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那得看约会的质量。”他再次露出猥琐的笑容,不过我见过他用这招对付嫌疑人,所以对我没用。

“为什么不给爱斯琳打电话,或者发短信呢?你的号码她都没存过,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她存。”

“还有你为什么不像个正常人那样,走前门呢?”

他再次心有不悦地看我。“你他妈的觉得呢?”

“我在问你呢。是她喜欢玩顶级大间谍的角色扮演,还是你想让她对你的行踪一无所知,这样就只能在家里守着,等你从后门随时拜访?”

“她不需要做任何事,我不是她的老板。”

我小心翼翼地挑拣着词句。“你有没有……跟她生过气,就比如,她没在家等你?”

麦卡恩下巴一紧。“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你让爱斯琳在家里坐着,一天又一天,像木偶一样,只等你去拉她身上的提线。如果你拉了,但她没动,那会怎样呢?”

“那也没什么。大多数时候,我都会让她知道我会去。只有一两次我是临时过去的。要是我去了她家,她没在,或者她在忙,我就会离开,换个时间再去。就这样。”

我表现得非常怀疑。“你确定?”

“是的,我确定。”

“你不会偶尔打她一巴掌,对吧?不是想去伤害她,只是让她能规矩一些。”

麦卡恩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打过女人。”

“嗯,”我说,“好吧,你让爱斯琳把手机锁换成滑动的,这样就可以看她的短信,对吧?”

他的头突然扭了一下,不到一英寸,不过及时停了下来,直直地看着我们。他不喜欢考虑这个问题。“我没有让她做任何事情。”

“请求她,这样说可以吧?”

“没错,我是请求她来着。她本可以让我别管她,但她没有。”

“你读了吗?”我希望他没有,主要还是出于对这份职业的骄傲。我希望一个重案组的警探,即便是想查查自己的小情人有没有小情人,也可以干得漂亮点,而不是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

麦卡恩把脸埋在他的茶杯里,但我还是看见他胡子拉碴的脸微微一红。在所有的选项当中,这是让他最不好意思用的一个:在爱斯琳的短信里面找蛛丝马迹。他依旧坚信自己有多么爱她,在他心里,偷看她的信息,会让这一形象受损。“有几次吧。没什么可看的,我觉得自己很傻,然后我就不看了。”

我相信他。在周六晚上之前,麦卡恩还对罗里一无所知。爱斯琳的疯狂计划完全没有奏效,露西是对的,爱斯琳已经没辙了。

我问:“你让你老婆把手机设成滑动锁了吗?”

“别跟我耍小聪明。没有,我他妈的没有。”羞耻感让他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我没在控制爱斯琳。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妻子发现我们之间的事情。这就是我检查她信息的理由:我需要确认爱斯琳没有把事情告诉她的朋友们。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走后门,我为什么不让她存我的电话号码。我太喜欢她了,或多或少也算信任她,但还不够让我把自己的全部生活都交到她手上。我可不想被她拴得太紧,一旦月经来了,或者是收到什么勒索邮件,她就会一个电话打到头儿的办公室,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的事。这不难理解吧?”到目前为止,这是他用时最长的一次发言。他试图完全忘记这些记忆,这让他变得健谈起来。

“所以,”斯蒂夫冷淡地说,“你是说你并没有打算为了爱斯琳离开你老婆,对吗?”

麦卡恩短促地扑哧了一声,声音很大。“扯淡吧。我和我老婆,我们确实有一些麻烦,但我爱她,而且更爱我的孩子们。我不可能有别的打算。”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一直爬爱斯琳家的墙头,”我哼了一声,麦卡恩猥琐地看了我一眼,“这辈子都这样了?”

“我没做任何打算。我只是在找点乐子,静观其变。”

“即便他打算离开自己的妻子,”我向斯蒂夫指出,“他也会让爱斯琳继续待在地下的。怎么能给他老婆机会,让她在离婚的时候大赚一笔呢?”

“你没听见我说话吗?我根本就没打算离婚。我跟爱斯琳当时那样就已经很好了。”

我挑了挑眉毛。“是吗?爱斯琳也觉得你俩这样挺好的?”

麦卡恩耸耸肩。“据我所知是这样。如果不是,她可以跟我分手。”

“你拿着蛋糕吃了,把渣都留给她。什么样的人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我没有从她那里拿走任何东西。从一开始我们就是两相情愿的,她也可以去跟其他小伙子约会,这很公平。”

又是漂亮的一步棋。可这不可能是真的。“而她接受了你的建议,”我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在跟别人约会?”

迅速眨眨眼,麦卡恩在这里要多加小心。“她死后我才知道。”

我和斯蒂夫对视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麦卡恩太老到了,不可能上当。他嘲讽地看了看我们,等我们出招。

“我们稍后再聊这个,”我说,“所以你对此做何感想?”

麦卡恩哼了一声。“你在干吗,给我做心理疏导呢?”

“你去看心理医生了吗?”

“不,我没有,你去了吗?”

“那你就不用为他保留精彩的部分了。发现爱斯琳在和其他人约会之后,你的感觉如何?”

麦卡恩已经做好了回答这个问题的准备。他耸耸肩。“没有人喜欢同人分享一个女人。不过没什么,我反正都会戴套,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惊讶吗?”斯蒂夫问。

“我从没想到会这样。”

“露西很惊讶,在她发现罗里的时候。”

这又招来了嘲讽的笑容。“没错,但她只会感到高兴。有两个家伙出现在她和爱斯琳之间了,而不只是一个。”

斯蒂夫说:“她会惊讶是因为她发现爱斯琳爱你,兄弟,爱疯了,你知道吗?”

麦卡恩猛地晃了一下脑袋,仿佛这句话冲他飞了过去。他已经不明白这究竟是真是假了,而且不管真假,他也都不打算去想。想着那些短信,他再次小心翼翼地说:“也不能说完全没想到。”

“她以前从没爱上过什么人,你是第一个。这个你知道吗?”

“她可能提过吧,我不记得了。”

“所以,”斯蒂夫说,“如果她真的彻底被你迷住了,那她怎么还会去跟其他男人共进浪漫晚餐呢?”

麦卡恩很棒。只是因为我一直在盯着他,才看到他脸上闪过的一丝痛苦,快速而剧烈,如同炮口闪过的强光。“谁知道,女人都是感情动物。”

“好吧,”我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杯子,皱了皱眉,“让我们来好好想想。爱斯琳爱上了你,但是你不爱她,对吗?”

麦卡恩又重新稳住局面。他哼了一声。“老天,当然。她是个好女孩,跟她在一起很开心。她床上功夫也不错,但仅此而已。”

“她知道你是这样想的吗?”

“我不傻,不会跟她这么说,如果你问的是这个意思的话。”

“但她可能会起疑心的,她又不傻。”

“也许吧,这我就不知道了。”

“要是她有所怀疑,”斯蒂夫说,“她肯定不堪重负。初恋,这可是件大事。你没觉得不好意思吗?”

我们开始加速了。麦卡恩并没有错过这个变化:他的后背挺直了,蓝色的眼睛也变得更为专注。有那么一秒,我感到他仿佛年轻了二十岁,颧骨高耸,胡子刮得很干净,一对深邃的蓝眼睛,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觉得爱斯琳有可能爱上他了。

他说:“我并不想伤害她,但我又不是去做临时保姆的。爱斯琳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所以她也有可能借助罗里耍一点小花招,对吧?”我问,“想让你吃醋?”

他耸肩。“恐怕不是,我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她在手机里留着他们的短信。她可能在赌你会看到它们。”

那种局促的脸红又出现了,同时他又轻微地晃了一下头。“就算我看了,也不会有什么用。爱斯琳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也许她是用罗里来分散一下注意力?”斯蒂夫提议说。就像知道我的手在什么地方一样,我很确信他清楚我正在把话题引向何方,他就在我身边。“这样她就能不去天天想着你?”

“可能吧。”

“这意味着,她有所怀疑,你并没有像她那样,爱得那么深。”

我问:“她有跟你谈过,让你离开你老婆吗?”

“提到过,但并没有很认真,只是提了提。”他再次小心翼翼——为了短信。

“那你怎么说。”

“不搭茬儿。转换话题,她也不会揪着不放。”

“哈。”我靠在椅背上,喝了口茶——已经凉了——然后拿出手机。我进入电子邮箱,悠闲地翻看着,找到爱斯琳秘密文件夹里的便条的照片。

无论你拿出什么东西,一般人的眼睛总会跟着过去,他们无法控制自己。但麦卡恩却不动声色。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他的面前,手机碰到桌面,轻轻地咔嗒了一声。

直到我坐回椅子上,麦卡恩才低头去看。他的脸还是没有变化,不过我能感觉到困惑和警戒的神色隐约浮了上来。

我说:“后面还有,接着滑。”

他滑着,一直在滑。困惑之下又增添了新的东西:一种可怜的神色,混杂着痛苦,以及某种类似于喜悦的情绪。麦卡恩以为自己见到了证据,这些证据告诉他,他完全搞错了;对爱斯琳而言,罗里无足轻重,她全身心爱着的人是他自己。

看了十几张图片之后,他轻轻地喘了口气,把手机推回到我这边。“我知道了。”

我说:“这些便条是你写给爱斯琳的吗?用来告诉她你会在什么时候去她家?”

麦卡恩耸耸肩。他重新在椅子里坐定,手轻松地插进口袋,只是全身紧绷的肌肉出卖了他。我们就要发动总攻了,而他心知肚明。

“我不是笔迹专家,也能确定这些字迹和你的一样,”我说,“不过如果有必要,我会找一位来鉴定一下。我还可以调出你过去六个月的上班记录,拿来和爱斯琳把这些照片传到电脑里的时间和日期做比对。我敢拿我的工资打赌,这些照片上的时间肯定都是你刚下班,或者是上班之前。”

“所以它们也许是我写的,对吧?我告诉过你我写过。”

“而且确保销毁了,”斯蒂夫说着,拿过我的手机,继续查看那些照片,“反正你是这么觉得。”

“除非爱斯琳有别的想法,”我说,麦卡恩闭了一会儿眼睛,“每次你留下字条,她都会拍照记录,存进电脑里——在一个设了密码的特别文件夹中——然后还把手机上的照片删掉。她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

耸肩。“我怎么知道?”

“你猜猜?”

“留个纪念?”

这话让我笑出了声。“你没搞错吧?”我从斯蒂夫手里把手机拿过来,在麦卡恩眼前晃了晃。“你觉得一个女孩会拿这种东西当纪念?”

“我可不知道女孩们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

“相信我,这个她们就不会。所以爱斯琳的目的是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麦卡恩说:“她可能想把这些东西拿给我老婆看。”

“你说她对现状很满意,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是这么觉得,但我不一定对。”

“你告诉我们你很小心,不想被爱斯琳套牢,让整件事被大家知道。”我在桌子上转动手机,“看起来你的小心是对的。”

“但还不够小心。”斯蒂夫指出。

“在我看来,”我说,“这倒像是爱斯琳设的一个局。她想如果你老婆发现了,肯定会一脚把你踢出门外,然后你就只能投入她的怀抱——”

“你老婆会一脚把你踢出门外吗?”斯蒂夫问。

“不会。”

斯蒂夫挑了挑眉毛。“不会?”

“绝对不会。”

“朋友,你之前说如果她知道你跟爱斯琳上山兜风,就会把你扔出家门,要是让她知道你还上了她,一上就是几个月——”

“她会让我难堪,臭骂我一顿,我得去布雷斯林家的空房间里住几周,也许几个月。天知道这都是我自找的。”麦卡恩声音里的恨意说明他说的是实话,“但到最后我们还是会和解,没什么问题。”

我挑了挑眉毛。“哈,这话现在说倒是很容易。”

“这是事实。她会让我求她原谅,卑躬屈膝,但她还是会让我回来,毕竟孩子们——”

“是啊,还有孩子。这得让他们多受伤。”

他的下巴一紧。“他们都长大成人了,或者也差不多了。爸爸妈妈吵几周架不会是世界末日。”

“要是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爸爸一直在睡一个能当他们姐姐的年轻女孩,他们会做何感想?”

“老天,”斯蒂夫说,皱了一下眉,“这下父子关系可就没法融洽了。”麦卡恩生气地说:“他们不会发现的。”

“不会?你老婆不会提吗?她是菩萨心肠?”

“听上去还真像。”斯蒂夫说。

“她可能有这个希望。”我说。

“她在乎孩子们的感受,不会伤害他们。”

我们加快了速度,语气也越来越重,倾身向前,把问题抛到对面。麦卡恩也跟上我们的节奏,毫不迟疑地应对我们的问题,目光由暗淡的蓝色变得如火焰一般闪耀。他觉得关键时刻已经到来。他几乎可以预见我们提问的走向,认定我们在这个推论上孤注一掷。所以他需要做的,就是终结这个话题,让我们彻底破产。

“不管怎样,”斯蒂夫说,“最好还是不要蹚这样的浑水,对吧?”

“没错,是这样。我很走运,以后不会再有了。”

“走运,”我挑了挑眉毛,“这就可以了,是吧?有个女孩死了,现在还躺在停尸间,但是瞧瞧,你是有多走运?”

麦卡恩厌恶地瞪了我一眼,并没有费心回答我的问题。“说真的,”斯蒂夫说,“麦卡恩算是躲过了一颗子弹,够走运了,我觉得。”

“确实,”我说,“他确实是这样。爱斯琳去威胁过你老婆吗,麦卡恩?”

麦卡恩摇了摇头,缓慢但坚定。对此他有十足的把握:不需要担心爱斯琳的短信,因为他说的是实话。“从来没有。”

“她只是暗示过。”

“没有,暗示也没有。”

“你确定吗?”

“没错,我确定,很确定。去问问那个玻璃露西,或者任何别的什么人:看看你能不能找到半条证据,证明爱斯琳提过要去找我老婆。半条,半条就行。”

“我们有二十多条。”

“这些字条吗?”麦卡恩对着我大笑起来,像是在张开嘴狂吠,“老天,康韦,快告诉我你还知道点别的。那东西能说明什么?能威胁到谁?也许爱斯琳是想用那些东西来威胁我——可你都没办法证明这一点——但是还没找到机会。我都不知道有这些东西存在,我甚至都看不到它们——上了密码,你说的吧?网络犯罪组完全可以查出文件夹开启的时间,证明它们跟我在爱斯琳家的时间并不匹配。这些字条毫无意义。”

我摇了摇头。“你是否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并不重要。爱斯琳可以把副本传给你老婆看。”

“她没有。不信你们可以去查她的电脑记录、打印机、单位的打印机,所有她能用的东西。我打赌你根本查不到有这些东西的记录。”

“她可以用电子邮箱发。”

“去查查她的邮箱账号。你觉得爱斯琳会有我老婆的邮箱?我看起来有那么蠢吗?”

“或者她就是在你上班的时候,直接跑去你家。”

“她没有。你们可以追踪她的行踪,看看有没有人在我家附近见过她。祝你们好运。”

“你老婆也会这样说?”

这话让麦卡恩站起身,伏在桌子上,半个身子探了过来,龇牙咧嘴、异常愤怒地对我说:“你他妈的敢把这东西拿给我老婆看?她对爱斯琳的事情一无所知,而且永远都不会知道,你明白了吗?”

“例行公事,”我抬起头,“每条线索我都要跟进。”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但要是你去跟我老婆说爱斯琳的事,我会要你好看。听见了吗?”

“看起来,”我故意咧着嘴乐,“要是让你老婆知道这点破事,你恐怕还是会有麻烦吧?”

麦卡恩的下巴绷紧。他想来揍我。我瞪着他,继续面带笑容,希望他动手试试。

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他坐回到椅子上,扭扭脖子。“要是你要找我老婆谈话,”他说,“那就找吧。但别说出轨的事。就算是你们两个也应该做到这一点。去问问她有没有接到什么匿名信,或者是陌生人的电话。我完全能告诉你们她会怎么说,但如果你们非要逞能……”

斯蒂夫说:“要是你不想让我们找你老婆,朋友,那就别耍我们。你跟我们说实话就行了。”

“那你以为我在干什么?”

“好吧,”我说,“周六晚上你在什么地方?”

他咧嘴笑了,上唇扬起来,像是在低声咆哮。他靠到椅背上,抱紧胳膊,仰头对着天花板,笑了起来。“终于进入正题了,也该到时候了。”

“你在哪儿?”

“你不打算先警告我一下?”

“你想的话,那就来一下。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句话都会被记录在案,可能会成为呈堂证供。”这让他的笑声里又多了几分邪恶。“周六晚上你在什么地方?”

“不关你的事。”

这是个聪明的回答:不给我们不在场证明,意味着我们没有可以打击的对象。“你是想说无可奉告吧,”我说,“对吗?”

“不,我告诉你的是,这他妈的不关你的事。”

“要是我们去找你老婆,问问你那时候在不在家,她会怎么说?”

“去问了你们才会知道。”

斯蒂夫倾身向前。“我们并不是要套你的话,朋友。我们只是在问话。要是你能证明你在什么地方,我们立马就收手。我们会想办法,让这一切都像是从没发生过。但如果没有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就不能这么办。”

麦卡恩冲斯蒂夫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在说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会对他用这一招。“关于周六晚上,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只能说我并没有伤害爱斯琳。就这样。就算在这里耗一整年,我也只能跟你说这个。”

“事情可没那么简单,”我说,“还记得那个说最近几周看到你在斯托尼巴特尔街头闲逛的证人吧?”

“所以呢?”

“同一个证人看见你从维金花园后面的巷子出来,就在周六晚上八点半。”

他哼了一声。“罗里·法伦。是他吧?”

“你认出他了,对吧?在我们带他过来的时候?”

他轻轻摇了摇头,嘲笑似的咂了下嘴:他并没有跳这个陷阱。“没有,是布雷斯林跟我提到,罗里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斯托尼巴特尔街头闲逛。差不多是跟踪,对吧?”

我和斯蒂夫没有回答。麦卡恩点了点头,表示满意。“这意味着他很喜欢爱斯琳。或多或少是有点着迷了。也许他某天晚上还看到过我从她家出来呢,对吧?”

我们看着他。

“没错,这样他非常忌妒,都快发疯了。周六那天晚上,一进她家门,罗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她当面对质,问她是不是在跟别的什么人约会。可怜的爱斯琳没有否认,或者支支吾吾,然后……”

他一只手攥成了拳头,轻轻离开了桌面,他在用力。

“那就难怪他会说在周六晚上看见了我。他会动用一切花招说东说西,扰乱你们的视线。而你们这一对白痴果然中招了。不过陪审团可没那么傻。”

斯蒂夫说话了,但急于辩白让他的声音顿时变弱了许多,我们都能听得出来。“没有人说我们信了,我们只是在讨论这一点。”

麦卡恩靠在椅子上,手插在口袋里,一边的嘴角翘着。他并没有刻意掩饰脸上的得意。他觉得我们手里的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被他攥得紧紧的,伤不到他半分。

他说:“你们觉得要是让组里知道,你们这样单独跟我谈话会怎么样?不为别的,就因为上了几次床?”

“啊,拜托,”斯蒂夫是真的在请求他,“你是我们的证人。我们没办法,只能找你谈谈。你知道我们有难处。”

“我什么证都做不了。”

“你认识被害人,你把被害人给睡了。我们不能就这样——”

“你们把态度放尊重一点,”麦卡恩说,“别对我的婚姻打什么主意,我会把此事忘掉。”

“我们不会告诉你妻子关于爱斯琳的事情,我发誓。”

“那还差不多。”麦卡恩说。他伸了个懒腰,前后晃了晃肩膀。“我们聊完了,对吧?”

斯蒂夫迅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不确定。“不,”我固执地说,“既然我们都在这里了,不妨把该说的都说了吧。”

“再来五分钟?”斯蒂夫问麦卡恩,“说真的,不会用太长时间,我们只是还有几个——”

麦卡恩大笑起来,摆了摆手。“你们还想来个补时绝杀?来吧。”

“谢谢,”斯蒂夫恭顺地说,“我是说,不,我们没有——我们只是——”

我说:“我想问问关于爱斯琳的事。她脑袋里在想什么。”

麦卡恩冷哼道:“这种心理学胡扯都是白费功夫,康韦。说真的,你该把这套东西扔了。罗里·法伦就是一时着迷,精虫上脑了,丧心病狂了。剩下的,关于爱斯琳是怎么想的,这都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没人在乎。”

“也许你是对的,就当给我解解闷儿,好吧?”麦卡恩坐回到椅子里,长叹一口气,“你告诉我们,”我说,“就在几分钟前:要是有人为了让你上床,跟你说她爱你——像爱斯琳说爱你——这八成是胡扯。她们都有小算盘,对吧?”

“没错,但爱斯琳并不是为了和我上床。我们的事情是自然发生的。”

“一开始你在系统里查过她,因为你觉得她可能别有用心,对吧?”

“没错,但是她是清白的。”

“确实如此,没错。这样就足够让你放心了?你没有再起疑心,对吗?像她那样的女孩,像你这样的男人,你真觉得她就诚心诚意地爱上了你?”

“也许他真就这样觉得。”斯蒂夫审视着麦卡恩,“荷尔蒙啊,朋友,脑子都乱了。”

“啊,他是怀疑的,”我说,“他一直在怀疑。他讨厌自己那样做,想停下来——对吧,麦卡恩?但他没能办到。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觉得,他心底什么都知道。”

麦卡恩嘴角上扬。“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算怎样吗?你还真是有勇气,想用这个来对付我。多花些心思去盘问罗里·法伦吧,让布雷斯林把事情搞定,看看你们能不能学些东西。”他把椅子从桌子边推开,“我要走了。”

斯蒂夫把德斯·默里斯的全家福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你认得这里面的人吗?”他问。

麦卡恩弯下腰,把照片拿起来,本来准备看一眼就扔回斯蒂夫手里,但照片却让他愣住了。他用手指掐住照片,我们看着他的表情,看到他认出了伊芙琳,然后是德斯,同时用尽全力不露声色,心里却在不停琢磨他们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到最后,还是那个胖乎乎的小女孩和她怯生生的微笑让他想起什么。他终于恍然大悟,而我们则看到他心底的震颤如何一路上升,最终浮现在他的脸上。

斯蒂夫用手指着德斯蒙德·默里斯。他说:“你认得这个男人吗?”

麦卡恩没听到他说话。

我俯下身子,敲了敲照片。“麦卡恩,这是谁?”

麦卡恩眨了眨眼。他口齿不清,仿佛心灵不堪重负,让张嘴都变得吃力。“他叫德斯蒙德·默里斯。”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你都知道。”

“我们想听你的答案。”

“他失踪了。很久以前的事,当时是我办的那个案子。”

“这个呢?”我的手指移到了伊芙琳·默里斯身上。“她是谁?”

“他妻子,伊芙琳。”

“这个呢?”

我指向爱斯琳。斯蒂夫也在我身边俯下身子,探到桌子另一边,我们两个都靠近麦卡恩的脸,看着他的每一次颤动。沉默许久,麦卡恩开口了。“是他们的女儿。”

“她的名字。”

吸了口气。“爱斯琳。”

这个词回荡在空气中,静默了一秒。

“你真的不记得她了吗?”斯蒂夫用难以置信的口气问,“我知道她长大了,变化很大,但她的脸你就一点印象都没有?还有她的名字?完全没了印象?”

过了一会儿,麦卡恩的脑袋左右动了动。

我说:“她记得你。”

他不停在摇头。

“这就是她在霍根找到你的原因。”我说,“并不是因为她喜欢找刺激,而你恰好是个警探。而是因为她想知道她爸爸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想她一开始可能只是出于好奇,”斯蒂夫说,“或者只是出于某些奇怪的原因,觉得跟你在一起,就能够离她爸爸近些,”这话引起了麦卡恩嘴角突然的抽动,“而然后,等她对你有所了解了,这件事就成真的了。”

我哼了一声。“嘿,”斯蒂夫说,“奇怪的事情总会发生,而且你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麦卡恩抬起头,看了斯蒂夫一秒,眼神里闪过的希望很可怕。

我又拿出了手机,慢条斯理地滑动着,感觉到麦卡恩正在努力不看我。我把爱斯琳写给露西的童话故事找了出来。“看看这个。”我说,把手机递给麦卡恩。

他读着,中间眼睛闭上了一秒。读完之后,他慢吞吞地伸出手,把手机放回桌上,仿佛喝醉了。他没有看我们。

“认出是谁的笔迹了吗?”我问。

点头。

“是谁的?”

过了一秒。“爱斯琳。”

“没错。那故事里的坏人是谁?那个毁了她的生活,而现在她决定要毁了他的生活的人是谁?你知道他是谁,对吧?”

麦卡恩一言不发。我可以听得到他的呼吸,透过鼻腔沉重的喘息,融入房间的闷热当中。

等我们发觉他不打算搭话后,我说:“那是你,麦卡恩,你明白了吗?”

还是沉默。他把手放在照片上,盖住了它,这样就不必再看了。

我俯下身子,靠近他,轻轻敲了敲他面前的桌面。“注意了,我现在要完完全全地告诉你,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他的眼皮一颤。他隐约猜到了一部分,但是还不够。他很想知道全部。

“还记得你跟爱斯琳提过她爸的案子吧?”

麦卡恩说:“我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

我放声大笑。有那么多需要担心的事情,他偏偏挑中了这一个;很难讲他真的是个职业警探。“没这个必要。她很清楚你在谈的是什么,是她自己把话题引过去的。你还记得你告诉了她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回想着。“我们是怎样追踪他的信息,一路追踪到英国。我们是怎么找到他已经……爱斯琳一直,她一直没说话。眼睛都没眨一下,一直听着,不停点头……”

“爱斯琳很厉害,”我说,“在这方面,她一直比你想的要厉害得多。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告诉她你跟她爸爸的对话了吗?他让你转告爱斯琳和她妈妈,他很好,而你却三缄其口?”

麦卡恩抬眼看我。“你没见过伊芙琳·默里斯。真是个可人儿,那么害羞,又那么甜——像是从老式小说里走出来的漂亮夫人,最后会死于肺痨或者类似的事情,只是因为这个世界对她而言太过沉重。伊芙琳是玻璃做的。”他瞥见我在咧嘴笑,“该死,我没跟她上床,我没动过她一根手指,想都没想过。”

“无所谓了,”我说,“既然你那么在乎她,那为什么不如实转告她呢?”

“因为如果她知道自己的丈夫跟一个年轻模特私奔了,会难受死的。她会崩溃的,我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我说:“但是你却觉得接管她余生完全没有问题。在你走进她家家门之后,她所做的一切事情,脑袋里闪过的每一个念头,上面都有你的印记,你完全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继续俯身探过桌子。这张桌子是特别设计的,正是为了方便我能够靠近,看清楚这个浑蛋的每一根胡楂。我能够闻到他呼吸中的茶味、衣服上的烟味,以及汗液中混合着愤怒与恐惧的酸臭气息。我靠得足够近,几乎要把他瞪出血来。“别骗自己了,麦卡恩。我说的这个,才是你三缄其口的原因吧。不是吗?你得不到伊芙琳,但是你很想让她接下来的生活完全处于你的控制之下。每次她醒过来,想知道德斯今天会不会回家,每次她匆忙去接电话,每晚她梦到他死了,她都是属于你的。当你老婆跟你不停念叨,而你每晚躺在她身边,心里想的难道不是可爱的伊芙琳?一想到不论她在那一秒里做什么,心里在想什么,都是拜你所赐,这难道不会让你感到兴奋?”

麦卡恩盯着我,血丝布满他的蓝色眼睛。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恨意,从没有人这样恨过我。我只在情侣和家人中间见过如此的恨意。我已经把手指插进他的肋骨,戳进他身体最深处。我戳中了他的要害。

他咬紧牙关,声音低沉,直直地冲着我的脸说道:“滚蛋,我是为了她才那么做的。你知道她男人是怎么说她的吗?他为什么要私奔?他说这十年里,跟她生活简直让他喘不过气来。他说他快要疯了,再在家里住上几个月,他恐怕就要直接搬去精神病院。你觉得我要告诉她这些?让这些东西占据她的余生?她并不是那种能忘得了过去、重新上路的人。这会毁了她的。至少我的方法,可以让她保住一些自尊,让他们的婚姻定格在记忆当中的样子。我想给她个机会。”

“可是,”我说,“你让爱斯琳也受了连累。你从未想过这一点,对吧?你也占据了爱斯琳的生活。她的每一天都是拜你所赐,而且糟糕极了。然后她长大了,去寻找答案,结果发现是有人故意掩盖了一切,直到一切都覆水难收。”

麦卡恩张开了嘴。我们看到他心底有东西涌起,闪光,炸裂,伴随着骇人的咆哮,碎片四处飞溅,触到每一处柔软的地方,深深扎进去。

我说:“让我告诉你听完那个故事当晚,爱斯琳做了什么决定吧。她决定要毁了你的生活,她想毁成什么样就成什么样。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两个开始上床了,麦卡恩。不是因为‘嘿,擦枪走火’,而是因为爱斯琳认准了你耳根子软,总会被女人摆布。而她是对的。她差点就成功了,对吧?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老婆提离婚?是这周吗?今天?”

麦卡恩无言以对。我贴得更近了些,温柔而清楚地对他说:“整件事情都是个谎言。每次爱斯琳吻你,每次她跟你上床,每次她说爱你,她都得竭尽全力才能不吐出来。她强迫自己做这些,只是为了能够让自己有机会报复你,让冤有头、债有主。”

麦卡恩低下了头,摇晃着。他耸肩弓背,仿佛一头正在流血的动物,想要挣扎着重新站起。

“现在你该明白她为什么要留着那些照片了吧?”

他像病人一样吃力地喘着粗气,让这间漂亮的彩色小房间变得像苍白的病房。

“你是对的,要是她没办法让你自己摊牌,她就准备把这些拿给你老婆。不管怎样,她都有办法破坏你的婚姻。然后她就会张开怀抱欢迎你,说你老婆根本配不上你,你应该跟知道如何善待你的人在一起。等尘埃落定,离婚文件归档,孩子们对你恨之入骨,你老婆永远不会再欢迎你重新回家,爱斯琳就会立马甩了你,让你面对一片废墟,开始全新的生活。”

四周一片虚空,只是粗重地喘着气。就这样了。麦卡恩已经什么都不是了。我们和爱斯琳一起占据了这间屋子。如果他还要继续讲话,那将只能来自那个沸腾的虚空处,是我们将他引入这里。

斯蒂夫轻轻地说:“你爱上了她,对吗?”

麦卡恩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在我们身上徘徊,仿佛看不清一切。他张开嘴巴,呼出一口气,过了很长时间才发出声音:“无可奉告。”

这四个字留在了空气中,仿佛一块黑点。房间似乎已经变形扭曲,几近疯狂,所有可爱的颜色和人性化的摆设,都在尽力掩盖这间房间苍白的审讯室的本质——桌子、椅子、摄像机,还有单向玻璃。

斯蒂夫说:“当你到她家,看到她正在为罗里准备晚餐。那时候你是大吃了一惊,还是心里早已有所怀疑?”

“无可奉告。”

“告诉我们吧,朋友。她是怎么说的?她让你滚蛋,以后别再来了?她嘲笑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吗?还是说了别的?”

“无可奉告。”

他甚至再也没有抬头看我们,只是盯着我们脑袋之间的墙壁,眼神茫然,让我们不在他的视线里,这样我们的话也就成了模糊不清的闲言碎语。我见过这副表情,强奸犯、谋杀犯都可能是这副德行。我们没办法对付他们,因为他们已经清楚自己是什么人,并且不会再费心掩饰。

“上周六晚上,你在什么地方?”斯蒂夫问。

“无可奉告。”

这时门把手突然咔嗒一声响了,吓了我和斯蒂夫一跳。麦卡恩依旧无动于衷。布雷斯林站在门口,黑色大衣上满是雨水,正向我们所有人微笑。

指凡可能出错的事,必定会出错,并且可能在最糟糕的时候发生。

佩里·科莫,人称“c先生”(mr.c),美国歌手、电视明星。1987年获肯尼迪中心荣誉奖,2006年进入长岛音乐名人堂。

米斯郡、基尔代尔,均为爱尔兰地名。

爱尔兰著名长寿肥皂剧集,从1989年开始一直延续至今,每年一季,从未间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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