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我躺在床上,想一直待着不动。我没睡太长时间,给我妈打了电话,跟她说爱斯琳满嘴都是血块和碎牙(“呵”),之后半个晚上我都在琢磨这次调查中的干扰来源——在这种天气下,干扰可不会少——另外半个晚上则躺着不动,思考着谁更需要被打一顿,是想出黑帮这条线索的斯蒂夫,还是一直在追查这条线索的我。结果到早上六点,我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个死结。学生时代我都没逃过学,但今天我没有理由不试一试。但有两件事阻止我这么做:如果我不去上班,我只能去跑步,跑到双腿瘫软,然后坐在家里让自己发疯;而且如果我不去上班,我就得在这个破案子上,再花一天时间。
我没开灯,穿上跑鞋。然后我关掉感应灯,溜进院子,翻过后墙。外面还是一团漆黑,在破晓之前,公寓正在耗尽最后的黑暗,就连惯于夜间活动的生物——狐狸、蝙蝠、醉鬼和各种危险的人——都已做完各自的营生,回去睡觉了。风也逐渐平息,变成不安而微弱的拂动。我走进巷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藏进阴影中,张望着角落,走下街道。此时路口没有人在转悠;借助微黄色的灯光,目之所及,四下都空无一人。我走上去,看了一眼街道:同样不见一个人影。
通常,跑完步我只会感觉肌肉充满力量,无所不能,意志坚强,可以胜任更多事情,甚至战无不胜,放马过来吧。这种感觉往往能帮我渡过难关。可是今天,我的力量无处可寻。我步履蹒跚,像一个肌肉松弛的跑步菜鸟;我的双腿拖在地上,仿佛绑上了湿沙袋;我的胳膊很沉重,呼吸也找不到节奏。我更加用力,胸膛好像被撕裂了,眼前一片殷红。我扶住一根灯柱,弯下腰,等着这种感觉消失。
我慢跑着到家了——理智告诉我,如果我走着回去,就会莫名其妙地完蛋。当我回到自家附近的路上时,我的腿已经不抖了。最初的几层黑暗已经开始剥落,窗户逐渐亮起。路上依旧空无一人。
我答应了跳蚤,要把门锁和报警系统都做个升级。我当时是说真的,但后来又改了主意。那个在我家附近打探的家伙,是我这一周以来唯一可以追踪下去的线索。如果他看到锁匠,或者发现我家遍布报警器,严阵以待,就会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他会换个人来跟踪,或者换个爱好,再或者收手等上几周甚至几个月再来打我的主意。可我现在需要他。
我冲了个澡,胡乱吃下一些谷类食品,去上班了。外面依旧空无一人。
我到了警局,路上没有停下——即便有个傻子早晨在路上突然换高速挡。我们大楼外面,在晨光与卤素灯的模糊光线下,麦卡恩正斜靠在墙上,抽着烟。
“哈喽!”我打了个招呼,没有停下脚步。麦卡恩抬了抬下巴,但没有出声,我也不指望他会说什么。
他看上去状态很糟。麦卡恩本来就不够圆滑,不像布雷斯林。他是那种总是在与自然的邋遢抗争的人——微微的胡楂,逐渐发白的鬈发怎么都梳不平整。通常情况下他都会赢,毕竟显然他过去很好看,只是这几年下巴和肚子才变得松弛;而且他的衣服总是一尘不染,仔细熨烫过,平整得仿佛可以在上面溜冰。不过今天早晨,他却输了。微微的胡楂变成了胡子拉碴,衬衫也皱皱巴巴的,外套的袖口还有黏糊糊的棕色物,大眼袋也升级成了黑眼圈。
之前,当我和斯蒂夫像一对在互联网大坑里的白痴在雕琢我们那离奇的美妙理论时,布雷斯林一直在到处散播真相:麦卡恩已经上了他老婆的黑名单。他得睡沙发,而且衣服也要自己熨。如果这个笑话跟我无关,我可能也会开怀大笑。
就在我把手放在门上的时候,他对我说:“康韦。”
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我想听听,只是想确认一下,我是不是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麦卡恩正打算给我一个有趣的暗示:他跟布雷斯林正在做不可告人的事情。
“嗯。”我说。
麦卡恩头往后靠着墙,眺望着冬天萧索的花园,没有看我。他说:“你和布雷斯林相处得如何?”
“很好。”
“他为你说了一些好话。”
他挪了挪屁股。“很高兴听到这话。”我说。
“他是个好警探,布雷斯林。最好的那种。合作起来也很棒。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照顾你的。只要你不找他麻烦。”
“麦卡恩,”我说,“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我并没有打算找你朋友的麻烦。好吧?”
这让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过毫无笑意。“你最好不要。他已经有够多的心要操了。”
这是我想听到的,总共花了二十秒钟。“是吗?比如呢?”
麦卡恩摇了摇头。“算了吧,你不会想知道的。”
昨天我会对此垂涎三尺,而现在我所能感受到的是一股微弱的怨恨之火,我精疲力竭,连生气都持续不下去。无论布雷斯林在耍什么把戏,他都已认定他的办法并不奏效。所以,就像对付某个张口结舌的嫌疑人一样,他派麦卡恩上场,从不同角度进行尝试。麦卡恩脚边散落一地的烟蒂,表明他已经等了不知多长时间。他只是借用了几条从b级片里学来的线索送给我。“无所谓了,”我说,“我会完好无损地把他送回你身边的。相信我。”
我转身正准备走开,麦卡恩嘴里叼着烟说话了:“等一下。”
我说:“怎么了?”
他看着烟灰飘过鹅卵石,说:“罗奇偷了你的笔录文件。”
“你在说什么呢?”
“周六晚上那场斗殴的笔录。最后那一页有证人签字的文件被拿走了。”
我说:“我不记得有你说的这回事。”
“你不会不记得。罗奇昨天在办公室把这件事当笑话讲了。”麦卡恩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我。我打开来看,是我的文件。“加上罗奇的道歉,一起还给你,差不多。”
我把那张纸递给他。“我已经让证人重新做完了。”
麦卡恩没有接。“我知道你已经做完了。这个——”他弹了弹那张纸,“不是重点。撕了,或者把它塞进罗奇的屁眼里,我管不着。”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办公室里并不是每个人都是罗奇。我和布雷斯,跟你没仇。你不像有些人那样,他们的存在就是浪费空间,你完全有资质成为一个好警探。我们很乐于看到你能够实现自己的价值。”
“很好。”我说。这听上去很像是实话,实事求是,还带着微不足道的关怀。一条态度生硬的老狗,无意多愁善感,但还是期望菜鸟能够充分展现自己,赢得尊重。如果我没见过麦卡恩是如何在审讯室里耍把戏,如果我不知道实情,我也许就信了。“谢谢。”
“所以要是布雷斯林让你做什么事情,即便你看不出来是怎么回事,或者觉得他是错的,那都是为你好。如果你够聪明,就要听他的。明白我说的意思了吗?”
现在麦卡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的眼睛因为刮风和疲劳布满血丝。他的声音变得厚重而集中。这是重要部分——他在寒冷中等着我走出层层叠叠的模糊光线,等着我,希望我能够按照他的要求去做。
“我很清楚了,”我说,“我不会错过任何东西。”我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我的外衣口袋。“回头见。”
“好,”麦卡恩说,“回头见。”他再次转过身,颓丧的黑影迎向渐渐变强的光线。他抽烟留下的肮脏臭气,伴着我进了大楼。
我和麦卡恩都来得很早。保洁员还在走廊里,正用吸尘器打扫卫生。我路过我们的办公室时,只听见里面有两个男人零零碎碎聊天的声音,还有交通广播主持人粗糙而得意扬扬的声音。专案室里依旧只有斯蒂夫一个人。他瘫坐在我们的办公桌前,看起来神情恍惚,手里抱着一杯咖啡。
“你来得真早。”我说。
“睡不着。”
“我也是。布雷斯林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
“好。”我现在对布雷斯林没兴趣。斯蒂夫的桌子上放了一堆小塑料相册:罪犯影集。我冲它们点点头。“这些是什么?”
“黑帮的家伙们。”斯蒂夫说着,打了个哈欠,“大多数都是拉尼根那边的。我想把它们带给甘利酒吧那个酒保瞧瞧,再找爱斯琳的邻居们看一看,是不是有人能认出——”
我说:“黑帮那条线已经没戏了。”这感觉像是一拳打出了一块瘀伤。
斯蒂夫的脸立刻变得煞白。他说:“等一下,什么?”
“完蛋了,没用了。我再也不想听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清楚了吗?”
“等一下,”斯蒂夫说,他把手举了起来,把它们忘在半空,只顾着努力让脑袋清醒起来,“等一下,不,那布雷斯林昨天玩的把戏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故意把加夫尼甩掉?别告诉我你真的相信,他只是想找机会找个地方打一炮。”
我把包随手扔在地板上,坐进椅子里。看着备受打击的斯蒂夫,这感觉很棒。“说不定他只是想去修个指甲。也许他没有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想告诉我们,他不会遵守我们这种人的命令。究竟怎样,我毫不在乎。”
“你看见他给加夫尼现金买三明治了,对吧?那一沓五十英镑?那是怎么回事?”
“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我不在乎了。我不在乎他是不是把所有积蓄都装在口袋里,这样就没有哪位先知能搞到手了。那是他的问题,跟我们无关。”
“好吧。”斯蒂夫小心翼翼地说,他看着我,仿佛我染上了狂犬病,“好吧。昨晚到底出什么事了?”
“昨晚,”我说,“我跟我一个朋友聊了。他知道黑帮的内情,而且说这个线索可以排除。爱斯琳跟黑帮一点关系都没有。就这样。万一他发现了什么情况,会第一时间让我们知道,但我们没理由继续对这条线保持期待。而且我们应该万分感激,我们及早发现了这一点,没有在全组人面前丢脸。”
斯蒂夫看上去像只刚刚被一辆卡车碾过仓鼠。他说:“你跟这个人很熟吗?”
“很熟。认识很多年。”
“那你确定你可以信任他吗?”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更何况这还事关他那像仓鼠一样可爱的猜想。“如果我不信任他,我还问他的意见干吗?”
“不,我只是——”
“不,那我看上去像他妈的脑残吗?”
“不——”
“不。我说我们可以信任他的时候,那可能就意味着,我们确实可以信任他。”
“好吧。”斯蒂夫说,他面无表情,退缩进自己的世界,那是他生气时的表现,“那就这样吧。”
我把他丢在一边让他自顾自生着气,继续工作,或者说试图工作。感觉很差,每个句子我都需要读上三遍才能明白意思。通常情况下,任何环境下我都能够集中注意力——办公室的生活会教会我这项技能,尤其是我工作的这种办公室——但斯蒂夫的话却让我心神不宁。
作为一个卧了这么多年底的人,跳蚤非常了解我,也非常了解我的职业状态。我觉得这很好,他会努力配合我。也许会是这样,也许不会。
突然,我开始揣摩我们愉快而舒适聊天的经过,寻找可以看出背后动机的裂痕:跳蚤让我放弃黑帮的想法,是因为他不想我干扰他的缉毒任务,或者只是不想因为我惹上麻烦,不管他在做什么;跳蚤拒绝了我,是因为他已经变节了,他现在要保护新老板。我也开始揣摩我自己,想知道我找跳蚤聊天,是为了调查案子,还是只是想找个借口找个人一起吃个三明治、聊聊天,他不知道我现在麻烦缠身、散发着不祥气息。我不相信事后揣摩有什么用,我也不相信“吾日三省吾身”那套屁话,而且发现自己两件事情都做了,我很不满意。我希望自己陷入泥潭的时候能让斯蒂夫陷得更深。我希望他心情非常糟。
我浏览了一下送到我桌子上的和邮箱里的信息。如果有人来窃取情报,那么他一定做得很彻底。库珀修正过的尸检报告,一些值得跟进的零散线索——几周前有人在夜店看到一个可能是爱斯琳的女人,跟一个男人吵了起来,双方都喝了酒,那家伙长得像个橄榄球运动员;周六下午还有人看见有几个十几岁的男孩在维金花园路口闲逛,看上去很可疑,不知道想干什么。技术科的报告:爱斯琳床垫上的污迹并不是精液,说明可能只是汗液。鉴定人员正在提取dna,但他们没有把握:爱斯琳的房间很热,床垫并不是无菌环境,高温和细菌会破坏dna结构,让它失去效用。而无论如何,我很难相信这些线索会有什么用。
还有一大摞资料,是爱斯琳一年内的邮件记录,要和她的邮箱账户做交叉检查,确保没有什么内容被人删掉。这可能会让人忙到大脑爆炸。这种累活儿就是上帝创造助手的重要理由,但是如果说这个案子还能挖出一点点有效的线索,那可能就藏在爱斯琳的电子信息里。我把这些材料分成两摞,一摞给斯蒂夫,他说了句“谢谢”,没有抬头看我,直接把材料拿到了另一边。我考虑要不要在桌子底下踢这个绷着脸的小笨蛋一脚。不过最后我还是决定对付工作,把爱斯琳的邮件记录和邮箱打印出来的文件一一铺开,来回对比,确保没有错过一封邮件。周日凌晨三点十八分,一封美妆网站的价格提醒,还留在收件箱里。周日凌晨三点二分,一封来自一位俄罗斯宝贝的垃圾邮件,她想找个伴侣,也还在收件箱里。我真想把脑袋放在资料堆上,睡上一觉。
助手们一个接一个现身了,在看到我和斯蒂夫的同时,努力从早晨的迷糊中清醒过来,然后投入昨天案情会议上领到的工作中。我把库珀手写的报告交给加夫尼,让他打出来——我还在为他没能从斯托尼巴特尔警察局确认那个报警人的身份而生气。布雷斯林哼着歌走了进来,让屋子里的氛围稍有缓和。“嘿嘿嘿,各位!”然后告诉我和斯蒂夫:“罗里两个幸运的前任已经搞定了,就在昨晚,还有两个要去见。谁去?”
“你去,”斯蒂夫自动应答,顺便翻了一页文件,“有什么发现吗?”
“没什么惊喜。罗里是个没什么惊喜的小浑蛋。我们得等等,看其他两位会不会给我们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布雷斯林靠在我们的桌子上,想看清我在做什么,不过方向是反的,“这都是些什么?”
“爱斯琳的邮件记录。”我说。
“哈,”布雷斯林说,“然后呢?”
“然后要是你想知道去哪里买女式晚礼服可以打七折,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不错的地方。”
“听起来你好像受了什么打击。”布雷斯林咧嘴冲我露出电影演员般的笑,拿起爱斯琳的邮件记录,快速翻了翻,“老天,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可够你忙活到老的。你要我替你弄吗?你可以去找罗里的前任们聊聊天。”
“不。”我甚至都不想把自己的疑心隐藏起来。他正在努力耍花招,可我已经玩够了布雷斯林的把戏。“我已经开始弄了,我会负责到底。”
“康韦,”布雷斯林脸上的笑容转变成温和的悔恨的神情,“我想告诉你的是,我知道谁是这次调查的老大。如果你需要有人帮你做这种累活儿,我是愿意做的。”
“谢谢,”我说,“我很好。”
过了一会儿,布雷斯林耸耸肩。“那你自便。”他又浏览了一下邮件记录,很从容,然后把它们扔回我的桌子,“莫兰,你需要去办公室外面待一会儿吗?”他把斯蒂夫的文件转过来,面对着自己,好好看了一下。据我所知,是爱斯琳的邮件记录,虽然在布雷斯林掺和进来之前,斯蒂夫一直都没把这当回事,我可以发誓。
“啊,不,”斯蒂夫说,“其实我差不多快做完了。如果我到现在还没有被这无聊的事情烦死……”
布雷斯林耸耸肩,把斯蒂夫的材料也放回原位。“记着,”他说着,用手指着我,“我已经主动提出要帮忙了。”
“我心领了,”我说,“跟罗里的前任们聊天愉快。”
作者“塔娜·法兰奇”的其他小说
《神秘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