经过考虑就开了口啊!”
要是进度还没有跟上的话,这位女主人就拿起擀面杖端出她贵妇人的架子来吓唬人:
“你们俩是想挨揍了吗?还不闭嘴?”
两姐妹并不理会路易萨大婶,继续一边说笑一边干活儿。有的时候,玛丽亚会暂时走开一下,去看看锅是不是烧开了,或者用棍子拨一拨炉火。
三个女人正在用葡萄汁和蜂蜜和着面,做成一个个小小的点心坯子。这时,尼古拉大叔到家了,按照他平时的习惯,他是一定要去酒吧喝上一杯烧酒的。这时,他带回来一则消息。
“我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一个修道士,他说他是去给一个病人领圣体去的。我就问他那个可怜人是谁,他告诉我是托尼娅·贝努大婶。”
“啊,她是彼特罗的姑妈呀!可是他应该什么都还不知道吧?”萨碧娜叫起来,举起自己被葡萄汁染成紫色的双手。
“你以为他这种人会在乎这个吗?即使他知道了的话。”尼古拉大叔随口反问道,然后在炉灶边转来转去。
“啊,但是人家说,他的姑妈好像满有钱的。”
“是吗?”玛丽亚问道。
“那都是谣言,你听那些女人们的胡说八道做什么!”尼古拉大叔说。
“托尼娅大婶的丈夫是个方圆几十里地出名的大惯偷,后来直接死在监狱里了,大家都说他死前告诉他老婆自己有一大罐子的金币。”路易萨大婶补充着。
“那些长舌妇的话你们也信?尽是造谣的!”尼古拉大叔一边说一边用自己的拐杖敲打着炉灶,“其实这个可怜的老太婆只有一件破屋和一小块种着黄连木的薄地。”
“无论如何,彼特罗一定是继承人了!”萨碧娜十分兴奋。
“你很高兴,是吧?”玛丽亚悄悄揶揄着萨碧娜,狡黠地笑着。
“你闭嘴!”
萨碧娜有些窘,拿胳膊肘捣了玛丽亚一下。
“彼特罗!彼特罗!彼特罗!他又不是她唯一的侄子!”尼古拉大叔弯下腰去,把炉火拨旺一些,“我看彼特罗没准会拒绝继承这笔遗产的,这可是一个小偷的遗产啊,彼特罗可是个老实的小伙子。”
“但是他不做工的时候都是住在他的姑妈家里的。”玛丽亚说,“爸爸,你就别去拨弄炉子了,已经冒烟啦!爸爸!”
萨碧娜不敢再说什么了,她怕大家发现她的尴尬神情。的确,她一直爱着彼特罗,虽然她还不知道就在葡萄园的那次表白之后他已经不把她放在心上,甚至有些瞧不起她的穷困了。
不过,谁又知道未来的事情呢?或者彼特罗在继承了那一间小房子和那一小块黄连木地之后会重新来和她表白的吧?这样想着,萨碧娜的心里继续充满了希望。
尼古拉大叔拉过一张小板凳,不时地拨弄一下灶上的火。尽管玛丽亚很不喜欢他这个行为。他继续讲述他年轻时的经历,这次就有托尼娅丈夫的事情:这个人是个有名的惯偷,二十年前死在了监狱里面。在那里,他一个大男人竟然沦落到了织袜子的地步,学起了针织的活儿。
“他真是个可恶的家伙,他的灵魂连地狱里的魔鬼都不会多看一眼。他的灵魂至今还和七个滑头的修道士的鬼魂在一起为祸人间。有的时候,他们八个魔鬼的灵魂还会一起附在别人的身上。有一回,他附到了一个男孩儿的身上,扯什么为了让他离开,大家必须为他举行一千场弥撒和一百次纪圣游行。他是个奸诈的贼,专偷地主和放牧人。他看见什么就偷什么。
“只要他从羊群边上经过,一眼就能挑出羊群里面最大的那一头羊。过一天,那头羊就消失不见了,就像他是靠眼睛偷东西似的。有一回他经过一个羊圈,看上了最好的那一头西班牙大种羊,正好牧主从旁边过,看见了他,于是牧主只好把那羊杀掉然后挂在树上了,但是就是这样的话,羊还是不见了。”
“彼特罗的名声不好,就和他有这样的亲戚有关系,这种秃鹫一样的烂亲戚!”路易萨大婶一边做点心一边说道。她把这些小点心捏成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形状:圆圈、十字、塔尖、棋子……甚至还有修道士帽子的形状。
尼古拉大叔听到自己老婆的话,开始大发雷霆,用拐杖敲地。
“谁说彼特罗的坏话!有种的就站出来!有种的就给我站出来!有胆量的,就站出来!站出来!我要用这个家伙好好招呼他一顿!”
尼古拉大叔挥舞着他的拐杖,随时准备着把污蔑他佣人的人打一顿。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女人们把面包、甜点放到长春花编织而成的篮子里,然后就不工作了。厨房里到处弥漫着熟葡萄干和葡萄汁的香味。
“我马上要到泉边去打水,你要是乐意一起去的话,我们就一起去,经过你家的时候你可以把你们家的水瓶拿上。”
玛丽亚一边穿衣服一边邀请她的表妹。一会儿工夫,她穿好了长裙,把水瓶放在头上顶着,就和萨碧娜一起出门去了。路易萨大婶用白面包和甜点装满了萨碧娜的围裙。
在萨碧娜家矮小破旧的房子里,年老的祖母正在纺织,同时看管着一头蒙着眼睛的毛驴在拉着一盘小小的石磨。
石磨、毛驴和卡特琳娜大婶被熏得黑黑的脸庞……都是灰黑的颜色,就好像融为一体了一样。——他们也的确融为一体了,就好像同一种涂料刷出来的。老祖母的思想一直在跟着毛驴,毛驴一直拉着磨盘转。这个小磨盘每天可以磨出250克小麦,可以卖到半个里拉,这对于年老的祖母来说已经足够用了。而至于萨碧娜,她已经有了工作,可以自食其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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