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好吧,我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你应该瞧瞧前两位。”布雷斯林迅速坐进椅子里,用油腻的声音约好了见面时间,然后又飘走了,“而且我今天也不需要跟班。”他路过我们的时候向我和斯蒂夫抛了个眼神,“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我和斯蒂夫都露出了机械的微笑。

“他还回来干什么?”他离开后,斯蒂夫很好奇,“他可以在任何地方打几个电话。”

他的声音里仍含着一些故作的冷淡,不过他会跟我说话了,这大概会让我心底觉得好受一些。我说:“他可能是离不开你那张漂亮的脸蛋。”

“说真的。他只是想看看我们在做什么。还想要负责查电子信息。又在打这个主意。他到底害怕我们在这里面找到什么?”

“我不在乎。”然后,等他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我又说了一遍,“我不在乎。”

斯蒂夫翻了个白眼,望向天花板。他把邮件记录放回原位,继续刚才的工作。我则试图从刚才停下的地方继续开始,但我的焦点已经开始模糊。所有的垃圾邮件最后都汇成了一则没有结尾的伟哥广告。我的腿发麻了,只好站起来活动活动。

唯一还在我的脑海里无力地涌动的是,露西说的爱斯琳秘密男友的故事。它是所有关于黑帮浑蛋故事的起点,现在我们已经把黑帮这条线索排除了,但这故事仍然在,而且需要得到解释。我突然想到,其实两天前就应该有所察觉,露西吞吞吐吐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也许这个男友是她某个已婚的同事——毕竟爱斯琳是通过露西认识的罗里,如果她也认识了别的什么人,那也很有可能是通过同样的方式——而露西并不想节外生枝,给自己惹麻烦——一旦那个人发现是她把情况告诉了警察。或者就像我一开始想的那样,他也许根本不存在。我考虑把露西从她的公寓里叫过来,给她施压,让她告诉我们,她编那个男友的故事,是为了报复爱斯琳某个前男友,或者是为了确保我们不忽略任何一种可能性,这样我就能够追查这条牵强的支线线索,不至于无人问津。

这时,斯蒂夫猛地抬起头来。“安托瓦妮特。”他说。他已经把刚才的气愤完全抛在脑后了。

“怎么了?”

他把一份笔录文件推到我面前。他的眉毛都皱到前额中间了。

我低头看了看他指着的地方。这份笔录是他前一天影印材料中的一张,是德斯蒙德·默里斯一位乘客的不在场证明。记录此事的警员签名很潦草,但打印在文件最末的签名,是约瑟夫·麦卡恩警探。

我的眼睛跟斯蒂夫的目光相遇了。他非常轻柔地说:“这是怎么回事?”

爱尔兰很小,警察的队伍同样规模有限。如果当年在德斯蒙德·默里斯的案子上出过力的人,现在没有一个在重案组工作,那反倒更加奇怪。而且不论如何,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加里急于让我把嘴闭上:如果我搅起麻烦,可能会直击问题核心。除此之外,经过了几个月的时光,透过窗户上挣扎的光线,我不知道这次找到的又是一堆无用的证据,还是一次惊天大发现。

我说:“我们得核查一下文件里的其他信息。给我一半。”

我们快速地翻阅着,同时留心门口。到处都是潦草的笔迹,要不是昨天匆匆忙忙,我们肯定不会错过:麦卡恩、麦卡恩、麦卡恩。他并不是个加里那样的角色,只负责在最开始出一把力。在这个案子里,他处于核心的位置。

爱斯琳俯向我的桌子,睁大眼睛,手指搅在一起,一直在说某个警探拍了拍她的脑袋,告诉她:你跟他有美好的回忆;我们都不想改变它,不是吗?有些时候,这些记忆保留原样会更好……这很像麦卡恩会说的话。

斯蒂夫拿出了厚厚的一沓材料,大概是他负责检查的材料的三分之一。“都在这里了。”

“好。”我说。我拿起我的一摞,规模大致相当。“还有这些。”

斯蒂夫从我手上接过来,塞回文件夹,然后锁进他的抽屉里,细致而从容。我不确定是应该挖苦他有妄想症,还是应该催促他手脚麻利一些。

“有一个关键问题,”他说,“麦卡恩和布雷斯林是否已经察觉,爱斯琳的爸爸就是当年麦卡恩追查过的失踪的人呢?”

我用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后脖颈,保持不动。没有一个助手往我们这边看。“我不知道。在告诉他那箱子是失踪人口组的文件时,我观察了布雷斯林。我敢肯定他当时露出的是如释重负的表情。如果其中有什么他不希望我们找到的东西,他一定不会那样。”

“你告诉他我们已经查完了,而且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东西。也许他感到放心是因为我们并没有看到麦卡恩的名字。”

“为什么?他们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布雷斯林告诉了麦卡恩我们的案子,提到了被害人的名字……”

“像我们之前说的那样:这里可能有几十个爱斯琳·默里斯。你真觉得麦卡恩会对这么个普通的名字念念不忘?而且是在十七年之后?她甚至都不是失踪者本人,而只是一个家属——她只是在背景中的一个孩子。”

“他在德斯蒙德·默里斯的案子上出了不少力,”斯蒂夫说,“这件事他可能一直记在心里。”

“那又怎样?失踪案没有任何隐情,这里面就连存在隐情的空间都没有。即便我们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他们又有什么好关心的呢?”

斯蒂夫摇了摇头。“确实没什么隐情,除了警探没有留给家属一丁点线索。你说布雷斯林和麦卡恩在说麦卡恩把什么东西搞砸了,对吧?也许他们觉得这件事情,在某种程度上确实跟爱斯琳被杀有关系。或许只是因为:他们不想让搞砸了的事情公之于众。所以他们才千方百计想把罗里硬塞给我们,希望我们快点把案子结了。”

也许是因为疲惫、暖气太足和咖啡不够量,我的脑子周围似乎裹着几层棉絮。我讲不出这个推断到底对不对,或者只是因为斯蒂夫讲得有鼻子有眼睛,因而显得确凿无疑。他说:“如果那天你没有在失踪人口组值班,或者你没有记住那天的事情,事情也可能不会进展到这一步。我们也许永远不会发现德斯蒙德离家出走,更别说想到爱斯琳会去寻找他的下落。”

我真的想去相信这个说法了。如果是布雷斯林在办这个案子,不是和我们——也就是我——一起,而是他一个人;如果跟黑帮无关,也没有警察枉法,只是十七年前的麦卡恩笨拙地把事情搞砸了,此时还不想让这件事公之于众,那我们抓住了他们的把柄,有机会和他们达成一个协议,让大家都满意。一瞬间,我能感觉到有东西贯穿了我的全身:房间的重量从我身上卸了下来,奔腾的力量冲击着我的每个细胞,仿佛吸入纯氧一般。让我看看你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制住我,你这个浑蛋。我最终抓到了高分牌,可以把它们塞到罗奇的屁眼里了,让他这几个月里都得撅着屁股。而最终,重案组也将变成我每个早晨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到达的地方。

可是不管我多么努力地尝试,我就是无法相信这个说法。这个办公室再一次紧紧地抓住了我——浓稠的热气,赖利的打字声,仿佛每一次敲键盘都是在要求可怜的键盘臣服于他。这场景再次将我的力量挤出去,压成一团,丢出窗外。

我说:“没错,那会很有趣。只是麦卡恩和布雷斯林为什么会对这个案子如此关注呢?也许警探们大半夜去拜访伊芙琳·默里斯确实不好,可他们是按规矩行事。如果这部分内容公之于众,会对他们产生的最坏影响是什么呢?‘这里有一份关于被害人敏感性的策略指导,有时间看一看?’这种事并不能让他们屈尊去做地方警察,尤其在事情过了这么久之后。”

“关键是他们为什么要把伊芙琳蒙在鼓里。我不考虑你朋友加里的说辞:那很奇怪,安托瓦妮特。你还在失踪人口组的时候这样对待过被害人的家属吗?你们找到答案,和他们交代案情的时候却对此保持缄默,一点线索也不透露?你这样做过吗?”

斯蒂夫的脑袋挨我很近,他的声音绷得很紧,有种急迫感:他们如此愚蠢,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扮演警察的小孩,拿着一枚纸壳板做的警徽,嘴里讲着一大堆从电视上学来的不明就里的话。我从他身边移开。“所以呢?麦卡恩并不是那个案子的负责人,即便他们的这个案子最后有了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追究责任时也不会追到他的头上。”

斯蒂夫说:“麦卡恩结婚多久了?”

“去年伯纳黛特给大家发过卡片,说是什么婚的纪念日。银婚,一定是。所以呢?”

“所以在查这个案子的时候,他已经结婚了。加里说有很多警探都对伊芙琳献过殷勤。要是麦卡恩做得太过火了呢?要是他故意拖着这个案子,这样他就有机会继续跟伊芙琳保持联络呢?”

办公室里的暖气,加上敲键盘的咔嗒声,让我的脑子更加迷糊,迟钝得犹如绝缘体。我想把赖利的键盘抓过来,在膝盖上折断。“可这个案子并没有悬而未决。他们一找到德斯蒙德就把案子结了。”

“确实,至少在官方上是这样的,我们当时还说,很奇怪他们的效率这么高,对吧?但是也许麦卡恩告诉伊芙琳,他业余时间还在调查,这样就可以跟她保持联络,实时更新进度。也许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许没有,那无关紧要。麦卡恩也许不想让这件事暴露。他的婚姻状况也不好,对吧?他还有一大堆孩子,是吧?要是他老婆发现他在用职务之便追伊芙琳·默里斯,她可能就会——”

我不假思索地说:“停,停一下。”

我说得很大声。有一两个助手抬起了脑袋。我冲他们咆哮了一句,他们又继续埋头好好工作。

斯蒂夫盯着我。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尽可能压低声音说:“这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你的想象。你真的不明白吗?从我们接手这个案子起,你的每个想法都是从你屁眼里出来的。黑帮、婚外情,还有那些老天我都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玩意——”

“我要对案件进行推论,”斯蒂夫说,他一直盯着我,“这是我们的工作。”

“推论,没错。不是童话故事。”

“它们不是——”

“它们是,莫兰。全都是。是,没错,这些都有可能发生,但我们现在丝毫确凿的证据都没找到。你一直在跟我说爱斯琳是个幻想家,想出来一大堆故事,让她那糟糕人生变得好过些:你现在在做的是他妈的一样的事。”

斯蒂夫咬了咬嘴唇,摇了摇头。我靠近他,感受到桌子的边缘戳痛我的肋骨,把话嚼碎喷到他的脸上。“罗里·法伦杀了爱斯琳·默里斯,是因为他们两个吵了一场愚蠢的架,然后他情绪失控。布雷斯林和麦卡恩整我,是因为他们想让我滚蛋。德斯蒙德·默里斯跟这个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这里没有任何惊悚故事,莫兰。你没有机会像夏洛克·福尔摩斯一样,顺藤摸瓜找到什么犯罪组织。你就是只短尾巴的猴子,为这烂糟的小情侣纠纷忙活。你的同事还会拿狗屎款待你,因为他们都是狗。完了。”

斯蒂夫脸上雀斑周围的部分变得惨白,他艰难地喘着气。有一瞬间我觉得他想到外面去,但是随后我意识到,他并没有感到丢脸。他在生气,他暴怒了。

他张开嘴准备说些什么,但我用手指指着他的脸。“闭嘴。而且我本来从一开始就应该知道这一点——我一开始的确是知道的,可是我像个傻子一样,听了你的话,跟着你的脑子和你那精妙的小故事走。即便这个案子还有一丁点有用的线索,我们也永远都没有机会——”

斯蒂夫重重地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啊,老天,你不就是想说,‘每个人都想整我,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

“别他妈的——”

“简直像在跟一个初中二年级的小朋友一起工作。没人能理解你,对吧?你是不是还准备去把卧室的门一摔,蹲在墙角生闷气?”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是不是每天晚上都要往耳朵里喷漂白剂,清除掉这一天脑袋里积攒的东西,保持自己清白无邪。我说:“你这个愚蠢的浑蛋。”这让斯蒂夫睁大了眼睛,“你在想象一切乱七八糟的东西,却没有想别人可能没法像你这样随便对付日子。”

“我知道你的日子过得不容易。我见过,没错吧?我每天都能看到。是有人在找你麻烦。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件事情都是在针对你。你没那么重要。”

我们尽可能控制声音,保持克制。在几码以外助手们所在的地方,这听上去就像是正常的工作讨论。可这却让我们的争吵更加激烈。

“我明白你是想让我胡说八道,莫兰。我明白。这会让你的日子更好过,只要——”

“我只是不想再像这样走钢丝一样过日子了。我不想再时不时地来个大转折,就为了能配合你的情绪,免得你把任何靠近我们的人都骂得狗血淋头——”

在我情绪糟透的时候,斯蒂夫总会开开玩笑,最后让我妥协,露出他期望的笑容。我以为这只是因为他喜欢让事情变好,也许他还有点喜欢我,想逗我开心。可刚刚这句话,就像是一口脏水喷到我脸上一样让我恶心:他逗我开心,只是为了能让自己不失去讨好其他人的机会。而我却一次又一次中招,被他逗笑,感觉这个世界还不错。斯蒂夫跳了一小段舞,摆了几个挑逗的手势;而我就一直在下面捧场,巴掌拍个不停,咧着嘴傻笑。

我说:“现在我们有些误会。你觉得自己是在解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但实际上,那只是你希望讨好所有人的把戏而已。”

他的头向后仰,十分愤怒。“我只是希望事情不要比原本难上十倍。对你对我都一样。有那么糟糕吗,啊?这么做反倒让我成坏人了?”

“别帮我任何忙。你的目标是大家的怀抱,永远幸福快乐,而且也许你能办到。但我们都清楚,我永远不可能那样。”

“不,”斯蒂夫直截了当地说,“不是那样。”愤怒之中,他的话语变成坚硬的碎片,砸在我们之间的桌子上,“因为你一心想自我毁灭,即便所有人都很爱你也阻止不了。要是需要,你恨不得把你自己点着。然后夸夸自己,说你早知如此。祝贺你。”

他想把椅子挪到桌子的另一边,这样他就可以闷声生气,气我是个魔女。但我不让他走,我把手伸过桌子,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听我说。”我说,声音几乎不比耳语大声,我抓他的手却十分用力,弄得手都疼了,不得不忍住不抓得更用力。赖利已经停手,不再砰砰地虐待自己的键盘。沉默填满我的耳朵、我的鼻子,弄得我呼吸艰难。“你这个浑蛋,你听我说。”

斯蒂夫没有退缩,也没有挣脱。他也盯着我,我们四目相对。只有他抿成一条线的嘴说明我弄疼了他。

我说:“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希望这个案子跟黑帮有关系。你根本想象不到。因为如果是一个黑帮案,所有的疑点都可以迎刃而解。布雷斯林要求我们把罗里抓回来,头儿找我们麻烦,麦卡恩想把旧档案拿到手,加里不想直接跟我接触,怕被别人发现:他们都在试图保护一个更大的调查案、一个枉法的警察,或者他们所有人跟黑帮都是一伙的,这我都不在乎。但我在卧底组的朋友告诉我,这件事跟黑帮一点关系都没有,这就完了。”

一直压低声音说话让我的嗓子很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咽不下去,让喉咙肿了起来。“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布雷斯林和麦卡恩故意给我下套,小心翼翼地想让我钻进去。没别的原因了。所有的破事,那一沓钱,还有秘密约会,你真想知道都是怎么回事吗?布雷斯林和麦卡恩不会比我们更腐败。他们想让我一直追查下去,直到我泥足深陷,无法回头。然后他们就可以把我拉到头儿面前——看,头儿,她一直在调查我们的经济状况,她还窃听我们的电话,她是个疯子,她对整个组都是威胁……任务完成:我得滚蛋了。”说这些话让我感到胃部绞痛。我对此完全忍气吞声。“如果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如果是像布雷斯林和麦卡恩这样我从没得罪过的人,如果他们真的这么想赶我走,那我也完了。莫兰,我完了。这是一条不归路。它只会通往这个终点。”

斯蒂夫说话了,平静而清晰:“那就让我走下去吧。”

我愣了一下,松开了他的手腕。我抓得很用力,手指都陷了进去。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白印子。

斯蒂夫把袖子放下来。然后他拿上外套,带着嫌疑人的脸部照片册,走了出去。

几个助手抬起头,目送他走出去,又抬头看向我,有些好奇。我目光茫然地盯着他们,听着该死的砰砰声在我的耳膜上回荡。我知道,我不再会有什么搭档了。感觉就像房间里的一切都在蹦蹦跳跳,在我耳边急切地嘀嘀咕咕,极尽嘲讽之能事。微小而尖细的反复喊叫着“哈!哈!哈!”,在我耳边回响,因为我本该预见到,这样的事情迟早会到来。

我低下头,快速翻阅资料,却一眼都没有看。词语随机跳入我的眼中——矛盾、范例、中间——在我搞清楚它们所指为何之前就统统消失。房间里充满各种难闻的味道:清洗液、某人外套上陈年的烟味,以及吃了一半的苹果在屋子里隔夜散发出的腐败气息。

我没有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寒意缓慢上来,如同点滴流遍全身。

斯蒂夫,从一开始就在对根本不存在的黑帮线索穷追不舍,这可能会把这个案子搭进去,让我成为笑柄。斯蒂夫,喜欢被人喜欢,渴望在重案组找到归属感,而且如果我不碍事,本可以毫不考虑地兼得二者。斯蒂夫,去现场时在车上问过我,是否会接受我在保安公司的朋友提供给我的工作。

斯蒂夫,一个人走进了爱斯琳·默里斯的厨房,在那里他可以把克劳利想知道的信息发短信告诉他。

坊间流传着斯蒂夫的一些故事。是几年以前的小事,可人们还记得。在我们还在警官学校时,我听说,斯蒂夫为某个官员子弟写了一半的论文,还拍马屁以求未来得个好职位。我只把这些传言当成都柏林人对他这样一个乡下男孩的忌妒,非要把他说成是小人,而且我也不了解斯蒂夫,根本无从判断。但后来我和他合作办第一个案子时,我知道了更多事情。斯蒂夫骗了一个案子的负责人,这样他就能够让自己的简历更光彩,卖一两个人情,从众多助手中脱颖而出,进入警探的队伍。不过告诉我这件事的那个家伙自己也心怀鬼胎,所以我给了斯蒂夫一个机会,无视那个人,相信斯蒂夫。而那一次,我是对的。

那一次,斯蒂夫跟在我身边,收获也不少。他在想办法进重案组,开始担心永远找不到办法。而跟我工作了一天,我就给他找到了机会。

我觉得我们相处得很愉快。我喜欢这种方式,有一个人会去质疑另一个人的想法,这样总会产生新的点子,不会走进死胡同。我喜欢我们开始知道如何掌握彼此之间的平衡,根本不用思考:在审讯当中,对方会采取什么角度;我何时需要休息,斯蒂夫会替上;以及何时切入,改变方向。我喜欢他在我说废话的时候及时叫停,不是因为他自尊心在作祟,而是因为那些废话确实影响了我们的进程。我喜欢他的笑话。有一两次——更多——我发现自己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多愁善感地做着白日梦,幻想我们的未来:有一天我们终于拿到了一个真正的大案子,我们设想出天才的计划,把狡猾的精神病犯人捉拿归案,整个调查过程被载入重案组的历史。铁血康韦警探泪眼蒙眬,如果让别人知道怕是要笑掉大牙。

我是个容易相处的人。当我遇到斯蒂夫时,重案组已经给了我很好的机会。我只需要表现出一些让人安心的特质,以及一丝忠诚。我因此松了口气,全身心投入让斯蒂夫也进入重案组的努力当中。当然,跟他一起工作的感觉很好,他有能力让这种好变得确凿无疑。我知道在随人心意、能屈能伸方面,斯蒂夫是个天才,我每天都在看他施展这方面的技能,但我不知怎的就说服了自己,这次是不一样的。我让自己想吐。

而现在,他跟我在一起也没什么好处了,但也会损失很多。键盘在哀鸣,风来回地敲击着窗户,砰砰作响。我身上的每个毛孔都感到刺痛。当我伸手摸了一遍自己的脑袋时,我感觉我的头发不像是自己的。

我没法思考。我说不出这究竟是该死的偏执,还是显而易见的自我打脸。回看我这两年,回想我走的每一步,说的每一句话,我每天都处于战斗模式,我的本能就是让一切硝烟弥漫。有一瞬间,我想拿起电话,打给某个我可以联系的人,问问他怎么看。但即便我想这么做,我也找不到什么人,得不到什么观点。索菲、加里、跳蚤:每一个都是两面派,十分滑头。他们都变化多端,我根本无法辨识。

赖利说了什么,他和斯坦顿爆发出一阵大笑,粗野大声,仿佛是一次袭击的前奏。我没法再待在办公室了,我试着给露西打了电话,她关机了。我在材料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爱斯琳两位前任的联络方式——还没人找到某个夏天和爱斯琳有过短暂恋爱关系的西班牙留学生——将它塞进我的口袋。然后我穿上外套,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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