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吗?”玛丽亚向老妇人问候道。这时,萨碧娜正在把一条破布缠起来,做成一个放在头上顶东西时用来垫着的顶圈。
“走啊……走吧,孩子们……”老妇人喃喃自语,就好像是在指示一条看不见的路一样。
“我们走吧。”说着,萨碧娜弓了弓身子,好从矮小的房间里走出来。
毛驴停了下来,就好像在听人的讲话一样,任凭卡特琳娜大婶喊了很多个“走啊!走吧!”也不再挪动一步。
在这对表姐妹走出屋子以后,这头驴才又继续开始了它周而复始的工作。
“那么,我们现在就过去泉水那边吧。”
于是她们俩结伴走过去,肩并肩。她们都是那么苗条漂亮,她们的衣服也很好看。她们穿的都一样,头上也都顶着差不多的水瓶。她们就像《圣经》里的姊妹一样:结拉和利亚,马大和玛丽亚,她们也是去泉边打水。
她们一边聊着天一边顺着大道往下走,这正是彼特罗从葡萄园回来的那条路。
有几个正在这里散步的市民,他们步履悠闲神态平静,享受着山谷中的新鲜空气;有几个女人从山上走下来,也到泉水那边去;有几个农民牵着牛或者马到水槽边去饮牲口;一些开荒的人在烧荒,那一团团的熊熊烈火渲染了奥利埃纳山的深蓝色背影。
玛丽亚和萨碧娜来到泉水边,并没有急着打水,而是让先来的妇女们打水;她们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奥托贝内山的夜晚平静绚烂但是又十分柔和:山峰映衬着灰色的天空,在大道的上空是一种灰红相间的颜色,也很漂亮;在谷底的最深处,阴影越发重了;努奥罗最后几间房子和大教堂高超的建筑工艺在天空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美丽而清晰。
“我真想用这时候的天空编织一件我自己的天鹅绒背心啊!”玛丽亚仰头看着天空说道。
这时,萨碧娜的心思却全部都在山坡谷底下面的那一片阴影里面,她在思念着彼特罗:他现在在做什么呢?他在两个山谷之间劳作吧?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在葡萄园的时候曾经想要和一个可怜而贫困的女佣人“说一句话”?要不然,他就是已经反悔了,在想念另外一个稍微富裕一些的女人了吧?
这时,妇女们在泉水边闲聊。有一个身材矮小棕色头发的女人,眼睛上包着一块布,正在一边洗脚一边大骂她自己远在天边的女主人。一个野孩子爬到砖砌的高高的大路台阶上面,一个劲儿地冲着这些女人吐口水。女人们仰起脸来,恶狠狠地痛骂他。有一个男人从上边走下来,到泉边去饮他的三头小猪。这三头小猪黑黄相间皮肤很不错,就像三头野猪一样。三张粉红色的小嘴巴沾满了泥土:它们相互追逐着,咕噜咕噜地叫着,打滚撒欢。它们来到泉水边上,嗅了嗅那个正在洗脚的女佣人的脚丫子,却怎么都不肯喝水,继续在泉边的草丛里你追我赶地嬉戏起来。于是,放猪人吹起口哨要把它们唤回来,那个野孩子也不再冲着女人们吐口水,于是女人们不再骂他……终于,女人们的水壶都装满了水,终于轮到这对姐妹了。后来,女人们都把灌满了的水瓶放在头上顶着离开了。泉水还在黄昏寂静的山谷里淙淙流淌着。
萨碧娜还在做着她自己关于爱情的美梦呢!彼特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们还有没有再次重逢的机会呢?上帝啊,要是她能有一对翅膀,她肯定马上就会飞到彼特罗的身边去看一看,要是这样该多好!
“表姐,你说,他肯定会回来为他的姑妈奔丧的,对吧?”
“谁?”
“当然是彼特罗·贝努了!”
“哦!原来你在思念着这个家伙啊!谁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呢!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打发人去通知他的。不过,他姑妈那个老太婆一直是病怏怏的,她一直坚持着去做忏悔和领圣餐。”
“彼特罗是不是一个特别好相处的人?”
“哈哈,那当然了,他是个好佣人,而我是个好东家!”玛丽亚轻蔑地笑了笑,说道。
“怎么了?他到底好不好?”
“那当然是很好的,他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小伙子呢!”
萨碧娜一听到有人夸奖彼特罗就非常开心,虽然大家并不是太经常地夸奖他。
“无论如何,他肯定会很快回到这边来的,是吧?”萨碧娜尽量地把话题又扯回到彼特罗的身上去。
“那我怎么可能知道!总之他是要把那边的活儿干完才会回来的。反正你应当比我更加清楚他的行踪啊!”
“说实话,我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萨碧娜面露羞涩,“你还记得那一天吧?自从那一天开始,他就再也没和我说过任何的一句话,你记得吧?——我想,他大概是很怕你们的。”
“他?怕我们?他可从来没怕过人!”
“但是,我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再也不来找我了。我敢十分肯定他对我的感情,他是爱着我的!”
“他?他爱着你?你怎么知道的?”玛丽亚惊讶地回过头看着萨碧娜。
“可是……我也爱着他呀……”玛丽亚以往对她的宽容和周围静谧的夜色使她终于壮起了胆子诉说着这一切,“自从那天他向我表白过以后,我就一直在等着他回来,不论是谁,只要大家一提到他,我的心里就很紧张的。你瞧,他要是再能和我表白一次那该多好啊!”
“表白完了呢?”玛丽亚追问道。
“表白完了……要是他真的再一次对我表白了,那就说明他还是在爱我啊!……那我们就结婚呗。”
哈哈,她那可怜而穷困的表妹居然就仅仅满足于这样微不足道的东西,但是她居然可以这么轻易地就感觉到幸福和满足,这些让玛丽亚第一次产生了对她这个贫穷的表妹的嫉妒心,当然,这嫉妒心也包含了很多怜悯的成分在里面的。
“嗯,表姐,你怎么不说话了?……”萨碧娜问道,“嗯,要是我心想事成了,你和路易萨大婶会不开心吗?——我是个穷姑娘啊,我还能要求别的什么呢!”
“你可别这么说话!”玛丽亚一边应付着,一边思量着,“彼特罗是个好小伙子,而且他长相俊美!要是他的那个姑妈真的把遗产留给他的话……”
“这和我无关啊!我要的是他这个人,又不是他姑妈留给他的那点儿东西!”
“行啊,你要是真心爱他,你就把他拿去好了!你可要小声一点说,我的好姑娘!”
玛丽亚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她继续问道:
“你真的有把握他是爱着你的吗?”
“当然了!”萨碧娜立刻回答道,她都有些生气了。
这时候,她们已经走到了萨碧娜的家门口,透过屋门透出来的一些光亮,可以看到老祖母还在织布,那头毛驴也还在围着磨盘重复地劳动着。
玛丽亚在这一瞬间感觉到了一丝丝的怜悯,因为她又看见了她表妹家中的穷困。
“可怜的穷人们啊!”玛丽亚想道,“他们都已经快要垮了,可是还是在不停地劳作。人活在穷困里可真是一件悲惨的事情啊!不过他们也确实像萨碧娜那样,有一点点东西就可以感到很满足。”
“再见,我的表姐!今天晚上我一定会睡得像一块木头那么沉!”萨碧娜站在低矮的门前向玛丽亚告着别。
“再见,卡特琳娜大婶!”
“再见,我的孩子!”老妇人回答道。这时,毛驴又停下来,听人说着话。
“我要帮助萨碧娜,我一定得去找彼特罗谈一谈,看看对我的这个傻表妹是不是真心的。”玛丽亚心里想。她迈着沉着而轻快的步伐,在愈发黯淡的天色里走远了。
此刻,她觉得自己就是她贫穷的表妹和那个佣人之间的保护神,她怀有王后一样的仁爱之心在保护着他俩的爱情。
要是有人和她说,此时此刻还在苍茫的高原上忙碌的那个年轻佣人心里想的不是萨碧娜而是她自己,她一定会羞红了脸,她一定会觉得这是不可能的。难道卡特琳娜大婶的那头拉磨的蠢驴能透过眼罩看得出自己无穷无尽的拉磨路上有一个遥不可及的美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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