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布雷斯林站在原地。“不,你不能这样随便就下结论,等我问起来的时候又矢口否认。我有什么可紧张的?”

紧张又戒备,真是有意思。我决定继续迂回。“无所谓啊,就平常那些事情,工作、金钱、生活。”

“我过得很好,谢谢你的关心。我热爱我的工作,不像某些人——如果你和你的姜饼男孩能改变这种情况,你会感激你自己的。金钱方面,我很好,不是一般的好,无忧无虑。我是个快乐的男人,好吧?”

“男人啊,”我说,“我只是随口说说。”

布雷斯林盯了我很长时间,然后说:“好吧。”

他继续往下走,让我跟在身后。“只是个小提示,康韦。我们都有自己的特长,在随口说说这方面,你可不怎么在行。”

“也许吧,”我说,我和布雷斯林的坦诚交流就到此为止吧,“昨晚你有什么事情想跟我说吗?”

“罗里的哥哥们已经过来做完了笔录,报告就在我桌子上——如果你想看一眼的话,但里面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他们都说罗里是个菜鸟,尊重女人,永远不会、绝对不会动手打人。他被甩过几次——惊讶吧,还有惊喜——他只是感到难过,却不觉得生气。他们知道书店的生意不太好,他们说要是需要的话,他会跟他们借钱,而不会跟他刚认识的女孩开口。不过他们两个也是穷光蛋,所以我看跟他们开口也是白搭。我把他们的声音都录了下来,这样我们就能跟在斯托尼巴特尔打电话的那个声音做个比对。但跟你说实话,我觉得不太可能是他们。我想他们确实毫不知情。”

“很好,”我说,“你跟索菲·米勒打电话要过爱斯琳的电子信息吗?”

布雷斯林把脸转向我,扬起眉毛,似在警告我。“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我说过我和斯蒂夫会负责这些。”

他在楼梯平台停下来,这样他可以好好地盯着我。“啊,康韦,继续。我知道你想把好证据留在自己手里,但这不是在幼儿园玩过家家,你不能一直守着你专属的玩具。这是个真实世界,真正要做的是把工作搞定。”

“是的,而且我们有能力做到。”

“不包括昨晚,昨晚你做不到。你们都回家去蒙头睡美容觉了——我知道,我知道,连上两个班,但事实摆在这里,你不在这里,你在吗?而我在。我跟罗里的哥哥们谈完了,我跟其他的联系人约好了,我打电话要了他的通话记录,然后我还有一点时间。所以我决定利用起来,你应该感谢我,而不是在这里冲我发火。”

我说:“你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吗?”

布雷斯林看着我,他说:“米勒什么都没有准备好。”

“好吧,这就是我为什么不会谢谢你。另外也是因为,我需要掌握大家在调查中都在干吗,要是碰到自己在准备做什么时,却被告知其他人已经完成了,这不是让自己出丑吗?”

布雷斯林歪了歪下巴。“康韦,你需要冷静一点,你得记着,我经验比你丰富这个事实。如果我做了什么,你应当相信,我是为调查的大局着想的。”

“不。”我说。我能听见脑中有声音在说:我们得和布雷斯林好好相处,但我想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我不会特意记着什么。除非我把你的晋升典礼睡过去了,否则我们还是在一个办公室里。这是我的案子,你擅自行动,你才需要记着自己本职。”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但布雷斯林勉强露出疲惫而无奈的表情,就像那些从未对问题学生有太大指望的老师。“好吧,康韦,下次再为你的调查出力的时候,我会慎重一点。我保证提前跟你打招呼。”他翻了个白眼,“那会让你感觉好些吗?”

“是的,没错。”

“好的,那你可以消消气了吗?”

“我……老天,”我立刻缓和了口气,语气变得局促不安,“我的意思不是……”我看了一眼楼梯下面,确保不会有人听到我正在成为一个卑鄙的坏警探,“这没那么简单,你知道吧?跟你这样的人合作让我诚惶诚恐,我不是总能……对,总能正确地把事情处理好。”

“好吧。”布雷斯林说,他现在从容不迫,在考虑如何给我上一课,但最后还是自我满足地说道,“我想我能明白。但这不是你防着我的借口,我们是一个组的。”

“我知道,没错,我道歉。”我不会为了让浑蛋喜欢我而谄媚别人,不过为了搞定浑蛋,我倒是可以尽力让他们开心开心。“而且我很感激你的帮助,还有建议。尽管我没有完全表现出我的感激之情。”

布雷斯林点点头。“好吧,”他宽宏大度地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谢谢,”我说,“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我还要跟罗里剩下的联系人谈一谈,如果你同意我这么做的话。”

他在微笑,尽管笑得很勉强。“那很好,”我说,“万分感谢,我们回头见。”

我满怀敬意地向他点了点头,转身上楼向专案室走去。麦卡恩已经下来了。我走到顶层,拐进走廊里。在那之前,我听到布雷斯林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缓慢而清冷的节拍在走廊中回荡。

我不在的时候,专案室一切正常,这应该是好事。助手们都像小蜜蜂一样在忙碌,而且确保大家可以看到:加夫尼在匆忙地写着什么,米汉正在做备忘录,克勒格尔和赖利则俯身在显示器前,迅速浏览忽动忽停的监控录像镜头。斯坦顿和迪齐在别的什么地方,可能去了爱斯琳的公司。斯蒂夫把主办公桌完全据为己有,把它变成了资料和奇巧巧克力堆积处,埋头在工作的同时还悠闲地吹着口哨。他看上去很高兴。

“早上好,各位。”我说着,把背包扔到了我的桌子上。助手们迅速挤出微笑,好像他们喜欢我一样。即便有人拉拢了他们——而且几乎可以肯定,一定有人动手了:不管布雷斯林有什么打算,他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争取一个助手,揣在自己兜里——他们也精于隐藏。

“哈喽,”斯蒂夫说,“解决了?”

“嗯。”我没跟他细说,只是告诉他我想从那个浑蛋证人嘴里问出点其他的,他也没追问,“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索菲用电子邮件给我们发了些东西,就在刚才。”他打开了一个页面。

“好,我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我把大衣放到了椅背上,“她的一个手下会把爱斯琳的邮箱操作记录搞到手。你拿到她的电话记录了吗?”

“嗯,我在那边工作的朋友已经发给我了。”他仔细检查自己面前的纸堆,拍了拍他要的那一页。“布雷斯林拿了罗里的,他说里面没什么有用的信息,除了打给爱斯琳以外,周六晚上一个电话都没有,昨天早上也没给斯托尼巴特尔警察局打过,跟露西·赖尔登也没有联系。他正忙着看罗里的短信,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加夫尼,”我说,“报警电话有什么线索吗?”

加夫尼一跃而起。“是——有的,我已经查过了,对的,我拿到了号码,不过号码没做实名登记。”

斯蒂夫说:“我看不出罗里有什么理由要保留一个匿名的电话号码。搜查他公寓的时候也没有发现。”

大多数黑帮歹徒倒是会保留一个匿名号码,以便躲避追踪。“你永远不会知道他的理由是什么,”我说,“不过确实,罗里不像是打电话报警的人。我们会把那个号码的电话记录也拿到手,看看是不是可以为我们提供线索找到号码的主人是谁。莫兰,能办到吗?”

斯蒂夫点了点头,记了下来。加夫尼看起来有些受伤,不过这也没办法,如果满是打给毒贩的电话记录,我和斯蒂夫就一定得赶在别人之前知道这一点。

“米汉,”我说,“你去确认法伦说的那条路线具体需要多长时间,进展如何?”

“按照法伦的说法,”米汉说,他把椅子转了过来,面朝我们,“没到七点半他就下了公交车,然后在将近八点的时候敲了爱斯琳家的门——这一部分可以由那个遛狗的证人的证词佐证。所以在这半个小时里——从公交车站到维金花园尽头,再去乐购买花,然后回到爱斯琳家门口。按照正常的速度,我用了二十七分钟,如果以尽可能快的速度走,就差跑了,少用了六分钟。”

我说:“意味着罗里可能会给自己留出差不多十分钟时间。”

“不止,”斯蒂夫说,“这儿还有好东西。今天早上一来,斯坦顿就拿来了39a路公交车的监控录像,罗里是在差十分七点的时候上的车,不是他说的将近七点,下车时间是七点一刻,也不是七点半左右。他可能是记错了,或者是大致地估计,但……”

“但他对于赴约迟到忧心忡忡,”我说,“他怕爱斯琳会伤心,把他甩了,这样他就完了。不,他没有估计,也不会记错,他这去向不明的二十五分钟一定去干什么了。他含糊其词也是因为不想让我们知道。”血腥味再一次充满我的鼻腔。我们禁不住要怀疑罗里,他表现得如此温顺、震惊,我们就不难觉得他是凶手了;用一把大锤砸他的家门,把他拖回来,让他好好看看监控录像,一定会大快人心。“好,等我们再把他带回来的时候,他得好好解释一下自己干了什么。我们拿到这片区域的录像镜头了吗?”

“拿到了。”克勒格尔坐在显示器前,往后靠。他身材修长,满脸雀斑,不慌不忙,而且很能干,早晚有一天会进组。“坏消息是,从39a路公交车站到维金花园,以及维金花园到乐购之间都没有监控镜头——所以我们没办法核实法伦的路线和具体时间。但我们看到了他在乐购买花的镜头,他在七点五十一分结了账,符合他讲的经过。”

“这没什么意外的,”我说,“他知道乐购会把他录进监控录像里面,所以不会在这里撒谎。我们需要放宽在斯托尼巴特尔调查监控录像的范围,不管罗里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什么,他都很有可能偏离之前提供给我们的路线。赖利,你去调查这一部分。”米汉在工作日志上做了记录。

赖利盯着窗外——就要下雨了——然后又看着他的显示器。“拿到的这些录像我还没看完呢。”

在警官学校,赖利比我低一级。他不如克勒格尔能干,不过我猜他用不了多久就能进组,只要看他跟这群人有多合得来就知道了。“克勒格尔可以完成,”我说,“法伦大概多出来二十分钟的时间,他可以去路线之外半公里的地方。先以半公里为半径进行调查。待会儿见。”

赖利下巴动了动,懒洋洋地盯了我一眼。不过他还是从椅子里爬出来,理了理外套。“克勒格尔,”我说,“告诉我你都发现了哪些有用的线索。”

“是,有些发现。我们在斯托尼巴特尔到拉内拉格之间,他回家的路上,发现了他四次,我已经在地图上标出来了。”克勒格尔冲白色书写板上贴着的新地图点了点头,上面已经标记好了地点和箭头,旁边还贴着画质粗糙的监控录像截图。“它们和罗里的说法是一致的。”

我看了一眼。一个瘦削的男人穿着黑色大衣,低着头,冒着雨,刚刚度过一个糟糕的夜晚。不过这确实是罗里,没错。最早的镜头里,在北部码头,有一束破烂不堪的花从他的腋下露出来,但等他穿过河,来到坦普尔酒吧的时候,花就不见了。

“我们能看到他的手吗?”

“不能,他的手一直在口袋里。”

“米汉,”我说,“我需要你测量一下法伦回家这条路需要多长时间。我想看看这一路上他有没有绕道去其他地方——去把手套扔掉,或者找某个朋友。克勒格尔,录像里他走得快不快?”

“还算快,我觉得。”克勒格尔比较了一下坦普尔巴的录像镜头,罗里在那里遇到了一个戴着假乳房、手里挥舞着啤酒罐的醉鬼,被人家挤下了人行道。“没有人在慢跑或者干别的什么,但他想快些回家。没错,就是快步走。”

“听到了吧,”我告诉米汉,“从维金花园到任我行书店,快步走一趟,然后记录下每次到达罗里在录像里出现的地方的具体时间。”

“我会按照他的速度去走。”米汉推开了自己的椅子。

“要走得足够快,想象自己淋着雨。”我说,“谢谢你。克勒格尔,你还剩多少录像带没看?”

“没多少了。”

“等你看完,去找找在新书发布会上看见过爱斯琳和罗里的人,跟他们聊一聊。主要看看这些:他们两人是否有谁比较主动,是否有一位说了关于另外一位的有趣事情,把任何有用的内容都记下来,没问题吧?”

米汉把这项任务记在工作日志上,然后就出了门。克勒格尔向我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继续快速浏览监控录像。有一些黑漆漆的人影,在街上摇摇晃晃,就像是随风摇摆的玩偶。我回到了桌子前,回头看了一眼斯蒂夫。

“这些是爱斯琳的电话记录,”他拍了拍一摞纸,“这些是索菲用邮件发给我们的东西,也就是爱斯琳现在手机上的记录。我会做一个交叉检查,看看是否有人删掉了某些内容。”

“好主意,”我说,“我刚想跟你说这个。”我压低了声音,“我们得说两句,去别的地方。”想说两句话,还得到我的专案室外面另找地方,真是活见鬼,但现在还不知道哪个助手已经被布雷斯林拉拢过去了。

斯蒂夫点了点头。“反正我们还得去搜查爱斯琳的住处。”

“那就行了,我们走吧。”

作为一个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斯蒂夫把他那些巧克力包装纸塞进了垃圾桶。“等我们到斯托尼巴特尔,你能带我去那边的酒吧转转吗?”

“为什么?”

“说不定他们会去喝一杯。”

助手们似乎都在聚精会神地工作,但我总是把声音压得很低,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谁?爱斯琳和她的男友吗?一个正在搞地下恋情的家伙,你觉得他会带着自己的秘密女友到酒吧里搂搂抱抱?”

“按照露西的说法,他们两个已经交往了快六个月了,这六个月不可能只待在屋里,做爱。”斯蒂夫在桌子上翻找了一番,找到一张爱斯琳的照片,把它插进上衣口袋。“酒吧就快开门了,我们走吧。”

我站在原地。“即使这个人真的存在,他们也不会去当地的酒吧。露西说爱斯琳痴迷于高级俱乐部,这只是委婉的说法,斯托尼巴特尔的酒吧可不能入她的眼。”

“所以也就更不容易被发现。而且如果那家伙已经结了婚,他们就只能在爱斯琳家搂搂抱抱,而要是他们兴致正浓,偷偷溜出去快速喝一杯,就可能会去那边了。”斯蒂夫套上外套,看了一眼窗外,“新鲜空气对身心有益。”

“斯托尼巴特尔可没有什么新鲜空气,对那里的土包子来说,我们太酷了。而且你指望酒吧服务员能记住一个跟一半的都柏林女人长得都很像的二十多岁的女孩?”

“你就记得她,而且酒保们的记性往往不错。”斯蒂夫把我的大衣从椅背上拿起来,捧在手里,仿佛一位贴身男仆,“就当陪我。”

“把衣服给我。”我说,我把大衣拽了回去,不过还是套在了身上,“赶紧把这些整理好。”我用下巴指了指斯蒂夫桌子上的材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开始把材料按摞放好。

加夫尼正往这边看。我说:“加夫尼,告诉大家,案情会议五点半开。然后去找布雷斯林。你应该跟着他,记得吗?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但他说——”加夫尼看上去吓坏了,这个可怜的小傻瓜眼看着自己的前途啪嗒一声摔了个粉碎。“我跟过布雷斯林警探了,昨晚跟了一整晚,还有今天早晨——我正在为他做笔记,他跟我解释了他是如何工作的,而且……刚刚他出去的时候——他说我应该专注于自己的工作,而且比起他在外面的工作,你可能更需要我留在这里,所以,我是说……”

显然,布雷斯林是对的,加夫尼一个人就可以把财务状况和电话记录查清楚,用不着别人手把手教,否则一开始他就不能加入助手行列。但他同样也可以在审讯的过程中做笔记,况且布雷斯林也不是那种会拒绝自己理应享有的私人助理的人;除非他想背着别人对证人做些手脚。

加夫尼已经跑了过来,可怜巴巴地望着我。再把他送回布雷斯林身边已经没有意义了,布雷斯林会再找借口把他打发走,或者干脆不接电话。“你做得很好,”我说,“别担心了,要有所长进你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加夫尼正想表达谢意,但我已经往门口走了。我听见身后传来咔嗒一声,斯蒂夫把自己的抽屉锁上了。无论是为了什么,这都是值得的。

美国小说家艾拉·利文的经典作品,后改编成同名电影,讲述了一个名叫斯坦福德(stepford)怪异的小镇上,所有人家的妻子都百依百顺,把家打扫得一尘不染。后来单词“stepford”亦有“唯命是从”之意。

《谍影重重》系列电影的主角,是一位出色的特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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