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到车里,检查手机上的消息——审讯的时候一定要让手机静音,否则根据索德定律,你妈肯定会给你打电话。来自索菲的信息:拿到床垫上的dna检测结果了,男性,不在系统里。给我嫌疑人的样本,我们会再做比对。斯蒂夫给我发来了布雷斯林的音频,他在里面解释斯蒂夫是多么有潜力,让他千万小心,不要辜负。我随便创建的那个金发女孩账号又收到了四百万条来自各种约会网站的沮丧消息,我索性删了她的账号。
我给斯蒂夫发了信息:给我打电话。然后我就坐在车里,让暖气缓和我在露西家冻僵了的脚,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他们让我觉得很烦躁。一群又一群人走过来,每个人的脑袋里都塞满了他们相信、想要相信,以及别人让他们相信的故事,而每个故事都在不断撞击人们薄薄的颅骨,撕咬钻孔,希望可以逃出,去攻击别人的脑袋,闯进全新的地盘,也将之填满。就连穿着碎花裙子、迈着小步子走在路上的可爱小学生,以及拖着步子走在路上的老人,牵着拖着步子的狗,在我看来都仿佛埃博拉病毒一般可怖。我不知道我该死的出了什么毛病,也许我要感冒了。
十一分钟后,我的手机屏亮了,出现了斯蒂夫的名字。“嘿,”我说,“说话方便吗?”
“方便,别说太久,我应该假装在跟报刊亭老板聊天,布雷斯林就在路对面的面包房里。文件你收到了?”
“收到了,”我说,“听着,我把爱斯琳的童话故事拿给露西,她立马就指认出那个神秘男友了。只是不是布雷斯林。”
在斯蒂夫能够说出“到底怎么回事”之前,他就想到了。“天哪,麦卡恩?”
“答对了。”
“什么?为什么是他?”
我快速给他讲了一遍来龙去脉,听完他沉默了几秒,最后说:“哦,老天。”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这部分我们可以先放一放。你那边有什么进展?”
斯蒂夫说:“电信公司那个朋友给我发邮件了。那个报警电话的全部通话记录已经到手了。”
“有什么指向布雷斯林的内容吗?”
“不,所有其他号码都是指向记者的,包括——”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我跟他一起说出口,“克劳利。”
布雷斯林,这个小浑蛋。我早就料到,在所有鬼鬼祟祟的人员名单当中,属他嫌疑最大,但这还是让我不禁怒火中烧。“让我猜猜看,”我说,“周日早上很早的时候,有一通吧?”
“六点四十五分。”
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然后他就过来,就集体荣誉问题给我们上了一节思想课。这个无耻浑蛋!布雷斯林觉得如果这个案子上的压力足够大,我就会把罗里抓起来,草草把案子结了。他知道那个卑鄙小人克劳利会争着抢着让我难堪,所以他就顺水推舟,把我卖给了他。给克劳利独家消息,告诉他如何添油加醋:说我是如何不胜任这份工作,还刊登那些让我显得像个十足的精神病患者的照片。这个该死的浑蛋!”
“听起来没问题。”斯蒂夫说。紧绷的声音说明有人在他旁边,但我没有在意这一点。克劳利的问题并不是从周日早上开始的。
“其他打给克劳利的电话是在什么时间?”我问。
“只有这一通。另外还有八个打给其他记者的电话,都集中在过去的一年左右,但打给克劳利的就只有周日早上这一个。”
克劳利的如影随形是从去年夏天开始的,从那时开始到现在总共有四五回。要是布雷斯林在用这部电话联络记者,那他就不是向克劳利透露我行踪的人,除了这一次。我却一直在办公室里生闷气,一心觉得这个案子都是针对我展开的惊天大阴谋的一部分。我再次觉得自己蠢得无可救药。
“问题在于,”斯蒂夫说,他声音又紧绷了几分,“布雷斯林是如何知道我们在办这个案子?”
“因为就在两小时前,他刚给斯托尼巴特尔警察局打了电话。即便有延迟,加上医疗人员和地方警察的拖延,这个案子也会在差不多的时间报告到总部办公室。”
“不对。那他是怎么知道你和我负责这个案子呢?克劳利精明得跟只狐狸似的,他懂规矩。如果这是奥尼尔,或者温特斯的案子,他绝不敢有所行动,给他们找麻烦,绝不敢断了自己、他们以及他们的伙伴的后路。只有你和我,他惹得起。布雷斯林给克劳利打电话是没有用的,除非他已经知道这个案子要交给我们。而在七点之前,唯一知道这件事情的,就只有头儿——是他把这个案子亲自派给我们的。”
静默重重地压了下来,横亘在我和斯蒂夫的电话线路上,我听到了风声、远处孩子的尖叫声,以及空洞无意义的咝咝声。
“也许布雷斯林知道我们在值夜班,”我说,“他知道头儿总是把家暴案留给我们……”
我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十分微弱。斯蒂夫说:“那他怎么知道不会等到十分钟以后才有人报案,留给上早班的第一个人?”
办公室里一片清冷的晨光,正在等待白日的降临。奥凯利把电话记录扔到我的桌子上:我顺路拿过来的,这样就不用麻烦伯纳黛特再跑一趟……我开口,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平静而干脆:“布雷斯林已经和头儿谈过了。”
斯蒂夫说:“你还能想到能让他提前知道的其他渠道吗?”
“电话记录上有打给头儿的吗?”
“没有,他一定是用平常的号码打给他的。他知道我们会追踪斯托尼巴特尔的那通电话,所以不会让头儿的号码出现在同一份记录上。他拿打给记者的电话没办法,可是任何人都可以这样做,而且我们也没办法让记者透露他们的消息来源;他觉得这些记录不可能查到他身上。”
奥凯利手插在口袋里,打量着值班表,来回踱步。你们来负责这个案子,布雷斯林会来协助,等他过来。
我说:“头儿一直都知道。他让布雷斯林来协助,就是为了监视我们。”
“没错,”斯蒂夫说,“是啊,该死。安托瓦妮特。”
我们现在还不能沉浸于愤怒、紧张,或者别的什么情绪中,现在不行。“冷静。”我尖声说。
我听见斯蒂夫在那边深呼吸。“我知道。”
“你和布雷斯林大概什么时候回总部?”
“这边的工作快完了。四十五分钟吧,最多一小时。”
“我会给他扔个球,让他去追。等他出门之后,来总部外面的花园找我。”
“好,我得走了。”然后斯蒂夫挂了电话。
路过车子的人们似乎加快了脚步,仿佛受到了他们脑袋里无法抑制的野蛮撞击的驱使。我还是感觉非常奇怪,仿佛开始发烧了。我今天可不能感冒,现在是我最不能失去理智的时候。
我得去斯托尼巴特尔一趟,不过在那之前,我先掏出手机,把我的号码设置成隐藏状态,给总部打了电话,用胆小的女孩的声音,夹杂着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产阶级腔调,询问是否可以和侦办爱斯琳·默里斯案的布雷斯林警探讲话。他们替我转接了重案组,伯纳黛特告诉我布雷斯林外出了,她可以替我叫其他人。我紧张地拒绝了:不,谢谢,不过我可以给他留个口信吗?然后她如同拍拍我的脑袋一般,安抚了我几句,替我转接到了布雷斯林的语音信箱。
“我是唐·布雷斯林警探。”平静流畅,如咖啡广告一般的声音,可能录过十几条才得到这一条,“请给我留言,稍后打给你。”嘟。
以防万一,我把手机从嘴边拿远了一些。“呃,嘿。我是……嗯,我不是真的想……我是西蒙·法伦的朋友——我听说你们问他关于他弟弟罗里的情况?嗯——我是说,我以前也和罗里约会过,他做过一些事情,说不定你们应该……我没跟其他人说过,不过……西蒙说你人真的很好。我在高屋酒吧,在霍斯。就坐在壁炉旁边,你可以来我这边吗?我大概能在这里待到四点。不然,我大概可以换个时间联系你,或者……好吧。谢谢。再见。”
我放下电话,全速往斯托尼巴特尔赶。这应该会奏效,布雷斯林回到办公室,查一下消息,听完后抚平他的阿玛尼套装,转身去酒吧,听听罗里究竟对这个可怜的女孩做了什么缺德事。他会把斯蒂夫撇下,免得她不好意思对着两个大男人吐露心声。这种天气,在这个时间,到霍斯要花四十分钟。他大概会等这位神秘女孩半个小时,要是我们运气好,他会一直坐到四点。然后还得花四十分钟回来。至少两个小时,我们可以对付麦卡恩。
甘利酒吧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个秃顶酒保在码杯子,同时跟着广播哼佩里·科莫的《魔力时刻》。“啊,”他向我点点头,“你一个人。我赢了吗?”
“恭喜你进入下一轮,”我说,“那天你指认出来的那个女人,你还记得跟她一起来的那个男人吗?”
“马马虎虎。我之前告诉过你,我没特意去注意他。”
“你能来看看这些照片,找找他在不在里面吗?”
“你的同伴昨天来过了,问我一样的问题。我没帮上忙。”
“是的,他跟我说过了。这次照片不一样。”
酒保耸耸肩。“那我就看看,没问题。帮助法律和正义,义不容辞。”
我拿出了一张麦卡恩的身份指认卡,是新的。“要是有你见过的那个男人,告诉我。没有也告诉我。要是不确定,也跟我说,好吗?”
“没问题。”酒保拿起卡片,看了半天,同时努力回想。“看看这个,”他说,“你们这次总算找到这个人了,就是他。”他弹了弹麦卡恩的脸。
“你确定吗?”
“我倒是不敢把所有的身家都押在上面,不过五十英镑还是没问题的。这对你们有帮助吗?”
“我会看着办的,”我给他找了支笔,“在你认出的这张卡片下面写上名字缩写,然后在最下面写上你见到他的地点,以及你有多大把握,然后签名。”
酒保低下头靠近卡片写着字。“你还记得那天晚上还有谁在场吗?”我问,“有没有那种可能会注意到他们两个的人?”
“啊,你这就有点为难人了。我又不会天天晚上让大家签到。”
“我可能会找一天来这里,跟你的常客聊聊。我会尽量低调的。”
“我想到了,没问题。”酒保把卡片和笔递还给我。他的字很小,很好看——这字配得上更高档的纸和笔,而不是这种玩意。“要是你能见到这个家伙,告诉他以后这里不欢迎他来。我没有问你他是不是对那个年轻女孩做了什么,但我只想说,人们来这里,是为了找点清静。”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同时拿起接下来的两只杯子,“我可不想干你这份工作,拿全中国的好茶收买我,我也不干。”他说。
斯托尼巴特尔警局的警察说,这个声音样本可能就是那天晚上打电话过来的人,只是他觉得两个声音略有不同,他说不出来具体有什么不同,可能是那个声音还要再高一些,而且还有点米斯郡的口音,或者是基尔代尔的。他具体也说不清楚。这没什么意外的,就算之前我们没有拿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声音让他听得记忆模糊,会用假声打电话的也不只有我一个人。我们想拿到的所有东西都已到手。
到午饭时间了。我在罗里最喜欢的乐购门口停车,抓起两瓶可乐,还有两个夹满肉的三明治——这可能会是一个漫长的下午——然后掉头回总部。雨夹雪拍打着我的风挡玻璃,留下大块的印记,不过等我到都柏林城堡的时候就停了。我在灌木丛旁找了一堵矮墙,远离从窗户可以看到的视野,用纸巾擦干上面被雨浇得最湿的部分,然后坐在上面,打开我的三明治。三两只小鸟正在湿漉漉的草坪上孤零零地蹦来跳去。我扔一块面包给它们,它们却惊慌地拍打着翅膀,躲进了旁边的灌木丛中。
我正专注地对付我的三明治,斯蒂夫从大门的方向走了过来,低着脑袋,走得很快,仿佛这样做会激活什么魔法,让窗户上的人看不见他的一头橘色的头发。“嘿!”他说。
“哈喽,布雷斯林走了?”
斯蒂夫擦了擦墙头,坐到我身边。“刚刚走。他收到一条信息,来自一个在霍斯的女孩。”
“没错,不过她恐怕对他派不上什么用场。你吃午饭了吗?”
“没有。”
“给你。”
我把另一块三明治递给他。斯蒂夫接了过去,双手捧着,没有打开。“你有什么好消息吗?”
“酒保也指认了身份,斯托尼巴特尔警察局那边没太大帮助。索菲的人从床垫上采集到了男性dna。”
他说:“我们该怎么办?”
我说:“我们得跟麦卡恩谈谈。”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办法了。两个小时之内,也许三个小时,布雷斯林就会回来。他会起疑心,想要赶紧逮捕罗里。我们只有这两三个小时。
斯蒂夫点点头,问:“怎么谈?”
我们手里倒是武器充足。你可以通过观察其他警探学到技巧,听听办公室的故事也能学上几招,然后你自己也能发明创造一些新技能,广为流传;你还得把它们安全放好,以备不时之需。等你真正开始办大案的时候,手里的武器储备一定很充足,攻陷城池完全不成问题。
你走进审讯室,手里拿着一摞十磅重的文件,这样你的嫌疑人就会认定你手里已经掌握了如此多针对他的证据。你单独拣出一卷录像带放在上头,他就会以为监控镜头把他拍了个正着。你翻阅资料,用手指指着某页某行,正准备说什么,然后突然停住——不,这个我们待会儿再谈——然后继续,让他一个劲地琢磨你到底留了什么底牌。你拿出录音机——我的字写得很差,介意我用一下技术手段吗?然后再过一会儿,等你把录音机关掉,私密地前倾过去,他就会觉得接下来的谈话不再有录音,完全忘记审讯室里的一切都在监视记录之下,开始说个不停。你读着手机上幻想出来的信息,然后跟你的搭档交换神秘的意见——吉星高照,诸事顺利。你用最新的手机软件,假装对他进行测谎:先跟他扯一通你自己也不懂的电子磁场之类的东西,然后让他在每回答完一个问题后,都在你的手机屏幕上按一下大拇指,等你发现他在某个问题上撒了谎,就动动手指,让屏幕不断闪现红色大字:撒谎、撒谎、撒谎。你告诉他某个活着的受害者已经死了,不可能跟他对质了,或者反其道而行之。你告诉他,在完成工作之前你俩都不能走,但只要他说出事情的经过,他马上就可以回家,泡上一杯好茶,躺在沙发里看《唐顿庄园》。你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是被害人自找的,换了谁都会这样做。你告诉他证人听见他说过自己有多喜欢儿童色情片,法医说被害人的尸体已经被他碾得四分五裂,用你能想到的最恶心的描述对他进行持续打击,直到他无法忍受,大喊:这都是胡说八道,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然后你就可以挑着眉毛,说:对,没错,那事情是怎样的呢?接下来就可以听他讲真实的经过了。
但这一次,所有的武器都没用了。麦卡恩对这些招数了然于心,在我们注意到这些技巧之前,他早都已经把它们磨得无比锋利,得心应手了。对付他,我们只能赤手空拳。
我说:“我们去找他谈谈,只能这样做。”
“他不会回应的。”
“他想说的,他们两个都想。内心深处,他想让我们知道他和爱斯琳的事情,说那是真爱,而不管她和罗里在耍什么游戏,都是瞎胡闹,所以就是欠揍。那我们就去看看他能告诉我们多少。”
斯蒂夫说:“我们把重点放在这段关系上,别的都别谈。我们不能说布雷斯林也牵连其中的可能,或者麦卡恩为了兄弟情肯定会把嘴闭牢。我们只谈爱斯琳。”
“我们还有一个料,”我说,“在布雷斯林发现那箱资料完全是关于德斯蒙德·默里斯案的时候,他松了口气。这意味着他还不知道麦卡恩侦办过这个案子,也意味着至少在两天前,麦卡恩还不知道其中的关联:他不知道爱斯琳就是德斯蒙德·默里斯的女儿。他不知道她从头到尾都在耍他。”
斯蒂夫说:“我们得留着这个。”
“没错,它肯定能搞出个大动静。”
鸟儿们已经忘记了刚才的恐惧,回来继续在草坪上啄食。布雷斯林现在正在过河,一路向北。
斯蒂夫说:“我们在哪儿跟他聊?”
回来的路上,加上刚才等斯蒂夫过来的时间里,我也在一直想这个问题。“审讯室吧。”我说。
他转过脸来看着我。“你确定?我们可以把专案室清出来,或者来这儿也行。”
“不,要是我们把专案室里的人都清出来,就相当于挂了块牌子,说我们正在讨论天大的秘密。不管怎样,从现在开始,我们需要对一切事情都做好档案记录,这样我们才有机会搞定这一切。”
“他会明白的。等我们往审讯室走,他就会发现。”
“无所谓,无论带他去哪里,我们都没办法表现得像是场友好会谈一样,三十秒都撑不过。我们只要提起他见过爱斯琳,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想到那一刻,仿佛雨雪交织留下的黑色斑驳在我们眼前闪过。我们陷入了沉默。
三明治吃完了,可乐可以补充给我们咖啡因。然后我们走进办公大楼,按下即便在睡梦中也不会搞错的密码组合,穿过那道闪着光的黑色大门,经过伯纳黛特的时候向她点了点头。我们脱下外套,叠整齐放进柜子里。我放下我的包,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藏了起来。斯蒂夫从德斯蒙德·默里斯案的卷宗里找到一张他们家的全家福,放进制服口袋。我用手机给身份指认卡拍了照,然后把它们藏进柜子深处,祈祷今天不要有人往里面撒尿。关门时柜子发出的回声尖锐又骇人,在幽深的小房间里回荡。
我们并肩走上宽阔的大理石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盘旋游荡,模糊不清。我们手上没有一大堆资料,没有录像带,也没有录音机。两手空空,我们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几乎空无一人,大家都出去忙案子或者吃午饭了。有那么一秒,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周日早晨,头儿进来把这个案子甩给我们之前。一片寂静,只是偶尔会被远处驶过的车声打扰。荧光灯发着白光,将整间屋子密封起来,让它安然置于窗外沉重的铅灰色天空之下,让凌乱的文件和被遗忘的咖啡杯有了几分隐喻的意味。我想着自己本来可以爱上这间办公室,真是可惜。
麦卡恩蜷在自己的角落里,像小鸟啄食一样打着字。他看上去比我以前见他的时候还要糟糕。我这个该死的白痴,还让跳蚤帮我去找谁这周一直愁云满面。麦卡恩那一对眼袋,跟我的案情笔记正好对上号。
“麦卡恩,”我说,“打扰几分钟?我们需要你帮个忙。”
我一开始以为他会断然回绝:我有工作要做,回见。但他需要知道我们找他干吗。况且他身经百战;我们是一对菜鸟,还没走完一步就会被看破——斯蒂夫现在还在晃腿,而我则在抹嘴。麦卡恩无法拒绝。他觉得自己完全应付得来,没有问题,然后就可以安然走开。
“没问题。”他保存好文件,站起身。奥尼尔和温特斯在办公室另一头检查笔录,几乎没有抬头看一眼。
“谢谢你,”上楼梯时斯蒂夫说,“我们真的很感谢你。”
“没事,你们想让我帮什么忙?”
“爱斯琳·默里斯的案子。”我转头对他说。麦卡恩的脸色没什么变化。“我们需要找到所有证人。在这里没问题吧?”我推开了一间高级审讯室的门,有黄色墙壁和速溶咖啡,也就是我们第二次审问罗里的那间,同时给了麦卡恩一个殷切的眼神。
麦卡恩咕哝了一声。他在警探那一边的椅子中挑了一把坐下,背靠着单向玻璃,还随手摇了摇,看看牢不牢靠。“我要杯茶,”他重重地坐下,“加一点奶,不要糖。”
“你确定你还好吗?”斯蒂夫乖顺地去拿热水壶问道,“无意打探隐私,但你看上去状况不大好,朋友。”
“谢谢。”
“你老婆这周没帮你熨衣服,是吧?”我很好奇,同时暧昧地笑了笑。“你惹着她了?”
“我很好,你过得怎么样?”
“糟透了。”我说,我和斯蒂夫都笑了,麦卡恩也挤出了仿佛是笑容的表情,只是有些抽象,“你结婚二十五年了吧,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怎么办到的?”
“二十六年。你们找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要情感建议?”
“不,你介意我把这个打开吗?”我已经把录像机的开关打开了。
麦卡恩皱着眉头,他没想到我们如此大胆。“你们要那玩意干吗?”
“因为我这个人比较多疑。几个月前,你还记得吗?我帮罗奇审问一个浑蛋的母亲,让她放弃给自己儿子做伪证。问题解决了,但是后来罗奇说这事是他的功劳。”我拉了把椅子坐在麦卡恩对面,那是嫌疑人的椅子。“所以我现在干什么都得留个录像,而且我还在考虑要不要买一个随身摄像头。”
“公平地说,”斯蒂夫满怀歉意,把茶包放进杯子里,“记录证人发言的最好办法就是录像,在我们还——”
“老天,”麦卡恩说,“录吧,爱怎么录怎么录。”
“啊,朋友,”斯蒂夫尴尬得快要缩成一团,眼睛像小狗一样望着麦卡恩,乞求他不要怨恨自己,“对此我感到非常抱歉。我们实在不想让你因为这点破事被打扰。要是只有一点证据,我们肯定会把它塞到案卷底下,让它自生自灭。不过……我是说,我们得到了来自各方面的证据,所以最好集中处理一下。”
“至少你还挺聪明,知道让他唱白脸,”麦卡恩对我说,“换了你会是什么样,我真不敢想。”
斯蒂夫笨拙地笑了笑。“真是火眼金睛,”我说,郁闷地摇了摇头,“不过我们也没打算拐弯抹角,那样会浪费我们的时间,还有你的。”
“你现在就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你这就叫摆不正自己的位置。”我对斯蒂夫说。他正勉强地露出尴尬的笑容,小心翼翼地盯着手上的两只杯子,尽力同时保持平衡。他把杯子递给我们,也拉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麦卡恩尝了口茶,皱皱眉。
“那么我们就开门见山好了,”我说,“这样也节省大家时间。你跟爱斯琳·默里斯有不正当关系。”
麦卡恩咂了咂嘴,盯着我,并没有掩饰自己的厌恶。“你这个小叛徒。”他说。
令我感到惊讶的是,我竟然没有感到一丝愤怒。“我们有一位证人,看到你和爱斯琳聊天,并且拿到了她的电话号码,”我说,“她通过照片指认了你的身份。我们还有一位证人,看到在过去六周,你在维金花园附近出现了至少三次。他也确认了你的身份。如果需要的话,他们都可以来这里指认你本人。我们需要那么麻烦吗?或者我们可以直接切入主题?”
麦卡恩喝着茶,思考着。我能看出他正在脑海里重新布局,像个象棋选手,为每种策略思考十步以外的后果。
他只需要说一句“无可奉告”。就这么简单。这样就相当于竖起了一道墙,任凭我们摆出一份又一份的证据,他都可以无动于衷,直到我们证据都用完,他就能全身而退。这是唯一且不蠢的办法,而且全世界的警探都知道这一点。我们都经历过那种让我们惊掉下巴的对话:难以置信,某个蠢货居然全都招了。他完全可以把脸沉下来,这样就能够拍拍屁股走人;我们也见过专家级的人士,交叉起双臂,不停重复“无可奉告”,如同念紧箍咒一般,直到我们忍受不了,放他走人。我们全都想过:要是换成自己,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开口。我们都知道,要是被人带进审讯室,不管有罪没罪,只要一直说“无可奉告”,准保万事大吉。
可是麦卡恩却不能这么做。一旦他把“无可奉告”说出口,也就意味着丧失了作为警探的资格,可能永远都拿不回来。一旦这四个字脱口而出,他就和在小卖店偷东西的毒虫,或者是公交车上猥亵女孩的变态没什么区别:他是个嫌疑人。
他说:“我认识爱斯琳·默里斯,我们见过几次面。”
“仅此而已?”我说。
“没错。”
“你去过她家吗?”
齿轮再次转动,他开始揣测我们是不是极力向布雷斯林隐瞒了什么,他在清理现场的时候有没有漏掉什么指纹,或者其他什么暴露他身份的东西。“没错,”他最后说,“偶尔聊聊,喝杯茶。”
“顺便上个床?”
“这么问我,你有根据吗?”
我和斯蒂夫对视了一眼。麦卡恩没做任何反应。
我说:“我们从床垫上检测到了男性dna。”
“那不是我的。”
“你是说你戴了套。但那不是来自精液,而是汗水。”
麦卡恩继续思考。我关切地说:“我们很确定,在最近几年,爱斯琳没跟别人睡过。”
麦卡恩继续无动于衷,一直在脑子里盘算着。然后他点点头。“没错,我们偶尔也会上床。”
暖场工作结束了。我们三个人可以放弃的东西,都已经摆在了桌面上。就像是一盘棋的初始阶段,双方迅速短兵相接,为了拿下某处,牺牲掉另一处,清理好外围,布好防线,真正的大战一触即发。
“啊,朋友,”斯蒂夫一脸遗憾,用手指理了理头发,“啊,朋友。咱们镇上那么多女孩,你怎么偏偏就找了个要被人杀掉的女孩呢?”
麦卡恩耸耸肩,喝了口茶。“我怎么知道,她看上去可不是那种人。”
“你早该跟我们说的,”斯蒂夫用责备的口气说,“这案子一过来你就该说的。”
麦卡恩的眼睛在我们两个中间游移,仿佛我们两个都不值得他一看。“要是换了其他警探,我会说的。”
“我们俩又不会给你老婆打电话,让你有麻烦。”
“这是你自己说的。难道你想告诉我你会站在咱们组里人一边?那我又怎么会来这里?”
“你知道这是迫不得已,”斯蒂夫一脸担忧,“只能这样。不然你想让我们怎么办?装作没发生,直接把罗里抓起来,等着他的辩护律师把这些挖出来,开庭的时候当场甩在我们脸上?”
“我只是想让你们放尊重点。像这种事情,你们想提出来,就应该私下提,而不是在这该死的审讯室。还有录像机开着,老天。”他愤怒地望向录像机,目光有如利箭。
“如果我是其他警探,”我说,“我会那么做。但到今天为止,我在这个组里已经受够了,所以只要是要紧事,我一定要留个证据。我们会把记录留在自己手里,但在搞清楚该如何处理之前,我不敢保证任何东西。”
这可是句最古老的台词。麦卡恩撇了撇嘴角。“我会记着的。”
“你讲讲吧,”我说,“从你和爱斯琳第一次见面讲起。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怎么遇见的。”
麦卡恩靠在椅背上,伸出双腿,抱着胳膊,调整好姿势才开口。“在霍根。去年夏天,具体日子我不记得了。”
“别担心,我们会查清楚的。你以前在那里见过她吗?”
“没有。”
“你应该有所注意的。”
“没错,我会注意的,所有男人都不会忽视她的存在。也许一些女孩也会盯着看。”他嘲讽地看着我。
“我不奇怪,”我说,“我有她的照片。你是怎么厚着脸皮找她搭讪的?”
“我没有,是她来找的我。”
我大笑起来。“她当然会这么做。二十几岁的漂亮女孩,在酒吧里想找什么样的小伙子都没问题,却偏偏找了个满脸雀斑还挺着个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况且她还孤注一掷,你让这个可怜的中年男人怎么办?”
麦卡恩紧了紧胳膊,没做任何表示。“我说了,她不是主动投怀送抱的——我对那种女人不感兴趣,但确实是她先给我暗示的。”
我继续挑着一边的眉毛。“老天,得了吧。”斯蒂夫则理直气壮地对我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别因为你看不上人家——”
“我喜欢年轻一些的,能派上用场。”我对麦卡恩说,同时眨眨眼,“而且相貌得过关。”
“你是怎么办到的,花钱吗?”我们开始进攻了。
“——就觉得他也不可能是人家别的女孩的菜,”斯蒂夫努力把话说完。“这种事情也是有的。”
“确实会有,”我承认,“肥皂剧里会演。每次我一打开电视,就会看见年轻的小宝贝和一个年纪够当她爹的人在那里卿卿我我。你看着像不像是《美丽城市》里的剧情?”
“啊,康韦,这种事情不光会发生在肥皂剧里。现实生活中也会有的。”
“要是你是唐纳德·特朗普,那没问题。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难道你私底下是个百万富翁?”
他不喜欢“乔”这个名字,不过他差点就用冷笑掩盖了过去。“我倒是想。”
“不是所有人都那么爱钱的,”斯蒂夫说,“爱斯琳可能只是喜欢他的长相。这没什么毛病。”
“也许吧。你长得像乔治·克鲁尼吗,乔?说不定你下班以后会比较像?”
“你说呢?”
我做了个鬼脸,摆了摆手。“直说了,朋友,我看不出来。所以我真是搞不清楚,她到底图你什么?别告诉我你从来没觉得奇怪。”
麦卡恩动了动。他放下胳膊,把手伸进口袋。“她喜欢警察。”
我们想法一样。爱斯琳把我们引到了同样的岔道上。我和斯蒂夫需要弄清楚的是,麦卡恩是不是到现在还在相信这一点。
“一个那么漂亮的女孩,喜欢警察,”我说,“结果把你带回了家?你没开玩笑吧?”
麦卡恩动了动下巴。“因为碰巧我出现了。”
“可那时候还有别的人。霍根可是警察们的据点。所以为什么是你?”
“因为她想找一个警探。她喜欢听这一行的故事:你都办了些什么案子,那些案子如何如何,你后来又做了什么?她想找刺激。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他笑得很卑劣。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她挑中了我,是因为我够老,穿得还够好,所以她认定我是个警探——她很在行,这女孩。她一听说我在重案组,就锁定了目标,眼睛闪闪发光。我差不多得找把园丁耙,不然她一定直接扑上来。而且你也看到她长什么样了:我有什么好推脱的呢?”
“因为你结婚了。”我提出,“我听有人说,结婚了就意味着你得管好你的老二。”
麦卡恩耸了耸肩。“我们是上了几次床,这种事常有,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球。如果他跟爱斯琳只是炮友关系,那么他因为吃醋而杀掉她的动机也就不成立了。我问:“这种事情经常有,对吧?你经常瞒着老婆干这个?”
“没有。”
“以前干过?”
“没有。”
“那为什么要为爱斯琳破例?”
“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漂亮的女孩找我搭过讪。而且我和我老婆相处得也不融洽。所以我就想,为什么不呢?”
我和斯蒂夫故意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让麦卡恩看到。我说:“这可真是个可爱的故事。够浪漫。但露西·赖尔登可不这么觉得。”
麦卡恩摇了摇头。“露西·赖尔登是谁?”
“爱斯琳的闺密。矮个子,染的浅金色头发,大约到这儿——有印象吗?”
说到这里他笑了,龇着牙,像是一只发怒的狗。“那个蕾丝边?我跟她说的肯定不会一样。不过不管她是怎么告诉你们的,她可不是爱斯琳的闺密。她不过是喜欢爱斯琳,一直跟在人家屁股后头而已,可没想到爱斯琳找了个男人,肯定把她气坏了。她当然会说我一些坏话。”
斯蒂夫说:“你是在哪里遇到露西的?”
“你们已经知道了。你们那个证人,那个见到我遇见爱斯琳的,你们以为我不——”
“我们需要你的回答。”
麦卡恩靠回到椅子里,再次把胳膊抱在胸前,盯着我们,嘴角上扬。“你们两个可真是可怜。你们知道吗?你们坐在这里,想用这点三脚猫的招数来对付我,完全不知道在干什么——这都是我玩剩下的,是用来对付罪犯的,真正的罪犯。那时候你们还在挤脸上的粉刺,一边偷偷亲海报上的大明星呢。你们真觉得我会受你们摆布?”
“这跟摆布没有关系,”斯蒂夫一脸受伤的样子,“我们只是想让你帮我们解决眼下的问题。”
我说:“你是在哪里遇到露西的?”
“她难道没跟你们说吗?”
“啊,拜托,朋友,”斯蒂夫说,他倾身伏在桌面上,“你应该和我一样清楚,我们是想找办法削弱她的证词。你以为我们是想抓你吗?开什么玩笑。要真是你干的,我们可完蛋了。你觉得我们会坐在观察室里,讨论我们是不是该对同组的人提出谋杀指控?”
麦卡恩把他那双深深下陷的眼睛转向我。在面无表情这方面,他练的年头比我久。我读不出他任何的想法。“你根本没有热爱这个组的理由。怎么讲你都得完蛋,说不定还想在临死前拖个人下水。”
虽然我知道他这么说目的何在,可这就事论事的腔调还是让我心头一寒。我说:“我跟你之间没什么过节。你没做过什么针对我的事情。”
他点了点头。“要是你还有点脑子,”他说,“就赶紧滚蛋。这是我可以给你的最好建议;就算是我自家的孩子,要是跟你一个样,我也会这样跟他说。我没有做,所以你不可能证明我做了。要是你想试试,只会给你自己惹麻烦。别想着离开重案组就没事了,整个警察界你都待不下去,说不定这个国家你都别想待了。”
我们都会告诉嫌疑人,如果不听话,他这辈子就完了。寒意又加深了。我说:“你是在哪里遇到露西的?”
等了一会儿,麦卡恩沉重而缓慢地摇了摇头。“给你送葬的时候。”他说,“当时她跟爱斯琳一起,在霍根——眼睛一直盯着她。爱斯琳坐在那里,穿着闪亮的小裙子,喝着饮料,享受着众人注视的目光,挑选自己心仪的男人。而那个女孩就一直粘着爱斯琳,谁要是多看爱斯琳一眼,她就会把人家骂跑。爱斯琳后来告诉我,她说露西拽着她来酒吧,是因为她想趴在她肩膀上哭,抱怨自己一直找不到男人……”麦卡恩的嘴角又扬了起来,有那么一秒,他的表情都几乎变得柔和,“爱斯琳真的是很天真,在许多方面。她就像个孩子。她向上帝发誓,露西真的是想找个男朋友。你们查过露西的不在场证明吗?”
“嗯,”我说,等他咧着嘴笑起来,我才意识到自己透露了什么,“证据充分,不好意思。”
“但是你有过怀疑。”
“我们要做好本职工作。”
“就像你现在正在做的事。”他的笑变得富有侵略性,“我赌一百英镑,是露西想把整件事情推到我身上来。她说什么了?我打了爱斯琳?我虐待她了?”
我和斯蒂夫再次明目张胆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那倒没有。”斯蒂夫说。
“是的,”我说,“根本没有。”
麦卡恩再次面无表情,他没想到会这样。
“按照露西的说法,”我说,“你对待爱斯琳,就像是对待一块珍宝。你们两个不只是偶尔上床的关系。你们两个是有真感情的,是真爱。”
他笑了,咆哮似的,声音很大,把我们三个都吓了一跳。他装得太过了。“真他妈该死。你们信了?”
“你要说你从来没对爱斯琳说过你爱她吗?”在他开口之前我又说,“当心点。我们已经拿到爱斯琳给露西的短信了。”
“也许说过。我得跟你说个事,康韦,要是有男人把手伸进你的内裤,说这就是爱,那很有可能只是在跟你胡扯。或者从来没有男人跟你说过这种话?”
“根据这些信息,”我说,“你跟爱斯琳在8月的时候见过几次面,但你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动作,而是一直等到了9月初。如果你只是想上她,那为什么要等这么久?”
麦卡恩又静止了,开始琢磨如何应对。最后他说:“我喜欢爱斯琳,她是个好女孩,很甜。她想要找刺激,像我告诉你的那样,但她不是那种吸血鬼一样的女孩,只顾着一时痛快。她过得并不容易,她爸爸在她还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妈妈得了多发性硬化,爱斯琳是唯一照顾她的人,直到几年前她妈妈去世。她的生活一直寡淡无味,所以才想听听我的故事。”
我发誓他是真的信了。我能感到斯蒂夫也注意到了:我们的手榴弹还在。
她告诉罗里的是同样的故事:死去的爸爸,得了多发性硬化的妈妈。难怪她只提了一下就打住了。用它把麦卡恩引到她想让他去的地方是一回事,要是把这个故事用在她真心喜欢的人身上,性质就不同了。但这个故事已经根深蒂固,没等她自己意识到,就已经说出了口。
“我和我妻子,我们一直过得都不怎么愉快。有这样一个喜欢我陪在她身边的女人,让我感到很舒服。我很高兴能有一个让我心安的地方可以去,没有人会觉得你很碍眼。这样一来,一切都能好过一些。这就是一开始的样子,只是去寻找一点清静。”
他撇了撇嘴角,我们便没有对他进行嘲讽。我说:“你们在什么地方约会?”
“我会到她家附近去接她,然后我们会去兜兜风。那是夏天的时候,她会带上食物,我们会去郊外野餐。我们会找一个风景不错的地方,一起坐着聊天。”麦卡恩试图保持声音平静,但热切的渴望涌起,努力控制也无济于事,他索性停了下来。
“啊,”我说,“真甜,你就从来没带人家去好好吃顿饭,是吧?连喝一杯都没有?只是让她做好三明治带上,跟你坐在草地上,任由蚂蚁往她内裤里爬?”
“她从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你有什么可说的?我们去过她那边的酒吧一次,我不喜欢那样。都柏林是个小地方,一旦有不该看到的人看见你,他会告诉他老婆,他老婆又会找自己俱乐部里的女人八卦,而你老婆的闺密刚好就在里面,然后,突然之间,你就得睡沙发了。”
“只因为你们喝了一杯?”斯蒂夫皱着眉头,“我觉得你好像很清楚,你们俩并不只是像朋友聊聊天那样简单的关系。”
麦卡恩抬了抬嘴唇,像是要笑一笑,但又像是要龇牙。“我觉得你好像从来没结过婚。‘好吧,没错,宝贝。我只是花了个晚上,跟一个漂亮的金发女孩喝了一杯,可我们只是聊天,别的什么都没做,我对天发誓。’你觉得这么说好使?反正我老婆是不会信的。”
斯蒂夫冲他咧嘴笑了笑。“好吧,”他赞同道,“我开始觉得我应该一直保持单身了。”
“你和所有其他人都应如此。”不过笑容很快就消失不见,“我告诉你们,我和爱斯琳,在一开始是完全清白的。”
“后来怎么变了?”
麦卡恩耸耸肩。他转入防御模式;我们已经触及他警戒线的边缘。
“老天,莫兰,”我压低声音,让麦卡恩刚好能听见,“你还问怎么变的,他把老二插进人家身子里了,就这么变的呗。他一直在等机会,等到了就随心所欲,快活一番了。你还想让他给你画张图吗?”
麦卡恩突然伸了伸脖子,他显然不喜欢这样。“省省吧,”斯蒂夫同样压低声音,“我又没问他们喜欢什么体位。我问的只是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我们讨论的可是圣人麦卡恩啊。他怎么可能背叛他老婆呢?”他关切地望着麦卡恩。
麦卡恩瞪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们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男人和女人,共处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对彼此有所幻想,某一天就会擦枪走火——”我挑了挑眉毛,“你们想笑就笑吧,你跟我说说:要是爱斯琳不喜欢我,她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就像你一开始说的:我没钱,又没名。”
“你是个警探,”我指出,“对某些人来说,这一点非常受用。”
“我想过这个,我又不是傻子。我考虑过她是不是个逃犯,需要拉一个警察下水。”
“所以你就在系统里查了她。”
“是我干的,没错。去吧,你们要是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就去找头儿告发我。但你别跟我说你们没做过这种事。”
“啊,背景调查,”我说,“所有美好的爱情故事都需要有这样坚实的基础。”
“像我说的:我知道自己没什么特别的。所以我需要查一下。但爱斯琳清白得像一张白纸。她甚至连找我帮她销罚单都没有过。她从没想过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麦卡恩摊了摊手,“这就是我的全部,如果她想要我,要的就只有这个。”
我和斯蒂夫沉默足够久之后,面色凝重地对视了一眼。麦卡恩果然变得紧张。“怎样?”他问道。
“不当关系,”我说,“是从9月开始的?”
“9月初,没错。”
“日期。”
“我不记得了。”
我没有像蝗虫一样,盯着每个细节不放,而是任由他随便讲,他知道我们对真实情况心知肚明。我故意隐约露出微笑,看着他下巴的肌肉颤动。
“那我们就当是9月初吧,”我表现得很慷慨,再一次让他的下巴动了动,“然后就一直持续到了上周末,中间有间断过吗?”
麦卡恩再次把抱紧双臂,警察的标准表情又回来了,铁板一块。“没有,我们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吵过架。一切都很好。”
“秋天,”斯蒂夫检查着手里的笔,若有所思地说,“冬天。无意冒犯,但是那时候你们俩已经不是单纯聊天的关系了吧?我觉得在山顶上野餐什么的已经满足不了你们了,是吧?这段时间你们是在哪里见面的?”
麦卡恩咬牙切齿,一副“关你屁事”的表情。不过他还是回答了:“在她家。”
斯蒂夫皱了皱眉。“没有一个邻居说见过你。”
“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我会走爱斯琳家的后巷,然后翻墙进去,到后门门口。她给了我一把钥匙。”
这就是秋天的那起闯入事件了。“不错,这个年纪还能爬墙,真是老当益壮。”我说,几乎憋不住笑——麦卡恩再次感到不满,“比那些天天跑健身房的人好多了。你多久去她家一次?”
他想说谎,不过还是觉得不能冒这个险。“一周一两次,看情况,取决于工作,还有我家的情况。”
“你们怎么约时间?”
“有时候,在我走之前,我们会约好下次的时间。我也会给她留个便条,告诉她我什么时候到。或者要是我意外得到一两个小时的空闲,我就会直接赶过去。”
“你在哪儿给她留便条?”
“塞进汽水瓶,扔到她家院子里。她知道随时去找找看。”
“我们在她家没有找到任何便条。”
“我到她家的时候就会把便条拿回来。然后扔掉。”
我装出惊讶的样子。“为什么?”
“你觉得呢?因为我做这行时间太长了,不会让证据随便乱丢。”
他冷冷地看了我们一眼,像你们俩这样的人,想抓我的把柄,还嫩了点。“老天,”我说,“为了偶尔约个会,还真是够麻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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