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温和而湿润,天色是乳白色的。大车上倒放着一把耕犁,犁铧闪烁着最近新镀上的银色的光芒。远方弥漫着蒙蒙的雾气,彼特罗目光锐利,一眼就从那绿色的山谷里认出了洛洛维小教堂——那是悬崖边上的一个黑影。圣方济各大教堂则是有茫茫野草和巍巍高山映衬的一个白点。在这巍巍的群山中,黎明峰就像一面蓝色丝绒旗帜一样矗立着,皮齐努峰则像矗立在蓝色雾海之中的灰色礁石。
彼特罗的记忆涌上来:他的母亲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就像努奥罗所有的家庭妇女一样,母亲对小小的圣方济各十分虔诚。虽然他自己并不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不过,在这个时候,他也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他相信上帝,相信众神的存在。他平时也到教堂里面去,也会做弥撒,去忏悔,会在复活节的时候去领圣餐,但是他自己知道,他并不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他从来不参加祈祷,也没有想过永生。不过,在这几天,他明显多愁善感了起来,也虔诚多了。
确实,在某一天晚上,彼特罗在一整天的耕种过后,觉得自己应该祈祷一下,就像他自己一直并不大看得上的家庭主妇那样。
他被凄凉的心情笼罩,一眼望去,四周的环境也都十分凄凉:苍茫的高原上的青草俯瞰着乱七八糟长着各种植物的山坡,黄连、刺柏、野蔷薇……这些植物组成了万顷碧波,到处翻滚着,撞在灰色和黑色的岩石上撞得粉碎。那些岩石容易在夜晚被人们误认为是魔鬼。
整个景色就像是荒无人烟的大漠,只有原始的神灵和史前的隐士们在监管着这些景色。
彼特罗跪地祈祷,他在身上画了十字。他感觉自己就像置身于一间没有围墙的大教堂,在天际燃烧着的繁星就像是幽灵们点起的蜡烛,刺柏散发出好闻的香味。
“主啊,我神圣的圣方济各教堂啊,请让我忘记那个女人吧!她天生高贵富有,她是不会嫁给我的,请你们帮助我把她从我的头脑里除去吧。我对她的欲望会驱使我做出不该做的事情来!妈妈,我求您在天堂里也帮助我吧,帮助我远离那些邪恶的念头。阿门。”
可是,偏偏就在彼特罗做祈祷的时候,他又在想念着她。他欲火中烧,他希望她现在就在他的身边,希望他可以紧紧地搂着她,就像这高山紧紧搂着山谷。
不错,在他离开诺伊纳家后,在他参拜过各方神灵和圣方济各教堂,使它们成为他的同谋之后(努奥罗的家庭主妇、情人们和游手好闲的闲汉们都是这么干的),就这样,他年轻的女主人的形象再也离不开他的脑海了。
因为离玛丽亚很远,彼特罗曾经十分本能地希望自己可以完全忘记她。但事与愿违的是,距离越远,尤其是当彼特罗觉得孤寂的时候,玛丽亚就更加占据了他的心,他对她的思念更加强烈了:她在她心里似乎是那么动人、更加充满诱人的美丽。这时候,彼特罗已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对玛丽亚的情欲了,他的情欲就像是荒原上已经被火苗点燃的一棵小树,越烧越旺。
日子一天天过去,彼特罗忙碌着:他烧荒,把黄连木拔掉,在上面播种耕耘,他一直就这么充满重复性地劳作着。
在雾气蒙蒙的黄昏,在惨淡的景色里,我们仍然看得到彼特罗耕作的身影:他行走在耕牛的后面。走到了犁沟的尽头时,他就用赶牛棍打一下长有白斑的那头牛的屁股,让它转弯继续干活儿。下坡的时候,他走在那一条被犁过一遍的发黑的、冒着热气的、混合着发酵草味的泥土中间,紧拉着绳索,使牛不至于直接掉下去。到了山坡下面,他就转回身来,重新爬上山坡去。他始终一言不发,手里紧紧握着那根赶牛棍。
这个年轻的帮佣身材高大,在紫色的晚霞映照下显得那样突出。风景忧郁辽阔,伸延到一望无尽的远方……这些,都使得这个年轻劳动者的静默显得那样突出。
情欲搅动了他的心,就像耕犁搅动了泥土一样;和泥土一样,彼特罗也不问这是为什么。
他时时感到绝望,但是他不再请求各方神灵和圣方济各教堂了,他也不再寻求他母亲在天之灵的帮助。他不再求他们帮他摆脱已经完全主宰了他自己的欲望了。
偶尔有几个放牛的人、骑马的农夫和几个头上顶着一筐干酪、手里提着两只雏鸡的洛洛维女人会从彼特罗耕作的荒地前走过,他们用穷人粗鲁的方式相互打了招呼。这些粗野简单的招呼使孤寂的环境变得活跃起来,紧接着,牛儿和马儿都消失在刺柏里,女人们消失在山坡上大簇大簇的野生橄榄丛里,荒地周围又恢复了原本的寂静。
彼特罗在深秋劳作、梦想,秋季的天空总是像充满了愁云惨雾的人:总是笼罩一切的灰红色雾霭、总是迟来的黎明、总是在晚间弥漫的紫红色雾气、总是在恶劣天气漂浮在天空上的厚重云朵……深灰色的荒草似乎因充满了水汽而膨胀着,浸湿的岩石也显得更加昏暗凄惨了。
差不多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彼特罗一直反复在这片荒地上劳作,同时也被欲望狠狠折磨着。
晚上该休息了,他就回到茅屋里,在临时用树枝搭成的铺上躺下,盖着玛丽亚给他的那条口袋。在吃饭的时候他也会回到那里,煮一锅土豆,或者是滴一滴食用油放一点盐巴就那么烤面包就干酪吃。两头耕牛在山坡上吃草,“坏心眼”无事可做,不时打几个喷嚏,冲着被风吹动的树叶吠叫几声。
夜晚,由于一种奇特的效果,孤寂的气氛反而让人觉得很活跃一样,或者说,至少不会像白天一样沉闷不堪。
山谷里闪耀着几堆其他农民点燃的篝火,羊群的铃声隐约传来,在静谧的夜晚,风儿吹来一阵阵人声和犬吠声。
于是,一个美丽的身影,一个使年轻的佣人魂牵梦绕的身影,照亮了他的梦,使他的梦变得欢快,正如砍下的刺柏燃起的篝火发出好闻的味道,照亮了低矮的茅屋,使它变得欢快一样。
地已经全部犁过,播种好了。清冷的冬天到了,驱散了秋天的浓雾。
下过几天的雨,但是更多的时候,天气还是寒冷而干燥的。
西沉的太阳在努奥罗山上张开它巨大的寒冷的双翼。彼特罗把种子撒在自己的周围,风总是把这些种子吹散到各处,就像大地总是接受这些种子一样。
彼特罗的思绪也像这些种子一样散开,但是不同于这些种子的是,他的思绪总是散落在同一个地方。
几天来,他的心情开始变得好一些了,他又开始和“坏心眼”说话了,而每当走到那块他曾经跪地祈祷的岩石旁的时候,他总是莞尔一笑。
“勇敢一些!还有几天活儿就都干完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过圣诞节,和尼古拉大叔这个可爱的老头儿一起喝酒唱歌儿!”彼特罗一边驱赶着耕牛劳作着,一边对耕牛说。
他也不敢大声说些别的什么,但是,既然他已经开始说话了,就不能再回到以前的沉默状态了,于是,他就开始唱歌。
他放声歌唱,有时他还会把刚刚唱过的歌儿又重复一遍。伴随着努奥罗民歌的合唱,由高音转到低音,从低音再转回中音,然后又把原句再唱一遍。这些都是一些情歌。过去他是为萨碧娜唱的,如今,这些歌儿则是飞向玛丽亚的。
在这几天,在那些天真无邪的欢乐时刻,他仍然抱有希望。这已经不再是风流倜傥的男佣人对年轻的女主人使他产生那种感官刺激的爱情时所抱的希望了。这是一种他过去从来没体会过的欢愉的梦想,这梦想里已经不再有任何不洁的情欲了,换言之,是一种真正纯洁的、对爱情的渴望。
谁知道未来?彼特罗又开始幻想起来。他幻想自己突然之间发了大财,居然能有站在玛丽亚的面前单凭目光就可以倾诉衷肠的那一天。
于是他就又开始唱歌了。他的歌声飘得很远,飘到山谷以外的地方。因为在这个彼特罗最抱有希望的时刻,当他像自己童年那样淳朴的时候,当他一思念玛丽亚就开始脸红的时候,玛丽亚的形象就向远方飞去,飞回到她自己的家里去。
不过,当归期临近的时候,可怕的现实感就又开始逼近陷入情网的年轻人了。
有几个路过的人给彼特罗捎来了路易萨大婶做的食物以及继续播种使用的种子,同时也带来了东家的消息。
“尼古拉大叔的腿病又犯了,所以他一直没有来看你。他已经躺在床上半个月了。”
“啊,那他怎么不会看医生?他吃药了没有?”
“有人说他并不是不去看医生不去吃药,而是压根儿不愿意这么做。正因为这样,有人说玛丽亚马上就要出嫁了呢。”
“嫁给谁?那个给她爸爸治病的医生吗?哈哈!”
“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笑我年轻美丽的女主人一定不会嫁给一个大夫。”
“那倒是这样。也许她会嫁给一个有钱的牧羊人吧!”
医生也好,牧羊人也罢,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玛丽亚是绝对不会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佣人的。一想到这里,彼特罗就又开始心情低落了。他开始自嘲,想起了那个经常伴随着他歌声出现的美丽幻想。
这时,他真想给自己几下子,为了自己的情欲给自己带来的巨大屈辱。不过,他心里已经播种下的种子是再也不可能除去的了。——相比之下,把播种在地里的种子一颗颗捡起来要容易得多。
日子还是那么过,要么是寒冷而晴朗的天气,要么是寒冷而多云的天气,总之就这两种。再过一两天,彼特罗就要回到东家的厨房里去睡觉了。尼古拉大叔又会一遍遍把自己年轻时候的那些经历讲给他听吗?他到底会怎么样?……这个问题,他连想都没想过。
他大概会一直就这么过下去,一直给诺伊纳家当佣人吧。
就这样,最后一个晚上来临了。
他收拾好一切。在自己耕种过的土地中央的一块岩石旁边弯下腰去,长时间保持这个姿势,几乎要把自己折断。就这样,他好像在这个时刻才感受到最近一段时间内劳作所积累的疲劳。
他四周的土地沉默着,就像睡着了的婴儿,那样宁静安详。
夜幕降临,一块块灰蓝色的云团点染着天空。彼特罗上身紧紧贴在膝盖上,长时间一动不动。他长时间一动不动,闭着眼睛,整个身子融入夜色当中去了,和他坐着的石头连成一体。他翻过的土地在他的四周荡漾着。他睡着了。
他就这样睡着,过了很久。
他就像一粒种子,被随意撒在这片粗犷的土地上,随意生长着,任凭岁月和命运随意摆布。
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自己回到了茅屋。茅屋外面,弥漫着灰色雾气的夜,已经笼罩了整个高原、山谷并一直伸延到海边的山丘。从那里传来一阵阵呜呜的风声,好像大海在呼啸。每当月亮从浮动的云彩中露出一角的时候,“坏心眼”就冲着它狂吠起来,也许那条狗真以为那是盗贼的一只邪恶的眼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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