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一定。”斯蒂夫茫然地盯着布雷斯林刚才站的地方,“即便我们想到了,大概也不会有何不同。我们恐怕也不会拿到比现在更充分的证据。不管怎样,我们都无法定罪。”

但是,会有不同的。所有可能的不同都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一起汇成一块厚厚的黑色帘幕。我没办法用词语来表达:在它慢慢消失之前,会有什么将永远消失。要是我们有所预见,这几天会有怎样的不同。

我说:“我还没完事呢。”我拿出电话,开始翻我的联系人。

斯蒂夫的眼神跟着我,黯淡而疑惑。“我们不能再去抓他了。布雷斯林的话很恶心,但也千真万确。”

“我知道。”

他又开口说了些什么,但我竖起一根手指:电话通了。“路易斯·克劳利。”鬼鬼祟祟的克劳利满腹狐疑地说。背景音很嘈杂,他应该是在某间酒吧。

“哈喽,”我说,“安托瓦妮特·康韦,重案组的。我想和你谈谈,现在有空吗?你在什么地方?”

为了钓他上钩,我刻意表现得神秘兮兮,同时满怀焦虑。我的演技不错。“嗯,”克劳利说,“我不确定我是否有时间。”

“拜托,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这浑蛋以为自己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准备来榨干我的消息。“好吧。”他叹了一口气,显得心满意足。“我想……我在格罗根酒吧,大概还能在这里待半小时,要是你在我走之前到,我可以给你几分钟时间。”

“太好了,”我故意在语气中流露出感激之情,“我——太好了,马上到。”然后我挂了电话。

“克劳利?”斯蒂夫问,他挑起了眉毛。

“我需要让他闭嘴,记得吧?而且我有了个主意。”我把电话塞回口袋,站起身,抚平衣服上的褶皱。“一起来吗?我可能需要有个帮手。”

斯蒂夫嘴角突然一撇。他说:“这个主意会给布雷斯林的计划带来麻烦吗?”

“我真他妈的希望可以。你来不来?”

斯蒂夫放好他的椅子,站起身,咧嘴笑。“那我怎么能错过呢?”

走廊里空无一人;我们去拿外套的时候,更衣室里也没有人。熟悉的声音从办公室那边传过来,敲键盘声、电话铃声、喋喋不休的人声,还有打印机的声音。位于核心的是布雷斯林平稳而有力的声音,说到笑点的时候还会提高音量,引发一阵大笑。楼上的c专案室里,助手们还在像小蜜蜂一样勤劳地工作,不断地制造出即将被送进地下室的资料。就连前台都是空的,伯纳黛特今天可能休息,也可能去了卫生间。我们走出大楼,可是没人知道我们离开。

克劳利一个人坐在格罗根酒吧的角落里,喝着一杯史密斯威克,手里拿着一本平装书,封面上用粗体字写着“萨特”,为了显示他高人一等。他假装没有注意到我们,直到我们走到他桌子前才抬起头。“克劳利。”我说。

他佯装吓了一跳,装得很蹩脚,把书放下。他没想到斯蒂夫会来,不过掩饰得还不错。“啊,”他朝斯蒂夫伸出手,亲切地笑了笑,无视我的存在,让我明白自己的位置,“莫兰警探。”

“哈喽。”斯蒂夫说,没有跟克劳利握手。他大模大样地坐到椅子上,大长腿伸展开去,掏出手机,全神贯注地玩了起来。

我看得出克劳利想弄清楚现在的状况。我坐到他对面,手肘放到桌子上,手指撑着下巴,对他微笑。“哈喽。”

“嗯。”他语带厌恶和谨慎,平衡得适度得体。他并没有看到我此前透露的焦虑绝望。“嘿。”

“最近你写的文章都不错。我还没上过头版呢,感觉自己像金·卡戴珊一样。”

“不敢当。”克劳利翻着白眼,“你喜欢那张照片?”

“克劳利,”我说,“你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这话完全不在克劳利意料当中,但他并没有表现得很意外——毕竟,不论我表现得如何,他仍旧占上风。“哦,我不这么觉得。要是不想在全国人民眼里表现得像个打手——”斯蒂夫正在玩什么游戏,发出嘟嘟声和烟花爆竹声,克劳利吓了一跳,不过还是继续他愤慨的发言,“那就别欺负发表自由言论的机构。这并不难办。”

“不不不,我说的不是那张照片本身。我的问题是某个看了那张照片的人。他给你打了电话,想要我的地址,而你给了他。”

“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克劳利说,他把自己胖乎乎的小手放在桌上,朝我傻笑,“顺便问一句,你爸爸还好吗?”

我正一脸困惑的时候,斯蒂夫突然抬起头,爆发出一阵狂笑。“不会吧,真的啊?”

克劳利眼睛在我们两个身上徘徊,笑容也消失了。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把斯蒂夫带来:要是我来这里,是为了让克劳利把嘴闭上,不要泄露我最大的身世之谜,我绝不会带着人来。“什么不会?”我质问道,“还有你,你是从哪里认识我爸爸的?”

“那个给你打电话的人,”斯蒂夫对克劳利说,“该不会说他是康韦的爸爸吧?”

“啊,那个浑蛋,”我说,“真的假的?”

斯蒂夫这下是真的笑了。克劳利恶狠狠地看着他。“他是那么说的。他说他跟你失去联系很长时间了,想重新找到你。”

“然后你就信了?”我继续质问,“就这么一句话?”

“他好像是个正经人,我没什么理由怀疑他。”

“你可是个记者,”斯蒂夫继续笑着,他指出,“怀疑应该是你的长项。”

“老天,”我说,“我不怎么喜欢你这个人,可我都有点为你不好意思。”

“你被耍了,朋友,”斯蒂夫摇了摇头,又继续开始玩游戏,“像小孩一样,人家说什么都信。”

“克劳利,”我说,“你他妈的真是没脑子。那个给你打电话的人根本就不是我爸。”斯蒂夫听到之后又开始笑,“他是个从北面来的浑蛋,几年前被我抓进去了。看到照片之后他突然觉得自己有机会报复我了,而你他妈的还把我的地址告诉了他。”

克劳利仿佛泄了气。

“从那之后,他就一直在我家外面监视我,”我说,“昨天晚上,我发现他在我家客厅里。你觉得他是来找我叙旧的吗?”

“康韦啊,”斯蒂夫用他最深沉的语调喊我的名字,“我是你爸爸。”

“还好走运,”我说,“我把事情搞定了。他不会再回来了。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你了,我和我的搭档,我们一直在商量,该用什么罪名起诉你。”

“共谋入室行窃,”斯蒂夫提议道,手还在不停地点着手机,“还有袭击罪,这取决于那个人只是想在康韦的冰箱里放一盒巧克力卷,还是准备对她做非常恶劣的事情。也可以是事前从犯。不然我们也可以统统告起来,碰碰运气,总有一个能中。”

克劳利脸色已经煞白,大汗淋漓。他说:“我想找我的律师谈谈。”

“你现在可有大麻烦了,”我说,“不过你也挺走运,我正好有事想找你帮忙。”

“我是认真的,我现在想和我的律师谈谈。”

“嘿,天才,”斯蒂夫干掉了什么东西,手机上火光四溅,发出轰鸣,“你说说,你觉得这个地方像审讯室吗?”

“不,因为我还没有被拘捕。我知道我有权——”

“你当然有,”斯蒂夫说,“但是既然你没被拘捕,你就没权利去找律师。毫无疑问,你有权利在任何时间离开。”我贴心地把自己的椅子向后挪了挪,方便克劳利出去,“但我不建议你那样做。要是你那样做了,我们会去找你的老板,聊聊这件事情,然后你就可以被抓起来啦。到那时,你想找什么样的律师都可以。”

克劳利准备起身,可是当我们没有尝试去阻止他、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时,他便改变了主意。

“或者,”我说,“你可以帮我一个小忙,然后我们既往不咎。我还可以给你一点独家新闻,这样够大方吧?”

“我比较推荐这个方案,”斯蒂夫建议,“要是我,我就会这么办。”

“帮忙,”克劳利说,声音里完全不见浮夸了,“帮什么忙?”

“你最近来犯罪现场报到的次数太多了,”我说,“是谁给你的消息?”

克劳利松了口气,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他嘟起嘴唇,试图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我和斯蒂夫在一边等着。

“我不是那种惹麻烦的人——”克劳利哼了一声,“除非在道义上有必要那么做。”

“当然,当然,”斯蒂夫亲切地说,“你只要透露一下,康韦就能搞清楚是谁、为了什么对她不爽,这样大家就能重新团结起来抓坏人,正义也能够得到伸张。然后你还能省下功夫,不用打官司,继续忙活那些值得忙活的事情。这够讲道义了吧?”

“我不会把你出卖给那些人的,”我说,“你还能继续舒舒服服地跟他们保持联络。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谁在整我。”

听到女孩讲脏话,克劳利面部不禁扭曲了一下。但他脑子还够用,知道该把嘴闭上。他又用指尖拍了拍嘴唇,继续犹豫几秒钟,加深我们的印象。然后他叹了口气。“罗奇警探告诉我的,他觉得我应该会对你的一个案子感兴趣。”

毫不意外。“罗奇,还有谁?”

过了一会儿他说,一脸不情愿——唯恐会危及他那全新的美妙关系,“周日早上布雷斯林警探给我打了电话,他提到了爱斯琳·默里斯的案子。”

“没错,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是他把我家的地址给你的吗?或者是罗奇给的?”

“我从一个联系人那里得到的。”

“什么样的联系人?”

“你不能让我把所有线人都暴露给你。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做梦都想把这个国家变成极权主义——”

斯蒂夫突然冲手机挥着拳头喊:“漂亮!”“不好意思,”他转过头说,“你刚刚在说什么?什么极权?”

我说:“那不是记者的线人,白痴,那是帮助你协助歹徒闯入我家的罪魁祸首。你觉得这应该受到保护吗?”

“有可能。你又不知道他还告诉了我什么。”

“克劳利,你是想让我直接去问他们吗?”

他耸了耸肩,像个生闷气的小孩。“好吧,是布雷斯林。”

这个浑蛋,有机会我肯定要揍他一顿。

“你是怎么从他嘴里问出来的?”

“哦,拜托,我又没办法把他弄到审讯室里。他打电话告诉我爱斯琳·默里斯案的时候,他说你有一个很可怕的毛病,就是办事拖拖拉拉,犹豫不决——我只是引用他的原话。”克劳利举起手,对我傻笑,“他说对于这样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案子,你都有可能会拖上一周。正常来说这是你自己的问题,但这次布雷斯林警探要和你一起办案,他可不想自己也受你连累。他得让你有些压力,好好办案——还是引用,警探,我只是引用!所以我就搞了一点小小的压力。”

“找你还真是合适,”斯蒂夫对着手机说,“你这压力把我们搞得都没办法正常思考问题了。是吧,康韦?”

克劳利满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等那个自称是你爸爸的男人打电话给我——”

我说:“这就是你为什么会那么迫不及待地相信他真是我爸爸。我一开始以为你只是觉得,能够干涉我的私生活会让你很爽,所以才丧失理智。但你其实一直精明得很。如果这个人真是个正经人,让他找到我无疑会让我进一步感受到压力。而这样你就可以让你的主子拍拍你的脑袋,好好犒劳犒劳你了。我说得没错吧?”

克劳利又嘟起了嘴巴。“你这个语气不妥。你在故意煽动。我并没有义务——”

“不妥你就把它吞了。你给布雷斯林打电话,口水都淌满了电话,你说你将如何毁了我的生活,让我迷迷糊糊,随随便便签一切东西。你唯一需要的就是我的家庭住址。他立马就告诉了你。我漏掉什么了吗?”

他抱起胳膊,拒绝看我,以示我的言语不妥。“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何必来问我?”

“哦,可是我还没有什么都知道呢。罗奇给我的所有案子找麻烦,布雷斯林只有一次,还有呢?”

他摇了摇头。“没了。”

“克劳利,”我警告他说,“只给我两个名字,是不够让你脱身的。接着说,否则咱们什么也别说了。”

克劳利想摆出一副好人受委屈的表情,实际效果却像是昨天晚上吃多了。“我确实知道透明度的重要性,康韦警探——很多警探都不配说这个。确实有别的警探联系我——还是有人关心公众的知情权的——但都跟你的案子没有关系。”

我说不清究竟为何突然怒火中烧。可能是因为他在对我撒谎,也可能是因为他说了实话。我俯身探过桌子,对他说:“别他妈的耍我。你不肯说的那个人,我也会挖出来,你明白了吗?你下半辈子,最好都提防着有人从背后整你,后悔自己当初没找个在超级麦克找个刷厕所的工作。”

“我没有!我没有隐瞒任何人。罗奇警探,还有这次的布雷斯林警探,再就没别人了。”克劳利脸上的恐惧说服了我,他继续喋喋不休,“我很确定你觉得自己足够意思,大家都纷纷来整你,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的脑袋感觉很奇怪,有些失重。我总觉得全组的人都在找我麻烦,办公室就是一道帘幕,掩护着敌人的大批人马,而我只能挥舞着利剑孤军奋战,并且深知自己终将一败涂地。可是每次我拉开那层帘子,后面都是同一个浑蛋。

每次我经过,办公室的家伙们都在嚼舌头:我想当然地以为他们是在针对我,他们故意如此,话语刻薄毒辣,说出来就是要中伤我,直至我倒下。我从未想过他们只是单纯的嚼舌头,他们稍微有些刻薄,只是因为我跟大家不怎么合得来,还因为——罗奇第一次拍我屁股,一半人都袖手旁观,一言不发,从那以后——我就没想要好好跟他们相处。跳蚤曾暗示我要不要回去继续做卧底:我以为那是因为他知道我在重案组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但我从未想过是因为我们两个是好朋友,他想念我了。斯蒂夫不断抛出各种猜测,眼看着它们急速变化,仔细地从各个角度进行考虑:而我有几个小时真的以为,他是在用那些鬼话诱我到悬崖边,看着我一脚踩空,然后从上面跟我挥手说再见。多亏我的肤色,克劳利察觉不到我已经满脸通红。

我做的事情和爱斯琳如出一辙:迷失在自己幻想的故事中,越陷越深,无法越过壁垒,去看一眼外面的世界。我感到这些壁垒开始移动,开始摇摆,阵阵轰鸣由内而外震撼着我。我感觉到自己的脸裸露着,冰冷的空气透过裂缝不断涌来。我的后背涌起一阵战栗。

克劳利和斯蒂夫都在看着我,等待着看我是否愿意不再缠着克劳利了。斯蒂夫的游戏嘟嘟作响,让人分神。

“好吧。”我说。我想到外面去,但这边的事情还没结束。所有事情先缓一缓。“好吧,那就先这样。”

克劳利说——恐惧消失了,他直接切换回了鬣狗模式——“你说有消息要告诉我。”

“哦,没错。”我说。我回过神来。好戏开始了。“我有独家新闻给你,你会喜欢的。”

克劳利拿出录音机,但我摇了摇头。“不,这个消息是不能实名的,因为它来自与调查密切相关的人。懂吗?”“与调查密切相关的人”就是警察的意思。我不想让布雷斯林和麦卡恩认为是露西透露的。

他又噘起了嘴,但我把身子靠在椅背上,悠闲地看着斯蒂夫狂躁地敲击着手机屏幕。最后克劳利叹了口气,把录音机拿开。“好吧。”

“很好,”我又坐直了身体,“好好听着。爱斯琳·默里斯,对吧?”克劳利点点头,一副垂涎三尺状,希望我能够告诉他,她是被奸杀的,场面极为新奇。“她有段不正当的关系,是跟一个已婚的家伙。”

克劳利听到这个爆料也很满意了。他摇摇头,一副已经阅尽世事的模样。“我就知道这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完美的人,早就知道了。长成那样的女孩,老天,她们觉得自己做任何事都不用承担责任。有时候——哎呀,真抱歉,公主殿下!——世事不会总是如此。”

他已经在脑袋里把故事重写了一遍,文思泉涌,用上他最得心应手的委婉语。编织出“一个破坏他人家庭的小贱人如何罪有应得”的故事。斯蒂夫说:“还没完呢。你猜猜另一方是做什么的?”

“嗯……”克劳利摸着下巴琢磨,“嗯,一个那样的女孩,肯定会喜欢钱。但我大胆猜测一下,她可能对权力更感兴趣。我说得对吗?”

我和斯蒂夫都颇为惊奇。“你怎么不来干我们这行呢?”斯蒂夫很好奇,“我们组里就缺你这样的聪明人。”

“啊,好吧,不是所有人都适合给政府老大哥卖命的,莫兰警探。我想那个人一定是个政客,我想想……”克劳利把手指贴在嘴唇上。他已经在脑子里把整个故事都构思好,只差纸笔了。“爱斯琳的工作不太能给她机会接近那个圈子,所以他们可能是在社交场合认识的,这就意味着他够年轻,能经常出席——”

“比那还精彩,”我说着,快速环顾了一圈酒吧,身子探过桌面,摆头示意他靠过来,等他身上薄荷油味靠得足够近时,我对他耳语,“是个警察。”

“不止,”斯蒂夫放下手机,靠到我身边,“是个警探。”

“还不止,”我说,“是个谋杀案警探。”

“不是我,”斯蒂夫说,“我还单身。谢天谢地。”

我们都向后靠着坐,冲克劳利灿烂一笑。

他盯着我们,鬼鬼祟祟的心思不停翻转,思考着我们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是不是存心拿他开涮。“这个我没法写。”

我说:“你可以写。”

“我写不了,我会被起诉的,《信使报》可能也会惹上官司。”

“只要你不提名字就没事,”斯蒂夫宽慰他说,“我们组一共有二十多个警探,除了康韦都是男的,大多数人都已经结了婚。所以可能的人选大概有十六七个吧。你没危险的。”

“我的联系人可能会很生气。我可不想砸了自己的饭碗。”

“重案组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恨上你了,老兄。”斯蒂夫指出,接着又回头去玩他的游戏,“罗奇和布雷斯林除外,而且为了让你安心,我可以先告诉你,不是他们俩。所以不至于断了自己的活路。”

“你会成为英雄,”我说,“全爱尔兰最勇敢的调查记者,敢于揭露政府部门不为人知的一面,为真相和新闻透明而抗争,不顾个人安危。简直太伟大了。”

“想想会有多少人为你摇旗呐喊吧。”斯蒂夫说。克劳利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我说:“你明天就爆这个料。一位已婚警探,虽未参与爱斯琳·默里斯案的调查,但也与调查非常接近,跟她有一腿。要是我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会和你联络。”

这样一来,上头就别无选择了:这会掀起一场内部调查,虽然仍然没办法找到足以起诉的证据,但麦卡恩至少不能再若无其事、昂首阔步地重回婚姻生活以及谋杀案警探生涯中。爱斯琳的目的最后也算是达成了。我在想,在那些为了思索计划难以入眠的漫漫长夜,她是不是也意识到,这或许是可以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我说:“你明白了吗?”

克劳利摇了摇头,但那是冲我们,对我们的莽撞、对普遍的人性的低劣摇头;我们都知道他会照办。“很好。”我说。我站起身,放好椅子;斯蒂夫关掉游戏。“回头见。”我们离开了克劳利和他的萨特,让他着手准备全新的独家新闻。

外面空气已经足够温和,你忍不住把面孔探出去,去感受温暖。刚刚五点,但天色已暗,街道上慢慢升起了夜晚的气息,一群人在酒吧外面,抽着烟,嘻嘻哈哈。女孩们匆忙往家赶,手里的购物袋在不停摇晃,回家还要准备晚上出门。“我想问你点事,”我对斯蒂夫说,“你知道那时候往我的柜子里撒尿的是谁吗?”

我从未跟他说过此事,但他没有假装对此很意外。他定定地看着我,手插在口袋里。“不是很确定,没人会在我身边讨论这个问题。”

“布雷斯林说——”布雷斯林说:斯蒂夫当然知情,要是他站在我一边,当然会告诉我。布雷斯林说了一大堆事情。我打住了。

但斯蒂夫知道我要说什么。他平静地说:“大家都知道我能进组,是因为你帮我说话。他们看到我们在一起工作,没人想来离间我们的关系,他们还没那么愚蠢。”

这让我心头一暖,几乎有些心痛。“没错,”我说,“不可能。”

斯蒂夫说:“不过我偶然听到,柜子的事情应该是罗奇干的。”

“还有那张有我的合成照片的海报?”

“没错,也是罗奇。”

“好吧,”我说,“好吧。”我转了个圈,抬头看着城市灯火给云层染上灰金色的装饰。“还有其他的破事呢?不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是动真格的那种?”

“我说过,我没办法知道。而且据我听到的,除了罗奇以外,没别的人整你了。”

我说:“你从没告诉过我。”

他嘴角突然一撇。“我说了你就能听进去,是吧?”

斯蒂夫沉浸在他那宝贝黑帮故事当中,越编越庞大,越编越离奇、惊悚,挥舞着胳膊想让我看一看。我以为他是想让我乐观一点,这样就不会连累他一起被其他人讨厌,但实际上,他一直期望的是,如果自己搞出一个足够好的推论,也许就能够把我解救出来,不用再去怀疑整个案子——整个重案组——都从属于一个惊天阴谋,目的就是想整我。我无法确定我们两个谁更傻。

“哈。”我说。空气里有一股迷人而躁动的气息,傍晚时分总有很多地方可以流连,总有很多事情在敞开的诱人的门后即将发生。“你愿意调查那个吗?”

“什么?”

“我多希望我们能早些想到。所有这一切。”

斯蒂夫等着我继续说话。

我说:“我们得去找头儿谈谈了。”

一位电视名人、演员及模特。

爱尔兰连锁餐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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