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星期,彼特罗一直就待在这里,帮着尼古拉大叔一起把葡萄酒装进酒桶里面,然后就去附近的菜地里面干活,或者就到后山上去砍柴作为冬天的储备。
在这一天天孤独劳作的日子里,在尼古拉大叔家的菜地里,在奥贝托内山的森林里,彼特罗一直思念着他年轻的女主人。他觉得他自己并没有爱上她。他是很喜欢玛丽亚,一看到她,他并不敢再有任何情欲上的想法,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玛丽亚在感情上很精明,绝对不是能够让男人们随随便便就捉弄的女人。彼特罗一想到自己曾经幻想过玛丽亚对自己有所图谋就觉得面红耳赤,但是一想到自己很会讨她的欢心又觉得很兴奋。
但现在,他看到她一直端着养尊处优的女主人的架子。而她的目光犀利明亮,就像刀子一样。
即使玛丽亚在做最低贱的活儿,即使她在偶尔发愣时,一种来自阶级和门第的优越气质就不由自主地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不过,吸引彼特罗的,也恰恰是这个。彼特罗偶尔也会想起玛丽亚那个贫穷的表妹萨碧娜。他希望自己再次见到她,好好向她解释一番。但是现在,连这种心情也一并消失。这两个星期,彼特罗的心就像这大地上的万物一样,处于昏昏沉沉的冬眠状态。
有几个晚上,尼古拉大叔在厨房待到很晚,主仆二人通常处于大醉的边缘。——要是没有两个女人在厨房守夜的话,这对主仆一定会喝得酩酊大醉。通常就在厨房里的火生起来的时候,尼古拉大叔就和彼特罗一起喝酒唱歌,还随口胡诌一些打油诗来诉说自己这半生的离奇遭遇。
尼古拉大叔年轻的时候穷困潦倒,到处寻找发财的机会;他也恋爱过,关于爱情,他也有过自己的梦想。
“不管人穷人富,最重要的是要开开心心地生活,俗话说得好,‘开心人自有神仙保佑’。”尼古拉大叔操着一口不大流利的意大利语,“有一天,我的鞋子破了,我暗暗想,要是这时候过来一个倒霉的地主,我就把这只鞋子直接丢到他的脸上去。你猜,我遇到的是哪个地主?”
“路易萨大婶的老爹呗!”彼特罗随口揶揄道。
尼古拉大叔看着彼特罗,两眼发亮。
“你是魔鬼吗?你是怎么猜到的?”他叫着,一边用拐杖轻轻敲打着彼特罗的肩膀。
“难道真的是这样?”彼特罗十分惊讶。
“当然是真的,就像上帝是真的一样。”
“那您真的把鞋子扔到他脸上去了吗?”
“哈哈,你真是个滑头!”
不过彼特罗一直没有弄清尼古拉大叔是不是真的把那只鞋子扔他未来岳父的脸上了。男主人总是很喜欢讲述他年轻时做了很多很有英雄气概的事情,并且十分喜欢夸张自己的爱情经历。有一天晚上,这老头子居然说,当年他和路易萨大婶的婚姻并不是为了爱情,只是为了一门好亲事。
“不过,她可是真心爱着我的,这个我知道。我当时的确很穷,但是我仪表堂堂。我这可不是吹的!”
“那是,现在也看得出来!”彼特罗讨好着说。
“人长得好看可以顶得上一半资产,我的好小伙子……”
这句话着实鼓励了彼特罗。
“要是路易萨大婶这只贪吃的老鹰别挡在我和玛丽亚中间该多好!”彼特罗想。
紫红色的葡萄酒,暖融融的火光,舒适的厨房(厨房的墙上挂着很多口亮闪闪的铜锅,这足可以说明东家的富有程度),这所有的一切都使彼特罗产生了一种对爱情的欲望和迷醉。
“啊,能娶上一个年轻漂亮的老婆,也能过上舒服的日子,那才叫美好和圆满!只有财产没有爱情的事情,我才不会去做,只有爱情和财产都有,才算得上真正的幸福。”
“玛丽亚会嫁给谁?”彼特罗时常这么琢磨,“是这个还是那个?一位爵士?一个大学生?有钱的庄稼汉?嗯,但是总之不会是一个穷光蛋,更不会是一个佣人!现在的玛丽亚可真是人见人爱啊!”
每每想到这里,彼特罗就十分兴奋。有时候,他甚至会产生这样一种自己都觉得奇怪的想法:他十分庆幸自己是个本地人,虽然他现在是个佣人,但是他至少不用像尼古拉大叔年轻时那样到处流浪。
“我要是能有点儿本钱就好翻身了!——我虽然不识几个字,但是实干精神我是不缺的。我见过的人不少就是这样发家致富的!——啊啊,也不对。那些发家致富的家伙不是靠偷就是靠抢,也有很多人是靠着像尼古拉大叔那样娶一个家境不错的女人而好起来的……”
旋即,他又开始自言自语了:“但是,这个家境不错的女人,肯定不会是玛丽亚。”随便她是谁,这对彼特罗来说无关紧要。想到这里,彼特罗把自己的帽子折叠好放到头下枕着,然后在草席子上把身子伸了伸,又像往常一样轻蔑地摇摇头,躺了下来。
播种的时节很快就到了。
彼特罗要劳作的地方在马雷里山谷的另一端,几乎和洛洛维接壤,那里有一批破破烂烂的房子错落在山峰和高原中间,景象远比努奥罗荒凉得多。
在整个播种期间,这个年轻的佣人都得住在那里,就带着几头用于耕作的牛和一条狗。但是彼特罗倒是没什么,因为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孤独。另外,他本能上就在催促自己远离那间温暖的厨房,因为他知道,继续待在那里的话,他的神经就会这样一直软绵绵地软下去,而他的心灵也会在那样的环境下陷入一个又一个的噩梦。
在动身之前,彼特罗特地去了一趟托斯坎纳人的小酒吧,他希望见一见那个轻浮的酒吧老板娘弗兰西丝卡。不过,酒吧里只有托斯坎纳人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神情好奇,嘴里依旧在嘟囔着粗话。
“彼特罗,你还好?”
“还好。一杯酒,谢谢。”
“真奇怪,你还缺酒喝?你的东家有的是葡萄酒啊!”
“能别提我的东家吗?”
“哦哦,你怎么这么护着他们家?难道你从来不说他们的坏话吗?”
“要说坏话的话就让别人说吧!你老婆去哪儿啦?”
“她去河边洗衣服去了。伙计,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她,”托斯坎纳人一边说一边用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彼特罗,“你拜托她给你说一门亲事,对吧?萨碧娜拒绝你了呢。”
“哦,你可以去见鬼啦!”彼特罗大声说。——想到这个托斯坎纳人这么尊重弗兰西丝卡,甚至认为她能给一个老实有上进心的青年找亲事,彼特罗就觉得很好笑。
“我知道,你要娶一个有钱的女人做老婆的,我了解你,再说了,尼古拉大叔那天晚上喝多了,在我这儿也是这么说的。”
“哦,是吗?他也是这么说的?”彼特罗很吃惊,“他还说了些什么?”
“还说……其实也没说别的了,我说,你怎么不去娶玛丽亚呢?”
“哈,你拿我寻开心吗?我以后再也不会到你的这间酒吧来了,你个外乡佬儿!”彼特罗站起来,轻蔑地说道。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在离开酒吧以后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欢欣。
他回到尼古拉大叔家。路易萨大婶已经把种子装上了大车,还为彼特罗准备好了粮食:很多大麦面包、相当数量的干酪、土豆、食油和盐。玛丽亚还额外放上了一大葫芦葡萄酒和一条袋子。——这是拿给彼特罗当被子用的,这样,无论山谷夜间的风有多冷,彼特罗都可以睡得暖乎乎舒舒服服的。
“你们忘记给他戴上一个十字架了吧?还有一本玫瑰经我看也是必备品。”尼古拉大叔嘻嘻哈哈地说道。
“要不要再拿点儿干无花果?”
路易萨大婶一言不发,因为她不喜欢拿神圣的东西开玩笑,就在这时,玛丽亚把门推开了。
“你就到洛洛维去做弥撒吧,你可别就此爱上那里的漂亮妞儿就好……”
以前要是听到这样的玩笑,彼特罗一定会动气,因为洛洛维地区是全县最贫困的地方。但是现在他甚至有一点点动心,他甚至不敢去看玛丽亚一眼。
尼古拉大叔陪着彼特罗走了一段路,这段路走得比平时一瘸一拐的程度深得多。这天一定十分潮湿,尼古拉大叔的腿对天气总是十分敏感。
“啊,彼特罗!彼特罗!年轻和健康都是最值钱的东西了!我要是还是像以前那么年轻而健康,那该多好!年轻人,千万不要糟蹋自己的青春和健康!要像小心自己钱袋子里的钱一样小心它们啊!你去吧!祝你一路顺利,在那边如果需要什么,就让人捎话回来,把种子放在干燥的地方,尽快播种!再见了!”
“他真是个好人!”彼特罗心想。
彼特罗觉得尼古拉大叔就像自己的父亲一样的亲切,他甚至开始对路易萨大婶这个一直端着东家架子的女人也产生了一丝好感。
彼特罗陷入了沉思,他不时地用指甲抠着那头身上有白色斑点的红色小牛的脊背——这些显示这头牛一定去过埋藏有宝藏的地方。彼特罗一抠牛的脊背,牛就笨拙地小跑起来。彼特罗的“坏心眼”吠叫着,催促着另外的一头牛,这样,彼特罗很快就到达了那条险峻的通到马雷里山谷的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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