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湿淋淋的马路走着,我在几百米外就看见了他,我正犹豫要不要停下车,但他没有招手,就是看着我。雪从两个小时前开始下起来,高速公路上冷得要命。我等烟雾熏得眼睛疼的时候才会打开窗户。
我停车只是想看看他怎么这么倒霉。好多时候我都会这样,走到那些半夜坐在马路边的人身边,问他们两句怎么了,他们有的人会骂两句,有的人会装模作样,有的人就会告诉我怎么了,我只是想听听,他们也只是想告诉谁,随便谁。
他朝栏杆靠了靠,但我离他有一米呢,根本不可能碰到他。
“一个猪头砸了我的车。”他头发全是湿的,我估计鞋子也湿透了。
“你再说一遍。”
“一个猪头砸了我的车,我不能开了。”他似乎还往后看了看,是否有别的车会停下来。
“上车吧。”我说。
“我的衣服全湿了。”
“我看到了。”我说。
他上来了,搓着手,浑身冒着冰块的气息,像是夏天没开空调的屋子里忽然打开冰箱的冷冻室。
我扔过去一包纸,他接过来连抽了几张,擦了擦脸和头发,还有后脖颈,他不知道该把纸扔到哪儿,就团在手里。
“开窗户扔出去。”我说。
“我得朝回走,不是这个方向。”他看着我,手里那团纸像是融化开了,有的碎屑沾在他脸上。
“这是高速,你该从对面拦车。”
“我翻不过去这段栏杆。前面有个出口,再两公里有桥,可以掉头到对面去。”
“我以为顺路才让你上来的。”
“往前走一段有我的车。”他指着前面,好像有东西似的,但什么也看不到。
几分钟后我靠边停了,他的车在应急车道,车头贴在护栏上。一个猪头,一个可能已经冻僵了的猪头,砸在这辆车的挡风玻璃上,一直塞进方向盘里,露在外面的后脑勺上落着层薄薄的雪。
他没有下车,朝前后慌张地探望,看了好几圈。
他的车应该能发动,但是玻璃和雪,以及坏了的雨刷,都让这辆车不能行驶在高速上了。而我之前一直以为是谁砸坏了他的车。这一带会有碰瓷的人,如果没擦到他们,但车又不小心停住了,或者钱谈得不合适让他们心情不好了,他们就会用随身带的扳子把车砸了。没人敢报警,报警了会再被罚一笔钱。他们跟政府没有串通好,但就是这么默契。
我继续开车。
“这个猪头他妈从哪儿来的呢?”他说。
“你在问我吗?”我说。
“我得回去,我老婆在后面呢。”
“在哪儿?”
“我把她扔下来了,还有我儿子。”他手里的纸团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了,看起来有点着急。
“你是个杀人犯吗?”
“我把她扔路边了,本来想回去,但是落下来一个猪头,前面就是高速出口,我已经快要往回走了。”
我在考虑要不要把他扔下来,但是我并不着急回家,因为我女朋友这个时候正在家里做捕梦网,就是在一个圈上用绳子缠来缠去最后挂在床头的玩意儿。她已经做了个蓝色的,现在要做个白色的,我得回去看着她做一晚上这个白色的捕梦网。所以我在出口处把车开了下去。
“太谢谢你了。”他说。
“我就是想看看你老婆见到你时会怎么样,一定爽翻你,对吧?”
“不知道会怎么着,刚才有点蒙,我们吵起来了,她忘记带产权证,我们本来是去上户口的。她忘记拿产权证了。”
“然后呢?”
“她说应该我准备,但所有这些东西都在她那个柜子里,我从来没开过。”
“一次也没开过?”
“开过一两次,是找我的东西。”
“产权证是谁的呢?”
“是我们的,但一直都是她管。”
我在一座大桥下掉头,桥下的沥青路面也湿润起来,桥面上往下流出融化的雪。公路上的雪总是融化得很快。
他太着急了,我觉得应该打两句岔,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你知道捕梦网吗?”我说。
“是什么?”
“就是一个网,挂在床头,需要自己手工来做,叫捕梦网。”
“不知道。年轻人搞的吧。”他不再那么紧张,朝后靠过去。
“但我不是年轻人,你得感谢捕梦网,不然我不会拉你的。”
“这车里有吗?”
“没有。在家里,家里有个人在做捕梦网,我一看到那玩意儿就想死。”
“我看到那个猪头的时候也想死。”他看起来真的很沮丧,我已经快笑出来了。
“但你不能不让猪头砸到你的车上,对不对?”我说。
“我稍快或稍慢一点都行,它就摔地上了,再不济砸到别人车上。”
“总得有个人被砸到。”
“但不该是我,我的老婆还在高速上抱着孩子挨冻呢。”
“你怎么知道别人没有遇到过这种烂事呢?去约会,去高速上拦大卡车救狗,去医院换牙套。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事最重要,都不该被砸到。”
他听没听我根本不知道。他一直看向另一侧的公路,应该快到他抛妻弃子的地方了。他说:“我不该这么说,但你今天就没有急事。”
“所以我就该被砸中吗?为什么中彩票的事没有我?”我说。我想起十二岁的时候,那年我父亲在养猪场破产中度过更年期,他欠承包商的债务会让接下来的十年都不太好过。我父亲最开始待在家里,他会用塑料桶去粮店装满白酒,搁在桌子一旁,坐在那张坚硬而冰冷的木制沙发上,上面一块垫子也没有。在我出门和回到家这期间他几乎一动不动。我母亲一句话也不敢跟他说。事实上他上一次打母亲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因为母亲借出去一大笔钱,我在半夜听到母亲动物一般的哭声,之后母亲把一铁盒的药都吃光了,父亲背着她跑去三公里外的医院。而那笔钱永远消失了。那应该是他身体状况最好的一天。如果当时去买两套房子而不是去帮一个儿子颈椎发育不良的人,那时的状况也会好一些。后来我父亲开始钓鱼,他捧着五十公分长的鲤鱼回家时会跟母亲说些什么。但半夜我仍可以听到他走到客厅,坐在那儿。有一天我的母亲冲出卧室,对他吼着:“你等什么呢?”她应该是积攒了很多天才说出了这句话。之后我的父亲接手了一辆出租车。一月底的一天,我们要去另一个城市的姑姑家。父亲白天工作,傍晚时我们出发,驶上了高速。大约一个小时后开始飘起雪片,在车前灯下这些雪片像是活的。“你开慢点。”母亲盯着前面的路面说。父亲还是以九十码的速度驾驶着。“你开慢点。”“我不会。”“你这样开车,我们到不了你姐姐家了。”父亲说:“那你想到哪儿?”那天晚上我坐在后面,车里的暖气是坏的,侧玻璃上冻结着条纹密集的冰霜,母亲想离着侧窗远一点,我看到她朝椅子里侧移了移。
我听到他喊:“停车。”路面很滑,我放慢了车速,缓缓停下来。他下了车,这中间的护栏只有一米高,也没有车行驶。他翻了过去。但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挨着公路的是被砍断的岩石。他站在路边左顾右看,还朝岩石上面看了看。他以为自己的老婆是野人吗?
笔直的公路尽头只能看到模糊的雪片,我真想一直待在这儿,两旁都看不到任何东西,看起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沿着两头走,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只要我回家,就得看着那个蓝色的捕梦网挂在额头上方。
他打开车门,说:“能再帮我下吗?”
“会不会记错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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