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布雷斯林没过多久就回来了。他砰的一声推开专案室的门,高声宣告:“老天,嫌疑人的朋友们怎么都是历史老师。有人想知道从自由邦建立以来谋杀率变化曲线是什么样吗?”

这感觉就像是十几岁的小孩突然看到梦中情人:电流直接从胸骨贯穿全身。“哈喽。”我说。

助手们冲布雷斯林笑了笑,正中布雷斯林的下怀,但他没有费心打招呼。他正看着我和斯蒂夫。“有什么进展吗?”

“库珀来电话了。”我说。

“然后呢?”

“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个大块头给了她一记重拳,让她后脑撞在了壁炉上。要么是其他人——可能用不着大块头——推了她一下,她摔在壁炉上,但伤得不严重,然后他在她倒在地上时给她来了一拳。”

这让布雷斯林定在了原地,有那么一刻,他一脸茫然。在这背后,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和我以及斯蒂夫一样,他也苦于没有找到罗里作为凶手的铁证,而目前的结果并不能让他满意。

不过,他很快就掩盖过去。“大块头,”他说,嘲讽地哼了一声,“我无意冒犯库珀,不过这确实是典型的实验室大科学家会说的话。要是他能到真实世界瞧一瞧,就会发现即便是像罗里这样的懦夫,也完全能打出一记重拳,只要他被气得够呛。”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我就不应该相信。“也许吧。”我说。

布雷斯林从桌子中间挤过来,走到我们身边,顺便拍了拍斯坦顿的肩膀。“我们得再审审罗里了,对吧?下次会更有意思,等下次我们把他叫过来。”

“他都不会知道自己是栽在什么上面的。”斯蒂夫颇有助益地补充道。蓝色文件夹藏进了他桌子上的文件堆里。

“就跟被害人不知道自己是栽在什么上面一样。”布雷斯林说,势所必然,不过心思明显不在上面,“我听说你们拿到了一些东西,有什么好东西可以跟组里的人分享吗?”

我和斯蒂夫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一头雾水。斯蒂夫说:“被害人的通信记录,是吗?”

“除非她打了非常多的电话。麦卡恩说你拿到了一个大箱子,挺特别的,送东西的小孩一直不肯把他那热乎乎的小手从箱子上撒开。”箱子从我的桌下伸出来一角,他用他那闪亮的鞋尖轻轻踢了踢,“是这个吗?”

他眼皮半垂,看着我,几乎有些过于随意。没有躲藏的必要,除非我已准备好做个橄榄球铲球动作,把箱子夺走。而且不管怎样,突然间,我受够了在大坏蛋布雷斯林身边小心翼翼,对我自己的调查藏藏掖掖,像个孩子在老师走过的时候偷偷把烟藏好。“那个?爱斯琳的爸爸在她小时候就失踪了,”我说着,看着他的脸,“莫兰觉得这可能是条线索。也许跟黑帮有关系,或者是久别重逢时出了岔子。”

布雷斯林眼睛眨了眨。“黑帮?莫兰,康韦,你们是认真的吗?你们觉得有黑帮歹徒劫持了爱斯琳的爸爸,然后等过了二十年又回来了?我喜欢这个故事,跟我好好讲讲。”

他努力克制自己的笑意。斯蒂夫低下了头,脸红了。“啊,不,我们并不是真的……我是说,我只是好奇。”他又回到笨蛋菜鸟的模式,不过羞愧倒是真的。

我表面正在跟布雷斯林就这个问题扯皮,但心里还在想其他事情。他的脸有异样,就在我告诉他箱子里是什么的时候:有一刹那,我发觉他的嘴角因为如释重负松弛了。不管他在努力引导我们偏离什么,都跟爱斯琳的爸爸无关。

“就别卖关子了,”布雷斯林说,他还在笑,“那是谁干的?大毒枭?军火商?黑手党?”

“她爸爸自己干的,”我说,“我们查明了他是自己离家出走,去了英国,跟一个年轻女人同居了。不可能是久别重逢出了岔子:爱斯琳的电子信息里并没有身份不明的联系人。”

我觉得我在布雷斯林脸上,再次看到了微微释然的表情,但在我能确定之前,它就被一阵佯装的震惊掩盖了。“不!”他退了几步,一只手抬到了胸前,“你在跟我开玩笑。谁能猜到这个?”

他的戏有点过了。在这方面布雷斯林是个老手。他太想通过羞辱我们,让我们放弃跟黑帮有关的思路。

“我知道,”斯蒂夫说着,做了一套点头加耸肩的动作,以示后悔,“我也这么想,说真的。我只是不想错过任何线索,你明白吗?”

“打破砂锅。”布雷斯林不露声色地说,笑容消失了,“是这么说的吧?我不确定纳税人到底想要我们怎么花他们的钱,但是拜托,我不是主导这场戏的人。你继续敲你的砂锅,敲出来什么东西再告诉我。”

“我会的,”斯蒂夫说,“我希望……”他拂了拂自己的头发,像是一条做错事的小狗。

布雷斯林脱下外套,扔到椅背上——他挑了一张不错的桌子,离我们也近,让我备感自己很特别。“希望和绝望就在一念之间,你得知道适时放下,就像歌里唱的那样。”

“它消失了,”我说,“麦卡恩也想看看这些文件,是吗?我们一会儿要把它送回去了。”

布雷斯林瞪了我一眼。“麦卡恩是想帮你的忙,康韦。这叫与人为善。你得学会接受它,而不是在这里生气。”

斯蒂夫在椅子里挪了挪身子,试图把平和的脑波传递到我的脑子里。“我会寄给他一张感谢卡,”我说,“加夫尼怎么样?昨晚跟你一起工作来着。”

“不错,他不是森林里最聪明的精灵,不过至少最后能进组。”

我说:“那你今天为什么甩了他呢?”

布雷斯林刷了刷大衣上的灰尘,又拍了拍,确保没有起皱——同时也确保我们看得到阿玛尼的商标——不过我的话让他抬起了头,盯着我。“你说什么?”

“他本来应该继续跟着你的,但他说你不需要他跟你做联系人的问话。”

“我不需要。我可以一边听一边记。多任务处理,康韦,不只是女士们能办到。”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不过加夫尼需要你。这就是我为何一开始就让他跟着你:我可不想让新手因为没人带把事情办砸。你为什么把他丢下?”

我以为他会做出和今天早上一样的故作惊讶的友善表情。这就是我这样找他碴的部分原因:我希望斯蒂夫也能好好瞧瞧。不过布雷斯林却会意地凑过来,咧着嘴笑,扬起一边的嘴角。“康韦,行啦,让那家伙歇歇吧。一个男人时不时会有那种需要一个人去赴的约会。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吧?”然后他用力地冲我眨了眨眼。

意味着他路上要在某处逗留,把自己的老二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去。这不仅解释了他为什么甩掉了加夫尼,也解释了今天早上本不该打他电话的那个人是谁。

我没买他的账。在这个连出轨策略都可以算作茶歇闲聊的谈资的组里,布雷斯林和麦卡恩被称作“圣人”。小道消息说,他们两个从来不会对漂亮的警察多看一眼,也不会和局里的宝贝搭讪。布雷斯林也许以为我和斯蒂夫离大多数人的圈子太远,不会知道这一点。他忘了我们在重案组并非总是不受欢迎,况且小子们多么向往去重案组工作,对于他们日后想要成为的风光的伟岸偶像,他们自然会打探清楚各种绯闻。

“不用说了。”斯蒂夫快速说道,举起了手。脸上挂着笑,半是尴尬,半是感激。但我很确定他在想和我一样的事。“君子不言细节。”

“对,莫兰,就是这意思。太感谢你了。”

“好吧,”我说,配合莫兰笑了笑,“我想让加夫尼在这里处理文件,总不会带来什么重大损失。你在罗里的联系人那边进展怎么样?”

“一直聊得很愉快。”布雷斯林扭着身子坐进椅子,同时打开电脑开关,在它启动的过程中伸了个懒腰,“他们真是无聊至极,是那种一直纠正你的语法错误、觉得一晚上喝三杯酒就算放荡不羁的人。不过他们都非常害怕我们,根本不敢耍什么花招。关于罗里,他们的说法一致:这家伙很贴心,连只苍蝇都不忍心拍——有个家伙告诉我他连拳击比赛都不看,因为太悲惨了。真是个懦夫。”

听起来没错:罗里不喜欢看到现实露出狰狞的面孔。“就连懦夫也会失去理智。”我说。

布雷斯林朝我打了个响指,也给我指出了重点:“的确会,康韦,千真万确。我正要指出这一点。而且所有联系人都指出,罗里已经为爱斯琳神魂颠倒:从第一次见面以后,他就一直滔滔不绝地讲她的事情。他们说这是件好事:哇哦,看哪,他是如此迷恋她,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宝贝下毒手呢!我想他们可能分不清迷恋和痴迷。”他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很高兴得知你们两个也可以认识到,一个痴迷的男朋友在某种情况下也可以成为嫌疑人。康韦警探,我怎么感觉你们对打破砂锅这个游戏有些厌倦了呢?”

“没有,”我说,“这是一种很好的锻炼。不过就像你说的,除非我们有什么重大收获才有意义,而罗里是我们仅有的线索。再有一点确凿的证据,我们就能行动了。你拿他们的声音,跟在斯托尼巴特尔报警的人做比对了吗?”

“做了,关于那个——我先跟你说句话,康韦……”布雷斯林看了一眼助手们,然后压低声音说,“你需要学会合理分配资源。我知道这听起来像管理方面的无聊废话,但你现在就是在管理一项调查,不管你喜不喜欢,你现在就是经理。而且你不应该让一个有二十年经验的谋杀案警探一直按录音机的播放键。”

他很狂妄,斯托尼巴特尔警察局的大门似乎容不下他。斯蒂夫又动了动身子。“明白了,”我顺从地说,“我们派加夫尼过去如何?这样也能让他明白你对他没有什么不满。”

“现在你思考问题像个案件负责人了。就这么办,由你来告诉他,这样他还能明白,谁是这里的老大。怎么样?”布雷斯林冲我微笑了一下,像个睿智的老师,面容善良又带着皱纹,如果我愚如鹿豕,一定会备觉温暖。

“谢谢你,”我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激,“这一定很棒。”我把椅子转了一圈——没有看斯蒂夫,以免我们两人中有谁笑场——然后喊道,“加夫尼,过来一下,有工作给你。”

加夫尼几乎从自己的椅子上摔下来。他火急火燎地来到我们身边。“就是这个。”布雷斯林说着,递给他一台录音机,“这些是声音样本:罗伊·法伦、他的哥哥们,还有他的所有男性朋友。”他冲我挑了挑眉毛,下巴朝向加夫尼,以确保我能看到他在暗示我接着发言。

我说:“把这个带到斯托尼巴特尔警察局,让当时的警察听一听,看看是否有声音听起来耳熟。如果他有什么疑问,给他做一个声音序列样本,让他仔细分辨一下。你能办到吗?”

加夫尼把录音机抱在胸前,仿佛它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我能,没问题,没问题,我能办到。”他忙着在我和布雷斯林之间来回转脑袋,想搞明白谁才是这里的老大,连话都说不完整。

“谢谢你,”布雷斯林挤出一丝笑容,“帮我个忙,回来的路上给我带一份三明治,火腿、奶酪、沙拉、黑面包,不要洋葱。我连午饭都没顾上吃,快饿死了。”他又冲我和斯蒂夫眨了眨眼,同时拿出现金给加夫尼,“不好意思,没零钱了。”

是五十英镑。我坐得足够近,可以看见他从哪里掏出来:厚厚一沓现金,在他的衬衣口袋里,放在一只皱巴巴的白色信封里。

我的想法没错,那条语音留言确实让加里非常在意:五分钟以后我的电话就响了,屏幕上出现了他的名字。我绝不可能在距离布雷斯林只有五英尺的地方接这个电话,我也不打算搞出很大动静,到外面去接。我低声嘟哝,自言自语了一句“真该死,老妈,我正上班呢”,然后滑动了“拒绝接听”,用力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我朝对面看了看,做出尴尬的表情,确认了一下布雷斯林是否听到。他注视着电脑,正在输入一份笔录,脸上却挂着一抹笑意,嘴角在抽动。

我等了十五分钟——我可以等更长时间,不过已经五点了,而我们要在五点半开案情会议——才走出专案室,把大衣和背包都留在座位上。如果运气够好,布雷斯林会以为我确实是去给我妈回电话。我没有看斯蒂夫,我希望我不需要去看他。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泛光灯发出泛白的光线,寒意浓重。古里古怪的文职人员竖起了衣领,急匆匆往家赶,让巨大的庭院充满不祥之感,我仿佛误入一个阴森的未来场景中,无法找到出口。我找到一处阴影,裹紧了夹克,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四分钟后,门开了,斯蒂夫钻了出来,一面努力抱紧手里的一厚摞文件,一面小心不让门发出砰的一声。“早该来了。”我说着,抓住一张飘走的文件。

“我们去外面吧。我要去复印这一堆鬼文件,要是布雷斯林出来找我——”

“这就是你能想出的最好点子?拜托,快一点——”我们藏在大楼附近的一个角落里,因为自己无比的勇气笑起来,仿佛一对逃学出来的小学生。这总比想着c专案室本是我的地盘、而我却要躲到外面瑟瑟发抖好得多。

透过我们的窗户,可以看到花园,而在院子里,我们可能会碰到加夫尼从斯托尼巴特尔回来。我们朝着城堡主建筑群外面的广场的方向走去,只有游客会去那边——在这样的季节,连游客都不会去——找到了一个避风的角落。我们身边的建筑大概有一百英尺高,在泛光灯下看不清颜色和纹理,似乎可以是任何东西建造的,锻造金属、光滑的塑料,或稀薄的空气。

斯蒂夫把那一摞文件堆放在地上,一只脚踩在上面,防止它们被风吹跑。他身上只穿了件衬衫,快要冻僵了。我把手机放在我们中间,拨了号码,打开了免提。

“嘿,”加里说,“你拿到材料了,对吧?”

加里比我大十岁,十分胜任自己的工作。失踪人口组的主要工作,就是要让那些一见警察就跑的人跟你说话——要让街头妓女告诉你新来的女孩的情况,她跟新闻里报道的那个少女很像;要跟无家可归的瘾君子搭上话,让他们说一说昨晚有个跟海报照片上的人长得像的人要在他们的纸壳板上凑合睡一宿,以及他们最后有没有拿到酬金。每个人都愿意跟加里说话,而他也会跟所有人说话,这也就是我找他了解爱斯琳事情的原因。他们的工作的另外一个主要部分,是跟相关人员的朋友及家人争吵,而只要加里一进门,房间就会安静下来。我曾见识过他仅仅用十分钟,就找回了一个离家出走的傻少女。他让少女的歇斯底里的傻朋友冷静下来,想起少女网恋男朋友的名字。他是个大块头,如果你需要一座小屋,他似乎立刻就能帮你造好。而他的声音也很有特点——安静、深沉,有种质朴感——能让你渴望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声音入睡。只要听到他的声音,我就会感到很放松。

“嘿。”我说。加里在失踪人口组的办公室里,我能听见谈话的声音,有人在高谈阔论,有人在笑,还有手机铃声在响。“对,我拿到了。你可真能干。我只问你几个简单的问题,可以吗?还有帮我个忙:可以去安静一点的地方吗?”

“没问题,等我一——”椅子嘎吱响的声音,另外一个小伙子笑着评论几句,“是啊,是啊,是啊,”是加里的声音,“一些自作聪明的小浑蛋想知道我的前列腺是不是又给我找麻烦了,”他告诉我,“现在这些年轻人,都没大没小。”

“哎呀,加尔,没关系,有我尊敬你呢。”

“至少你不会嘲笑我的前列腺。永远不要嘲笑一个男人这方面的问题,太下流了。”

“下半身,对吗?”

“我的老天,你们那边就是这样讲笑话吗?”门关上了,杂音消失了。他到走廊上了。“没错,你想知道什么?”

斯蒂夫抬起头,留意大楼的出口,不过耳朵仍在听着电话。“第一件事,你和你的同事全力调查了德斯蒙德·默里斯的案子,看起来就是他自己自愿离家出走,结果他确实是自愿离家出走,但你们却拿它当一起谋杀案一样办,为什么呢?”

加里哼了一声。“这案子可不简单,主要是因为他老婆。你看到照片了吗?”

“看到了,她长得很好看。”

“她其实不算上相,本人简直是个尤物。倒不是那种你一看就想让她穿上变态的内衣、找个地方云雨一番的类型,而是你看了就想好好照顾的那种。你会为她开门,替她撑伞。”加里的声音变弱了,流水的声音,杯子的叮当声;他正在茶水间洗杯子,电话正夹在他的下巴下面,“而且她知道如何利用这一点。她看我们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超级英雄,一直在说她如何知道我们一定可以找回她的丈夫,能遇上我们是如何幸运,如果不相信我们,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能相信谁,她的生活该如何继续——谈话中总是这样的内容。在恰当的时候哭上一会儿,而且能够确保哭的时候样子依旧好看——她的丈夫刚刚失踪,但她居然还会坚持做头发、化妆,还穿着漂亮的裙子!她知道自己的处境,毫无疑问。”

听起来爱斯琳是步了她妈妈的后尘。“你觉得这都是在演戏吗?她并不关心她丈夫,只是想让大家关注她?”

加里咂了咂舌头。“不,不是那样的。恰恰相反。我想她是真的想让她丈夫回来,所以才有些不正常——她不善于社交,没有朋友,也没有工作,除了丈夫和孩子,她什么都没有。如果失去了他,她的生活就完蛋了。而她知道,想要让其他男人帮助她,最好的办法就是打扮得漂漂亮亮,让大家都想照顾她。”

“真可爱。”我说。我听见咖啡机在呼呼作响。并不像我们在重案组这样,天天抱怨难喝的破烂咖啡,失踪人口组凑了一些钱,买了一台体面的咖啡机。“而且奏效了。”

“没错,这种类型对我不起什么作用,但有些小伙子恨不得出动所有人搜遍全国去找她丈夫的下落。追踪一些电话号码,额外调查一些证人……这些都不算什么。”

作为一个不那么喜欢她的人,加里对这个女人倒是印象深刻。我没有说出口——加里能让我保持风度。“所以这并不是因为有人怀疑默里斯跟黑帮歹徒扯上了关系?”

加里笑了。“老天,不。那就没谱儿了。要是说有人干净得像白纸,那就是像默里斯这种人。至少他不会干违法的事情。”

我看了斯蒂夫一眼,他做了个鬼脸:还是不相信。他把手缩在了腋下,好让自己感觉暖和一些。

我翻了个白眼,对电话里说:“你能确定你知道全部真相吗?”

“感谢肯定,安托瓦妮特。”

“得了吧,加尔。你知道我不想说刻薄话,可你呢?那时候你才二十六七岁吧?刚毕业三周?负责人是不会把所有想法都告诉你的。”

加里搅拌咖啡发出的微弱的叮咚声。他说:“你在这边的时候就是这样吗?你觉得我对你隐瞒了资料,就是为了让你这个菜鸟安分守己?”

我说:“不,你会告诉我你的想法。”

失踪人口组不像重案组,在失踪人口组,你办案子的目标并非打倒坏人;你的目标是得到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如果案子牵涉什么坏人,基本上就不会再由你负责——比如,发现一具可疑的尸体,那么这个案子就要直接交给重案组负责。你的职业生涯可能始终连手铐都用不到。这种吸引力和重案组或是性犯罪组完全不一样。这些组主要关注致命的一击,“皆大欢喜”从来不是一种选择,而这也造成了完全不同的工作氛围。失踪人口组从来都不是适合我工作的地方,但有一瞬间,我非常希望能够回到那里。我能够闻到优质咖啡的味道,听着加里在又一次皆大欢喜之后装腔作势地说“带他回家吧”,然后被大家集体要求闭嘴,让他上《x因素》去喊去。我则需要给我的橡皮鼠笑话换一个场景。我像个小孩子,一遇到麻烦就想跑回家去找妈妈。我觉得我病了。

“是的,我会告诉你,”加里说,“以前也一样:如果负责人想到了有关黑帮的思路,他一定会告诉我们。黑帮的主意是从哪里来的?”

我把头从斯蒂夫的眼前移开,免得我脸上怯懦的神情被他发现。“你还记得默里斯的女儿吗?以前她来问她爸爸情况的时候,我让她去找你了。她被人杀了。”

“哈,”加里有几分惊讶,但没有感到震惊,“愿她安息。她以前是个可爱的孩子,可爱的小女孩,她来找我的时候。你觉得她跟黑帮有关系?”

“并不确定。看上去似乎是她的男友突然发飙,但还有一些零散的线索需要查清楚,只是以防万一。我们想知道她是不是在找她爸爸时招惹什么人了。”

“她没有理由这样做。没有什么会让她去找黑帮。”

我真的希望加里告诉我确实有这样的线索——任何线索——把她引向黑帮。我可以感受到我是多么渴望他给我一个肯定的答案,就像寒气一样逐渐浸透我全身。我不知道我是否清楚,他并不会给我肯定的答案。

斯蒂夫耳语:“警探们,他们为何不告诉爱斯琳真相?”

“第二件事,”我说,“你们为何不把爱斯琳爸爸失踪的真相告诉她家人呢?”

加里含了一口咖啡,发出愤怒的声响。“安托瓦妮特,我说别管闲事并非在开玩笑。这不是你的案子,他们怎么做并非你该关心的问题。你张嘴闭嘴都在说如果你来办这个案子会如何如何,这样你只会把大家都气死。你承担得了这样的后果吗?”

言下之意是大家早就传开了。失踪人口组已经得知我就是毒瘤。即便我想回到那里,头儿也有可能不会要我。他知道我很优秀,但没有人会要一个会带来麻烦的警探。而这个麻烦究竟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其实并不重要。

我说:“那就别让我瞎说了,咱们也别废话了,你告诉我当时是怎么一回事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咱们没说任何废话。他们追踪到了默里斯的下落,我也就没再接触这个案子——我只是在一开始帮了些忙——所以我并不知道全部的细节。我听说的情况是,他们发现他在英国,和情人躲在爱巢里。我们有个家伙跟他通了电话:他乐不思蜀,没有一点要回家的意思,而他也不想告诉他妻子和孩子自己的任何情况,所以他们就没告诉。”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加里以为我们不满——但我们并没有:我也不想再卷入这场麻烦了。而我还是犯傻期待着这并非全部的实情。他说:“我们并不是家庭心理康复专家,你知道的。我们的工作并不是解决某人的三角恋问题,我们的工作是找到这个家伙,而他们找到了。他们把这个案子结了,然后就收手了。”

斯蒂夫冲着黑魆魆的窗户做了个鬼脸:他依旧不死心。我问:“德斯蒙德还活着这件事,连他的妻子都不能知道吗?你说她把所有的警探都抓在自己手里,哪怕历经各种艰难也要给她一个交代;可他们真的找到了,却要对她守口如瓶?”

“我只是告诉你我听说的事情,而且我告诉过你,不要对别人的事情指手画脚。不过这件事跟你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也许没关系。像我刚才说的:只是有一些零散的线索,需要清理。打破砂锅问到底。”我向斯蒂夫抬了抬眉毛,他向我挤了挤眼睛:真有趣。“最后一件事,我知道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你能告诉我爱斯琳过来找你的时候,你跟她说了什么吗?”

加里呷了口咖啡,开始回忆。“她很清楚我们知道的,要比我们告诉她和她妈妈的要多。她说她妈妈已经去世了,而她非常想找到她的爸爸。按照她的说法,他的不告而别让她的生活变得一团糟。她想找到他,看着他的眼睛,让他告诉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她不确定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她说了一些关于一旦他看到她,想起他们曾经多么亲近,也许他们就可以回到彼此身边之类的想法……但即便没有这样,她说知道了实情后,她也可以让一切重新开始,主宰自己的生活。”

我的老天爷。我现在站在德斯·默里斯一边了。他只能离家出走,因为他的另一个选项是用烧火棍把他那多愁善感的一家人全部都砸死。“那你告诉她什么了?”

“我告诉她我不能透露任何有关调查的内容,不过……没错,你也见到她了,她正在困境当中,强忍着不哭,可我看见她的眼泪就在眼睛里打转。她一直在求我,有那么一刻,我怕她会双膝跪地,在审讯室里扑倒在我面前。最后我打了个电话,找了个人在英国方面的系统里查了一下德斯蒙德·默里斯,只是为了确认一下他是不是还活着。如果他已经去世,那么她再这样满世界追他也毫无意义。”

爱斯琳是个乖乖女,毫无疑问。她可能看上去很无助,但她知道如何让人们按照她的心思去做事。就连我最后也把加里的名字和上班时间给了她。我越来越不喜欢她。

加里说:“而且我想,要是他还活着,我也许可以向她透露一点线索,让她最好在英国雇一个私人侦探。没错,这会有什么坏处呢?”

失踪人口组:皆大欢喜成瘾者聚集地,他们都是如此。“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他死了。几年前的事。没有任何疑点,他就是死了——心脏病吧,我记得。”

然后父亲就消失了。我松了一口气,几乎想放声大笑。我用胳膊推了一下斯蒂夫,做了个口型:看见了吧?他耸了耸肩:这值得费点功夫。我翻了个白眼。

加里说:“留下一位遗孀——好吧,多少算是。他一直没跟那个和自己私奔的女人结婚,因为他一直没跟爱斯琳的妈妈离婚,不过他们一直在一起——还有三个孩子。”

“你告诉爱斯琳多少?”

他呼了口气。“是啊,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想他的妻子和孩子们会有点震惊,因为爸爸过去的生活可能突然就出现在自家门口——而且既然爸爸已经去世无法问他了,反正就算知道全部实情,她也不会得到她想得到的。但我也不想把这个可怜的女孩再赶回大街上——‘滚出去,接着找你的爸爸去吧,祝你好运!’她有权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去世了。”

斯蒂夫抬起手,挥了挥:没错。我比画了一个诅咒的手势。“所以你告诉她了。”

“是的,也没多少信息:只是系统显示他已经死亡,我这边也没有其他信息。”

“她什么反应?”

“不太好。”我能听出加里在电话那边做了个难过的表情,“实话说,她有点崩溃——我想这么说也不为过。她呼吸急促,一时间,我都觉得应该给她叫个救护车了。不过我让她先屏住呼吸,她终于恢复正常了。”

“你做这个再合适不过了。”我说。

“嗯,某种程度上算是吧。她的反应还没完——还是有点发抖、呜咽、抽泣,大概就是这样。她想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那些人究竟是一直在对她妈妈撒谎,还是真的是一群废物,我用十分钟就查出来的事情,他们却一直没有查到……我告诉她那些人都是很好的警探,但有时候不管你有多优秀,查案的时候就是容易陷入瓶颈,而通过特殊渠道得来的信息,总是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录入系统当中……”

这是本能反应,就像沙子进了眼睛人会自动眨眼一样:公民指控其他警察是酒囊饭袋,你就会矢口否认。无论她说得到底对不对,这不重要。你一张嘴,就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一个掩盖实情的可爱故事去安慰她,如绸缎一般流畅。以前这从没让我感到困扰——低声下气地道歉并不会让爱斯琳更好受,或者一点作用都没有,只会白白浪费双方的时间。但现在感觉所有事情都不可靠,仿佛稍一出错就会立即搞砸——感觉什么都不对劲。

我说:“她相信你说的话吗?”

加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不确定。我只是一直在说话,想让她平静下来。我告诉她,现在她至少可以断了念想,继续生活,以及她可以尽情创造自己的幸福生活。我还告诉她,她的爸爸听上去是个很不错的人,而且他一定很爱她,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相信,做出离开她的决定一定让他心碎……我说了很多这种话,但她好像并不太信——说真的,我不确定她是否听进去了——但最后我还是让她平静了下来。”是他的声音起作用了,就算他把工作手册拿出来念给她听,估计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等她能走了,我就开车把她送了回去。就这些。明白了吧?从未有什么东西,会让她想到黑帮什么的。”

“听上去确实如此。”我说,斯蒂夫又耸了耸肩。他正在注视着一个匆匆忙忙往大门口走的人,在这种光线下,无法辨认出是谁,不过他正忙着跟大风搏斗、护住自己的围巾,无暇顾及我们这边。“谢谢你,加尔,我很感激。”

“所以你能不能做好自己的事,别管其他警探的事?要是你自己做不到,为了我你也要这么做,就当你欠我的。我可不想让他们因为我把他们案子的档案交给你,来找我大呼小叫。”

意味着加里不想因为我而惹上麻烦。一定程度上,我是完全理解的:没人想要惹上麻烦;可我又想跑到他那边去,把他按到墙上,让他有种一点。

“好吧,”我说,“你能让那个年轻人来一趟,把文件拿回去吗?”

“没问题,他现在就会去你那边。”

“那孩子不错。再次感谢。下周请你喝几杯,怎么样?”

“下周怕是不行。等这边的事情忙完了,我给你打电话,好吗?祝你这个案子好运。抱歉我没能帮上什么大忙。”然后加里走了,端着一杯真正的咖啡,继续回去听大家对他的前列腺议论纷纷,然后去追查更多的“皆大欢喜”。

他不会给我打电话了,这比我想象中更让我伤心难过。我假装自己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时需要全神贯注,而斯蒂夫则弯下腰,整理那一摞不在场证明的资料。我不知道他是否只是在照顾我的情绪,如果是这样我可能不得不杀掉他。

“所以,”我轻快地说,“黑帮的思路可以出局了,至少跟德斯·默里斯没有关系。如果警探们有什么不能放进档案里面的怀疑,加里也会知道。这条思路到此结束。”

“没错,”斯蒂夫说,直起腰,“但爱斯琳并不清楚这一点。”

“所以呢?加里说得没错:她没有理由想到跟黑帮有关。完全没有。没有可能。”

“如果她头脑清楚,确实不会联想到。可是她不清楚——不,安托瓦妮特,听着,”他侧过身子靠近我,语速很快,“爱斯琳是个幻想家,记得露西怎么谈论她们小时候的吗?一旦有坏事发生,小爱就会想出一些疯狂的故事,让坏事变好。她不得不这样,对吧?在现实生活里,她一直在被别人的决定推着走。她唯一能够拥有力量的地方,她唯一可以自己做主的地方,就是她的想象。”

他已经把天寒地冻完全忘光了。“所以她构建了整个幻想:她要踏上征程,来一场寻父之旅,然后她就可以投入父亲的怀抱,生活的一切都会再次美好起来。这个幻想让她坚持下去。而你的朋友加里却将它彻底击碎。”

我说:“你说得好像他是一把火,把一个小女孩最喜欢的洋娃娃烧掉了。但爱斯琳是个成年人了——而且那时候,她妈妈已经去世了。她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她不再需要关于爸爸的幻想了,那只会让她止步不前。加里帮了她一把。”

斯蒂夫摇了摇头。“爱斯琳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真实生活。她没有任何经验。你听到露西说的了:她只是在这一两年里,才开始放飞自我——而就连那样,她做的也是不切实际的事,把自己打扮成杂志上人物的模样,去高档俱乐部……所以当加里打破了她跟父亲重逢的幻想时,她一定得尽快找一个新的。而一个黑帮故事可能会很完美。”

他的面孔突然兴奋得焕发出光彩,他可以看到整件事情。你没办法不喜欢这个家伙。在我眼看着要拐进死胡同的时候,他却能看到一个精彩的新转折,让他那令人惊奇的故事继续。真希望能去斯蒂夫的脑子里畅游一番。

“也许她认定她父亲目击了一次黑帮袭击,所以他需要在黑帮追查到他的行踪之前,尽快离开镇子——类似这种的情节。很戏剧化,还很刺激,充分解释了她爸爸的离开,以及为什么始终没回来找她——”

“这没法解释他为什么不在脸书上给她留个言,”我指出,“‘哈喽,宝贝,爸爸还活着,爱你,拜。’”

“他不敢这么做,说不定黑帮在跟踪她的时候,也会盯着她的脸书账号,会去找她。好吧,我知道这是胡扯,”这时我哼了一声,“但爱斯琳也许不这么觉得,她有无数办法可以为自己辩解。而你知道这个幻想的下一章是什么吗?下一章里,爱斯琳就要大显身手了,她要作为一个勇敢的女儿,深入虎穴,追踪父亲的秘密。我保证。”

“怎么追?去几个狂野的酒吧,问问大家见没见过她老爸?”

斯蒂夫迅速点了点头。又有几个文职人员艰难地往大门口走,但他根本没注意到。他的惊奇故事太让自己沉醉了。“也许稍有出入。每个看新闻的人都知道几个黑帮经常出没的酒吧的名字,爱斯琳就去了,喝上一杯——”

“你觉得她的胆子已经这么大了?我都不想这么做,而且如果我来做,肯定能有比她更好的办法。”这个想法让我觉得很烦躁,我们两个专业的成年警探,追着某个愚蠢的南希·德鲁式的幻想满城跑。我的工作是解决突然发生的事情,抓住它们的后脖颈,紧紧攥在手里,直到让一切都水落石出。至于某人漂亮的小脑袋瓜想出的猜测,只是一团我根本抓不住的虚无缥缈的白色绒毛:这并不应该是我的工作。

“这跟胆量无关。这只关乎她陷在幻想里面到底有多深。如果她觉得那是她大显身手的地方,在她的掌控之中,她就不会觉得这里面会有什么问题。就像个小孩子——露西也这么说,记得吧?在爱斯琳的脑子里,她就是超级女英雄。女英雄也许会遇到麻烦,但她总有办法力挽狂澜。”

“那然后呢?她就在酒吧里坐着,等着相关人士去找她搭讪?”

“以她的长相,肯定会有人找她搭讪。这一点毫无疑问。她跟人打情骂俏,一晚接一晚,认识了他的朋友;一旦发现有哪个家伙似乎是她要找的人,她就会锁定目标。而实际上——”斯蒂夫举起了手,打了个响指,“你知道吗?也许这就是她为什么突然大变身。我们本来以为,她减了体重,换了新衣服,只是因为她想要个全新的开始。但如果她这是在筹划什么大计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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