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编自真实事件
“那只白色的是什么鸟?”于杰站在树下,含着烟,他嘴唇干裂,眼眶周围的黑眼圈像抹了炭。
“海鸥。”韩子辰蹲在地上,他朝不远处的石头上看了一眼,一只白鸟立在那儿,几乎定在石头上。
“海鸥?”于杰说。
“我看过画里的,就是那样。”韩子辰站了起来,仔细观察着那只白鸟。
“你看过狗屁。海鸥是什么?你这个狗屁。”于杰笑着说,嘴唇裂开的地方几乎要冒出血。
“那是什么鸟?你说。”韩子辰又蹲了下来,他有一双耷拉的眼睛,像是要耷拉到脚底。
“我他妈不知道。操他妈的我不知道。”于杰从嘴里吐出去什么东西,他盯着白鸟。他把烟蒂弹过去,烟蒂在距离白鸟不到一米的位置落了地,向前滚动几圈,白鸟一动不动。于杰盯了有一会儿,眼睛都不眨,直到干涩地流出泪水来,滑到嘴角,他舔了一口,又低下头,用手抹了抹眼睛,说:“操他妈的,这鸟真厉害。”
韩子辰望着街头另一端。地面冒出的热气晃动着远处的街道,更远的地方可以看到牙克石草原一条纤薄地延伸出去的绿色,被地平线砍掉,灰绿夹在房屋之间的空隙中。杨万拎着一个厚布工具包,从热气中走过来。他头发留到了下巴,打了油。当地用一种猪油兑上石蜡熬在一起,可以抹在头发上,只有很少人用。
“你带了什么?”当杨万走过来时,于杰说。
“二十根雷管。”杨万把包扔在韩子辰脚下。韩子辰忙拎起来,包里探出导线,他把导线塞了回去。
“从哪儿弄的?”韩子辰仔细扣上包,生怕导线再冒出来。
“家里一直有。”杨万头发上的油脂沾到他渗出汗的侧脸上,上面油光一片。
于杰伸手擦了下嘴唇裂缝里沁出的血滴,说:“他从石料场偷的。”
“不是。”杨万说。
“怎么不是,你一根根塞屁眼里偷出来的。”于杰说。
“那是你,你能一次都塞进去带出来。”杨万朝前走去。韩子辰笑了起来。
此前他们在一家馆子喝了两瓶白酒,太阳把他们烤出了汗和油,他们向着街的另一头,去往农场。每周三,当轮到于杰休息时,他就会来到镇上找肉吃。
路过自己家时,于杰对韩子辰说:“去把王玉生叫出来。”
韩子辰把工具包轻轻放在地上,走进巷子里。然后,比他们小四五岁的高中生王玉生跟着走出来。王玉生没说什么,走过来站在于杰身旁,他说:“你妈刚咳嗽了,我去送了俩梨。”
“让她死。”于杰说。
他们四人继续走着,再等一会儿,太阳下山后,草原会迅速降温,到了夜晚会降低二十度。即便白天,脱了衣服,只要风吹过去也会有凉意侵袭。王玉生不知道他们要去做什么,跟往常一样,他就是跟着于杰。他的母亲跟于杰母亲在一个工厂工作,住的房子挨着,他经常可以听到于杰母亲半夜的咳嗽声,令人厌恶。
他们路过电影院,被雨水侵蚀过的招牌看起来像融化了。然后他们看到了杜小风和包达山。两人停在电影院门口,望着他们,不知道该进去还是不进。两人看起来更想马上离开。
他们走到电影院门口。“去农场玩会儿。”于杰说。
杜小风看了眼包达山,说:“不去了吧,下次吧,今天累。”
“吃屎吃累了?”于杰眯着眼睛打量着他们俩。
“真累,过两天我去找你们玩。”杜小风说。
杨万看向电影院,说:“不行,就今天。”
“过两天我们肯定去,我们带酒。”包达山说。
“你是谁呢?”于杰看着包达山。
“他是我哥。”杜小风说。
“就是上次你叫他来打孙六没来的那个?”于杰说。韩子辰在一旁笑了,他蹲在地上,手抓着工具包的提带。
“我后来去的,没人了。”包达山急忙说。
“你后来是去捡废品了吧?”于杰说。
“你欠我们的。”杨万盯着杜小风。
杜小风和包达山互相看了一眼,说:“走,不看电影了,去农场玩。”
六个人站在马路中间,他们低着头,注视着电影院门口地面上散落的票根,虽然没什么好看的。于杰领头走向去往农场的路。
农场的宿舍区有三排房子,最外面是一圈两米五高度的青砖围墙。从农场到土路有一公里的碎石路,野草将路面切得七零八落,周围是大片空旷的土地。土路上偶尔有放牧人骑着马或驾驶拖拉机过去,践踏起来的尘土重新落地时,这片区域又会回归到一片死寂,比石子落入水中击起的涟漪还要微弱。
傍晚时,他们六人到了宿舍。于杰住在第三排房子的走廊末尾。第一排是公共区域,厨房、食堂,还有一个小讲堂。第二排是女寝。
除了韩子辰和杨万外,于杰所在宿舍还有李东。他们进屋时李东正蜷在床上睡觉,杨万踹了一脚床,李东摸着头坐了起来。
于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里面排得满满的鱼罐头,两条干肉,还有一塑料桶白酒。接着,他们开始谈论农场除他们以外的那十七个女人,哪个最漂亮。其间于杰一直靠在窗户边上抽烟。他习惯靠着某个平面。每年,他都会有三四个月在拘留所,他的背贴着水泥墙,水泥墙连着天花板,天花板连着另一面水泥墙,一扇关闭的金属门。烟瘾发作时他用后脑勺蹭着墙,于是后脑勺上生出一大块茧子。曾有人说他从后面看很难看,他用刨子推掉了那个人小臂上一层皮。
晚上十点,塑料桶里的两升半白酒已经喝空。王玉生和杜小风出去吐第三次,他们翻出窗户,没几步就贴到了围墙上,扶着砖,干呕的声音迅速被黑夜和围墙所吞噬,并且他们无法解释一种突如其来的危机感,沿着墙壁、窗框,或者他们所能接触到的任何实物晃荡过来。杜小风被流动在房子与围墙之间的冷风吹得鼻子发酸。之后他们摇摇晃晃地翻窗户进来,看到于杰摸出了一把匕首,扎在桌子上。
韩子辰眼睛里冒着光,杨万睥睨着走过来的两人。他俩是这里岁数最小的。
“干点什么呢?”于杰说。
“你想干什么?”杨万说。
于杰空洞地看着桌子上的空罐头,洒落的白酒,罐头的汁水,顺着桌沿滴到谁的鞋子里,还有其他人擦嘴的报纸,这些混在一起,湿漉漉,颜色污浊可恶。
“想杀人。”于杰说。
韩子辰非常兴奋,他耷拉的眼睛向上挑起,扭曲起来,像条死鱼。“那来啊。”
包达山扶着杜小风坐下来,说:“我们得回去了,太晚了。”
“我也得走了。”王玉生说。
韩子辰迅捷地拔下匕首,朝着王玉生的脸划过去,王玉生条件反射地向后靠了下,躲开了会把他嘴唇豁开的一刀。每个人都醉醺醺的,他们什么都控制不了。王玉生酒醒了一多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和嘴,确定没有受伤。他不敢再动弹一下。
“谁走谁死。”于杰看着包达山,包达山回避着他的对视。
杜小风抬起手,擦了擦在外面受凉流出的鼻涕,说:“你们想怎么弄?”
杨万朝门外走去。而李东在桌子上扎着匕首时,就偷偷溜回自己的床上,躺了下来,伪装醉倒。
“我还没想好呢。”于杰向后靠过去,后脑勺碰了墙,咚的一声。“我头上是不是长瘤子了,怎么那么硌?”他低下头,下巴抵在锁骨上,嘴唇微微张着,那些裂缝被酒精长期浸泡,翻起了皮。
“你刚说,谁好看来着?”韩子辰问杜小风。
“没说谁,大部分我都没见过。”杜小风说。
“不对,你和杨万都说白洁最好看,你见过她,你说你帮她捎过东西。”韩子辰说。
“是,她最好看。”杜小风直愣愣地看着韩子辰。他们几人中,韩子辰话最少,他总是习惯性地附和别人,像条必须得贴着大鱼的小鱼。
“一会儿,就能见着她了。”韩子辰说。
“现在太晚了,都睡觉了。”杜小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认为今晚又要折腾到后半夜,他必须到土路上拦截某辆拖拉机,在冷风里回到镇上。
于杰笑起来,他的脚搭在桌子上,他慢慢抻脚,推着桌子,桌脚在擦出刺耳的尖啸声。“睡个屁。”他站起来,走到李东床边说,“当我没看见你吗?”李东没反应。
于杰抬腿朝李东跺了一脚,整个床都晃起来。“操你妈的。”于杰从旁边抡起一个板凳,朝着李东的肩膀砸过去。李东疼得咬牙切齿,但不敢动一下。狠狠砸了几下后,于杰说:“看来是喝多了。”他又晕眩又暴躁,把板凳朝李东头上扔过去,转身回去坐着。板凳压在李东头上,一动不动。
王玉生眯起眼睛,手心里不停冒汗。他还是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就像此前的十几年一样。
门被推开时,降温后的寒意涌进整个屋子,还有一股露水的气息。杨万从走廊里走进来,把一个麻袋扔在地上,他弯腰,捏起麻袋的两个角,把里面的东西抖落出来。
两把斧子、菜刀、凿子,还有一把镰刀,它们落在地上,叠在一起。一股铁锈的味道弥漫开来。包达山一直看向杜小风,可能他们应该走了。
杨万看向每一个人,两把斧子分给了他自己和于杰,镰刀扔到了包达山怀里,包达山躲着刀刃接过来。韩子辰伸手抢过一把菜刀,在手里握了握,剩下凿子留给了杜小风。王玉生以为自己躲过一劫。
于杰看着王玉生,说:“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要。”王玉生颤巍巍地说。
“那不行。”于杰说。杨万已经开始用斧子劈一个凳子。
“我跟着你就行。”王玉生说。
“你跟着我有什么用呢?你跟了我两年了,有什么用?”于杰说。
杨万劈碎了凳子,把有一端尖锐的凳子腿递给王玉生。
“哈哈哈,走了。”韩子辰跳了起来,跨着步子跑出屋门,其他人陆续站起来。杨万走到李东床边,按着板凳,板凳挤压着李东的脑袋,他轻声说:“我知道你没睡,你也别动,不然得死。”
他们来到了走廊。另一头,走廊入口的煤油灯被风吹得摇晃起来,惶恐的影子在墙壁上四处冲撞,于杰入迷地看着那飘荡的影子,他想起白天那只岿然不动的白鸟,会不会是假的呢?
韩子辰站在这层传达室的门口,在煤油灯下,回头望着他们。走廊幽暗深邃。于杰加快步子,在传达室门口停住,敲了门。一分钟后,五十多岁的看门人王元章,披着衣服开了门,在王元章开口之前,于杰抬起斧子,照着王元章的脑门劈了下去。因为喝了酒,他用力不稳,斧子从王元章额头上滑走,削下一大层皮,王元章伸手捂着额头,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切掉了什么。紧接着,于杰再次灌力,将斧子深深凿进王元章的额头正中,并断掉几根手指。王元章顺势向后倒去,于杰用脚抵着他的下巴,把斧子拔了出来。杨万与韩子辰从门里走了进去。
另外三人站在门口,王玉生恐惧地向后靠在了墙上。他们三人矗立在昏沉的走廊里,定在原地,如同那只不动的海鸥。
韩子辰握着菜刀,对着刚从床上爬起来的看门人王元章的十岁儿子,连砍十几刀。小孩伸手阻挡时,小臂的骨头被劈出一条条裂缝,直到脖子上被切出致命伤。
另一边,住在这间传达室的农工孙贵,衣服还没穿,扒着窗户想要翻出去,杨万抓住他的脚踝拖了下来,对着他的脊背,用斧子凿出三条血槽,斩碎了几条肋骨。
几乎没什么声音。他们没有打翻什么,金属碰撞人体的声音也很小,呼喊声还未发出就被他们手里的工具掐断。
于杰从传达室门旁的桌子抽屉里取了钥匙,并拿走了挂在窗框上的另一把大锁,他知道一定有其他人带着大门钥匙,然后他走出三排宿舍的走廊大门。
韩子辰离开传达室,他用握着菜刀的手拎住王玉生的后领,王玉生被菜刀碰到时打了一个哆嗦。还在屋里的杨万蹲下来,他常年观察着周遭的一切,那双单眼皮像被刀子切出来的,露出尖锐的眼睛,总是缓慢地移动着视线,过滤着周遭。顺着血流,从正面倒地的王元章,到歪折在床边的王元章的儿子,最后他观察着背上三条血槽还在汩汩流出的孙贵。孙贵向前爬,朝着窗户,他似乎知道自己不可能爬到那儿,也不可能站起来钻出去。杨万用斧子的另一头,弯着腰,伸直了胳膊,像用高尔夫球杆一般敲了孙贵的太阳穴,敲出一个坑。确定他们不可以再动弹后,杨万走出门,他面无表情地瞄了一眼杜小风和包达山,那两人靠得很近,然后杨万与韩子辰一起路过第二间杂物间,又踹开了第三间宿舍的门。此时跟在后面的杜小风与包达山知道自己已经走不了了。
于杰站在农场大门前,把带出来的锁扣在大门另一处空缺的锁眼上,他将整串钥匙放进裤子口袋里,除了大门钥匙外,还有食堂和菜窖的钥匙,也拴在同一个铁丝圈上。夜空中的星辰和月亮投下稀薄的一层光,除了露水,还有草根的味道。露水湿润泥土后,草根的味道就会渗出来。每次于杰抢完东西后,都会大吃大喝,在深夜醉倒在路边,离他最近的就是大片的草根,它们贴在脸上,混合着冰冷的泥土,一股生涩清香的气味。
等于杰回到走廊,他看到韩子辰正把菜刀架在王玉生脖子上,王玉生用板凳腿戳进躺在地上的一个农场职工的胸口。旁边的杨万,则一下一下地剁着趴在桌子上的另一个职工。包达山的镰刀上滴着血,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颈部几乎被切断。
整个农场的唯一指导员王化忠,终于听到了声音,他搭着褂子,站在走廊里。他的房间在走廊正中间。他喊了起来,问他们不睡觉在干吗。所有人安静了。
于杰把斧子背在身后,从第三间宿舍出来,朝走廊中间走去。
老花眼的王化忠在于杰走到距离他两米处时,才预感到发生了什么。
杨万喊:“他要去拿枪了!”
王化忠扑向屋里的铁柜,于杰一斧子嵌进他的后脖颈,奔跑过来的人因为怕王化忠拿到枪都挤进门里,几秒钟内王化忠就被砍得碎裂开来。
于杰打开铁柜,取出那把用来驱赶野兽的步枪,又抓了一把子弹塞进口袋,和钥匙混在一起。二排宿舍住着农场的所有男性,此刻全部倒在地上。伴随着于杰身上子弹与钥匙绞来绞去的声音,他们走出二排宿舍。杨万留了下来,他带着杜小风去检查还有谁没有断气。
他们呼吸着冷空气,来到第二排的女工宿舍大门前。于杰把枪杵在地上,摸出火柴,火柴一多半被血濡湿,他借着月光把染红的火柴倾倒出来,点了根烟。包达山按压住发抖的手,也在嘴里咬了一根。韩子辰不停地踱着步子,他紧盯着女工宿舍,看起来莫名兴奋,似乎抽烟的于杰令他感到焦急。
抽完一根烟后,于杰带着他们绕过第二排宿舍,来到位于第一排的食堂隔壁,厨师吴文发和另一个小工住在这里。韩子辰让王玉生去敲了门。
于杰站在门口,听着屋里的动静。在韩子辰带着两人进去后,传来锐器砍刺人体的声音。这时,杨万带着杜小风从之前所在的第三排宿舍走过来。
“还差谁?”杨万说。
“队长早上回来,就差这一条蛆了。”于杰说。
“几点了?”杨万问杜小风。
杜小风在裤子上擦着手里的血,装作平静地说:“不知道。”
“等队长,等着他。”于杰说。
“女人怎么办?”杨万说。
“关一起,我一会儿把她们弄出来。”于杰说。
“食堂?”杨万说。
“菜窖,那儿锁上门不好出来,食堂有窗户。”于杰说。
“行。”杨万说。
韩子辰清理完厨师吴文发与小工后,晃着膀子走出来,王玉生已经不那么紧张。他们似乎适应了。
于杰端着枪,韩子辰踹开了第二排宿舍的头两间。
一个女人说:“怎么了?”
“没怎么。”韩子辰说。
“都出来吧。”于杰说。
打开灯以后,她们看到几个男人身上沾着血。她们开始穿衣服。韩子辰和王玉生又踹开了其他三间宿舍的门,于杰端着枪,他们在每间屋子门口站上十几秒,韩子辰重复说着一句话:“都出来吧。”
杨万站在走廊中间,他打量着从宿舍走出来的每一个衣冠不整的女人,并在心中清点着数量。
所有女人在走廊里站成一排,包达山手里的镰刀挨着墙,他每晃动一下,都会发出鼓点一样的声音。那是他不可控的抖动,但在女人们听来像是某种提醒。
“少两个。”杨万说。
于杰扫视了她们一眼,说:“谁没出来呢?”
没人说话,她们靠在一起。
“操他妈的谁还在里面呢?”于杰吼了一嗓子。
杨万拎着斧子,在一间屋子门口打量了一眼,又去了第二间屋子。他走了进去,走到一个盖着被子的床边,他用斧子轻轻敲了下床板。白洁从被子里探出头,她一眼也没敢看杨万。她说:“放过我。”
杨万看着她露出的额头,用一种走廊里也可以听到的音量说:“出去。”
于杰在门口,对走出来的杨万说:“她不出来吗?”杨万没吱声,又去了下一个房间。
于杰站在门口,朝房间里喊:“你出来。”
白洁再次露出头时,看到的是一把步枪指着她。
杨万探完最后一间屋子,靠在门框上,说:“还少一个。”
“少谁?”于杰说。
于杰用枪指着刘敏华,她是她们中岁数最大的,二十六岁。
刘敏华看着于杰的脚。六个男人站在她们对面。手里染成红色的工具,像兵器一样陈列在她们面前。
“贺兰跟队长去了镇上。”刘敏华说。
韩子辰哼哼冷笑了一声。
于杰说:“走吧。”他又对杨万说,“把李东也弄出来。”
韩子辰取下了挂在两个门框上的煤油灯,用火柴点了,一个递给杜小风,一个递给王玉生。
所有人开始从拥挤的走廊朝外走,他们来到了院子,又顺着围墙,走到了大门口。于杰把钥匙扔给韩子辰,韩子辰打开大门的两道锁。整个院子都可听到清脆的撞击声。大门缓缓打开时,李东从另一侧被推入了女人的队伍里。
沿着到土路相反的方向,有一条二百米长的小道,两盏煤油灯点亮了二十几个人,周围黑得彻底,来到外面才可看到那层已经渐渐聚拢的、此时还显得稀薄的雾。女人们抱着肩膀,或者两三个人紧紧靠在一起。她们走得很慢,除了小道的地面与周围不同所指向的方位外,看不到其他的任何地标。很快,农场就成了远处的事物,大门在她们身后淌出微弱的光。
大菜窖里的霉味厚得像棉被,女人们自觉地走了进去。杨万解开旁边捆土豆的麻袋,抽出绳子,把李东捆在柱子上。女人们没有人敢问一句。之后他们关上了门,煤油灯的光被铁门阻隔住,霉味在一瞬间如同重新发酵了,凝固在整个黑暗的地窖中。
地面上,他们六人开始往农场移动。风吹动着煤油灯,在王玉生和杜小风手里摇晃起来。韩子辰看着两盏摇晃的灯,轻盈地跨着步子。在他们快要抵达大铁门时,于杰说:“我们把遗书写了。”
到了农场后,于杰带着他们来到食堂,把他从传达室带出的一叠信纸和一把铅笔,分给所有人。
他们坐在食堂的长条椅上。
“我没什么可写的。”韩子辰说。
“写吧,不然没人知道你。”于杰说。他好像已经酝酿很久,迅速在纸上划起了字。
王玉生低着头,像是哭了,他握着笔,歪歪扭扭地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就再也写不出一个字。
杜小风对愣神的包达山说:“写吧,写你的东西留给谁,写现在怎么回事。”
“没什么东西要留给谁,我今天是想去看电影。”包达山说。
于杰大笑起来,连续不停。他说:“你还看电影我操你妈的。”
“那你写为什么你今天想看电影。”韩子辰说,他自己一个字没动。
“行,那我写吧,写我为什么今天想去看电影。”包达山说。于杰和韩子辰笑了起来。杜小风低下头,呼出长长一口气。
十几分钟后,于杰把笔撂了。一直盯着自己面前白纸的韩子辰,看了眼于杰的遗书,说:“我抄你一份。”
于杰又笑起来,把纸推过去说:“你们都是他妈的什么玩意儿。”
韩子辰撇着嘴,开始抄于杰的遗书。
杨万把自己的遗书写好,认认真真地叠了起来,压在他的斧子下面。
之后,于杰带着王玉生、韩子辰去往仓库。杨万带着杜小风和包达山,开始去每个房间搜刮。
他们不知道自己要搜刮什么,但找到值钱的东西都会收起来,同时他们知道这已经毫无用处,不过放在身上会让他们安心一点。他们找了些粮票、钱,还有手镯。
韩子辰开了仓库门,里面放着几桶柴油、汽油,还有拖拉机发动机和很多铁架子。于杰让韩子辰把带来的二十根雷管拿到第一排的传达室里,之后他们每个人从仓库里推出一个汽油桶。
推着汽油桶时,于杰说:“妈的,一手油。”
“我刚翻出双手套。”韩子辰说。
于杰看了眼韩子辰的脏手套。韩子辰说:“用吗?给你。”
“不用了,我一会儿往你身上擦擦。”于杰说。
“在他身上擦。”韩子辰用下巴指着王玉生。
“油不好洗,别擦我身上。”王玉生累得喘起了气。
“那血好洗吗?”韩子辰说。
“都不好洗。”王玉生迟疑了一下,说。
“哈哈哈,他妈的。”于杰笑起来。
三个汽油桶堆在一排屋子的门口。杨万三个人也走过来。
“寻到什么宝贝了?”于杰说。
“粮票有不少。”杨万说。
“什么时候用呢?”于杰说。
“饿了,去找点东西吃。”杨万说。
他们来到食堂,各自的遗书还压在他们的工具下。食堂的厨房里还剩了些昨天的菜。于杰给炉子点了火,他还烧水温了馒头,面粉的香气终于把血腥气盖下去一点。
吃完后,于杰说:“我们去等罗密欧和朱丽叶。”他们去清洗了脸和手。
天色渐亮,聚起的雾有了形态,挡住草原无尽的地平线。那些露水沿着农场的铁门流淌下来,又沿着青砖的围墙凝在他们脸上。他们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于杰靠在湿润的墙上抽烟,杨万则贴着铁门,凝视着二百米外的菜窖。草原上静悄悄的,菜窖在雾色里只露出不清晰的深色块。于杰把步枪放在自己脚边,又开始不停地抽烟。
“来来来,咱们玩个游戏。”韩子辰说。
杜小风和包达山坐在同一块石头上,他们一直想离开,但没有找到机会。
于杰叼着烟,说:“玩什么?”
“困了。”杨万说。
“所以玩玩,提提神,看到那边那个坑没?”韩子辰指着五米外的一个十几公分直径的坑,“我们扔石头,砸不中坑的,说一个自己的秘密。”
没人动。
“闲着也是闲着。”韩子辰说。仍然没人搭理他。他走到杜小风面前,说:“你俩是不是还想着怎么跑?宰了那些东西,还想跑,是吗?”
杜小风和包达山疲惫不堪地倚靠着墙。
韩子辰说:“这就是遗言。”
于杰起身,在自己脚下用枪口画了条横线。他把枪放在门柱旁的夹角里,不注意很难看到。
“来,扔吧,我先来。”于杰捏起块石头,朝坑里扔去,石头在坑里弹了下,跳了出去。“好,该你了。”他对韩子辰说。
韩子辰来到于杰所画的线后面,四下寻摸了一眼,捡起块稍大的石头。没有砸中。“我再试一次,这次当练手。”韩子辰说。
“滚你妈的吧。”于杰说。
其他几个人都站到了线后,他们看着韩子辰。
韩子辰闭着眼睛,想了下说:“我吃过马粪。”
“好吃吗?”于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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