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了。”孙说。
我坐了会儿,对短发女孩说:“你去给他按摩吧,我够了。”
她愣了下,说:“可以吗?”
然后两人去给孙做按摩,孙终于开心了。
我走出房间,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抽烟。前台上方是一个黑板,上面放了一些数字的小牌子。这期间从里面的房间走出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在柜台前结完账匆匆走了。一个大概是负责安保工作的中年男人,站在柜台旁,一直看着墙上的钟表。
半小时后,她们走出来,波浪卷女人也坐在沙发上抽烟,我给她让出位置。
“你们有十六个人?”我指着那块牌子说。
“不是,每个人随便拿的数字。”她说。
之后我们就静静地待着,孙在里面睡着了,传来鼾声。短发女孩在那条幽暗狭长的走廊里拖地,她戴上了眼镜,只不过因为乐曲循环的缘故,那首令她感到悲伤的歌又放了出来。
她弯着腰,清扫着地面,又扶正了歪倒在门旁的拖把。
这是我在这里住的最后一个夜晚,明天我就要搬走了。跑步时,我会路过这家足疗店。我一直想搞把气枪把店的招牌打爆,实在太亮了。可我想着搬家期间,那只厚袜子估计就再也找不到了,哪怕我特意去记住这件事。新家的对面没有霓虹灯,所以我不再需要有什么东西盖在眼睛上。而我现在描述下来的这个夜晚,依照以往写作的习惯,也就是对一个故事的处理本能,应该会从走廊尽头跑出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殴打一个为他打手枪的女孩,但我不打算这么干了。在我读书的时期,我不喜欢周遭的一切,学校会在下午播放小广播,里面会有一首欢快的曲子,从一里外的操场一直传到我的家里,听到那曲子就会让人感到很疏离,但并不能帮助谁离开那里。
孙睡醒之后,穿上鞋,拖着大行李箱走到门口。她们冲我们挥了挥手。我们离开了足疗店。
在楼的一侧,有十几个吊车,它们可以在几个月内就让一栋楼拔地而起。它们已经在这里这么干了十几回了。
在等车期间,我说:“怎么样?开心了吧?”
“明天才开心,明天就飞罗马了。”
“那回来之后怎么办呢?”
“不知道啊。那你怎么办呢?”
我看着那些吊车,想了会儿,说:“我该怎么告诉你最令我难过的事情呢?就是说,我现在写下的这件事,就是现在我们正在发生的,我的职业就是做这个,然后我把这些事写下来,这是我们所面对的真实,某种角度上看是这样的吧?然而,写这些故事只会让那个收到信的女孩离我越来越远。当她看到足疗店、波浪卷、打手枪的年轻人……她排斥这些事物,也排斥着我,我没有一点办法,我越是去经历和感受什么,她就会越来越远离我。”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该去砸她的门。”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或者像现在这样也行。”
然后他叫的车来了。他上车走了,去往机场。
我在路边只坐了大约十分钟。我吃了个冰激凌,什么味道都没有。
我回家取了弹弓。我从四五岁起就擅长打弹弓,打爆过几十个路灯,小时候我总是骑在自行车上做这件事,现在更方便了。我叫了车,定位在小区另一个门口。之后我重新回到那条街上,在那堆轮胎附近,捡到十几颗还不错的石头,直径超过两公分的石头会影响准确度,小于一公分的力度不够。
在一辆金杯车后,距离足疗店的灯光招牌大概有二十几米的地方,我躲在那儿,数着手里的石头。
最初,第四颗石头才打爆了一个灯泡,七个字只灭了一个,但里面没有人发现。接着,打掉第二个字之后,有一颗石头射偏,撞到了他们的玻璃门上,那个看表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我躲在车后,透过玻璃看着。
他四下看看,根本没想抬起头看一看他们的招牌。
第三个字一灭,他们整个招牌都灭了,不知道是因为短路还是什么。中年男人跑出来看,他回头喊着足疗店里的人。波浪卷和短发女孩也都走了出来,短发女孩手里还拿着拖把,他们抬起头,又四下看。中年男人从地上捡起两颗小石头。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司机。我没有想到招牌比路灯还要费时那么多。
他们听到手机声,其实离着二十米应该听不到,但夜晚,这片小区实在太安静了。他们看向这里,我接起电话,捂着话筒说我马上到。在足疗店的人朝金杯车走过来时,我开始往小区的另一个门走。
“是你吗?”那个中年男人说。
“什么?”我说。
“你砸了我们的招牌?”波浪卷女人疑惑地问我。
我没说话,继续朝远处走。
之后,这家足疗店里一共出来了三个男人和五六个女人。他们追上我以后,我被按在地上打。
就在一周以前,我在三里屯的兰桂坊对面,看到十几个穿着红色店服的男人,他们举着椅子砸着三个来喝酒的人。后来躺在地上的人站了起来,开始打电话。我想等等看,他到底能叫多少个人来,如果来三十个人就会好看了。但过了会儿,三个被打的人就消失不见了,我没有看见他们离开的身影。他们大概是蹲在地上的时候就消失无影了,因为他们想在那儿消失。
我搬家的钱被足疗店掳走一半,整个过程里我没有说什么。那个短发女孩一直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太亮了我要睡觉,她说可是你明天不就搬走了吗?
赔完钱后,我站在门口,想着我能在这个城市叫几个人来?实际上我可以叫几块儿废铁来,他们来了,会看着我的伤,带我去医院,同时一路上质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手机里有司机的四个未接来电,我打回去。
“我等了二十分钟,如果你有事不会取消订单吗?”司机说。
“你在附近吗?”
“我已经取消订单了。”
“那好吧,我再发一遍。”
“操你妈的。”说着他就挂掉了电话。
我用衣服擦了擦手机上沾着的血,根本擦不干净。这周围已经没有车了,等了五分钟,还是那辆车接了单。
上车时,司机看到了我半脸的血,他说:“去医院?”
原本我定位了一家饭馆,我想着打完招牌去吃点东西,但其实我一点也不饿。我说:“去之前定位的那儿。”
在路上,他不停地从后视镜里瞄我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怕我死在车上。
我打开车窗,血一会儿就干涸了,刮一下,像雪片般沾在手上。我在一年前出版了第一本书,接着是第二本,同时我拍了部电影。做完这些事之后,我发现没有任何状况发生改变。也就是说,那些十几年前所期待的——虽然我并不知道在期待什么——都没有发生,构成我生活的每一部分都原封不动地矗立在这里。我偶尔会想起在几岁时,那栋距离我只有二百多米然后轰然倒塌的楼,整条街上的邻居都惊恐万状,从此他们各自搬离,再也没有碰面。那个在我身边的比我岁数还要小的女孩一直哭,我说你哭什么呢?她说我好怕死啊。我说那只是栋楼啊跟你没有关系。她说这太可怕了。如果现在我再去问那个邻居女孩,去问她你还恐惧着什么,她会告诉我什么呢?所以“这太可怕了”,算是这些事物的答案。这太可怕了,当我吃着每一条鱼,当我卑鄙的亲人死在病床上,肿胀得像一堆发芽的土豆,或者我和前女友在公路上看到一个偷车贼,他开着那辆奔驰撞上护栏,又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我看到了它们,然后,它们太可怕了。
到了魏公村,司机停下车,也许是因为骂过我的缘故,他说:“你真的不去医院吗?”
“我已经付款了。”我说。
我去麦当劳洗了脸和胳膊,非常疼,那些伤口已经凝血。
之后我上了楼,来到那个熟悉的楼道,我敲了门,敲到第三次时,我听到熟悉的数码锁齿轮转动的声音。
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是会在足疗店需要询问技师能否摸她的那种男人,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我看到那个女孩坐在床上,她抱着一个月球灯。
“你是谁?”年轻的男人说。
“这他妈太可怕了。”我说。
“什么?”他说。
那个女孩,她看到了我,她的表情像是把锉刀。而我其实不知道来到这里是为了告诉自己什么。我推开男人,走进去,从她的脑袋上抽出了一把锉刀,这是她所凝聚出来的东西,几乎为我而设。
一把完美的锉刀,一块儿废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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