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哈。”我说,想着他说的话。这确实让我头一次对爱斯琳有了几分敬重。如果有人选择改头换面,把自己打扮成芭比娃娃,只是因为她觉得这么大费周章是值得的,那她就需要被踹一脚;而如果有人是在为了复仇付出这么多,那她的决心倒是值得夸奖的。

“时间线上也符合,”斯蒂夫说,“按照露西的说法,爱斯琳大概是从两年前开始打扮自己。这也是在她跟加里谈过话,决定改变自己的计划之后不久——”他又打了个响指,几乎在上蹿下跳,“老天!她的家。你知道她为什么一张全家福都没有吗?原因可能就在这里。她不想让男友从照片里认出她父亲。”斯蒂夫的眼睛一闪一闪的,而我已经真心觉得我们永远不能破获什么真正的好案子了;斯蒂夫兴奋起来,搞不好会在我腿上撒尿。“而这也是她为什么要为了罗里抛弃那个浑蛋:到最后她发现,那个人什么都不能告诉她。严丝合缝啊,安托瓦妮特,这推论太完美了。”

“又或者,”我说,“关于黑帮什么的全是扯淡。她跟加里聊过后,发现自己不可能和爸爸拥抱、一起喝杯热可可,于是就把所有的全家福都收了起来,因为那东西会坏了她的心情,而她决定自己只想要一个永远幸福快乐的幻想,那种丑小鸭需要变成白天鹅、再给自己找个白马王子的剧情。可惜白马王子最后变成了食人恶魔。这个推论也很完美,是吧?”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扫斯蒂夫的兴了。在我说完话之前,他就开始摇头。“那露西是怎么回事?你觉得她说的那个秘密男友的事情全是瞎编的?她那么焦躁不安,只是装出来的?”

“也许吧。”我说。我对爱斯琳的尊敬正在慢慢熄灭,整个推论让我越来越生气。我脚后跟使了使劲,好让膝盖不再颤抖。“我已经去打探了,如果爱斯琳真跟黑帮有关系,我一定会有消息的。而等露西有勇气再来接受问话的时候,我们会给她施加更大的压力,看看她会说什么。如果我们进行正式审讯,并且记录在案,她肯定不会隐瞒信息。到那时——”

斯蒂夫像一只啄木鸟一样,用两根手指轻敲着墙——他也感到十分挫败,因为我不肯接受他的想法。“到什么时候?要是她不肯来呢?”

“我们会给她几天时间,让她恢复正常,感受到压力,然后我们再去找她。到那时我们再根据事情做定夺,不能根据你的猜测来定。”

斯蒂夫看上去不高兴了。我说:“不然你还打算做点什么?去那些黑帮歹徒的老巢附近的酒吧挨个儿查,问人家有没有打我们的被害人?”

“我想去要一些库埃鲍尔·拉尼根的手下的照片,拿给甘利酒吧的酒保看看。他也许低估了自己的记忆力。”

我耸了耸肩。“那你就自己去办吧,我要集中精力,看看如何真正利用爱斯琳的那一堆东西。”我已经把手机掏了出来,滑动着找索菲的电话号码。

“什么?你打给谁?”

索菲的手机转到了语音信箱。“嘿,我是安托瓦妮特。如果你手下那个电脑组的人还没把文件夹的密码破解出来,我也许可以给他提供一点想法。试试‘德斯蒙德·默里斯’或者‘德斯·默里斯’,还有有关‘爸爸’‘老爹’的内容——找寻爸爸、寻找老爹、失踪的父亲。我们被害人的爸爸在她小时候就离家出走了,信息表明她可能找过他。总之这值得一试,谢谢你。”

我挂掉电话。“这不错。”斯蒂夫说。他看上去似乎比我还要高兴。“如果文件夹里全是可疑的老家伙的照片,那你就——”

“哦,我的老天,”我说,瞪大了眼睛,“如果爱斯琳的爸爸真的成了黑帮歹徒呢?如果她觉得自己的爸爸找了一个可怜的蠢货做自己的替死鬼,把身份证扔在他的尸体上,然后他换了个全新的邪恶身份继续生活呢?”这让斯蒂夫张大了嘴,一时合不拢,努力想搞清楚我是否是认真的。我说:“你歇歇吧,我们该回去开案情会议了。”

我们需要分开回到专案室,并且要先让寒气和户外的气息消退。我直接去了卫生间,抹了厚厚的手工皂洗手,直到身上充满假药草气息。斯蒂夫去食堂要了杯咖啡。当我们悠闲地踱回各自的座位上时,愉快而轻松,布雷斯林正忙着给电话另一头罗里的一位前女友说好话,顾不上抬头看我们一眼。

只有一个问题:我的东西被人动了。我清楚地记得,我之前把罗里的财务结算单放在最上面,但现在我的笔记本放在了上面,而笔记本还摊开在库珀给我打电话的笔记那一页,而我记得我是把它合上的。我看了一眼布雷斯林,但他正忙着扯东扯西,想说服罗里的前女友今晚出来跟他聊聊,连看我一眼都顾不上。而我越是想自己的桌子之前是什么样子,就越是不确定。

就在案情会议要开的时候,加夫尼冲了进来,显然经受了严寒的洗礼,双眼含着泪水。他告诉我们他是如何在斯托尼巴特尔警察局展开工作的:他播放了罗里、罗里的两个哥哥,还有他所有要好的朋友的录音,而当地的警察几乎可以肯定这些都不是那天电话里的声音。“啊,好吧,”布雷斯林说,“不管怎样,谢谢你。我很感激你的付出。还有这个。”他开始拆三明治的包装,“很棒。”

“我得承认,我帮了倒忙。”加夫尼忧心忡忡地说,他把找零给了布雷斯林,一大把纸币和硬币,“到最后,等他听完所有的录音,他都搞不清楚打电话的那个声音是什么样的了。你们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现在,即便我们再拿声音去给他听,他可能也没办法——”

“辨识工作总会如此。”布雷斯林冲他不失礼貌地一笑。“不是你的错,小伙子,没办法的事。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没错,”我说,“谢谢你。”我一不小心呼噜了一声——不过没什么关系:加夫尼正用崇拜英雄一般的眼神看着布雷斯林,没空顾及我的存在。我唯一能想到的,当然是这次失败的辨识工作毁掉了我们得到报案人身份的计划。即便我们掌握了什么线索,现在都化为泡影了。越来越多没有意义的线索,像细细的粉尘被过滤下来,在光滑的桌子上累积成黏糊糊的污垢,让最先进的电脑濒临崩溃。

在下班回家之前,我们去找头儿做汇报。奥凯利站在高窗前,背对着我们,手插在他的花呢制服口袋里,脚后跟来回挪动。他仿佛在凝视幽暗的花园,并没有太留意我们在讲什么。但我能看到他的眼睛其实盯在玻璃上,来回注视着我们两个人映在上面的倒影。

等我们讲完,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明还想我们继续讲下去。斯蒂夫的倒影在盯着我,但我没有去看他。

奥凯利开口了,并没有回头。“中午我去你们的专案室了,你们不在,你们去哪儿了?”

很久没有哪个头儿会这样,让我像个小孩似的解释自己的行踪。在我开口之前,斯蒂夫轻快地说:“我们在爱斯琳家做了一次搜查,然后我们带着她的照片在斯托尼巴特尔转了转,询问酒吧和当地其他场所是否有人见过她。我们想看看能不能发现她做过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然后呢?”

斯蒂夫耸了耸肩。“没什么发现。”

奥凯利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今天下午有个小伙子给你送东西,还不肯交给别人。是什么东西?”

据大家所知,伯纳黛特非常喜欢头儿;大家都知道,她会抓住一切机会在他耳边吹风。她本可以放我们一马,也可以不放。“爱斯琳的父亲在她小时候就失踪了,”斯蒂夫说,“两件事情似乎是有关联的,所以我们就去要资料来看一看。”

“有什么发现吗?”

“什么都没有。他跟一个年轻女人私奔了,几年前就死了。”

奥凯利转过身来。他斜靠在窗户上,仔细看着我们。他今早刮了胡子,脸上有些红肿,还有些脱皮,仿佛正在慢慢被侵蚀。“你知道你们像什么样子吗?”他问道。

我们等着他下结论。

“你们就像手里根本没有嫌疑人似的。胡乱调查,不管东西南北,看到什么就追查什么。警探们手里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表现。”他把眼睛从斯蒂夫身上转向我,“可你们已经有一个完美的嫌疑人,就在眼前。是我错过什么了吗?罗里·法伦有什么问题?”

我说:“现在这个案子里,关于法伦的一切线索都是推断的。我们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他是凶手:他的身上没有血迹,而他的血或者毛发也没有落在被害人身上,手指关节也没有外伤。我们甚至都不能确定他进过她家。我们也没有确定作案动机。我们仍在努力,如果技术科反馈,他们发现罗里裤子上的纤维全是爱斯琳家地毯上的,那没有问题,我就不会那么关注其他的可能性了。但只要一切都还无法证实,我就会继续追查其他可能的情况,想办法把它们排除。我不想等到让法伦上了法庭,被告搬出一个证人说曾看到爱斯琳跟某人大吵过一架,而这个人完全不像罗里。”

奥凯利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夹子、皱巴巴的纸巾、一块鹅卵石——他慢慢地在纸巾里鼓捣着鹅卵石,没有看我。他问:“你们今天为什么没把他带回来?”

很久没有哪个头儿让我解释做决定的原因,我的案子还远远未偏离正轨。如果我能确定奥凯利只想找我的麻烦,或者想找借口把我扫地出门,我一定会怒不可遏;但我根本不确定。我想到了布雷斯林的那五十英镑,还有奥凯利在名册上写着:布雷斯林待收,给他。大楼里的气氛仿佛不同往常,什么东西正在加速,随时准备改变方向;我知道应该对此有所警惕,而非抱着一腔热血。

我说话了,语气中充满不合作的态度。“因为我不想带他回来。等我们从技术科拿到所有证据,我们就会把他带回来,集中精力对付他。他是很容易紧张的人,把他晾上几天不会有什么害处。”

奥凯利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我,如针一般尖锐,足足有几秒钟,然后又快速移开。他从手里的一堆东西里找出一片看上去有些日子的润喉片,略带嫌恶地检视着它。“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可高兴的,康韦。”

就像我说的:奥凯利比他装出来的样子要更加犀利。我克制住脸上的表情。“头儿?”

“没什么。”他把手伸到垃圾桶上,然后张开手掌。垃圾掉了进去,发出一声脆响。“走吧,明天见。想办法搞出点线索。”

开车是最能让我冷静下来的事情,可是今晚却没能奏效。风耍了个恼人的把戏,刚刚平息了一段时间让我放松下来,随后便突然加大马力,猛地擒住车子,掀起雨点般的沙砾打在车窗上。车流开始烦躁,每个司机都得不停按喇叭,红灯刚一过就早早启动,让行人把握不准过马路的时间。他们只好在错误的时间,不安地穿行在车辆之间。

我还没过河就被拦了下来。我刚刚闯了一个黄灯,一开始觉得交警可能也度过了烦躁的一天。但当我出示自己的证件后,他惊讶地把口中的水喷出来时,我知道这事还没完。他立马就泄露了秘密:有人打电话举报我危险驾驶,有可能是酒驾。有的司机可能会误报车牌号,尤其是在雨天路上拥堵的情况下,但他们绝不会把车的型号也搞错:2008黑色奥迪tt。没人会把这个搞错。

交警本来想逃跑,但我让他给我做了酒精测试,并且把整件事情记录下来,以防有人打电话告诉鬼鬼祟祟的克劳利,说我用警徽逃避了一次酒驾。我本想去追查那个举报的号码,但我已经知道它肯定是来自一位未实名注册的机主——很多警察都有临时电话号码,为了这样或那样的事情。接下来的轻松驾车之旅中,我不断往身后看,期待交警的蓝灯再次亮起,但它始终没有来,这意味着我只能期待明天早晨再次碰到。

不过这一次,至少没有人在我回家路的尽头徘徊,这才是真有事。我打开房门,开了灯,把包放下,砰地把门关好。当我转身面向起居室的一瞬间,立马感受到三处异常,一个接一个比眨眼还快。咖啡的香味,本应嘟嘟响、此时却静默无声的报警系统,有动静——在黑暗的厨房里一闪而过。

我掏出手枪——感觉像失了重一般缓慢,即便我很清楚,自己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枪口对准了厨房门。我说:“刑警,放下一切武器,把双手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然后慢慢走出来。”

最开始,我只能看到一个皮包骨头的瘦子出现在厨房门口,穿着闪亮的蓝色运动服,双手举过头顶。我以为是某个浑蛋瘾君子,搞错了打劫的目标,而我的手指完美地扣在扳机上,好像没什么理由不应该扣动它。然后他说话了:“你应该换一个好一点的报警系统。”

“跳蚤。”我说,然后我放声大笑。如果我是那种喜欢跟人拥抱的人,我一定会上去抱住他。“你这个小浑蛋,我心脏病都快被你吓出来了。你就不能先给我回个邮件吗?不能吗?”

“这样更安全,而且反正,我们太久没见面了。”跳蚤咧着嘴巴大笑,足够塞下一只晚餐盘子。我感觉我脸上也露出同样的笑容。

“这怎么安全了?我差点一枪崩了你,你知道吧?”我把枪放回枪套里,脑袋因为刚才的肾上腺素突然大量分泌有点晕,“老天。”

“我不担心,我是相信你的。”跳蚤转过身,又朝厨房走去,“想不想来杯咖啡?”

“好啊,你继续。”我跟在他后面,在他的后脑勺扇了一巴掌,不是很重,“别再这么玩了,要是我得干掉什么人,我可不想那个人是你。”

“啊啊啊!”跳蚤揉着他的脑袋,一副受伤的模样。“我不是有意吓你的。我本想在客厅里等你,不过我后来又想,你有可能带个小伙子什么的回来过夜。”

“是啊,没错,我倒是想。”我脸上还挂着笑容,收不住,“你饿了吗?”

“你这儿什么都没了,我看过了。”

“无耻浑蛋。冰箱里还有点炸鱼条。你想来个炸鱼条三明治吗?”

“非常想,”跳蚤愉快地说,然后在咖啡机上按了几下按钮,“这感觉真好,回头我也去买一个。”

“要是我这个丢了,我肯定会找你。”我打开炉灶,然后拉开冰箱门。跳蚤把手肘放在柜子上,看着机器烹煮咖啡,仿佛为此深深着迷。

跳蚤是个小矮子,看上去像是他妈妈怀着他的时候没有喝足够的牛奶。根据他家所在的那片街区判断,这有可能是真的。“跳蚤”这个绰号在我们上警官学校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他跟我同级——因为他没办法站着不动,就连等着咖啡煮好的这点时间,他也要两脚来回不停地跳动,仿佛腿痒似的。我们两个一起受训,我去那里不是为了交知心朋友,我也不想让傻子到处说我跟某人上床,就为了让他来照顾我。不过要不是因为这些,我们两个可能早就成了朋友。

在我们受训的第二年,跳蚤失踪了。我们听说他是因为被抓到持有大麻,所以被开除了——有类似的笑话说,流氓可以当警察,但警察不能当流氓——但我不相信:跳蚤是个很精明的人,不会落到那样的下场。几年以后,我从一张桌子前被叫开,接受命令要假扮几周跳蚤的表妹蕾切尔,任务是兴致昂扬地提着一手提箱贩毒得来的现金带到马贝拉,交给跳蚤老板的朋友。这才证明我的判断一直是对的。卧底行动如发条钟一般运转正常,几个坏蛋倒下了,而我和跳蚤则相处得很愉快。在我回到局里之前,我们给蕾切尔申请了一个电子邮箱,这样我们一旦有需要,就可以随时联络上。而我们之前从来不需要这样。

我们把咖啡和三明治拿到客厅里,各自占据了沙发的一端,这样就可以把腿放上来,把盘子放在膝盖上。我把壁炉点燃,外面的风还在刮,不过厚厚的墙让风声减弱了不少,听起来几乎有些宜人。“啊!”跳蚤说,他扭动着肩膀舒服地靠在沙发靠垫上,“这太棒了,真舒服。我回去也要给自己搞一个这么舒服的地方,找个时间。你得教教我怎么弄。”

这话提醒了我。“你是怎么找到我这里来的呢?”

“啊,这个时间,如果我不在这里,你会去哪儿呢?”他冲我笑了笑,满脸褶子,“现在在重案组,对吧?前程似锦。过得如何?”

意味着一有机会,他就会打听我的消息。“还不错,比干交警开罚单强。”

“跟你一起的那些家伙怎么样?有什么麻烦吗?”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嘴里塞满了食物,看不出脸上的表情。“都还不错,是的,”我说,“你这些日子怎么样?”

“你心里有数。这里干干,那里干干。还记得那个叫‘蛤蟆镜’的家伙吗?有点胖,没脖子?”

“老天,他啊,”这让我笑了起来,“你还记得他一直追着我聊天,对吧?每次你把我一个人留下来,他就会慢慢走过来,告诉我他喜欢高个子女孩,而小个子骑师腰里都有长鞭子。他总是吵吵嚷嚷,撞了多少次南墙都不知道回头。”

跳蚤一直在笑。“就是那家伙。我们后来把他抓了——我们本来不想,他还有点用,不过这家伙太浑蛋了……他当时跟他的朋友风仔在科克的一家旅馆,正在给刚从船上卸下来的货打包。”他咯咯地笑个没完,我也跟着笑了起来,虽然我还没意识到在笑什么,“然后蛤蟆镜正在忙着取样,只是他玩得太大了。凌晨三点的时候,他穿着裤衩出了门,走到前院里,唱着歌——我听见他唱的是《我吻了一个女孩》。”

我已经躺进沙发里,在放声大笑。这种感觉很好。“后来老板出门,想看看是什么情况。蛤蟆镜拥抱他一下,告诉人家他只是太高兴了。然后他拔腿就往屋子里跑,跟老板娘在床上蹦来蹦去,还开始在房子里玩躲猫猫。警察来了,把他弄回自己屋子里睡觉,结果风仔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价值十万的货撒得满床都是。”

“啊,老天,”我说,我擦了擦眼睛,“太漂亮了,真的。你不能缉获这批毒品,同时又把那些家伙放走,对吧?”

“我们试过了,头儿发动了半个组的人给我找那些警察出的纰漏,找非法搜查之类的借口。可那帮人滴水不漏。可怜的老蛤蟆镜就这么完蛋了。嘿。”跳蚤拿三明治指了指我,“你应该去拜访拜访他,在心里。让他振作点。”

他在胡说八道,不过听上去却又有几分严肃的意味。“我会让他给我唱卡蒂·佩里的歌的,这会让我们两个都振作起来。”

“根据我的经验,唱歌应该没什么用。”

“好吧,”我说,“说到同事,《信使报》上登了我的照片。这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跳蚤是我不能让自己的照片曝光的理由。他们倒是给我做了伪装——鬈发、大耳环、浓妆、粉色的短上衣,露着肚子,胸前写着“不要脸”和“你男朋友想要我”。不过还是:安全第一。他耸了耸肩。“目前没什么麻烦,走着瞧吧。”这样的事情很可能让一个卧底惊慌失措。“我不觉得有什么人认出了你。你这些日子一直很漂亮,”他朝我的套装点了点头,半是刮目相看,半是调皮——“而且说句公道话,这些年都是如此。”

“你这人,怎么老是戳人痛处。”

跳蚤用批判的眼光审视着我,一边咀嚼着三明治。“你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只是现在状态好像不太好。看起来需要请个长假好好歇歇了,或者吃点补品。”

“我很好,不过倒是需要晒晒太阳,就这样。可能性大吗?”

“或者换个环境。”

我从我的食物上面抬起头,但他却侧过身子,去收拾咖啡桌上的杯子,我看不到他的眼睛。卧底就是这样——他们做什么都习惯于拐弯抹角——但我很确定自己知道他想说什么。跳蚤知道重案组并不是一个容易待的地方。他以为我给他发邮件,是因为我需要他在卧底组也帮我说说话。

突然间,我很想把腿伸直,把脚放到他的肚子上。不过我忍住了,说:“现在的环境我倒是挺满意的,不过,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是吗?”跳蚤的语调变了,他脸上闪过一丝表情,似乎有几分后悔,“什么事?”

“看看这个。”我坐直了身子,伸手去拿我的背包,找到爱斯琳2.0版的照片,递给他,“她叫爱斯琳·默里斯。二十六岁,五英尺七英寸,说话也许带格雷斯通斯中产阶级口音。见过她吗?”

跳蚤仔细思考着,一条腿抖个没完,看了半天。“很难确定,有不少人都长这样。不过我觉得我没见过。她是什么人?”

“谋杀案被害人。”

腿不抖了。“她?报纸头版上的那个?”

“没错。她最好的朋友说她有个秘密男友,差不多是六个月之前开始的。我们觉得这可能跟黑帮有关系,也许是库埃鲍尔·拉尼根团伙里的某个人。”

他又看了半天,然后摇了摇头。“不,反正她肯定跟库埃鲍尔·拉尼根的人没关系。”

“你很确定。”我说。我已经从他的声音里得到了答案:他很确定。温暖舒适的感觉正在迅速消散。我可能要为只为了这点事就大老远把他叫来而感到自责。

“百分百确定。我可能见过她,她应该跟克拉姆林或者德里姆纳的人也没什么关系。”

“也许不是。说不定她想在这段关系里面保持低调,而他也是这么想的。”

跳蚤笑了。“不不不,一个长成这样的女孩,任何一个跟她睡过的男人都巴不得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他会带着她去酒吧、去派对炫耀,他会抓住任何机会。”

“即便他已经结了婚?”

“那也没什么关系。没人盼着这群家伙能清心寡欲,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吧?就连他们的老婆心里也有数。如果某人跟自家兄弟的姐妹结了婚,那没问题,看在姐夫的面子上,他不会当着他的面炫耀。不过那也省不了得跟我们其他人嘚瑟。而这伙人传起这种事,速度可媲美癌细胞扩散。用不了多久,人人都会知道这家伙又多了个小女友。”他还审视着照片,不过腿又抖了起来,他已经没什么兴趣了,“她身边有什么来历不明的贵重东西吗?劳力士、珠宝、设计师品牌的衣物?”

“目前还没发现,”我说,“她的东西都中规中矩,是她自己负担得起的,没有什么东西像是别人买给她的。不过也许她只是不喜欢傍个干爹。”

跳蚤哼了一声。“有额外的现金吗?”

“也没发现。她的账户看上去没问题。”

“旅行记录如何?像她这么纯洁的女孩,男友肯定忍不住让她帮忙运东西。而且如果她是那种会跟黑帮交往的女孩,她肯定也没办法拒绝。”

我摇了摇头。“她最好的朋友说她连爱尔兰都还没出过。我们找到了一张护照申请表——第一次填写,不是重新申请。她还没有护照。”

“那就对了,”跳蚤说,他把照片递回给我,“我不会拿我的性命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赌咒发誓,不过如果我是个赌徒的话,我会下重注,赌她跟黑帮什么的没关系。”

就这样了。舒适感消耗殆尽,成了肮脏的灰烬。

我说:“不过,你也不能肯定。她还是有可能跟他们有关系。”

他耸了耸肩。“是啊,她当然可能有关系,我妈也可能。”

跳蚤不像斯蒂夫。他不会为了找刺激,想出各种假设和可能。如果跳蚤说了什么,那就是确凿无疑的。

我们美妙的黑帮推论,随着一阵长长的吸吮声迅速垮掉。我以为自己已经对此做好了准备。

这一天半我都在想象自己是一个深入敌人丛林的狙击手,瞄准的范围从布雷斯林移到麦卡恩。我的血液已变为纯肾上腺素,激动不已,就等着有人告诉我,我该把其中的哪一位直接狙杀。白痴,五星级的蠢蛋。我跟那个在自己的货上栽跟头、让自己一辈子都成为别人笑柄的蛤蟆镜没什么两样。从接手这个案子开始,我能做的唯一正确的事,就是保持足够的理智,把嘴巴闭紧。我的其他想法都是笑话。

我把照片放回背包里——我再也不想看到它。“你能帮我留意一下吗?看看哪个家伙这些日子有些暴躁不安,或者上酒吧更多了,把自己灌得比平常更醉?”我声音中含着请求,真是可悲,“她上个周六晚上刚刚被杀,所以不论凶手是谁,可能依旧会有所表现。”

跳蚤又开始吃他的三明治了。“也许会,也许不会。他们很多人都是彻头彻尾的变态,能够把自己奶奶的脑袋给打爆,一滴汗都不流。”

“但,有个不是十足的变态的人知道这事。有个家伙给当地的警察局打了电话,想叫救护车。如果那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也会是他的朋友,他跟那个人讲了这件事。”

“好吧,我会留心看看有没有哪个家伙不太对劲。”

他在敷衍我,不过他也会说到做到。“要是你发现了什么,”我说,“在你来我这里之前,先给我发封邮件。我对天发誓,如果明天晚上我发现你躲在我的床底下,我肯定会打爆你那干巴巴的屁股。”

“好吧,不过,”跳蚤说着,把脸上沾的蛋黄酱用手背擦干净,“我不是开玩笑,你这里得加强安全措施了。我二十秒内就让报警器失效了,又用了一分钟把你家门锁打开。而且你可能已经知道了,刚才有人一路在跟踪你。”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僵硬,像砂纸一样刮着我的皮肤。“没错,”我说,“我最近感觉有些不对。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之前在你们这个路口闲逛,就想在我往你家走之前感受一下这里。他也在附近转悠,像是在等什么人,不过我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你知道是什么感觉。”

“是的,”我们都知道是什么感觉,“你看到他长什么样子了吗?”

“试过了,我想去找他要根烟。”跳蚤沉重地坐下,脸上露出瘾君子那种空洞的神色,鼻子里哼哼唧唧,“‘嘿,哥们儿,有烟吗?’”然后又用正常的语调说话,“但他一见我来就走开了。说实在的,他有可能只是不想被我这样的人搭讪,不过……”跳蚤耸耸肩,“中年人,高个子,中等身材,不便宜的大衣,大鼻子。我看到的就只有这些——他上上下下捂得很严实,软毡帽和围巾遮住了半张脸。不过说实在的,这种天气里也正常。不过……”

“没错,就是说不好。”这样倒是把鬼头鬼脑、总穿着黏糊糊的雨衣的小个子克劳利的嫌疑排除了,真是丢人。我倒希望能找个好借口,把他错认成跟踪狂。“我想他正在监视这栋房子。”

跳蚤点了点头,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我想也是,没错。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我摇了摇头。“我想可能是某个黑帮的人想要给我个警告。有《信使报》上的照片,任何人都能在警察局外面等着我,跟踪我回家。不过既然你觉得黑帮的推论是个死胡同……”现在每次一说“黑帮”这个词,我就觉得自己又蠢了几分。我把腿沿着沙发伸长,想要找回一点轻松的感觉。但那种感觉完全没了,我能感受到我肩膀后面的客厅窗户,有强风正压迫着它。

“他们就是一群浑蛋,《信使报》那些人,”跳蚤说,“而且不是黑帮,也不能说明那个人不是你这个案子的凶手。”

“我早想到了。你觉得我有那么笨吗?”

“我只是说说。你得让报警系统更灵敏些,去搞一个电话手表什么的。”

“不了,谢谢。”发现问题时,如果你没有对警告信号予以回应,电话手表就会自动报警。我宁愿被一个连环杀手大卸八块,也不想让组里的人发现我跟某些市民一样向警察尖声呼救。“我很好,我将你款待得舒适又安心,不是吗?”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杀你的,”跳蚤指出,“这不是一码事。我知道你对付任何人都不成问题,我也可怜那个企图对你图谋不轨的浑蛋,但有时候你总得睡觉,对吧?”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会把门锁好的。”

“还有报警器。”

“还有报警器,妈咪。”

跳蚤从杯沿上方看着我。只有这会儿,他一动不动。他说:“我今晚可以在这里过夜吗?”

他的话可能有好几种意思。而今晚,每一种都听起来不错。不管怎样,如果没有那个站在路口的男人,如果我手头的工作没有一团糟,我会让他留下过夜的。

不管我俩谁认为我需要他留在我身边,我都受不了。“你很好,”我说,“谢谢,但是不了。”

“没有人会想念我。”

“啊,可怜的宝贝。”

“你确定,是吗?”

“确定。只是,如果你出去时又看到那个男人,给我发个信息,好吗?”

“没问题。”跳蚤说。他从沙发上滑下来,提了提自己的运动裤,然后拿起自己的盘子和杯子,“那我就不打扰你啦。”

“放着吧,我来收拾。”我本来还想说再来一轮咖啡,不过已经很晚了。

“啊,不。我妈妈说,自己的摊子要收拾好,”他向厨房走去,“多谢款待,炸鱼条非常棒,和你一样。”

我跟在后面,他在洗碗机前弯下腰,把盘子放好。“嘿,”他把手伸出来,“盘子一起洗了吧。”

我把我的盘子递给他。“很高兴你来了,”我说,“看到你真高兴。”

“我也是。是啊。”跳蚤关上洗碗机,站起身。“如果发现有哪个家伙不对劲,我会告诉你的——对天发誓我下次肯定先发邮件。否则……”

我说:“否则就后会无期了。”

跳蚤咧嘴笑了,用一只胳膊抱了抱我。他精瘦有力的胳膊,还有身上的气味——廉价的身体喷雾,和我十五岁时用的一样——让我庆幸他要离开。然后他关掉了感应灯,打开后门,离开了。他越过高墙,灵巧无声,仿佛一只狐狸。我锁上房门,守着手机。但他并没有发信息给我。

1922年,爱尔兰自由邦成立。

加里的昵称。

一档英国真人秀节目。

20世纪60年代美国同名侦探系列小说的主角,是一位少女侦探,后改编成同名电影,国内通常译作《少女妙探》。

爱尔兰的一座海港城市。

美国著名女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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