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麦,”布雷斯林说,“办公室里有人找你。”
麦卡恩抬起头,看着他。他们对视了几秒,完全无视我和斯蒂夫的存在。
“去吧,”布雷斯林说,“我过几分钟去找你。”
麦卡恩勉强站起身,一个关节接着一个关节,向门口走去。在他经过的时候,布雷斯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麦卡恩下意识地点点头。
“下午三点二十四分,审讯结束。”布雷斯林走到摄像机前说。他抬起手,把它关掉。然后他走到饮水机前:“好啊,好啊,好啊,看看谁跟谁又和好如初了,真好。”
我说:“我更想知道是谁让你觉得我们俩有什么不和。”
“恕我直言,你们俩关系如何,我丝毫不关心。你们居然指控我的搭档——”
“这一部分我们到时候再谈。现在我想知道,昨天上午是哪个助手在给你通风报信,说我和莫兰吵架了。”
“赖利,”斯蒂夫说,“是他吧?我们一开始吵架,他就竖着耳朵听,字都不打了。”
我记得,办公室里原本响着愚蠢的打字声,后来突然只剩一片沉闷的安静。“我跟你说过,赖利这小子很精明,”布雷斯林说,“显然不像我。我在高屋酒吧坐了二十分钟,才明白自己被人当猴耍了。好啊,康韦,你果然是南边来的,骗起人来一个顶俩。我还真不知道你还有这一手。”他朝我举了举水杯。“还好今天不堵车,我才没错过这场戏最精彩的部分。”
他一定看到了我们脸上闪过的吃惊,因为他笑了。“你们觉得我大老远赶回来,一头扎进这里,是为了拯救麦卡恩,不被你们严刑逼供?我一直都在观察室里,因为我知道阿麦不需要我帮忙,因为他什么也没干——好吧,他确实没管好自己的老二,但这在我看来也不至于让他被吊死。但我觉得他这些日子过得不容易,这我们没意见吧,所以看到你俩折磨他,我觉得我应该出来叫个暂停。”
他围着桌子绕圈,拿起默里斯的全家福,看了很长时间。“哈,难怪阿麦没认出来她。”然后他把照片随手一扔,照片转了一圈,最后掉到了地上,他没有理会。“所以,”他说,“我本来以为我们是一条心的,那两次审讯罗里,我们干得很棒,我还以为我们之间很有默契。没想到你们一直憋着坏主意。我就想问问:你们今天早上照镜子看自己的时候,难道没觉得有点反胃吗?”
布雷斯林正在拼尽全力。这种感觉有点奇怪,有点像是失落,我居然丝毫不想朝他的脸打一拳。“我本来也以为我们是一条心的,”我说,“我也一直很享受那几次完美的审讯,但你隐瞒了这件事,怎么着,你还想揭他人短吗?”
他突然眼睛一瞪,用手指着我。“不,不,不,康韦。别想倒打一耙。你这样只能证明我是对的。这个审讯……”他厌恶地撇了撇嘴角,然后喝了口水,仿佛要把恶心的感觉冲走,“你接着说,告诉我,你搞这个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说:“我们手上有充足的证据可以申请搜查证,去搜查麦卡恩的家。”
布雷斯林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搜查证。不错。那你们想在他家找什么?”
“麦卡恩一冬天都戴的那双棕色皮手套,我这一周还没见他戴过呢。我们要么能从上面找到爱斯琳的血迹,要么手套已经没影儿了。”
“哇,”布雷斯林说着,挑了挑眉毛,“真是干得漂亮。我估计阿麦听到这个肯定会吓个半死。我能给你们省些麻烦吗?我把真相都告诉你们,如何?”
“感激不尽,”我说,“但我们需要让麦卡恩亲口告诉我们。”
布雷斯林咂了咂嘴。“那是不可能的。麦卡恩才不会让真相记录在案——说句实话,经你们那一顿胡搅蛮缠,麦卡恩要是还会再跟你们谁谈话,我肯定会很诧异,不管会不会记录在案。但我觉得,让你们知道真相,我们大家都能省心。”
斯蒂夫说:“但是不会记录在案,也无法被证实,也不能作为证据。”
“只能这样。你们还想不想听?”
从心底里说,我不想。麦卡恩离开审讯室的时候,仿佛带走了什么东西,空气中咝咝作响的阴暗冷酷的能量跟他一起消失了。房间里没有他,仿佛泄了气,病态而愚蠢。我只想走出房门,一直走下去,去不必思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必看布雷斯林那张自认为正义的嘴脸的地方。我靠在椅子上,揉了揉脸,想再次找到那股能量。
“好吧,”斯蒂夫说,“洗耳恭听。”
“用不着给我面子。”
“我们想知道。”
“康韦?”
“为何不呢?”我说。我把手放下来,可是没有力气直起身体来。
布雷斯林并没有在我们的桌旁坐下来。他把自己的水杯扔进垃圾桶,手插进口袋,开始踱步。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仿佛是给粉丝学生们答疑解惑的明星教授。“周六晚上,”他说,“阿麦在家里,跟他家人一起吃晚饭。吃完饭他决定去找爱斯琳。他到那里的时间,大概是七点四十五分——时间不确定,因为他没注意时间。像往常一样,他去了厨房那边的后门。灯是亮着的,他可以看到爱斯琳正在准备的晚餐,但爱斯琳没有出声,也没有来迎接他。他走进客厅,发现她躺在那里,脑袋靠在壁炉上。”
“他肯定吓了一跳。”斯蒂夫说。布雷斯林瞪了他一眼,但他面无表情。
“是啊,没错,显然会的。”
“大多数人都会崩溃。”
“大多数普通人会。阿麦也吓坏了,但他还是冷静了下来,这并不代表他是凶手,而是因为他是个警察。”
“他还发现了桌子上精心准备的浪漫晚餐,”我说,“这肯定也让他颇为震惊。他对此做何感想?”
布雷斯林用“老子的耐心也是有极限的”的声音回答我:“他没有任何感想,康韦。说真的,他女朋友就躺在他面前,就算有什么想法,他也只能觉得这晚餐是为他准备的,万一他来找她呢,毕竟有时候确实会这样。他觉得是有人闯进房间里,也许是个变态,更有可能是瘾君子——老实说,那地方不算太平,对吧?然后爱斯琳就倒了霉。后来,阿麦才想到,爱斯琳也许是另有新欢,结果中间出了什么事,但当时他并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所以莫兰说出来的时候,他才会那么震惊。”
斯蒂夫说:“爱斯琳当时还活着吗?”
布雷斯林摇摇头。“阿麦立刻检查了她的脉搏和呼吸——所以没错,手套上肯定会留下她的血迹。而且正因为这个,他也可能把手套直接丢掉。她当时就死了。”
库珀说过,爱斯琳从受伤到最终的死亡,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几个小时,整个进程很迅速是有可能的。到目前为止,他说的一切都合逻辑。虽然本身全是胡说八道,但陪审团完全可能吃这一套。
“所以他就马上给警察局打了电话,要求派一队警探来支援他。”
他盯着我,浅白的泡泡眼直瞪着我,几乎不眨一下。“别耍贫嘴,康韦。别这样。现在不是时候。也许你真的觉得,如果换了你,你会那样做,但那是不可能的。要是阿麦报了警,他就得成为重点嫌疑人,这意味着他会让全组的人忙活起来,直到案子水落石出,不管要花多长时间。如果案子一直没查清,他的警探生涯也就到头了:在自己身负嫌疑、面临调查的情况下,你不可能继续有效办案。他会丢了老婆和孩子。很有可能最后还要出庭受审,甚至还要进监狱,面临终身监禁。而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他也没有任何线索协助调查。如果报警,他无异于自己揽下责任,于公于私都毫无意义。要是你觉得自己是个圣人,可以那么做,那我真替你高兴。但我觉得你也办不到。”
我不打算告诉布雷斯林:我不知道如果换了我,我会怎么办。我可以想象出那种场景,清晰如噩梦:站在某人血肉模糊的尸体中间,感受某种东西在我的脚踝、我的小腿、我的膝盖周围淤积起来,而且越来越快,心里想着不要。
我瞪了布雷斯林一眼。“我会怎么做并不重要。麦卡恩做了什么?”
“他检查了整栋房子,万一袭击者还藏身其中呢,然而没有。等麦卡恩确信那个人已经走了,他里里外外把所有地方都打扫了一遍,清除他以前留下的指纹——我的老天,康韦,我得拜托你不要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臭脸,看着它我真的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我脸上根本没有什么表情。布雷斯林只是想给我挑错。“要是你不喜欢我的脸,”我说,“你可以看着莫兰。或者干脆把眼睛闭上,关我屁事。”
布雷斯林叹了口气,摇摇头,故意转过身,用肩膀对着我,把注意力全部转移到斯蒂夫身上。“所以麦卡恩把所有痕迹都清除掉了。他检查了爱斯琳卧室里的所有角落,确保她没有留下任何字条——至少没有留在显眼的地方。他本来想多留一会儿,说不定袭击者还会回来,但他觉得这好像不太可能,不值得冒这个险。”
斯蒂夫把眉头皱得紧紧的。“他为什么要关掉炉灶呢?我从一开始就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这样任何证据都不会被破坏——”我冷哼道,“指纹对这个案子没有意义,康韦。麦卡恩觉得凶手可能会留下dna、毛发、衣服纤维或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他不想把这些东西毁掉。而且他也不想让那个地方着火,把爱斯琳烧死,因为他有可能搞错了,爱斯琳还活着。而且……”布雷斯林露出悲伤的浅笑,“他没对我说,因为他和你我都一样,不希望让别人觉得自己小家子气,但我很确定他也是不想让爱斯琳的尸体被毁掉。他是喜欢她的,你知道。”
“啊。”我说。我有些希望斯蒂夫会采取行动,暗示我收敛一些,但他没有。他已经不再打算跟布雷斯林和颜悦色了。
“康韦,你别这样。我知道你讨厌这个组,讨厌这里的每一个人,但请你像个警探那样思考问题,而不是像一个总算泡到班花的愣头小子。要是麦卡恩是凶手,他为什么要关炉灶?他应该把火力开到最大,然后把一切都烧掉才好。”
我说:“然后他做了什么?”
布雷斯林咬紧牙关叹了口气。“他去了后门,把门锁好,然后回了家。别去费心查监控了,你找不到他的。周六晚上找不到,哪个晚上都找不到。找出什么地方有监控,然后设计好路线避开它们丝毫不难。要是走到离婚那一步,阿麦可不会留下任何私人侦探可以挖到的对自己不利的证据,让他老婆抓住把柄。”
说得通,当然说得通。就跟麦卡恩、罗里和露西的故事一样。所有这些故事像真的一样。它们像个拳头大小的马蜂窝,发出嗡嗡的声响,在天花板一角无所事事地盘旋,积蓄着力量。我想用枪把它们打飞,一枪一个,干净利落,让它们变成一团团黑点,飘零到地面,一个也不剩。
我说:“他是什么时候把这些告诉你的?”
“他老婆一睡下,他就给我打了电话。说真的,康韦,周六晚上一个人在大街上散步,或者坐在沙发上,老婆在旁边看电视,都不是打这种电话的好时机。他选择的是第一时机。”
我说:“而你相信了他。”
布雷斯林迅速转过身子,直直地看着我。“没错,康韦。没错,我确实相信了他。一部分原因是有种叫作忠诚的玩意,显然你对它一无所知。他是我的搭档,要是我抓到他站在一具尸体身边,手里还拿着一把正在冒烟的枪,我也依旧要相信他是被人陷害的。但更重要的一部分原因,是我了解阿麦,我认识他太久太久了。要是你也有一个像我一样的搭档,那算是你走运。而阿麦根本不可能干出这种事。”
我和斯蒂夫对视了一秒。我不确定布雷斯林是真的相信这套鬼话,还是他认为自己应当相信,因为他需要成为高贵的骑士,始终站在他的搭档这一边。也许是第二种可能,也就意味着他不可能会做出让步。你可以让真心的相信破灭,只要有足够的事实反驳它。但不是建立在事实根据上的相信很难破除,没有什么可以让它瓦解。即便我们拿出麦卡恩殴打爱斯琳的视频证据,这位高贵骑士也能轻松规避。
“你们之间有这种信任吗?你听明白我在说什么了吗?”
“嗯,”我说,“然后你就给斯托尼巴特尔那边打了报警电话。”
“没错,是我打的。我只是顺便一提,阿麦知道我要报警,他也同意了。等最初的震惊过去,他也可以重新像个警察一样思考问题了。因为天性使然,他不是凶手,他是警察。”
“啊哈。你为什么一直等到凌晨五点才打呢?要是麦卡恩等他老婆一睡着就给你打电话,那时间大概是在午夜吧?为什么又等了五个小时?”
布雷斯林叹了口气,举起手。“好吧,你问住我了。干得漂亮。因为我想确保这个案子汇报上来的时候能够直接到我的手上。麦卡恩显然不能和这个案子沾上关系,否则整件事情就得露馅儿——”
“真是高尚啊,”我说,“我铭记于心。”
布雷斯林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但他没有立刻回应我的话。“但我们觉得我应该盯着这个案子,看看阿麦是不是需要在某个时间出面,类似这种——康韦,既然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得嘲讽两句,那你干吗还要继续听?要不你出去等,我跟莫兰好好聊聊,这样你也能开心一些?”
“看看你是不是有机会让办案的警探四处追查,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是吧?这周对你来说一定乐趣颇多,不是吗?看看我和莫兰这一顿忙活——”
布雷斯林突然冲了过来,吓了我一跳。“你在指责我什么?不,”我正准备搭话的时候,他伸出手指指着我的脸,“你给我老实点。你他妈的给我消停会儿。”
我已经太他妈的老实了。我把他的手指扇到一边,用力太猛,看到他满眼怒火,恨不得揍我一顿。斯蒂夫从椅子上半站起身,但理智让他停了下来。“你已经阻挠了我的调查。这不是指控,这他妈的是事实。你一直在扮演那个枉法警察的角色,只要我跟斯蒂夫找到能够把麦卡恩跟爱斯琳联系起来的线索,你就会把我们引向一个完美的死胡同,直到你可以让罗里·法伦成为主要嫌疑人。你还在我们面前晃那沓钱,故意把加夫尼支开,假装打电话——赖利也是你的手下吗?给你通风报信,偷偷汇报我们调查黑帮成员的进展——”
布雷斯林放声大笑,肆无忌惮。“你觉得我还用得着赖利帮忙?你们两个自己都已经告诉我了。一开始你就问是谁在系统里查爱斯琳,问这么做是为了什么。然后周日下午,莫兰,头儿叫你们进去的时候,你知道你电脑桌面开着什么吗?一个搜索页面,搜索的是都柏林地区有黑帮经历的二十五岁至四十岁的男性。还有周一早晨,康韦,你一来就假惺惺地跟我聊天,关心我有没有经济压力。你们真觉得我愚笨到推断不出你的真实意图?”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到斯蒂夫正尴尬得满脸通红。我大概也差不多。我一直对着捕捉到的每一处幻影挥舞棍棒,时刻准备着对付一窝谋划着要害我的间谍。可是我观察又不够细微,而斯蒂夫则是忘了按退出键。
布雷斯林退后几步,挥了挥手。“要是觉得我妨碍了你的调查,尽管写份材料向上反映。你准备写什么?布雷斯林用不正当的方式支付了他购买三明治的费用?布雷斯林无故阻止加夫尼跟着他?”他咧嘴笑了笑,非常猥琐,“孩子,要是你看出什么毛病,那是因为你自己有问题。是你们自己想追着什么野兔子瞎跑,不关我的事。”
我们都没有回答。我还是可以闻到布雷斯林须后水的味道。
“要是你没什么可写的,”布雷斯林说,“那我觉得你欠我一个道歉。”
我说:“我准备告诉你我们的想法,而且一定比你的好很多。”
他皱了皱脸,表示自己完全无法相信。“你打算说什么?这可不是比谁更会讲故事,康韦。这关乎的是事实,周六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我已经全都告诉你了。”
“你就当是迁就我一下吧,别担心,我们的故事比你的短。”
布雷斯林长叹一声,还故意用力把柜子上的杯子推开,让他能够一屁股坐在上面。“好吧,”他抱起胳膊,“你说吧,我听着。”
“周六傍晚,”我说,“麦卡恩在家里吃完饭,决定要去找爱斯琳。他没有给她任何提示,但这不会有什么问题:他觉得无论什么时候,她都得在家里候着他。他到那边是七点四十分之后,那时候罗里已经从后巷离开,去了乐购。麦卡恩翻过院墙,像往常一样打开了后门。”
布雷斯林一直在点头,同时瞪着眼睛盯着我,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这不就是我跟你说的事情吗?“别急,”我说,“事情到这里都没有什么问题。他发现爱斯琳打扮得漂漂亮亮,正在做晚饭,而他并没有得到预计当中的热烈欢迎:显然她并没有想过他会来。麦卡恩走进客厅,想去看看她在搞什么鬼,结果又发现了为了浪漫晚餐而布置的餐桌,这样一来,他就彻底明白这一切并不是为他准备的。”
“在那时,”斯蒂夫说,“他的全部生活都维系在爱斯琳·默里斯身上。他已经准备要离开他的妻子、孩子——”
“我猜布雷斯林已经知道了。”我说,布雷斯林翻了个白眼,翻到天花板上。
“麦卡恩已经决定撕掉他原本计划好的后半生了。”斯蒂夫说,“抛下一切,然后和爱斯琳一起重新开始。”
“白痴。”我朝斯蒂夫那边说,同时看到斯蒂夫眼里闪过一丝怒意。
斯蒂夫说:“而她一把火将它烧了。”
“不知道她跟他说了多少。”我说。
“反正不会是全部的实情。不会谈到她的爸爸。你看我们告诉他之后他脸上的表情,那惊讶肯定是自然流露。”
“啊,没错。她没讲那么多。但我觉得应该也足够让麦卡恩明白他们之间结束了,而且他还得滚蛋,赶紧滚,这样她才能跟自己的新欢享受二人世界。”
“哟,”斯蒂夫像是受到了惊吓,“难怪他会失控。”
“任何人都会,任何人。我就会。”
“大多数人失控起来会厉害得多。他也许只失控了一秒,打了那一拳。这根本不算什么,他不可能想到会有这样严重的后果。”
布雷斯林还斜靠着墙,抱着胳膊,眼皮耷拉着瞅着我们,嘴角留着一丝扭曲的微笑。“这个故事真好玩。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愚蠢的过失杀人,阿麦应当乖乖自首,等着人家惩罚他一下就了事了?”
我说:“那你觉得他应该怎样做?继续保持沉默,回到组里,回到他老婆身边,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确实是这样想的。因为你这个可爱的故事,如果从一个真正的警探的角度来看,立马就支离破碎。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个故事完全站不住脚,虽然我平时并不相信那一套,但这个案子你也没有别的证据了,所以我想还是可以拿出来讨论一下。首先,”他伸出了一根手指,“罗里的存在为什么会让阿麦那么震惊?震惊到他会对一个女人出拳,而且一拳把她打死?阿麦对爱斯琳并没有多迷恋,如果你不信,考虑一下这个:他告诉过爱斯琳,她完全可以跟其他人约会——证据就是爱斯琳把罗里约到了她家,阿麦随时可能出现的地方,而不是去罗里家里。如果你还是不信,考虑一下你从露西那里得到的证词,阿麦已经可以随意查看爱斯琳的手机,尤其是她的短信。那手机在最近几周里有一堆罗里的短信,其中还包括约定约会时间、地点的内容。你还告诉我,罗里的存在会让阿麦突然发疯?”
我说:“到罗里出现的时候,麦卡恩已经不再读爱斯琳的信息了。他觉得不好意思,而且他也没发现什么值得读的内容。”
“没错,我看见你们用这一点羞辱他了。你们在这部分干得不错,朋友们。确实不错。”布雷斯林慢慢地拍了拍巴掌,“但要是阿麦很在意爱斯琳是否在跟别人约会,我觉得他会想办法克服那一丝难为情,继续检查她的信息。不管他肯不肯对你们承认。”
斯蒂夫说:“除非爱斯琳彻底瞒过了他,让他完全想象不到她还会跟别人约会。”
“没错。但这就表示他并不是个容易忌妒的人,也就不可能在发现这种问题的时候彻底丧失理智。所以我们就回到了一开始:这件事在心理学层面根本说不通。而第二个问题,”布雷斯林又伸出了一根手指,“罗里可能把炉灶关掉,因为他不喜欢那股味道,或者是他妈妈从小就训练他,出门之前要关火。阿麦可不会这样。他又不是那种从好孩子一路成长过来的娘娘腔,随随便便就崩溃,做一些不明所以的蠢事。即便是在巨大的压力下,他也能理智地思考——能够想到要擦掉所有的痕迹,记得这一点。他不会在没有绝对理由的情况下,去触碰屋子里的东西。要是确实是他杀了爱斯琳,要是他知道所有的疑点都会对准自己,而烧了那房子只会帮他掩盖一切,他为什么还要关掉炉灶?”
我说:“这样烟雾报警器就不会响,麦卡恩很理智,这没错。他需要时间把房间打扫干净——而除此之外,他意识到爱斯琳的新欢对他也会有帮助。一位在案发现场出现的男友,没有人为他担保,刚好又临近袭击发生的时间:朋友,这可是所有凶手的梦想啊。”
布雷斯林摇了摇头。轻轻地笑了笑,表达了一下纯粹的厌恶。我不在乎他挤眉弄眼。“唯一的问题是,”我说,“要是麦卡恩真的没有读爱斯琳的短信,他就不可能确切地知道这个男朋友会来。即便他检查了她的手机,发现了他们约会的时间——但他并不想那么做,因为技术科的人能够发现他看过手机,而且是什么时候看的——也不能保证这个男朋友不会迟到。要是麦卡恩让炉灶开着——爱斯琳可能就会被发现——那样的话,这个家伙就可能在别的什么地方留下不在场证明。即便麦卡恩关掉报警器,他也要冒被邻居和男朋友看到有烟雾飘出房子的风险,随即报警,而让男朋友被排除嫌疑。炉灶还是需要被关掉。”
布雷斯林耸耸肩。“我想你说得还算有些道理。就像我说的,这是个可爱的故事。但也就仅此而已。其中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你可以证明阿麦跟爱斯琳有一腿,这一点干得漂亮。但关于周六晚上的事,你什么都证明不了。你找到了人指认阿麦,但很不凑巧,他刚好是这个案子的主要嫌疑人,一个具有充分动机想把人拉下水的人。你从一个女人那里得到了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那个人可能是被害人最好的朋友,也可能不是;说不定还爱着被害人,可能对有幸上了被害人的男人心怀妒意。但如果你真的拿到了去麦卡恩家的搜查证——我无法相信你会蠢到那个地步,你说不定可以找到他丢了那副棕色手套的证据。但仅此而已,你能得到的也只有这个。”
一阵沉默。
“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沉默。
“没错,我想也是这样。”布雷斯林又给自己接了杯水。我和斯蒂夫听着饮水机里泡泡往上冒的声音。他故意慢慢地吞下一大口水,然后继续说:“我希望你们两个能够明白,自己在这个案子上都干了些什么。”
我们两个谁也没吱声。
“你们玩砸了。你们明白了吗?你们不可能给阿麦定罪,其一,你们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人是他杀的;其二,他也确实没那么做,真正的凶手是法伦。要是你们真的起诉阿麦,检察官怕是会觉得你们的文件荒唐可笑。要是你们真想出什么办法,把他弄到法庭上了——你们根本办不到——辩护律师也会把罗里·法伦揪出来,搬出你们自己查出来的那一大堆确凿的证据,恐怕入场的门还没关上,陪审团就会宣布阿麦无罪。说实话,换作你们,只有刚才你们说的那点证据,你们会判阿麦有罪?”
我和斯蒂夫依旧一言不发。
“你们当然不会。全爱尔兰的人都不会,除非是那些憎恨警察的人,会投票支持阿麦就是开膛手杰克本尊。但是现在你们在阿麦的事上惹了一大堆麻烦,你们就永远别想判法伦的罪了。检察官前脚叫他上法庭,他的律师后脚就会拖上麦卡恩——让他身败名裂,老婆跑了,饭碗可能也得丢,但是,那不是你们的问题,我说得没错吧——然后砰,合理怀疑。拜拜,罗里。好好过日子去吧。等下个女朋友把你气疯,我们再见面。”
他向自己想象中的罗里举杯致意。
“你们办到了,孩子们。剩下的就只有收拾好资料,打包送去档案室——而且当然,你们还得琢磨怎么给头儿和媒体一个解释,说明白这个案子为什么会碰壁,可怜的爱斯琳,正义为什么得不到伸张。你们为自己感到骄傲吗?你们觉得这就是你们这一周工作的杰出成果?”
我们继续沉默。我们无话可说,说了也没用。
布雷斯林叹了口气,走到录像机前。“我们唯一还能做的,”他说,“就是不要让它毁了阿麦的生活。说真的,经你们这么莫名其妙地折腾他一番之后,你们最起码还可以为他做这个。”
他把手伸向录像机,按下出仓按钮,取出了录像带。“要是我没说错的话,你们还有脑子,没有把刚才那段录下来吧?”
斯蒂夫点点头。
“你们把麦卡恩带过来的时候,没有让别人注意到吧?”
点头。
“露西·赖尔登录了正式证词吗?”
我摇摇头。
“让我们感谢上天这小小的仁慈。”布雷斯林说。他轻轻地拍了拍手里的录像带,“所以刚才的那一小时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你们会把那些指认卡都扔掉,让露西留下一份得体的、漂亮的证词——我相信你们知道该怎么做。我会跟头儿说你们俩干得还不错,只是没搞到足够的证据,所以暂且不能起诉罗里,所以我们决定先放了他,继续取证,同时调查被害人的电子信息,希望可以峰回路转。”或者更有可能的是,他会去找头儿复命,说自己已经搞定了我和斯蒂夫,完成了他的任务。我几乎没办法让自己直视他的脸。“头儿会对付媒体,直到那帮人找到什么新的骨头可以咬着不放。我们会继续盯住罗里,确保他继续战战兢兢,夹好尾巴做人。然后我们就又可以像以前一样开心地过日子了。”布雷斯林又拍了拍录像带,“这计划听上去不错吧?”
过了会儿我说:“是不错。”
“莫兰?”
斯蒂夫吸了口气。“嗯。”
“这计划不会再遇到什么麻烦了,对吧?”
我说:“不会了。”
“很好。”布雷斯林把录像带塞进自己的外衣口袋,向门口走去。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的同时,转身补了句临别赠言。
“可能要过一段时间你们才能明白,”他说,“但你们两个可欠了我个大人情。我相信你们现在一定不会这样觉得,但再过几年,等罗里喝多了,拿这件事出来跟他的新女友炫耀,而你们还能留在这里,并且接到命令去抓他的时候,你们就会明白我到底帮了你们多大的忙。到那时候你们再来跟我说谢谢也没问题。要是顺便再带一瓶波本威士忌当作谢礼,我想我是不会拒绝的。”
我们还没想出该如何得体地回应这一番冒着热气的废话,他就冲我们点点头,扬长而去,只听到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他快步稳健地走过走廊,去跟麦卡恩说一切都已经转危为安了。
过了一会儿,斯蒂夫弯下腰,拿起默里斯的全家福。他说:“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把他搞定了,麦卡恩。我们把照片拿出来的时候,我真的觉得……”
“没错,我也那么觉得。这招很漂亮,本来应该奏效的。”我花了五秒钟时间回想刚才的审讯有多漂亮,我们配合得有多棒,我和斯蒂夫。我们简直心有灵犀。在这五秒内,我也明白了自己失去了什么。
“‘无可奉告。’”斯蒂夫说。他把照片放回自己的外衣口袋,很小心,仿佛它还会有机会再派上用场。
我说:“我们本该预料到的。”
回到最开始,早在露西谈起爱斯琳的秘密男友、却又吞吞吐吐的时候,我们就应该预料到。我们东奔西跑,去追逐根本不存在的黑帮歹徒,幻想有枉法警察的戏码,当最明显的事实在我们眼前蹦来跳去、挥舞着胳膊希望引起我们的注意时,我们却在偷偷摸摸交流一些错综复杂的猜想。
“我真是个白痴,不关电脑就走了,”斯蒂夫说,“没睡觉,头儿就打电话让我们过去,我还担心——”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还想套布雷斯林的话,结果让人家抓个正着。别放在心上。”
“要是我一开始没提什么黑帮——”
“就算你不提,我们恐怕也会往那边想。”
斯蒂夫几天前就说过:布雷斯林是好人,他脑子里的任何推论,都会以此作为出发点。不只是布雷斯林,我们所有警探都知道,都很确信,我们都是好人。如果没有这一点认知作为基础,我们就没办法对付这份工作阴暗的一面。布雷斯林枉法了,麦卡恩也枉法了,这些我们都可以想象。确实有警察会走到那一步,总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这算是职权危害。但警察杀人,我们自己人到头来成了我们穷其一生都在打击的目标,这就不一样了。这会彻底颠覆我们的世界,也包括我的。几年的经历早已让我明白警察并不总是好人,可是这样的事情摆在面前,我还是无法接受。
布雷斯林和麦卡恩都是经验一流的警探,却嚷嚷着要把这个案子赶紧结了:孩子都能看出来原因何在。可我却从没想过那样的可能。
也许布雷斯林是真心相信麦卡恩的,当麦卡恩大晚上给他打电话,告诉他那样一个似是而非的故事时,他就决定要相信了。不只是因为他需要成为高贵的白衣骑士。也许他相信只是因为,面对其他可能性,他主观上只会排斥,并且置之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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