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

远处的拉莫 胡迁 第2页,共2页

“像麦麸皮混着石灰。”韩子辰说。

“你吃马粪干吗?”王玉生已经在找自己的石头。

“我爸逼我吃的,我看见他在操我小姨。”韩子辰说,“他就拿着你刚拿的那种镰刀。”韩子辰冷静地看着包达山。他撸起袖子,小臂上半圈长长的伤痕,像半条玉环一样套在他纤细的胳膊上。

“几岁呢?”于杰说。

“十岁。”韩子辰说。

“硬了没?”于杰说。

“该下一个了,我说完了。”韩子辰说。

“这是你他妈的遗言?你看见你爸操你小姨,刮了你一刀,这就是你的遗言?”于杰说。

“恨。”韩子辰说。

在韩子辰另一边的是王玉生,他拿着刚刚仔细排选过的石头,朝着坑里扔过去。石头落在坑里,没有弹出来。

“厉害厉害。”于杰说。他又看向包达山。

包达山从身后捡起块小石头,他蹲下来。他知道自己怎么也扔不中,就随手一丢。果然偏出去许多。

“说吧。”于杰说。

包达山咽了口吐沫,看着杜小风,说:“上次我没去打孙六。”

“不是去晚了吗?”杜小风说。

“我想让你挨打,所以我没去。”包达山说。

杜小风低着头,想了会儿,说:“为什么?”

“我就不想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看见你就烦,从小就是。”包达山说。

“那你妈逼天天和我在一块儿?”杜小风抬起头,看着包达山。

“有意思了。”于杰说。

包达山站了起来说:“我就看看能忍到什么时候。”

“你是个日本忍者。”韩子辰说。

杜小风说:“我不明白呢。”

“我也不明白。”包达山说,“我从小就烦你,但为什么还天天跟你在一块儿,我也不明白,可能我想让你被打死。”

“你的遗言,就是你希望跟你玩了十几年的弟弟被打死,是吧?”于杰说。

“我不知道。”包达山说。

于杰对杜小风说:“你扔吧。”

杜小风捡起石头,朝坑里扔过去。石头砸进了坑里,又高高地弹起。

于杰看着杜小风:“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被人希望打死的人。”

“我什么都不懂,别问我了,我也砸中坑了,什么都不用说。”杜小风说。

于杰看着杨万。杨万手里一直团着一块小石头。他瞄准坑,轻轻丢进去,石头落到坑一米之外的地方。

杨万蠕动着嘴唇,说:“去年,我和白洁去搬菜,到了地窖。”杨万停下来。

“然后呢?”韩子辰说。

“我偷了她的发卡。”杨万说。

“然后呢?”韩子辰又问。

“她就走了。”杨万说。

“然后呢?”韩子辰说。

“我也走了。”杨万说。

“到底怎么着?刚才你杀了五个人,现在你说你曾经偷过一个发卡,你想要怎么着?你到底想跟我们这些杀人犯说什么?”于杰说。

“羞耻。”杨万说。

“现在羞耻?”于杰说。

“从来都羞耻,一直到今天,我不羞耻了——砍的就是几个肉块。”杨万说。

于杰站了起来,说:“又该我了。”他从地上抓了一把石子,连续扔了四五个,每一个石子都能碰到坑里。

“该你了。”于杰对韩子辰说。

“你天天练。”韩子辰说。

“我没有秘密,从来没有,以后也没有。”于杰说。

“那你说句什么。”韩子辰说。

“说什么呢?”于杰说。

“这个游戏好玩吗?”韩子辰回头看了一眼农场,死尸的血估计已经干涸。

“好玩。那我就告诉你们吧,我们早就该死了,这根本不对,都不对,是吧?你们觉得以后会对吗?但你们今天碰到我,也不对。”于杰说。

杨万说:“该谁了?”

韩子辰站定,捏着石子,非常认真而谨慎地掷了出去。石子落于坑外。

“好嘛。”他说,“我想想。”

韩子辰想了会儿。其他人低着头,也在想着什么。后来于杰等得不耐烦了,说:“快点儿。”

“我得想想。”韩子辰说。

“你还吃过什么?”于杰说。王玉生笑了。

这时,杨万说:“来了。”

他们看向公路的方向。雾中,一匹马驮着两个人,正徐徐走来。

“罗密欧和朱丽叶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故事呢?”于杰说。

他们不再凑到一起,而是分散开,安静地站在铁门和围墙前,注视着缓缓走来的那匹马。

六十岁的放牧员李彦堂骑在前面,三十岁的刘占山坐在后面。他们看清了这两个人之后,于杰瞄了杨万一眼,杨万进了铁门。

“你们在干吗呢?”刘占山下了马,说。

“玩呢。”韩子辰说。

李彦堂下了马,牵着绳子,韩子辰拦住他。

刘占山看了眼杜小风和包达山,他不认识他们,他说:“他俩是哪个农场的?”

“你们也得来玩,你扔块石头,扔不进那个坑里,就说自己一个秘密。”韩子辰说。

“什么乱七八糟的。”李彦堂说,“赶紧让开,我得睡觉呢。”

“你得玩。”于杰说。

“赶紧让开。”李彦堂说,“你们队长呢?”

他们僵持着,杨万从门里钻了出来,一手拿着斧子,一手拿着菜刀。

“扔石头吧。”韩子辰边说边递出去一块石头。

李彦堂一把打掉韩子辰手上的石头。

咔的一声,杨万的斧子从李彦堂的脑袋上劈进去。他对杜小风和王玉生说:“拖进去,再补几刀。”

刘占山想跑,于杰从门柱夹角拿过枪,他眯着眼睛看着刘占山。刘占山站在原地不再动。

韩子辰递给刘占山一块石头,拉着他站到地上所画的线后,说:

“扔吧。”

“扔哪儿?”刘占山说。

“朝着坑扔。”韩子辰说。

刘占山攥着石头,他的手在抖,石头从指缝里落下去。韩子辰捡起石头,放在他手心里。

“握好,别再掉了。”韩子辰说。

刘占山朝坑里哆哆嗦嗦地投了下,投偏了。他看着于杰。

“说一个你的秘密。”于杰说。

“什么?”刘占山说。

没有人再回答他。

拖完尸体后,王玉生拿着斧子和杜小风从铁门里走出来。

“我想不起来。”刘占山说。

“真的吗?”于杰说。

“想不起来。”刘占山说。

“你得想一个。”于杰说。

“我是不是活不了了?”刘占山说。

“说秘密。”于杰说。

刘占山朝铁门里看去,地面上有血,传达室那儿摆着三个乌黑的汽油桶。他说:“我偷过农场里的东西。”

“每个人都偷过,这不是秘密。”于杰说。

“那没有了,我想不起来了。”刘占山说。

“如果有可能,以后的某一天,当你想起现在,就知道自己活得可真虚伪。”于杰说。

于杰看着韩子辰。韩子辰明白了,他从王玉生手里接过斧子,对着刘占山的后脑勺抡下去。

马被牵到了院子里。

他们没了玩游戏的兴致,扫了扫院子门口的血,继续坐在门外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大雾,等待队长和贺兰。

他们一直没有回来。

接近中午时,一辆拖拉机行驶过来,停在大门口。车上坐着三个男人。

“借点儿柴油。”其中一个男人说。

“没有柴油了。”于杰说。

“怎么会呢?我知道这里有。”男人说。

“已经没有了。”于杰说。

“叫你们队长来,我跟他说。”男人说。

“队长没回来。”于杰说。

男人回头冲另外两个人使了使眼色,他们三个人下了车,走进了大铁门。六个人从背后跟了过去。

他们死在了仓库门口。

于杰看着躺在地上的三具尸体,说:“我们的罗密欧和朱丽叶可能私奔了。”

“那些女人怎么办?”杨万说。

“不知道啊。”于杰说。

“都杀了吧。”韩子辰说。

“别管她们了,在菜窖里碍不着我们。”王玉生说。

“都杀了。”韩子辰看向菜窖的方向。

“杀一部分,留几个。”杨万说。

“这样行。”于杰说。

“跟我们关系好的留下,关系不好的带出来。”杨万说。

他们来到了菜窖的大门前。大雾消退后,周围青翠而压抑的绿色与天空拼出清晰的线条。他们打开菜窖大门,霉味混了尿骚味,汹涌而来。在七个小时之后,李东仍被捆在柱子上。于杰看着李东,对他说:“没人给你解绳子。”

李东不确定是不是对他说的,他说:“放了我吧,我没有惹过你。”

“半天了,都没人给你解绳子,为什么呢?”于杰俯视着菜窖里所有拥簇在一起的女人,她们的面部反出一点光的浅色块。

“我们现在点名,没有被叫到的,就出来,我们去研究点事。”于杰说。

杜小风和包达山站在最外层,在他们商量点谁的名字时,杜小风拉扯了下包达山,他们朝农场大门一步一步倒退着。这二百米距离漫长得可怕,他们距离菜窖门口蹲着的四个人越来越远。当他们一到农场,杜小风率先跨上马,包达山坐在后面。马飞奔出去。

听到马蹄声,于杰转头,下意识地抬起枪,从口袋里抓出子弹,瞄着向大路跑去的两个人,连开三枪。第三枪打中了包达山的后背,在他就要歪倒时,杜小风用一只胳膊拉住他的肩膀,紧贴住自己。包达山在抵达公路前又替杜小风挡了一枪,摔向路边。

“一个聪明人。”于杰说。

杨万给李东松了绳子,李东在地上趴了一会儿。八个女人从地窖里走出来,他们往农场行进。深夜与白天所行走的这两段路,抽干了她们脸上的血色。杨万带着王玉生,开着拖拉机把包达山的尸体拉了回来。

到了农场后,他们进了食堂。韩子辰守着这些女人。

“你爸已经死了。”于杰对吴秀丽说,“过来。”

于杰带着吴秀丽去厨师吴文发所住的宿舍。看到吴文发和房间里满地的红色后,吴秀丽走到父亲身边,大哭起来。于杰心满意足地看着吴秀丽一直哭,之后又带着她重新回到菜窖。他坐在菜窖里面,又关上了门,门缝亮出一条线,在潮湿的黑暗中,他开始抽烟。女人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也无法判断这里面还有多少人。

杨万和王玉生开着拖拉机回来,把包达山的尸体拖回院子。两人来到大食堂,韩子辰端着枪坐在那儿。

“他去哪儿了?”杨万说。

“菜窖。”韩子辰说。

杨万对李东说:“你把枪送过去。”李东颤巍巍地从韩子辰手里接过枪,跑着出了食堂。他跑到铁门门口,停住了。他看着空洞的草原。他没有逃走,抱着枪跑回菜窖。

李东走后,杨万对韩子辰和王玉生说:“我知道你们已经等了一天了,他是个很装腔作势的人,现在他不在这里了。”

杨万走到女人堆中,抓住白洁的肩膀,把她按到桌子上,他双手从后面环绕过去,解了她的裤子,一把扯下来。

韩子辰和王玉生也各拉过来一个女人。她们主动脱了衣服,趴在桌子上。

其他女人坐在椅子上,盯着地面,或者伏在桌子上抱住自己的脑袋抽泣。

送完枪后,李东站在菜窖门口。当一大片乌云飘过,菜窖里门缝隙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暗淡。于杰把枪朝后放去,枪把还有一丝光亮的门缝完全挡住。当黑暗彻底来临时,一个女人终于再也忍受不了,发出撕裂的叫声。于杰似乎完全听不到,他手上的一根烟熄灭了,烟蒂在燃烧时所放大的那一星火光也随之熄灭。他沉浸在这完整的黑暗中,沉浸在人群中开始涌动的、不可控的沉重呼吸声中,这一切都散发出迷人的味道。那种掌控着所有事物的气息,近乎催眠的迷醉。

杨万休息了几分钟后,把伏案的另一个女人王凤提起来,让她平躺于桌子上。他赤身裸体,看着仍然呆滞着的、趴在桌上的白洁。

“你得看着我。”杨万对白洁说。白洁转头看向他。

“我该跟你说什么呢?”杨万说。

当杨万看到瘦骨嶙峋的王玉生跪在桌子上,顶着腰,他笑了起来。他掰过王凤的脸,朝向王玉生。

杨万靠近王凤的耳朵,轻声说:“看,猴子。”

后来于杰站起来,打开了菜窖的门,整个地穴瞬间亮了起来。他站在门的正中间,说:“你们可以走了。”

女人们静止在地窖有一分钟,之后她们站起来,缓慢地走出地窖,她们伸手挡住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于杰。

“你也走吧。”于杰对一旁木然的李东说。

最初,女人们小步走在土路上,又不停回头望向夹着步枪的于杰,再三确认过什么后,所有人开始狂奔。摔倒的人迅速爬起来,歇斯底里地朝着公路跑去。她们在无际的草原上踏起的尘土,在空中飘散了很长一段时间,又消散掉。

直至所有人的身影都看不清后,于杰才提着枪,往农场走去。

于杰走进农场时,韩子辰早已穿好了衣服,坐在门口抽烟。于杰进了食堂,他看到了所有赤裸的女人。杨万坐在白洁身旁,王玉生仍趴在一个女人的身上。

他什么也没说,抬起枪。

杨万胸口中了一枪,王玉生从女人身上推开自己,朝门口跑,于杰快速填了子弹,对着王玉生的头开了一枪。

杨万仰面倒在地上,双腿搭在椅子上。他虚弱地抬起手,指着于杰。

于杰走过去,蹲在杨万脑袋边,冷静地看着他。

“羞耻是种享受,你享受过了吗?”杨万说。

“没有,我享受别的。”于杰说。

“那是假的,这才是真的。”杨万说。

于杰注视着杨万,说:“所有都是假的。”

杨万断气之后,于杰对女人们说:“我现在已经说不清楚,你们不能离开这里了。”她们开始号啕大哭并哀求他。于杰叫过站在门口的韩子辰,把枪递给他,说:“都杀了吧。”这些女人中只有王凤一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于杰抓着王凤,带她离开了食堂,来到自己的宿舍。王凤走过去,坐在了一张床上。于杰指着另一张床说:“那是我的床。”王凤走到那张床边,躺下来。于杰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放在床边。

“我后脑勺有一个瘤子,现在越来越大了。”于杰抓住王凤的手,按在那块茧子上。他说:“太可怕了。”

王凤满眼都是泪水,点了点头。

韩子辰将食堂里的女人全部射杀。

之后,于杰放走了王凤。他和韩子辰站在食堂门口。

他们看着整个农场。过了会儿,于杰开始推一个油桶,来到第三排宿舍,放倒油桶,但油桶歪倒时跟墙壁一起挤到了他的中指,他疼痛地缩回中指。汽油沿着走廊流淌,流向每一间屋子。

他与韩子辰在食堂推倒第二个油桶,汽油覆盖了地面、皮肤和血。

他们把第三个油桶里的汽油洒到仓库和厨房,以及院子里先前来借柴油的三个人和放牧员的身上。

“我们一会儿开着拖拉机,从牙克石北边走,去蒙古。”韩子辰说。

“好。”于杰轻蔑地笑了下,说。

“把两个柴油桶放后面带着,应该可以跑很远。”韩子辰说。

“行。”于杰说。

一只白鸟,站在铁门上。于杰在检查拖拉机时就注意到了。

“这是昨天看到的那只鸟吗?”于杰说。

“不知道。”

“这是什么鸟?”

“海鸥。”

“操他妈的海鸥,这里没有海鸥。”

“那就不是海鸥,反正都一样。”

“不一样,你怎么能在一个地方看到不存在的东西?这算什么?”于杰说。

“我们得赶紧走,别等人来了。天黑以前我们得出牙克石。”韩子辰说。

他们抽出烟盒里的最后两根,于杰捏着烟嘴,抽了几口,他突然想起了这一整天唯一没有做到的事情——昨天下午那只定在石头上的白鸟,没有被他吓跑。想到这件事,他把烟蒂朝海鸥弹过去,但推油桶时撞伤的手指已经没有力量。烟嘴没有飞远,落在他们身旁不远的地上,弹起几个火星,一层稀薄的汽油燃烧起来,火焰顺着汽油飞速腾起来。

于杰和韩子辰的裤子着了,他们在疼痛中扑着身上的火,在跑动中被尸体绊倒,倒在汽油里。像两个跳跃的东西,在高温里弹动。

火焰顺流而下,走廊被点燃了,食堂被巨大的涌动的红色包裹住,而一团团火焰又从窗户里向外伸展。地面上赤裸的一具具尸体的皮肤膨胀出气泡,又爆破,融化,变成焦黑的一团。

炸药引燃时,白鸟飞起,所有事物抵达了有雷声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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