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是这块岩石,上面有棵树。”
“会不会上了别的车,她站在路边比你容易上车。”
“她在车上看到我应该会减速,起码骂我一句。”
“但你刚才不是在我车上吗?这段时间可看不到你。”
“那就去我的车那儿,她看到车坏在路边可能会下来。你不是正好也回家吗?”
“没有正好,我就是在帮你。”
“真的很感谢你。”他说。他又淋了一头白色鸟粪般的雪。
“快点关车门。”我说。他搓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根本没扔的纸团,擦着脸。他看起来太惨了,当人惨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流露出更惨的样子,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的人会让自己看起来比平时更强悍,趁机露几块腹肌什么的,但只要仔细观察,他们还是展现着更惨。
半小时后,又一番折腾,我们终于看到他那辆歪斜着停靠的车。
我和他走下来。我披上了后座的大衣,用围巾把脖子缠起来,如果不这样我就不会想下车。
这个男人没有看到自己的老婆孩子。等我走到那辆车前面,发现猪头也不见了。
“我该怎么办?”他靠在自己的车门上。
“有个渣滓停了车,把你的猪头带走了。”
“不是我的。”
“是你的,既然落到你头上,那就是你的,现在没人会信这个事情了。”
他掏出手机,给救援队打电话,如果刚才打了他就得站在路边等。如果他惦记自己老婆又为什么要把老婆扔在高速公路上。事实上我也干过这类事,也曾被扔在路边,那么就走一段。现在我知道了,可能走几公里会有个猪头掉下来砸到自己脑袋上,这太完美了,跟我人生的每个阶段都一模一样的完美。
他说:“你先走吧,她手机应该是冷得没电了,大概坐别的车回家了。”
“等救援车来了我再走。”
“我的车还能发动,就是不能驾驶,看不清路。”
我们钻入了他的车,他打开空调,但一点用也没有,因为挡风玻璃开了条缝。
他一边调着空调大小,一边说:“捕梦网是做什么用的?”此时他已经不着急了,也不担心什么。
我用围巾吸了吸头发上的水,说:“把美梦兜起来,噩梦过滤掉。”
“还有这种东西?”
“但醒过来噩梦就开始了,所以印第安人在做什么呢?这东西是怎么传到中国来的?”
“我回去做一个。知道吗,做点小玩意儿,有时候能挽救婚姻。”
“比换辆车更好使吗?”
“有时候,比如我结婚已经五年了,换辆车就不如做这种小玩意儿,女人的情绪又没法搞明白,如果撞对了就能省不少事。”
“如果她看见了就想吐你一脸呢?”
“那也是产生了效果,厌恶跟爱是贴在一起的,对不对?”
有卡车从道路上驶去,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悬崖边推自己,当车停在路边时就会这样。只要停在路边,就不断会有一栋楼那么大的卡车路过,速度总是比跑车都快。
他拧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喝了口冷冰冰的水。落雪像是被磁铁吸引的碎铁屑一样积聚到这块碎裂的挡风玻璃上来,跟我十二岁那个夜晚差不多,我记得很清楚,父亲说:“为什么非要今天去?看看前面他妈的这一堆。”雨刷一直在摆,但没有用。“我不知道今天下雪,天气预报也没有说。”“那为什么不是明天去,不是后天去?”“你姐姐打电话让今天到。”“你现在跟她说不去了。”“已经走了一半了。”“去他妈的一半了。”父亲摇下车窗,给自己点了烟,迅速有雪花落到他的肩膀上。他只是想发泄,但眼前只有我的母亲,如果我坐在副驾驶他也会朝我发泄,但我通常都不讲话。我几乎不跟任何人讲话,我有很多办法可以不说话就传达自己的意思。在学校,当有人挑衅的时候,我就盯着对方的眼睛,只要盯着,对方就会打哈哈走掉。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清晰地记得那个晚上。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我们在落雪的高速上行驶了很久,却令人难过。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做过一个好梦,”他盯着被猪头砸过的裂缝说,“我比现在高两倍,壮得像头牛,我在办公室里耕了一片地,种大白菜,白菜中间长得都是巴掌大的草莓,我女儿看到开心得不行,她三十岁了,我不知道有多老了,但我仍壮得像头牛。”
“这是我听过最无聊的好梦了。”我说。
“那是你没有孩子,这是最完美的梦。”
“我讨厌孩子。”
“是因为你没有。你没有的时候,看到别人怎么对自己的孩子,会觉得太碍眼了,但你有了也会那样,就把之前的都忘了。”
“你还不是把她们扔在路边了?”
“我只是冲动,开出去一公里就开始后悔了,但不能掉头,我得在前面的出口下去才能掉头。我一路上都在回忆那个梦,不然就跟亲手杀了她们一样。”
我试图从玻璃上的裂缝找点血迹出来,总觉得应该有,但碎肉都没有。
过了会儿,一辆交通巡逻车停在了后面。女人从车里下来,看向我们这辆车,她对着巡逻车里说了什么。
他像个蚂蚱一样跳了出去,但女人迅速钻进巡逻车里,他挡住车门,我什么也听不清。
一个穿警服的给我的车贴了单子。他看到后,追上那人,对他说话,然后把单子取走了。
我下了车。他走过来,朝我笑笑,说:“我还得等拖车,你真的可以回家了,最好赶紧回家。”
“对。”我说。
“我怎么谢谢你呢?”
“你不是帮我吃了张罚单?”
“我吃了两张。”
他老婆应该跟巡逻车里的人讲明白了,所以没有人下来刁难他。
我回到自己的车上,他招手示意我等会儿。然后我就看到,他从巡逻车里把那个猪头提了出来,踩踏着积雪,兴高采烈地朝我走来。
“这是你的。”我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你该感谢捕梦网,我只是因为不想回家看到它,那是我每天噩梦的开始。”
“拿着吧。”他恳切地说。
“我看你老婆很想要。”
“对,她不关心我的死活,她以为猪头把我砸进医院了,她说她一直觉得这是我应得的。”
“但我看她好像哭过了。”我说。
他从车窗里把猪头给我塞进来,我抱着,放到副驾驶座上,真是一个冻僵了的猪头,在巡逻车里待了半天也没有提高点温度。
之后我开始赶路,一路上,两旁还是可以看到切割开的巨大岩石,还有数不清的雪片,如同热带的萤火虫群在前面闪着光。我在猪头下垫了塑料袋,防止浸湿椅子。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后来我把围巾也给它缠了上去,这样车里看起来不会那么可怕,但总不至于有捕梦网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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