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四块儿废铁

远处的拉莫 胡迁 第1页,共2页

我是在一个广告活动上认识了孙,他也是一个混子。

回到北京后,他一直想给我介绍女朋友,他有时能叫出一两个女人来,有时不能,我们会找可以喝酒又露天的地方。夏天的夜晚很热,我们没有预料到马上就要立秋了,我们对时间没有概念,永远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叫出来的女孩与他都有复杂的关系,所以当我坐在那儿时,总在想我他妈到底是在做什么呢?因为我周围其他人,至少是我的同龄人,目前所考虑的问题都成熟得很,他们可以就厨房装修问题聊一晚上,谁要是开了口谈起关于小孩的第一句话,差不多就是噩梦的开始。

孙认为我太惨了。前天,他带着他其中一个女朋友,我们在将台路吃烤羊排,我告诉他我最近的遭遇。我已经连续五天,每天写一封电邮给一个女孩,但我知道她根本不会看,我做这件事只是因为我想。但是在第五天,我察觉到我的前女友破解了这个邮箱密码,她看到了所有的信,并嘲笑了我。之后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与收信的女孩联系上了,她说:“你不要再纠缠我了,还写那么长的东西,恶心不恶心。”该怎么说呢,每封信只有几百字,而且我不觉得恶心。于是孙就开始给我介绍女孩认识,如果这种联谊发生在高中或大学,我一定激动不已,只不过现在,我已经在外面混了很多年了,不会再因为这种事而兴奋。同时我逐渐感觉到,孤独到底是什么呢?大约就是荒原上一头行走的驴,要么骑着它,或者并排走,不然就连一头驴都没有。

在我搬家的前一天,我们坐着他女朋友的那辆小车,他的女朋友缩在后座,他们整整吵了一路,后来他们互相亲了手,和好了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又接着吵,因为大家没有事情做。我请他们吃烤鳗鱼,但他的女朋友因为头晕就回家了,我们俩吃了一整条烤鳗鱼,孙说:“真他妈好吃。”

我们吃完烤鳗鱼,他拖起他的大箱子。第二天他要飞去罗马,他的母校在那儿,而我得搬离这个住了两年半的地方。在街口,我们喝了两罐啤酒,旁边不远处摆了十几个卡车轮胎,我想我可以钻进每一个轮胎里。我记得有部冒险片,中间就讲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团进橡胶轮胎里,从山顶滚下来。那是一部喜剧片,喜剧总是这样,看别人忍受折磨时开心不已。

临近分别时,实在太无聊了。很多时候,你都不知道为什么构成眼前一切的这些元素,这些水泥、直线、垃圾桶、霓虹灯,为什么能把每一天构造得那么无聊而又毫无办法。孙看到了前面的一家足疗店,他拖着大箱子朝足疗店走去。这家店就正对我的窗户,每个夜晚,灯光都会照亮我的卧室,在眼罩丢失以后,我必须在眼睛上盖一只厚袜子才能入睡。

进了足疗店,我们在挨着大门和窗户的一间小屋里躺了下来。我临时有种预感,就跟他换了位置,紧接着,两分钟后,一个年轻女孩抱着木盆走了进来,然后一个有一百五十斤,波浪卷头发,年龄接近四十岁的女人抱着木盆坐在了孙的位置。这让他感到很郁闷。后来,波浪卷女人开始工作,我笑得胃都抽搐了。孙一脸苦相,尤其是,当他看到我面前的短发女孩——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呢。

波浪卷女人揉着孙的小腿,说:“真软,好白啊。”

我忍着笑,说:“那是,他在欧洲养了五年呢。”

“他是做什么的呢?”

“你是做什么的?”我问孙。

孙把头藏进按摩椅的窟窿中说:“我什么也不做。”

这时,我看到窗外又有男人走进足疗店。

波浪卷女人说:“越忙的时候就越来人,现在哪有人手啊。”

短发女孩说:“我去看一下。”

她们都去了大厅,孙苦恼地抬起了头。实际上,我认为这种事不至于这么难受,只要不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们回来时,给我们带了两瓶水。

“我们做爱的时候也吵架。”孙对我说。

“哈哈哈。”波浪卷女人笑出声来,“吵什么呢?”

“看见什么就吵什么,你不吵吗?”孙说。

“不吵,我老公不跟我吵。”波浪卷女人说。

“你刚才不是在前台吗?”我对短发女孩说。

“对呀,没有人了,现在都十一点了,但人还是很多,我们人手不够。”短发女孩说。

“我进来的时候,以为没技师呢。”孙说。

“大家都是技师。”波浪卷女人说。

孙喝了口水,说:“我以前动了阑尾炎手术,找到家门口的一家发廊,我说洗个头,店老板觉得太奇怪了,我说我肚子上开刀了弯不下腰,她立即开始找东西烧水,我等了半小时,但很感动,虽然她不会洗头,但那会儿特像姐姐,我喜欢姐姐,我女朋友岁数都比我大。”

“我也算你姐姐。”波浪卷女人笑着说。她穿了低胸的黑色裙子,膨胀得像个蘑菇。孙尴尬地看着她。

我有些困倦,眯起眼睛休息,听不清他们说的话。过了一会儿,我起身去了趟厕所,就再也睡不着。这期间我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这里来的老头最讨厌,喜欢动手动脚。”波浪卷女人说,“我把他手按下去,他还教育起我来了。”

“怎么教育的?”孙说。

“说你就是不会来事儿,我摸两下一会儿不得买你个点儿啊,我说你买多少钱啊,他说五十。”

短发女孩捂着嘴笑起来,她牙齿很大,每次笑都会下意识地把手盖到下巴和鼻子之间。

“老头住在这儿吗?”我说。

“对啊,住这个小区里。”波浪卷女人说。

“我也住在这个小区,你们家的灯每天都照着我的卧室。”我说。

“你把窗帘弄厚点。”短发女孩说。

“以前在大望路,一个月能叫六十个钟。”波浪卷女人说。

“现在呢?”短发女孩说。

“十来个吧,已经赚不到什么了,我跟老公逛街都不敢买什么了。”

“这里人少。”短发女孩说。

“那你有底薪没?”我说。

“我哪有啊。她有,她就是坐班的,只管前台。”波浪卷女人说。

“但我以前学过。”短发女孩说。

我看到波浪卷女人看着窗帘,外面又有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向里看,我不知道她是期待还是厌倦,因为在我的想象里,她大概除了面对孩子外不会有什么温柔的视线。

那个男人走了,没有进来。

“有很多变态。”波浪卷女人说。

“比如呢?”孙说。

“上次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男孩,让舔乳头,我舔了一个小时,舌头都麻了,问他行不行了,他说,你别问那么多,谁赚钱都不容易是不是。”波浪卷女人说。

“他们喜欢教育别人。”我说。

“但我还是喜欢年轻人,年轻人会问你能不能摸,他们会问。”波浪卷女人说。

“你怎么说呢?”我说。

“我说可以,但要加钱,他们会加钱,然后给他们打手枪。”她说。

这时,大厅里突然传来了音乐声,一首节奏明快的十年前的流行歌曲。

“为什么要放歌啊,多悲伤啊。”短发女孩说。

“这是高兴的歌。”波浪卷女人说。

“不知道,我听很多歌都觉得太悲伤了。”短发女孩说。接着她走出去,换了曲子,又回来。

房间里灯光暗淡,空调吹出一股霉味,为了遮盖霉味我和孙抽起了烟。

后来我们的时间快到了,孙说:“我们也加个点儿,再按摩半个小时吧,你不是今天没收入吗?”

“要别的服务吗?”波浪卷女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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