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露西很快就应了门。打开之前,她已穿戴整齐——还是黑色的连帽衫,不过换了件干净的,手上还拿着一沓文件。她看着我,面无表情,静静地等着。
“早,”我说,“我们方便谈几分钟吗?还是太早了?”
她说:“我还想着你可能会更早。”然后她转过身,朝楼梯走过去。
她的客厅里很冷,一晚上没开暖气,湿冷的气息久久不散。空气中有吐司和烟——这次是合法的烟——还有咖啡的味道。填充狐狸、旧电话和电话线都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录音机,还有一堆旧专辑,一个硬纸箱,里面是带花纹的陶器,还有一卷画布,一直顶到天花板,露出来的部分画的是一条消失在远方的乡间小路。房间里感觉充斥着太多故事,它们在角落里相互推挤,抢占着空间。
露西这次先坐下了,直接挑了背靠窗边的沙发,让我坐到了向光的位置——她学得很快。在咖啡桌上,她已经布好了自己的防线:一包烟、打火机、烟灰缸,还有一杯咖啡。她没有给我准备任何东西,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我,等着我先动一步。
我挑了个破沙发坐下。“我准备跟你说说我这些天一直在想的事情,”我说,“在我说完之前,我不需要你来判断对错。我不需要你说任何内容。我只想让你听我说,好吗?”
“我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那你就听着,好吗?”
她耸耸肩。“如果你想的话。”她靠在沙发上,弄出很大动静,跷着二郎腿,把杯子放在膝盖上,准备顺着我的意。
我也能奉陪到底。我重新调整坐垫的位置,把屁股在沙发上安顿好,给两条腿找到伸展开来的最佳角度。露西缩了缩身子,希望我能快些开始。
“所以,”我终于感觉舒服了,于是开口,“让我们从你和爱斯琳的友谊开始说起吧。你们两个的关系比你说的要更亲密。她的电话记录说明你们两个基本上每天都会通电话或者发短信。你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是闺密。”
露西把手指尖伸进咖啡杯,捞出一小块东西,端详着。她那结实的黑色身影,裹在一块蓝色和铁锈色相间的墨西哥条纹地毯里,浅金色的刘海垂在她苍白的脸庞前,让她很难看清东西,如同我视野中茫然的一点。
“所以在周日的时候,你一定有什么原因,才不想让我们知道这一点。而你声称自己跟爱斯琳没有那么亲近,恰好是在你告诉我们她有个秘密男友的时候。这意味着三件事:一,你还知道更多他的情况;二,你害怕他,你不想让他发现你知道他的任何事情;三,你觉得他有可能通过我们找到你。”
听到“害怕”,她的眼睛眨了眨。她在咖啡杯旁边蹭了蹭,把指甲弄干净。
我说:“一开始,我和我的搭档以为爱斯琳是在和某个黑帮歹徒约会。”即便我不知道这个推断是错的,露西脸上的表情也已经告诉了我它错得有多离谱。“直到昨晚我们才明白过来,爱斯琳的约会对象并不是黑帮歹徒。他是个警察。”
一阵沉默。这部分我比她在行,经验更丰富。到最后她先动了。“就这样?”
“没错,到你了。”
“干吗?我没什么可说的。”
“你有。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你在害怕,”她又眨了眨眼,“但是如果你想继续保持沉默,也没问题。你告诉我们爱斯琳正在跟某人秘密约会,因为你想让我们把他找出来。而你自己又不想陷得太深;你希望能给我们指一个正确的方向,让我们自己追查出一个结果。而我们做到了。”
露西仍盯着她的咖啡。她说:“那你们就不需要再找我了。”
“如果不需要,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我很确定我知道爱斯琳在和谁约会。我很确定我知道是谁杀了她。但我手里没有任何证据。”
“或者你说这些只是想搞清楚我到底知道多少。”
我说:“你想听一个秘密吗?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们单位有储物柜。两个月之前,有人把我的柜子撬开,在里面撒了泡尿。我的所有运动装备和五六份有价值的审讯资料都被毁掉了。”
露西没有抬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她在听。我说:“重点是,我们重案组跟其他组是分开的,其他组都不在我们这边办公。而且更衣室是有密码锁的,所以这件事只能是我的同事干的。”
这次她抬起头了。“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喜欢我。他们想让我走。这不是重点,关键在于,这不是电视剧,警察们都他妈的手足情深,要是有人一不小心冒犯了某个警察,最后一定会死在阴沟里,我们其他人还会来帮忙消灭证据。我对警局毫不忠诚,我不会给任何人收拾烂摊子。我只对我自己的案子负责。任何人碍了我的事,不管他是不是警察,我都会想办法把他搞掉。”
“你觉得这样我就能放心了?”
“如果我只是来这里让你闭嘴,不管用什么方式,我现在已经动手了。我已经知道你了解一些隐情;要是我不想它泄露,根本不需要问你具体知道些什么。”
有那么一秒,我觉得自己已经成功了。但过了一会儿她的脸又沉了下来。她冷冷地说:“在这方面你比我在行,我清楚。我根本无法判断你说的是不是实话。”
我拿出我的电话,找到爱斯琳的童话故事,把它推到桌子另一侧,给露西看。“这个,”我说,“我觉得是写给你的。”
我向老天祈祷,希望这不会让她再次崩溃,因为今天我没有时间再安抚她,但这次露西很坚强。她一度咬住了下唇,当她抬起头时,我发现她的眼睛里闪着光。但要是换作以前,她一定已经啜泣起来了。
我说:“这是爱斯琳的笔迹,对吗?”
“对。”
“这是给你的。”
“没错,是的。”
我说:“我根本不理解她是什么意思,但我想,如果故事没有以快乐的结局收场,你可以告诉我剩下的部分。我想现在这个结局已经相当糟了吧。”
露西发出了声响,像是在笑,却很无助,带着痛苦。“卡拉波萨和梅拉蒂娜,”她说,“小时候,露西常常会编一些我们俩的冒险故事,用的就是这两个名字。我根本记不得它们是怎么来的,我应该问问她的。”
我说:“要是我想隐瞒,我不会把这个带来给你的。不过你是对的,确实有警探在试图掩埋这一切。而你不会遇到他们,你遇上的是我。”
露西在触碰手机屏幕,很轻,用两根手指。“我可以把它存下来吗?”她问,“你能把它发给我,或者打印出来给我吗?”
“目前这还是证据,我不能泄露给任何人。等案子一结束,我就会给你一份。我保证。”
露西点点头。“好的,谢谢。”
我伸出手,她又看了一会儿那个童话。然后她短促地吸了口气,挺直后背。“好吧,”她把手机递还给我,“爱斯琳正在约会的那个人是个警察。一个警探。”
她瞥了我一眼,看我什么反应。我问:“你见过他吗?”
“见过,就在爱斯琳遇到他的那个晚上。我不会让她——”
“等一下,”我说,“一件一件说。你觉得你还能认出他来吗?”
“没错,一定能。”
我打开包,找出布雷斯林的身份指认卡。“好,”我说,“既然你见过跟爱斯琳约会的那个男人,我想让你告诉我他是谁。要是他不在这里面,或者你不确定,尽管说出来。准备好了吗?”
露西点点头。她准备好,要再一次见到那个人。
我把卡片递给她,她看着。过了一会儿,她面无表情,显得很困惑。“不,他不在里面。”
怎么回事?“慢慢来,”我说,“你确定吗?”
“我确定。没有一个长得像他,一点也不像。”露西几乎把卡片扔回我身上。她再次变得恐惧,想知道我在搞什么鬼。我真想发誓我没有在耍她。
在我弯腰把卡片放回包里的同时——我想知道我接下来到底该他妈的怎么办,后悔没有把斯蒂夫带来——我又想到了一线生机。
我把另一组卡片拿了出来,有麦卡恩的那组。“看看这些,”我说,“里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这次几乎用了不到一秒钟:她一看,从鼻孔里发出轻轻的喘息,紧接着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他!”露西轻轻地说,手指指向了麦卡恩,“就是他。”
“和爱斯琳约会的是这个男人。”
“没错。”
“你有多少把握?”
“百分之百。就是他。”
“写下来,”我说,递给了她一支笔,“在表格下面,写下你认出的是几号,以及你在哪里见过他,签上姓名和日期。然后在你认出的那张卡片旁边写下你名字的缩写。”
她写得整齐而坚定,只有快速起伏的胸口和轻微的喘息声暴露了她的兴奋。我也一样。关键的谜团——麦卡恩为何在维金花园附近徘徊了几周——已经解开。爱斯琳的邻居会觉得那个翻过她家院墙的男人是一头金发,是麦卡恩的灰白头发在半明半暗的路灯下反光的结果;麦卡恩的老婆打电话诉苦,说他又错过了晚餐时间;布雷斯林答应说把我赶走时他佝偻的背影;最近几天他的状态:全都对上了。
唯一无法对上号的,是爱斯琳为什么会和麦卡恩约会。一直以来,我跟斯蒂夫错过的是什么?
露西把指认卡递还给我。“这样可以吗?”
“很好,”我说,快速浏览了一遍,“谢谢你,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
她深吸一口气。“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一切。从最开始讲起。”
“好,”露西手在大腿上面抹了抹——我无法判断她是要抹去汗水,还是接触那张卡片的感觉。“嗯,嗯,我想应该是从她妈妈去世后七八个月——大概就是两年半之前——开始的。小爱和我出去喝酒,然后她说:‘你猜我打算做什么?’她低下头,像这样抬眼看我,通过眼角的余光,很害羞地微微一笑——那时我以为她是打算去穿乳环或者别的什么……”露西轻轻地干笑了一声,“如果是就好了。但然后她说:‘我要去搞清楚我爸爸究竟出了什么事。’这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她总是在编故事,关于他在什么地方,或者他可能以什么样的方式回来,但她从没说过要真的去追查他的下落。”
我说话了,我可以说得跟别人一样富于同情心:“也许她觉得在她妈妈还在世的时候,自己没办法那么做。照顾她妈妈已经消耗了她全部的精力,没有办法去找她爸爸也不奇怪。”
露西快速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觉得这个可能是个好主意——不是非要找到他,很有可能最终会白费功夫。但这是她第一次有计划地去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我觉得这对她有好处,她要学着去做这样的事情。对吧?这说得通,对吧?”
“非常说得通,”我说——而且我确实是这样觉得——然后看到露西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这样做过以后,她才能尽情享受自己的生命。”
“没错。所以我说这是个好主意,你说得没错。所以爱斯琳就跟单位说她要去看牙医,然后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去了失踪人口组。一开始他们对她推三阻四,不过最后一个警探在某个电脑系统里查了她爸爸的信息,告诉她他已经死了。爱斯琳……”露西一边回忆,一边紧紧咬着下嘴唇,“老天,她完全崩溃了,她跟公司打电话说麻醉剂让她的脑袋昏昏沉沉,没法上班了,然后她就回了家,哭了一整天。下班以后我去了她家,她看上去就像只在路上被车子碾过的小狗,没有一丝生气,她简直……失魂落魄。”
这时候我似乎应该表现出悲恸:正是我的无情拒绝,才让爱斯琳的故事急转直下,成了悲剧什么的。要是昨天,我一定会觉得这都是胡说八道。就像我跟斯蒂夫说的:如果她想把全部生活都挂靠在一个根本不在身边的人身上,那是她自己的问题。可是今天,我却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一切。突然间,感觉是很多人一起从四面八方推着爱斯琳:我、加里、她妈妈、她爸爸,一次又一次,用手指轻轻地戳她,推她的肩膀,每一个人都按照自己的心意将她摆来弄去。我感觉我的皮肤跳动起来,仿佛盖满了苍蝇一般。而到最后,有个人连推都不想推她,她的存在不合他的心意,于是他就一拳了结了一切。
露西说:“我害怕她回到从前,漫无目标地生活,你知道吧?这对她来说是个机会,终于可以真正掌控自己的生活,可现在却又彻底毁掉了,她就再也不会尝试了。所以我像个该死的白痴一样,对她说:‘也许某个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能够告诉你他究竟出了什么事。’我只是想让小爱感觉好一点,只想给她一件可以去追逐的东西。”
她的眼中又闪现那恳切的神情。“我觉得也是这样,”我说,“换作是我,我也会这样说。”
“我真应该把我这张臭嘴闭上。但是在那时,我真觉得我做了件很漂亮的事情。爱斯琳不哭了,恢复正常了,埋头摆弄手机。我问她:‘你在干吗?’。她说我的话让她想起失踪人口组某人对她说的事情。她提到了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几个警探的名字。芬尼警探,还有麦卡恩警探。”
从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让我后脖颈一阵发凉。我说:“然后呢?”
露西说:“她在网上搜了一下,发现了芬尼警探的讣告——她对照片的印象很模糊,但讣告上说他在失踪人口组工作了二十三年,她确定是他,所以这条线索就断了。但是麦卡恩警探……小爱费了不少劲,最后在一段新闻录像中发现了他,当时他刚好从某个案子的庭审现场离开——所以她知道他现在去了重案组。而且她一下子认出他来。她忘记了他的名字,只记得他叫麦什么什么——但她很清楚地记得他在她家待过不少时间,想要安慰她的母亲。她还记得他曾经拍过她的头,对她说:‘你跟他有美好的回忆;我们都不想改变它,不是吗?有些时候,这些记忆保留原样会更好。我们都不愿意让它有所改变。’爱斯琳接着说:‘这就意味着他知道些什么,对吧?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我说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他只是想让你感觉好一些,尤其是在他们什么都没查出来的情况下。但她不会就此甘心。一连几周,她都在说这件事。最后我受不了了:‘看在老天的分上,你去找那个家伙当面问清楚吧。’”
“然后她就照做了?”
露西摇了摇头。“不,她说既然他那时没有告诉她,那么现在为什么会告诉她呢?而且她好像也没有什么办法强迫他那么做——失踪人口组的警探已经告诉过她,《信息自由法》不适用于与案件调查相关的信息。于是爱斯琳决定用其他方式接近他:跟他‘偶遇’,不告诉他她是谁,想办法套出他的话。”
我挑了挑一侧眉毛。露西说:“很惊讶吧,没错。但爱斯琳的计划不只是第二天早上就去堵人,让他告诉她实情。她想得很周全。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她不会毁掉的。她把关于这个麦卡恩警探的一切记忆都写了下来——她专门准备了一个笔记本。她当时并没有太注意这个人,因为她不觉得他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但她那时常常会坐在家里楼梯的最后一级,在暗处听他和她妈妈对话,希望可以得到一些关于爸爸去哪儿了的头绪。所以她对他还算是有一定的印象。她记得他来自德罗赫达,还有他喝茶的时候只加一点奶,不放糖。”
麦卡恩现在还这样。出于某种原因,这件事让我脊背一凉。我随即产生了一个念头:这个麦卡恩,就是昨天早上在总部门口,满脸胡楂、焦躁不安的麦卡恩。这个失踪案从那间有一个沉默不语、一直在角落里听着他说话的小孩的阴沉房子里就开始跟着他,拐过无数个转角路口,一直来到我们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的办公室。到这一刻,我终于明白,麦卡恩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她记得他已经结婚了,有两个小男孩——她妈妈问了他一遍又一遍:‘你不会离开他们的,对不对?你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妻子和孩子们。’而他每次都回答:是的,他永远不会。她记得他的外套,一件灰色的粗花呢大衣——他总是把它挂在楼梯栏杆上,每次听他们谈话,她都会从上面揪一点毛球,放进他的口袋里——她并不喜欢他来。但小爱还记得一件重要的事情——她在这件事情上画了圈,周围还画了星星——他喜欢她妈妈。”
“什么样的喜欢?”我问,“他们交往了吗?他在勾引她吗?”
“老天,不!”露西脸上瞬间出现的厌恶表明她的感受是真实的,“这可不是什么希腊悲剧,小爱没有跟她妈妈的前男友上床。只是后来看来,她很确定麦卡恩喜欢她妈妈。她觉得这就是他在这个案子上花了那么多时间的原因。即便他已经结婚,有了孩子,而且想表现得很职业,即便小爱的妈妈不惜一切代价只想找回自己的丈夫:他喜欢她,而且也有所表示了。”
“然后爱斯琳觉得这很重要。”
“没错。她觉得自己可以利用这一点。她说:‘要是他是那种为博红颜一笑、愿意付出一切的男人,我就好办了。而且不管怎样,我都得先改变自己的样子,我不能让他认出我,对我产生怀疑——虽然他从来没有多看过我一眼,几乎没有注意到过我的存在,但我只有这一次机会,我得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然后她办到了。”
露西笑了,或者只是故作愉快地喘了口气。“老天,她真的办到了。她几乎不吃东西,每天都去健身房。等变得足够瘦了之后,她相当满意——太瘦了,要是你问我怎么看的话,可这都无所谓了——她还找了个形象顾问,询问该买什么样的衣服,化什么样的妆,什么样的发色更适合她。她把自己弄得像某个边远地区的工厂出品的玩偶一样。我说:‘你为什么不按自己的想法打扮自己呢?’但她说不。她说:‘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除了我妈妈那个类型,但我又没法照着我妈妈的样子打扮自己,那样他会发现我的秘密。所以我就得大众化一些。我得成为那种大家都觉得漂亮的女孩,即便他并不是很中意我,把我带在身边也会得到充分的自我满足。况且我还有大把时间,可以用来搞清楚我自己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我是说……”露西挫败地扬了扬手,“我还能说什么?”
我的内心倒是对爱斯琳·默里斯产生了几分敬意。这个想法愚蠢至极,但她完成得真的很不错。她并不是我刚到她家那天以为的无脑小女孩,或者是我刚才还在为她感到抱歉的那种任人宰割的孩子。她努力训练自己,花时间去做需要做的事情,不择手段以实现目标。
“这可真是有些执迷了。”我说,“你没有替她担心吗?她在这件事情上陷得这么深?”
“我当然担心了。我当时觉得她需要有所追求,应该开始追求她想要的东西,但我想的不是这种事情。她花了整整一年半的时间让自己改头换面,变成一个她觉得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会喜欢的女人。这真的很疯狂。”
“你对她说什么了吗?”
“啊……”露西表情扭曲,双手抹着自己的脸,“我说了,可又像没说一样。我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去摆布爱斯琳,你知道吗?她为了找到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样的生活,过得已经够艰难了,我不能跟她说,她做的这一切都是错的。但是在她找了形象顾问之后,我不得不说点什么了。我并没有直接说:‘你疯了吗?’但我很清楚地告诉她,我觉得她这件事情做得太过了,这件事情本可以用更正常的方式解决,直接去找麦卡恩警探,或者干脆全部忘掉。但爱斯琳只是对我笑了笑。她说:‘别担心,傻瓜!我心里有数,我有计划的,你忘啦?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计划能够顺利实施,然后一切才算是真正结束,我才能真正开始自己的生活!你不想跟我去秘鲁吗?’我说:‘我们就不能直接去秘鲁,把这个家伙忘掉吗’”
“可是她不愿意。”我说。
“是的,她说自己需要把这件事做完。她还说——用她的新口音;她过去是格雷斯通斯口音,像我一样,但她担心自己的口音会让麦卡恩警探产生联想,所以她就开始学电视上那个总是噘着嘴的播音员的口音——她继续说:‘你担心得太多了!看看我,我的样子像是不开心吗?’”露西继续回忆,脸上露出了悲伤的浅笑,“而她确实很开心,真的很开心。那是我见过她最开心的样子。轻飘飘的,像个吃了很多糖果很兴奋的孩子,不过终究是幸福的。而且她还为未来做了计划——她以前从来都不做什么计划。秘鲁不是个玩笑——我是说,我是不可能去的,我没有积蓄,也不可能离开工作那么长时间,但是爱斯琳是打算出国旅行的,确实如此。她对每一个她想去的国家都做了研究,而且还研究了回来以后要去什么大学,学什么课程……这个计划让她兴奋不已。所以……”露西的肩膀动了动,像是在耸肩,“很难动摇。”
“这个计划,”我说,“具体是什么呢?”
“她打算跟麦卡恩警探先打情骂俏几周,约几次会。她并不打算勾引他,或者把他如何如何,而且她也不担心他会想和她上床——她说她很确定麦卡恩对她妈妈没有那种企图,他并不是那种以上床为目的寻花问柳的男人。他在乎的是让有吸引力的女人关注他,而且对此欲罢不能。她说就算她想亲他,他可能也会跑到一里地之外。”露西嘴角又闪现出黯然的一笑,“她只是想给他关注,很多关注。”
“聪明,”我说,“爱斯琳很了解人心。”
“没错,她确实是这样。这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过自己的生活,她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观察其他人上,想知道他们如何生活。这是我感觉她可能会达成计划的唯一理由。我是说,那家伙是个警探,绝不是那种轻易会中美人计的蠢男人;但如果真的有什么人能让他中招,那就是小爱。”她的笑容更深,但看上去很痛苦,“她准备假装自己是那种对警察着迷的女人,这样她就可以一直问麦卡恩关于各种案件的问题——她查遍了所有旧报纸上的文章和法庭记录,搞清楚他办的是哪一类的案子,然后买了很多相关的书,这样可以保证她问到点子上。然后她再慢慢地把话题引到她的父亲……等她弄清麦卡恩警探掌握的关于她父亲的线索,她就会立刻抽身,飞去秘鲁。”露西突然把头抬了起来,望着天花板,用力眨眼,“就是这些。几周的关注。”
这就解释了爱斯琳书架上那些真实犯罪书籍,还有她在网上查黑帮凶案的浏览记录。终究不是为了找刺激,或者是勾引某个库埃鲍尔成员。我说:“后来发生了什么变故?”
露西说:“我知道爱斯琳的计划并不周全。这就像个童话故事,故事的一切都是为了最后那场盛大的婚礼,然后大家就可以永远开心幸福。这就是爱斯琳在做的事。她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重头戏,那个家伙对她说出她父亲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刻;在那之后,生活就会变得完美无缺。我试图告诉她,事情可能不会那么顺利,我试过了,但是……”她摊开了手。
“她不想听。”
露西用手拂过自己的头发,把它弄得乱蓬蓬的,像个小孩。她说:“我们当时就坐在这里,爱斯琳坐在你现在的位置,缩在一条毯子里,手里捧着一杯茶。我们刚刚去过夜店,夜足够深,我们喝得也足够多,我才能跟她说说这件事。我说:‘小爱,要是你查出来的结果让你失望了怎么办?真相可能很糟糕,非常糟糕。’”
“屋子里很暗——我们只开那盏台灯。我只能看清她的脸,在毯子外面,她在呆呆地盯着什么。她看上去并不漂亮,看上去是被掏空的,饿得只剩下一副皮囊,苍老了许多。然后她说:‘露西,你觉得我不明白吗?你真这么觉得?所有可能性我都想到了。我想最有可能的就是我爸爸自杀了,而警察没有找到足够的证据,所以只好什么都不说;或者是他突然精神崩溃,流落街头了,警察找不到他,又不想承认自己无能。我还想到有可能是警察开车撞死了他,然后毁尸灭迹;或者某个精神病患者杀死了他,把他埋在了山里,而出于某种原因,警察不想把真相公之于世——它可能跟某桩大案有牵连——他们只能永远封存。我什么都想到了,我只是想知道哪一个是真的。这样这一切就会结束。然后我就可以去做下一件事情了。’”
“你就不再劝她了。”我说。
“是的,我放手了。可能我应该更坚决一点——好吧,老天,显然我应该那样,对吗?”露西又轻轻笑了笑,带着悔意,“可她当时的样子,仿佛这个计划是她的唯一,哪怕只剩骨头,她也要紧咬不放……我办不到了。我告诉自己也许会没事,也许这个麦卡恩根本不会搭理她,也许他会看穿她——我是说,看透别人是他的工作,不是吗?然后他就会告诉她,她的爸爸是为了从一个大毒枭手里救出一个金发小男孩而丧命,然后她大哭一场,就可以重新出发,像她计划的那样。”
只要麦卡恩能及时看穿。“但是事情没有这样发展。”我说。
露西说:“她把他当成自动点唱机来摆布。愤世嫉俗的冷血警探,开玩笑吧?只用了一个月,她就把他拿下了。”
“她是怎么办到的?”
“她在网上查到了警察们经常喝酒的地方——我想她在一些论坛里留了言,说自己在钓一个警察,嘻嘻。她搞到了一张地点清单,然后我们逐个排查了一遍。”
“我们,”我说,“你和她一起?”
这让露西扬起了下巴。“我当然要陪着她。你觉得我会让她一个人吗?”
“不,换作是我,我也会叫上我的闺密一起。只是确认一下。”
她恢复常态。“有些地方显然不对,像‘铁面杰克’,警察会去,不过里面全都是些毛头小子。不过有一间酒吧,你也许知道,叫霍根?”
“没错。”我说。霍根是一间警察酒吧,没错,一间老式酒吧,全是破旧的红色天鹅绒座椅,老式台灯,藏在哈考特街外围的错综复杂的巷子里面,大部分警察部门都在那边,包括总部。在进重案组以前,我偶尔也在那边喝一杯。我见过布雷斯林和麦卡恩一两次。那时我看见他们,还像见到了摇滚巨星。
“有很多老家伙在那边喝酒,所以我们经常去那里。但是那边环境很不好,有一些家伙老是过来搭讪——好吧,主要是来找爱斯琳——我们得把他们赶走,不过倒也不难办到,不然我们还会落得一个婊子的名声,即便麦卡恩出现,恐怕也不会靠近我们。我们表现得像是……”露西叹了口气,“这是爱斯琳的主意,我们表现得像是我正在为什么事情而沮丧,分手或者什么的,只是想跟闺密聊聊天;这样她就有借口把那些接近她的男人赶走,而且看上去还是为我做的。”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说,声音里带着辩解的意味:“我并不希望那样。这丝毫不像我身上会发生的事。不过……爱斯琳很擅长说服别人。一点点地,然后突然间我就稀里糊涂地成了她戏里的主角。”
那种后脖颈一凉的感觉又来了。麦卡恩——和每一个谋杀案警探一样;和我一样——他是自己写剧本的人。他可不愿意忽然有一天一睁眼,看见自己正站在别人写的戏的舞台中央。
“然后,”露西说,“我们第四次去霍根的时候,我坐在那里,假装伤心难过,心里琢磨着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突然,我感觉爱斯琳整个人都僵住了,屏住呼吸,酒杯砰的一声落在桌子上,仿佛肌肉失去了力气。我转身去看她是否还好,然后她说——几乎是耳语,我差点都没听清——‘就是他’。”
“他刚刚进门。我也认出了他:头发显得更加灰白,不过就是录像里的那个人,没错。他一定感觉到了我们在看他,因为他转过身来,而爱斯琳,直接就做了这个,”露西垂下睫毛,向上一瞟,露出浅笑,然后低头喝了口咖啡,“她进入状态了,要多快有多快。”
我说:“而且奏效了。”
又是一阵痛苦的笑声。“老天,没错。这完全奏效了。麦卡恩警探又仔细看了一眼,没想到会有这么迷人的女孩这样看着自己。然后小爱冲他咯咯地笑了笑,这种傻笑她之前经常会在别的男人身上练习。他走向吧台,小爱立刻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干掉,走到他身边坐下,继续点酒。接下来的事情你也能猜到,麦卡恩警探替我们结了酒钱,然后拿着刚点的酒过来,坐到了我们这边。”
真他妈的傻。“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7月底。我们喝完酒就走了——我不用假装找借口离开。这可能是我听过的最怪异的对话,小爱一直盯着他看,不管麦卡恩说什么,小爱都在一旁傻笑,然后他也膨胀了,觉得这个妹子已是囊中物,然后就……在我们离开前,小爱给麦卡恩警探——他说自己是乔——留了电话号码。第二天他就把电话打了过来。”
“她真的很棒。”我说。
“没错,”露西说,“她确实很棒。这也是让我觉得可怕的地方。看着她如此轻易就把一个警探拽进她布下的局,仿佛她这辈子都在干这样的事情,我突然意识到她确实如此。实际上,这就和我们小时候一模一样,她编故事,让事情变得能够让人接受。只是这一次,这个故事是真的,而我不喜欢它。感觉就像——这听上去有些夸张,但我感觉很危险。”
这是废话。我问:“对她来说危险?对乔?还是对你?”
露西说:“爱斯琳不会伤害任何人。她——爱斯琳很温柔。”
我不信。一开始很温柔,有可能。可是一个在一年半的时间里,为了改头换面对自己如此苛刻的人,也不会对其他人有多温柔。但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这回答不了我的问题。”
“她吧,也许麦卡恩警探也一样,但我管不着他,我只关心小爱。她没有意识到这是个真实的游戏。她没意识到这有什么不一样。”
这可能是真的。“所以麦卡恩警探联系了她,”我说,“然后他们就又见面了?”
露西问:“我可以抽烟吗?”
“抽吧。”
她把腿从条纹毯子里伸出来,放下咖啡杯,没有看我,打开了烟盒,抽出一支烟,摇了摇打火机。她还有机会明哲保身:剩下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爱斯琳不愿意告诉我,自从把乔抓到手心之后,她就变得吞吞吐吐……
我一言不发,因为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索性静静地坐着,等她开口。
最后,露西吐出一口长长的烟,从我身边飘走。她说:“他们定期见面。至少一周一次,经常两次或者三次。”
“你跟他们一起约过会吗?”
“从第一次之后就没有过了。我想去,但是小爱说我会限制她的发挥,一切都得围绕乔来进行。”
“他们都做了什么?”
“他们没上床,一直没有。他们不是那种关系,在一起只是聊天。他会来接她——他们从没在她家约过会,因为怕有邻居看到;一般都会到码头那边见面——然后开车兜风,去山上或者别的地方。我不喜欢那样。我是说,你们这些人去山上就常常会发现尸体,对吧?他来接这个女孩,确保没有人看见他,然后带着她去荒郊野外……这很像连环杀手的套路吧?”
我问:“你有什么理由认为他是危险的吗?”
露西摇了摇头,勉强地说:“不,小爱说他一直都很友好——‘十足的绅士’,她一直这么说。她实际上并不喜欢他,他太紧张了,就连逗她笑的时候都紧张兮兮的——不过他的故事很有意思,而且他本人也是个好人。他对工作真的很上心,这让她感到安心。这意味着他在她爸爸的案子上可能真的尽了力,所以一定会有所发现的,对吧?”她面无表情地吐了口烟,似乎是笑了笑,“老天,真该死。”
我说:“那么麦卡恩也满足于只是聊聊天吗?他难道不想让他们的关系往性方面再推进一步?”
“不,在这方面小爱的推断是对的,他不是那种会玩婚外恋的人:他从没试图要睡她,连接吻都没要求过。她说他是个情种,明白‘只可远观’的道理。不过他也确实很喜欢她,这一点没错。为此爱斯琳感觉很愧疚,尤其是他还结了婚——”
“周日的时候你告诉我们,她不介意跟已婚男人上床,”我说,“那应该也不会介意跟已婚男人开车兜风吧?”
露西并没有因为我的诘问感到为难。“好吧,是我撒了谎。我需要让你知道她是在跟一个已婚的男人约会,但我又不能明说是哪个已婚男人。”
就算悲伤涌上来,露西的内心也能冷静如常。她是真的觉得害怕。“好吧,”我说,“所以乔并没有上爱斯琳,但是他喜欢她。”
“嗯,没错。他一直在说她有多棒,有多迷人,有多聪明——他的意思是她表现得像是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当成是世上最重要的话来听,她当然会这么做。他还说他和老婆有多相处不来。他说他们当时莫名其妙地就结婚了,当时太年轻了,现在想想真是不应该,因为他的妻子太迟钝,根本不理解他的工作,还很自私,不明白他在做重要的事情。她唯一关心的只有他总是不在家,不能分担辅导孩子做功课的事情,或者吃她亲手烧的饭。”露西撇了撇嘴角,嘴里叼着烟,“好吧,所以露西立马就明白了,她全心全意地夸赞乔的工作有多了不起,有多重要,央求他再给她讲讲那些了不起的、至关重要的英雄事迹。他当然乐意奉陪。”
他当然乐意奉陪。就像爱斯琳说的,麦卡恩内心是个情种,他梦想自己骑着高头大马,提着亮闪闪的长矛,在绿油油的山坡上策马奔腾,为了捍卫这个世界而浴血奋战。而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份工作并不会给他机会满足这样的想象。他的妻子也不愿意听他瞎掰,但爱斯琳却给了他这个机会。
“然后,”露西说,“在8月底,爱斯琳决定要发起总攻了。她和乔去了什么地方野餐,她开始询问他失踪人口组的工作是什么样的,因为听上去非常神秘——这些她之前都有过计划,她把这些问题都写了下来,用心温习,还跟我对台词,就像演员那样。她让乔给她讲几个案子,在适当的时机假装倒抽一口气。她等着他讲出比较悲惨的一个——某个十几岁的孩子吸食过量毒品死了——然后她说,我的天哪,那这家人恐怕要难过死了!遇到这样悲恸欲绝的家属,他是怎么办的呢?因为如果要她面对经历过这种悲恸的家属,她准会毫无对策,只能陪着他们一起哭,但是她知道乔一定很了不起,一定有办法帮助他们渡过难关,对不对?一旦他给她讲了一些那样的故事,小爱就说,她敢打赌,就算他们没能找到失踪的人,官方已经宣告案子结了,他也会一直陪着家属,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袖手旁观,任由可怜的人自己舔舐伤口,对吧?接下来你就不难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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