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曾经很喜欢第一次案情会议,喜欢它的一切。专案室的节奏,每个人都如同整装待发的灰狗一般紧绷着。每一次回答都愈发接近问题的核心,每一次都引得大家愈发迅速地回头一瞥。工作如同甩鞭子一般被分配出去,墨菲负责收集监控画面,文森特负责搜索金色丰田凯美瑞,奥利里负责和女朋友谈话。啪,啪,啪。随着我合上笔记本,下令出发,所有人都一齐离开座位,赶在我的嘴巴合上之前冲向门口。过去每次会议之后,我感觉我们追查的那个浑蛋插翅难逃。但这一次——即便只是想一想——助手们上下打量着我,想知道哪一条流言是真的;我看着他们,想着他们中谁会对我的任何失误感兴趣,把它放大,为了博取大家一笑以及领导的赞扬——这让我像宿醉了一样,感到反胃,变得刻薄。

不过c专案室,自从我不再作为助手为那些大人物追逐意义不明的线索之后,就再也没进去过;我已经把它忘光了。高高的天花板上悬着灯,晃眼的灯光掠过白色书写板和高窗。线条流畅的电脑排成一排时刻准备工作,发出有节奏的震颤声冲击着空气。桌子擦得光可鉴人,仿佛桌沿可以把你的拇指齐根切断。我一踏进门里,便感觉这房间能拂去我的一身疲惫,仿佛吹走灰尘一样,我恢复精力,状态稳定。走进去,似乎连解决开膛手杰克的案子都不在话下。而且这一次我不再是助手,某个大人物一打响指便要立刻行动。这次我是大姐大,这里的一切都只属于我一个人。只用了一秒,这间屋子就出其不意地让我爱上了工作,我对工作的爱艰难而痛苦,仿佛绿芽一般重新萌发。

斯蒂夫仰着脸,嘴巴半张,微笑着,仿佛一个演哑剧的孩子,他也有同感。但这又让我重新恢复理智。斯蒂夫会为一切美妙的事物神魂颠倒,不会费心去想它是怎么来的,为什么得来,或者它的背后有什么。而我不会这样。

我把一摞纸啪的一声放在了主办公桌上,身子在房间的一端,足有普通办公桌的两倍长。“先生们,”我大声说,“我们开始吧。这个是谁的?”我举起一只咖啡杯。

布雷斯林正斜靠在白色书写板上,被迪齐和斯坦顿围着。这两个正是我们派出去把罗里带回来的助手。还有一对被我们安排去挨家挨户查访——一个坐立不安的黑人小个子,名字叫米汉,我以前跟他合作过,很合我意;还有一个叫加夫尼的菜鸟,总板着脸。我在警局遇见过他,总是站得笔直,衣服穿在身上跟一丝不乱的制服一般。布雷斯林,或者更有可能是他使唤的某人,已经在白色书写板上做了布置——有爱斯琳、犯罪现场、罗里的照片,还有一幅斯托尼巴特尔的地图——还放了一本厚厚的硬皮笔记本作为工作日志,我们会在上面记录需要做的工作,安排具体由谁来完成。我们甚至还有一只电热水壶。

“那是我的。”加夫尼说着冲到前面,抓起水杯,迅速撤回自己的座位,满脸通红。“我很抱歉。”

“米汉,”我把笔记本扔给了他,“你来记工作日志,可以吧?”他接了下来,点点头。斯蒂夫把他的东西一股脑扔在我旁边,随后拿出各种复印材料:最开始的备忘录、地方警员的报告、罗里的笔录。我走到白色书写板前,画出了一条昨晚的简单时间线。助手们立刻找到桌子,迅速坐好:聊天时间结束了。

“被害人,”我用记号笔轻轻敲着爱斯琳的照片,“爱斯琳·默里斯,二十六岁,独自住在斯托尼巴特尔,是一家专门为企业提供清洁用品的公司的前台接待。无犯罪记录,也没有报警记录。昨天晚上在自己家里遭到袭击:通过库珀的初步检查可以得知,她被人一拳击中面部,然后头部与壁炉外壁相撞。通过她的手机信息,可以把遇害时间初步锁定在晚上七点十三分至八点九分之间。”我来到罗里的照片前。“这个人叫罗里·法伦,他已经和被害人交往了几个月的时间,昨天晚上他跟被害人约好在她家吃晚饭,约定的时间是八点。”

“蠢货,”迪齐笑嘻嘻地说,“这样一个美女,怎么着也得等上了本垒之后再动手。”

周围一阵窃笑。布雷斯林清了清喉咙,带着纵容的憨笑,脑袋朝我歪了歪。窃笑消失了。

我说:“迪齐,你可以帮他弥补一下,既然你这么看重这事。下次我们再把他带回来的时候,麻烦你先去招待他一下,带他去厕所帮他吹箫。”

迪齐摆弄着他的扣子,表情很尴尬。窃笑又一次出现,刺耳而含糊。

我说:“我和莫兰,还有布雷斯林,我们已经跟法伦聊过了,他说自己八点到了爱斯琳家门口,但她没有应门,他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所以就直接跑回了家,抱着枕头哭去了。”

“可是够神奇的,”布雷斯林慢吞吞地说,转动着他的笔,“我们可不信他的鬼话。”

“我们的假设是,”我说,“这个法伦在七点半左右就到达了被害人家附近,不知怎么跟被害人发生了口角,然后他出手打了她。我们猜测他觉得被害人只是摔倒了,他逃回了家,希望她醒过来之后不会打电话报警,或者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布雷斯林一直在点头,表示赞许,祝我们这些菜鸟提出的小假设好运。“这更像是过失杀人,而不是谋杀,”他说,“但那不是我们要考虑的问题。”

“今天凌晨,”我说,“要么是法伦良心发现,要么是他跟某个朋友说了这件事,后者觉得自己应该做正确的事。有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男子,给斯托尼巴特尔警察局打电话报了案,说在维金花园26号,有一个女人头部被撞,需要叫救护车。”

“我打赌这是法伦自己干的,”布雷斯林说,“他是那种几个小时后就扛不住的人,等到想起来要做些什么补救一下,为时已晚了。”

“来电没有显示,”斯蒂夫说,“谁负责查一下?”

大家把手都举了起来。“放松点,伙计们,”布雷斯林笑着说,“还有很多活儿可以分呢。”

“加夫尼,你负责查电话号码。”我说——我得给这孩子一点鼓励,让他在咖啡杯事件之后能安下心。米汉将之记录下来。

“斯坦顿、迪齐,你们负责查法伦的联系人,进展如何?”

“没什么特别的,”斯坦顿说,“父亲、母亲、两个哥哥,没有姐妹,有一堆同学,几个前室友,很多同事和朋友——大多都是历史教师、图书馆管理员,诸如此类。我会用电子邮件发给你。”

“发给我吧。布雷斯林警探,你已经开始跟联系人谈话了,没错吧?”

“法伦的两位哥哥都表现出适度的震惊,”布雷斯林说,“据他们所说,他们知道罗里的重要约会,但仅此而已,他们还等着听他爆料细节呢。他们声称今天早晨并没有给斯托尼巴特尔警察局打电话,也从没给警察局打过电话,不过以后总会有机会的,对吧?我已经让他们过来了,准备开完会单独跟他们聊聊。”

布雷斯林准备在这个普通的案子上,拉一个长长的战线。“如果他们不是我们要找的人,继续追查联系人清单上的其他人。”我说,“从那些住在罗里回家路线附近的人开始查起,他昨晚有可能会临时起意,去某人家里坐一坐。同时在追查的过程当中,把他两个哥哥和要好的朋友的声音录下来,我们要把他们和法伦的声音放给斯托尼巴特尔警察局那个接电话的人听,看看他能否辨认出来。你能跟进一下吗?”

有那么一秒,我觉得布雷斯林可能会告诉我,去你的浑蛋工作吧,但是他说:“没问题。”尽管他的嘴角在抽动。“很好。”我说,“我们还需要有人去查监控录像——克勒格尔和赖利负责此事;他们回去把所有当地的监控录像都搞回来,也许还会看一看。”

米汉点点头,记下了。

“还有人需要去查北向行驶的39a路公交车昨晚的监控录像,找到昨晚七点左右在莫尔汉普顿路停靠的镜头,看看能不能找到罗里,确认他是在什么时间上车,以及什么时间在斯托尼巴特尔下车。”健身小子竖起了手指。这种挥鞭一般的工作节奏曾经是我的最爱:即使现在我了解实情了,我仍感觉像喝了三份浓缩咖啡。“斯坦顿负责这个,我们还需要有个人去斯托尼巴特尔,走一遍罗里昨晚下车以后的路线,看一下需要多长时间:沿阿斯特丽德路,一直走到维金花园的尽头,然后再去普鲁士街上的乐购,买一束花,再回到维金花园。米汉,你的年龄和体形都跟法伦相仿,你可以去做这件事吗?测两次时间:一次按照正常的速度走,一次尽可能快地走完。”

米汉点了点头。斯蒂夫望向他和加夫尼,说:“你们在码头发现罗里的花了吗?”

“我去看了,”米汉说,“加夫尼继续负责挨户走访。从昨晚到现在,垃圾桶一直没有被清理过,但我连鸢尾花的影子都没看见。也许是有人把它捡走,拿去泡妹子了。”

“或者,”布雷斯林说,“罗里根本就没有把它扔进垃圾桶:罗里这家伙把花扔进河里了,因为他不希望我们发现上面有爱斯琳的血迹、头发或者她家的地毯纤维。爱斯琳的联系人调查,进展如何?”

“她没有任何直系亲属,也没有多少社交生活,”我说,“不过她的朋友露西给了我们几个名字和号码,可以展开调查。需要有人去她的公司,让她的老板过来确认一下身份,再跟她的所有同事聊一聊。我想知道她有没有跟这些人提起过罗里,以及她是怎么说的。”

斯蒂夫说:“而且我们需要知道有没有同事对她有好感。我们抱一线希望,假设罗里讲的是真话,”布雷斯林哼了一声,“也许会有人对于爱斯琳心有所属感到不开心。而她只跟她的同事们朝夕相处。”漂亮的一击。要是有人给我们提供了不指向罗里的疑点,我们就有了一个暗恋中的同事可以作为嫌疑人,而这甚至可能就是真相。

“你们两个为什么不考虑办公室恋情呢?”布雷斯林说,“女人的直觉,或者其他什么理由?”

“我的直觉还没恢复过来,”我说,“传送门坏了。我们只能用常规方法来查案。迪齐、斯坦顿,你们两个明天一早就过去。”

“爱斯琳还会去上晚课,”斯蒂夫说,“那里也可能有人在暗恋她。我们需要有人去查一查她都上了哪些课,给那些学生——无所谓人家管他们叫什么了——列个清单。”

“加夫尼,你负责这个。我和莫兰会负责爱斯琳的通话记录、电子邮箱、社交账号,所有这些——”

“我今晚就开始行动,”布雷斯林说,“我不介意晚上多干几个小时,只要能把这个案子搞定。但我无法晚上九点去找罗里的联系人谈话。我或许也可以去追踪一下被害人的社交生活。”

我和斯蒂夫对视了一眼,然后他低头看着笔记本。布雷斯林可能只是想重振他显赫的名声——每个人都想负责查被害人的电子信息,因为通常情况下,其中都有好线索;或者他想让我成为一个无法自己挖出证据来的失败者;再或者,他在盘算替自己的黑帮朋友消灭任何不利的内容。

米汉停下手里的笔,来回看着我们,感到不确定。“我和莫兰已经着手在做了。”我说,“我们从昨晚就开始工作,一直到现在,需要休息一会儿。但是我们明天一早就会着手研究爱斯琳的电子信息。你已经开始追查罗里·法伦了,布雷斯林警探。你也许已经可以锁定他。我们需要有人列出他的前任名单,看看她们会如何谈论他,尤其是什么样的事情会让他大失所望,以及如果他无法得偿所愿会是什么样子。要是你今晚准备加班,不妨开始查查这方面的事情。”

布雷斯林脸上露出在自己的汤里看到头发、同时知道把服务员叫来也无济于事的表情。“是啊,我为什么不查查这个呢?”

“很好。”米汉停了一下,接着又开始动笔记录。

“加夫尼,第一次办谋杀案,我说得没错吧?”

“啊,是的,没错的。”他的故乡应该盛产绵羊。

“好吧。”我说,心里感谢头儿没有费心给我们找有实际经验的助手,“你现在就跟着布雷斯林警探,他会教你基本知识,帮你掌握基本技能。”布雷斯林转向加夫尼,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半点反对,但这说明不了什么。“你今晚可以晚点回去,对吧?”

加夫尼坐得更直了。“哦,是的,当然可以。”

“有谁今晚不能加班?”没有人示意。“好的。我们需要有人去查一下爱斯琳的财务状况——加夫尼,你负责一下。反正等你调查她晚课的时候,也会涉及学费这方面。”

布雷斯林叹了口气,很明白地表示我是在浪费时间和资源。斯蒂夫对大家说:“我们还没确定犯罪动机。感情受挫是最显而易见的一个,但我们也不能排除财务方面的因素。罗里说过他的书店目前经营惨淡,而爱斯琳的朋友露西·赖尔登说爱斯林刚好存了一点现金。罗里有可能要求她给书店做一点投资,而在她拒绝以后心生愤恨,诸如此类。”

布雷斯林耸了耸肩。他开始在自己笔记本的角落上乱涂乱画。

“我们也需要调查罗里的财务状况,”我说,“加夫尼,把这个活儿也接了吧。还需要有人去电信公司,让他们查一下罗里昨晚给谁打了电话。迪齐,去跟沃达丰的人做一次友好会面吧。要有人去找火炬剧场的其他工作人员,确认一下露西·赖尔登的不在场证明:斯坦顿,你去。要有人去市场酒吧和派斯多找服务员聊一聊,看看他们能不能告诉我们一些有关罗里和爱斯琳约会的事情:米汉,你可以吧?要有人去找一个当时在现场的警察协助验尸:迪齐,你去。验尸明天早上早点进行,告诉他别迟到,不然库珀可就要大发雷霆了。”见过库珀的人都哼了一声。“我和莫兰会盯着技术科那边,确保我们需要的资料随时更新。之后还会有工作安排,但有目前这些就够我们忙活了。有什么疑问?”

大家一起摇摇头。他们此时都蠢蠢欲动。

“好的,”我说,“我们出发。”米汉啪的一声把工作日志合上。大家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回到电话前,回到罗里的笔录前,一个猛子扎进去,看谁能最快投入新工作。c专案室里突然热火朝天起来,能量从一排排光滑的桌子上弹跳开去,在窗户之上裂成碎片。

而在这一切表象之下,这个案子的真相还不为人知,仍在发酵,在我和斯蒂夫的脑海当中发出微微的可怖的嗡嗡声,怂恿我们放弃追查。布雷斯林正低着他那整洁漂亮的头在看笔记本,不过他感觉到我的注视后,抬起头冲我灿烂地一笑。

斯蒂夫正在给头儿打出案件报告,而我则在看助手们查到的成果。大家都完成得不错,除了迪齐不太会写字,而加夫尼写起报告来太事无巨细,不管有用没用(“证人说她当时正带着自己名叫阿瓦的八岁女儿去圣詹姆斯医院看望她得了重度中风的爷爷,她看见默里斯从车上下来……”)。挨户走访并没有查出什么有价值的成果:爱斯琳与邻居们相处得都很友好——不会因为噪声和车位的问题跟人起争执,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但也不怎么亲近。有些人看见一个听起来像是露西的女人偶尔会出入她的家门;没有人见过还有其他访客。爱斯琳从未提及她的男朋友,他们看到她时不时会在晚上出门,打扮得漂漂亮亮,但他们相互间不会传闲话,而且他们对于她要去哪里、做了什么毫不知情。住在24号的一对老夫妇耳朵不大好用,昨天晚上什么也没有听到;28号的一对年轻夫妇听到爱斯琳在大声放碧昂丝的音乐,不过在八点前几分钟,她把音乐关掉或者调小声了——他们可以确定这一点,因为八点是宝宝的睡觉时间,所以他们很感激她控制了音乐的音量。之后,再就没有别的声音了。

住在3号的老伙计证实了罗里的说法,或者证实了部分。他说自己出门遛狗(据加夫尼的记录,是一只名叫哈罗德的白色雄性小猎犬),在昨晚快八点的时候。而他看到了一个听上去像是罗里的男人,正拐弯往维金花园的方向走。而在他遛了十五分钟回来的时候,看到那个男人还在那里,站在路口,鼓捣着他的手机。在这十五分钟里,其他邻居都没有出门——维金花园里住着的大多是老年夫妇,只有一些年轻人的家庭,没有人会在周六晚上外出——这也就意味着罗里完全可以潜入爱斯琳家里,把她杀掉,然后在差十分钟八点的时候在大街上,给她发信息,编造个故事掩盖罪行——但我并不认为是如此。他早早就表现出了不安,从去乐购的那一段开始就显得很紧张。那时那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人可以确认是否看到了他。

斯蒂夫还在打字;布雷斯林去找罗里的哥哥们谈话了,把加夫尼也带过去了,一路上分享他的智慧;米汉已经扣上所有大衣的扣子,去斯托尼巴特尔测量时间了;迪齐则正在和电信公司的友好会面中哈哈大笑;斯坦顿在给某个从公交车公司过来的人普及法律知识。他们的声音在房间上方的角落回荡,因为空间太宽敞,声音传到墙沿就变得模糊不清了。窗外已经夜幕降临。

我的电话响了。“我是康韦。”我说。

奥凯利说:“你和莫兰,来我办公室,我需要你们汇报一下进度。”

“我们马上到。”我说,然后听着他把电话挂掉。我看着斯蒂夫,他已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最后扫一眼自己的报告。“头儿想见我们。”

斯蒂夫抬起头,向我眨了眨眼,每个动作都持续了几秒钟。他基本上已经睡着了。这倒是符合他的年纪。“干啥?”

“他要我们汇报进度。”

“哦,老天!”处理大案时,头儿会要求负责人当面向他汇报进度,可这也不算是大案。或者碰到那种拖了太久没解决的案子也会要求。即便他对你不满,至少也要在案发超过一天以后才这样做。可能没什么好事。

有流言说,我得到这份工作,是因为奥凯利需要装门面表示他是个开明的头儿,而我身为女人又是黑人,付一份工资就能帮他顶俩——这还算是好的。全是瞎扯淡。头儿在拉我入伙的时候,他的绩效已经跌到了d等——他的一员得力干将刚刚交了辞呈——而我那时是失踪人口组的大明星,高调地炫耀着高破案率。那时我刚上过一个头条新闻,在那个事件里,我几乎实践了教科书里讲过的所有办案技巧,从追踪手机定位和无线网登录,到从涉案人员的家属口中套取信息,强行让他们的朋友提供线索,只为了找到一个爸爸,他带着自己的两个小宝宝离家出走了。然后我花了四个小时时间,总算劝说成功,让他和两个孩子从车里出来,而不是开车冲下码头。我当时炙手可热。我和头儿当时都有充分的理由,认为我们会拥有极其美好的未来。

奥凯利知道正在发生什么。我知道他知道,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等着。没有头儿希望自己的组里有这样的事情,大家暗中恶意攻击,压抑的不良气氛在办公室上空弥漫。到如今,任何领导都会想知道,究竟怎么做才能把我甩掉。

斯蒂夫在自己的报告页面点击了打印,打印机立刻开始工作,发出自鸣得意的震颤声,丝毫不像这压抑的办公室里半死不活的工作氛围。我们找到各自梳子,整理好头发,用刷子刷了刷外套。斯蒂夫的衬衫前襟有一些蓝色污渍,但我不忍心提醒他,万一他清理污渍把他给累死了呢。我想我的脸上有记号笔的痕迹,或者别的什么,但他和我一样,什么也没说。

我不信任奥凯利的一个原因,就是他的办公室。里面全是废物——一张裱好的蜡笔画,上面写着“世界上最好的爷爷”,毫不起眼的本地高尔夫球比赛奖杯,一个锃亮的办公室玩具,有时他会突然有挥杆击球制造咔嗒声的冲动——还有成堆的文件,一直没挪动过。整个房间的摆设说明了他这个人老套古板,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成天不是在练习高尔夫挥杆、擦亮自己的名牌,就是在处心积虑地想出什么烦琐的方法来查验是否有人染指了他贮藏的那瓶高档麦芽威士忌。如果奥凯利真的就是这种人,他就不能管理重案组将近二十年。但这个办公室只能装点门面,用来使人放松警惕。而明白这一点的人,只有重案组的成员。

奥凯利斜靠在他那把昂贵的人体工学椅子上,手放在扶手上面,如同香蕉共和国的某位独裁者接见自己的子民。“康韦,莫兰,”他说,“跟我说说爱斯琳·默里斯的事情。”

斯蒂夫伸出手里的报告,如同在一条恶狗面前挥舞生肉。奥凯利坐到桌子前,猛地一动下巴。“放在这儿吧,过会儿我会读一下。现在我想听你们讲给我听。”


作者“塔娜·法兰奇”的其他小说

神秘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