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让我们坐下——这可能是个好信号:不用一整晚——所以我们一直站着。“我们还在等尸检报告,”我说,“不过库珀的初步检查表明,有人打了她的脸一拳,她的后脑撞到了壁炉上。她本来约了一个叫罗里·法伦的人在家吃晚饭。法伦承认自己在相关时间抵达现场,但他说她没有应门,而且在今天下午我们告诉他之前,他还不知道爱斯琳死了。”
“哈。”奥凯利说。他桌子上的台灯斜射出刺眼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格外深重的阴影,只看得清一只眼睛,无法读懂表情的含义。“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我耸了耸肩。“一半一半吧。我们的主要推测是她给他开了门,但两人发生了口角,法伦出拳打了她。他说自己当时并不知道她死了,可能是实话。”
“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吗?”
案发还不到十二个小时,我就得因为还没拿到dna匹配度检验报告挨一顿臭骂。我把手深深地插进夹克口袋,免得伸手把奥凯利桌子上那盆愚蠢的吊兰打翻在地。
在我能出声之前,斯蒂夫说话了:“技术科已经拿到了法伦的大衣和手套,据他自己说都是他昨晚穿戴的。我们正在搜查他回家路过的地方,万一他扔掉了什么东西。他已经同意我们搜查他的公寓,拿走任何看上去有疑点的衣物,有两个助手正在负责此事。根据技术科的鉴定,如果他是我们要找的人,他的血液、上皮组织,或者是衣服上的纤维很有可能会与我们在尸体上发现的证据匹配。”
“我已经让技术科的同事尽快处理他的事情,”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明天我们应该就能得到初步的结论,我们会告诉你的。”
奥凯利看着我们,两手指尖相对。他说:“布雷斯林觉得你们不该继续浪费大家的时间,应该直接逮捕那个浑蛋。”
我说:“这不是布雷斯林的案子。”
“那意味着什么?你有什么疑问?还是你只想证明给大家看,布雷斯林不是你的老板?”
“如果有人蠢到以为我们得听布雷斯林的,那我就不浪费时间证明他们是错的了。”
“所以是还有疑问。”
窗外一团漆黑,风刮得很紧。听上去像乡野间那种连续刮过数英里都没有什么阻拦的大风,仿佛我们的办公楼正矗立在旷野之中,四周空无一物。我说:“我们准备好了,就会进行拘捕。”
奥凯利说:“疑问在于你们是不是有足够的证据,还是你们根本不确定罗里是不是凶手?”
他看着我,没有看斯蒂夫。我说:“疑问在于我们是不是准备好了要拘捕他。”
“答非所问。”
一阵沉默。奥凯利的一只眼睛,在灯光下泛着金色,一眨不眨。
我说:“我想他可能是我们要找的人,但我绝不可能凭直觉、空无凭证就去逮捕某个人。如果这样做不对,请不要让我们处理这个案子,换布雷斯林负责。他会很乐意的。”
奥凯利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也盯着他。然后他说:“继续向我汇报情况,每天晚上我都要在桌子上看到完整的报告。如果有什么重大线索,不必写进报告,直接向我汇报。明白了吗?”
“明白。”我说,斯蒂夫点了点头。
“好。”奥凯利说,他坐在椅子上,从桌子前移开,来到一摞文件前,快速翻阅。灰尘在台灯的光线里上下翻飞。“回去睡一会儿。你们看上去比今天早上还糟。”
我和斯蒂夫一直等到回了专案室,把门关上,才开口说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
我把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快速穿上。我们一回来,助手们就加快了工作的节奏,办公室里一时间充满了敲键盘和纸张沙沙作响的声音。“头儿是在逼我们快点结案呢,你刚才没听到吗?”
“是这样,但是为什么?他以前从来没有给我们的任何案子下过这样的命令,除非我们消极怠工,他想臭骂我们一通。”
我把围巾绕到脖子上,两端紧紧塞在一起:窗外的夜幕越发浓稠,外面一定很冷。奥凯利给我们的新思路蒙上了阴影;和更多人想要我把这个案子搞砸相比,黑帮歹徒和枉法警察的故事不过是小儿科。“没错,而且就算被臭骂一通,我也还在重案组。也许是头儿觉得应该提升自己的业绩。”
“或者——”斯蒂夫说,声音变小了。他还没有开始收拾东西,只是站在自己的桌子旁,用一根手指敲着桌子光秃秃的边缘。“如果他跟我们一样也在怀疑同样的事,也许有一段时间了,但他什么都不想说,在他确定……之前”
我说:“我要回家了。”
从外面来看,我住的房子和爱斯琳·默里斯很相似:维多利亚式独栋平房,厚厚的墙和矮矮的天花板。它刚好适合我一个人住;当我邀请某人来我家坐坐时——并不是常有的事——我会从早上就开始担心我们两个人会因为空间太小不停撞墙。不过1901年的人口普查显示:在这样的房子里,每对夫妇平均会抚养八个孩子。
进入里面,我的住处简直和爱斯琳的家一模一样。地板是房子自带的——我刚买下这栋房子的时候,用砂纸打磨光滑,还打了上光剂——还有自带的壁炉,没有煤气取暖器,也没有层压板。墙壁重新刮过,露出砖块——那也是我自己做的——然后重新刷上白涂料。房贷和车贷吃掉了我的大部分工资,所以我的家具都来自义卖市场和宜家的尾货,不过至少没有格子花纹类的东西。
我把包扔到了沙发上,关掉闹钟,打开咖啡机。我已经收到我朋友莉萨发的短信:我们在酒吧,快过来。我给她回了信息:连上两班,要崩溃。这再诚实不过——我已经工作了超过二十四小时,眼睛几乎看不清东西——不过我应该还可以喝上一杯,然后跟一群不把我当成洪水猛兽的人一起开怀大笑。但这也是我留在家里的理由。你在很长的时间里都被人侧目而视,仿佛身上写了“作践我吧”的标语,久而久之,你开始担心这个标语是不是已经有了一定的真实性,每个和你说话的人都会看见它。而在我朋友看来,我安托瓦妮特是最好的警察,聪明绝顶,是成功的安托瓦妮特,是没人敢欺负的安托瓦妮特。我想把这种感觉保持下去。所以在最近几个月,我已经拒绝了很多次喝酒的机会。
此外,一起在酒吧喝酒的那一帮人中很有可能还有我在保安公司上班的朋友。我可不想让他再拉我去工作。我不想接受——至少今晚不想,在我的斗志重新被燃起的情况下——不过我也没准备好他完全不给我这个机会。
我应该胡乱吃一些,睡个昏天黑地。但我讨厌在睡眠上浪费时间,那比在食物上浪费时间还要糟。我往微波炉里放了一些速食的意大利面;趁着面在加热,我给我妈妈打了电话,这是我每晚的固定安排,我也不知道为何要这样。我妈妈不是那种会抱怨自己背痛的人,也不会讲她朋友的某个孩子正身处困境,或者她打扫某个部门经理垃圾桶的时候发现了什么东西,这让她没什么可说的。我心情好的时候,会告诉她我这一天的基本情况。如果心情不好,我会给她讲一些细节:伤口是什么样子、哭个没完的家长们都说了些什么。有时我在现场给那些糟糕的东西归档时,会发现自己在想着这东西总该会惹恼我妈吧,甚至让她呼吸急促,或者怒斥我一顿让我别再说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东西会让她这样。
“哈喽。”母亲说。传来打火机的咔嗒声。我们聊天的时候,她会抽根烟,等她把烟熄了,我们就谈完了。
我按下浓缩咖啡的按钮。“哈喽。”
“有什么新鲜事?”
“我和莫兰解决了一起街头斗殴事件,一群喝醉了的傻子在另一个傻子身上蹦跶,在他脑袋上跳舞。那家伙眼珠都掉到人行道上了。”
“哈,”母亲说着,吸了口气,“还有什么怪事?”
我不想谈爱斯琳的事,这事太纷繁复杂,有太多我没有把握的地方。我不会告诉我母亲任何我还没想好的事情。“没什么了,莉萨给我发信息,说要我去喝一杯,还有一些小伙子,但我太累了。快累垮了。”
我妈没有回应,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时间刚好够让我明白我是瞒不过去的,接着她说:“玛丽·莱恩说你上报纸了。”
该死,她当然知道。“哦,是吗?”
“不是关于街头斗殴的,而是有个年轻人在她自己家里被杀的事。报纸把你描绘成一个十足的蠢蛋,专找老百姓麻烦。”
我换掉咖啡包,又按下了浓缩咖啡的按钮:我得要两倍的量。“只是起普通的谋杀案,能上报纸只是因为死的是个金发女孩,还抹了好几斤化妆品。那个记者不喜欢我。就这么点事。”
很多人的母亲都很喜欢品尝自己孩子的弱点的滋味,一点点凿进去,一滴滴吸干。不过我母亲不是这样。她只想搞清楚这场谈话里谁是老大,而谁又需要好好磨炼自己的技术,如果她真的想成为一名专业撒谎选手。既然目的已经达成,她就放过了我。“伦尼又问我可不可以住进来。”
伦尼和我母亲在一起九年了,分分合合。他人不错。“然后呢?”
她发出沙哑的笑声,同时吐了口烟。“然后我告诉他别做梦了。要是我乐意让他那身臭肉进我房间,早就进了。反正他就是胡说八道,他说他再也不吃我做的东西了,晚饭都去楼下薯条店吃……”
她一直在讲伦尼,逗我开心,等她把烟抽完,我们就挂了电话。微波炉响了,我拿出意大利面,带着咖啡一起坐进了沙发里,然后打开我的笔记本电脑。
我上了约会网站。工作的时候我死也不会这么做——要是有人在我背后,或者在我不在办公室的时候有人查看我的电脑,我几乎都能听见他们的惊叹声:
老天,伙计们,康韦正在网上跟人约会!——没错,性冷淡交友中心——这年头什么人都有市场——她也行?你开玩笑呢?——嘿,我们都知道她挺抢手的,要不也不能来这儿,她可以在档案里面……不过若真有情人存在,爱斯琳一定是有什么办法遇到他的。调查她的同事和晚课不可能查到黑帮人员,而根据她的手机还有露西的说法判断,她似乎没有多少社交生活。除非她是在学习打毛衣的时候认识了一个黑帮歹徒,不然互联网就是我最保险的选择。
我用一个临时邮箱和爱斯琳式的个人简介注册了账号,还在谷歌上找了一张金发傻妞的图片作为头像,万一我们要找的那个家伙痴情于这一款,正在忙着找替代者。我在网站上转了一圈,大多数人用的都是网名——哇哈哈79、足球小子12345——而爱斯琳的特征可以匹配上面一半的女孩。我对年龄和血型做了筛选,浏览了所有金发、鹅蛋脸的自拍照,眼睛都看肿了,还是没有发现她的踪影。我相信生活永远阳光,属于我们的幸福终会来到lol……我喜欢浪漫、自然而然、相互尊重、诚实、真挚、沟通顺畅……想找个人聊天,顺其自然,给我发信息,也许会有惊喜哦!!!
意大利面冷了,黏糊糊的,我终于把最后一口咽下肚。窗外的街道一团漆黑,只有街灯孤军奋战,但还是不免被黑暗吞没。风刮起一只来自薯条店的纸袋,把它吹到墙上,持续几秒钟之后又把它甩到路面。住在12号的老人匆忙走过,推着她的格子布购物小车,头巾压得很低。
我把注意力转移到男人们的照片上,想从中搜寻工作或者新闻报道中看见过的脸庞:一无所获,没有哪个高调的黑帮歹徒会把自己的庐山真面目传到约会网站上。第一次上这个网站不知道该说什么,想找一个好相处、不一惊一乍、有幽默感的女孩……我有一点疯,无话不谈,是个野性而疯狂的男人,所以你觉得自己可以和我处得来就给我发信息!!!
这些家伙让我生气。贫乏至极,所有人都在上蹿下跳,挥舞着胳膊,跳着最可爱的摇屁股舞:我,看看我吧,喜欢我吧,求你哦求你想要我吧!!!还有“理所当然我值得”之类的大量词汇(想找一个个子高挑、苗条、匀称、不抽烟、不嗑药、没孩子、没宠物的伴侣,一定要有一份全职工作,还要有车,一定要喜欢融合料理,至少会说三种语言,喜欢高温瑜伽和迷幻爵士乐……)同样糟糕透顶:用点菜一样的方式在网上开始一段关系,理由是理所当然你应该有这么个伴侣,和你必须拥有一台顶级音响系统和一辆高级跑车一样,而且得确保你得到你想要的类型,这很重要。我唯一欣赏的是那些开门见山的启事:乌克兰超级萌妹以结婚为目的,现寻一位乡下老男人。其余的内容都需要被教训一通,他们得好好学习自我尊重。
没有人是必须拥有一段关系的。你有一点基本常识就能明白,尤其是在面对媒体胡说八道的狂轰滥炸时,说什么一个人生活的人一无是处,要是对此有异议,你就是个危险的怪胎。真相是,如果你离开别人就不能活,那你才真的一无是处。而这不仅仅关乎男女关系。我爱我的妈妈,我爱我的朋友们,我爱他们爱到骨子里。如果他们中任何一个想要我捐个肾,或者是打爆几个人的脑袋,我都义不容辞,不会有半句怨言。而如果他们挥手跟我道别,从明天起就走出我的生活,我也依旧会是今天的我,不会有什么改变。
我是个独立的个体。外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不会让我是谁产生改变。这并不是我引以为傲的事情,据我所知,这对一个成年人仅仅是最低限度的要求,层次跟知道如何洗自己的衣服、换厕所卷纸差不多。网站上的这些白痴,乞求别人拉动他们的松垮的木偶提线,让他们变得真实:我想怒斥这些人。
我已经收到两封私信了。嘿,你好吗?看一下我的主页,感兴趣就聊一聊吧。这孩子二十三岁,在it行业工作,似乎不大可能是爱斯琳最佳秘密男友的候选人。你好美女,我很想深入了解一下你那美丽外表之下有什么。我:有内涵、有创意,在世界各地旅行,人们跟我说应该写一本关于我的生活的小说。你好奇吗?我们来分享更多故事吧。通过主页我认出了这个人:在没进重案组之前,我曾因他在公交车上手淫逮捕过这个人。这个城市真小。我将它记下来,等我有空再好好研究一下他,看他最近在干什么坏事,但那并不是紧急事项:露西没有理由因为这么个不起眼的垃圾而一反常态。
我已经困到屏幕在眼前扭曲变形了。我喝了最后一杯冷咖啡。然后我登录了一个很久以前的电子邮箱,开始写邮件。
哈喽,在搞什么鬼?好久不见——有空的时候聊聊吧,让我知道你最近怎么样。回见——小蕾(吻,吻)。
“发件人”的位置上写的是“伏特加可乐蕾切尔”。我又读了一遍,没有点发送。
房间的光线动了一下,后面的感应灯亮了。我站起身,把里面的灯关掉,走到厨房窗边。
没什么异常,只是我阳台上的动静。惨白的光线和晃动的阴影让它变得阴森:光秃秃的路石,高高的墙壁,有藤蔓曾在上面蔓延生长的痕迹,黑暗似乎无边无际。有一瞬间,我觉得有东西在墙后面晃动,一个脑袋的顶部从巷子里突然伸了出来。我一眨眼,它就不见了。
我觉得有些难过。我想到了爱斯琳:年轻的单身女人,住在斯托尼巴特尔的小房子里,后院直通巷子。曾经有一个闯入者,在翻过她家院墙逃跑的时候被人发现。我想到了浑蛋克劳利,把我的照片弄上他的头版,就为了方便有人从都柏林城堡开始,一路尾随我回家。
我关掉了阳台的灯,检查了我的枪。然后我突然把后门打开,越过阳台,蹬着院墙爬上房顶。
我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从瘾君子到弗雷迪·克鲁格式的各色人。不过我只看到了窄窄的巷子,以及街灯发出的暗黄色灯光。整条路朦朦胧胧,空空荡荡。阴影和食品包装袋堆积在街角。一些孩子随手乱画的四流蓝色涂鸦留在墙上。我仔细听着:可能是某人在路上快速远去的脚步声,或者只是风卷起垃圾的声音。
我感到愤怒,半是因为失望——我渴望这场战斗——半是因为感觉自己是个白痴。即便到最后发现这个案子神奇地成为连环杀手的热身运动,今晚他也会回家享受来之不易的休养机会,而不是展开高难度的夜间活动,我也依旧感到愤怒。巷子里快速移动的东西,要么是因为我累到出现了幻觉,要么就是某个喝醉酒胡乱撒尿的浑蛋。我的感应灯可能是受到了街上四处飞舞的垃圾或者流浪的野猫的干扰。
我回到了我的笔记本电脑前。我坐着,手指在按键上方停留了很久,听着屋外的风声,一边留意厨房阳台上的感应灯。我按下了“发送”。
1888年7月7日到11月9日,在伦敦东区白教堂一带以残忍手法连续杀害五名妓女的凶手,此名为其代称。
网络用语,“laughoutloudly”的缩写,表示放声大笑。
美国演员,以在恐怖片里饰演扮相可怖的反派角色闻名,代表作是《猛鬼街》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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