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审讯风格。办公室里有个家伙能很好地扮演“告解神父”,一面强调对方的罪责,一面像引诱小狗一样承诺会宽恕。还有个家伙喜欢扮演“坏脾气的校长”,从眼镜后盯着对方看,不断咆哮出问题。我扮演的是“女战士”,她时刻准备拿着枪冲出来帮你伸冤,只要你告诉她你蒙受了什么冤屈;而面对强奸犯和野蛮人的时候,她则变身为“恨男刁蛮妞”;我也会扮成“酷女孩”,可以成为小伙子的朋友,请他们喝一杯,在男人不方便向其他男人倾诉的时候充当倾诉的对象。斯蒂夫往往是“邻家好男孩”,或者这一角色的其他形态。遇到女人时,布雷斯林会扮演“勇敢的绅士”,替她们拿大衣,低头倾听她们说的每一个词;在男人面前,他则是球队里的“老大哥”,是你最好的伙伴,但你最好在他面前好好表现,不然他就会把你的脑袋冲到厕所里。我们会根据目标的性质,推出一个我们认为最好的角色组合。

罗里不需要“女战士”上场,至少在我们看来是这样,而“恨男刁蛮妞”恐怕会把他吓得躲到桌子底下去。不过“酷女孩”大概会让他放松几分。似乎他跟“邻家好男孩”能聊得来,不过现在他没法上场。我只希望“老大哥”不会让他太紧张,或者把我气死,让整件事情彻底偏离轨道。

罗里让我白白损失了十英镑,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开场的:他并没有哭。当布雷斯林推门进来,他一蹦三尺高。不过当我作为“酷女孩”向他致以招牌式的点头和微笑时,他也露出了浅浅的笑容作为回应。“哈喽。”我说。我坐到了他的对面,掏出笔记本,“我是康韦警探,这位是布雷斯林警探。感谢你能来这里。”

“没什么。”罗里想知道我们到底想不想和他握手。我们不想。“我是罗里·法伦,是——”

“早啊,”布雷斯林说着,走到录像机那边,“你可以谈话吗?有没有不太舒服?我了解情况: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周日早晨……”

“我很好。”罗里声音有些嘶哑,他清了清喉咙。

布雷斯林笑了,按下按钮。“真丢人。下个周末你可得加把劲。”

我朝桌子上他的半杯茶点了点头。“要我帮你加热一下吗?或者来杯咖啡?”

“不,谢谢,我很好。”罗里几乎坐在椅子的最外边,似乎准备一听到巨响就撒腿跑掉——只要这里有什么可以逃的地方。“是关于什么的?”

“啊——哈。”布雷斯林从录像机那边转过来,用一根手指指着他。“等一下,伙计。我们还不能开始谈正事。这些日子我们都会把所有的审讯用录音带,或者录像带记录下来。这是为了保护大家,你懂我的意思吧?”

罗里迟疑了一下,不确定地点了点头。“是吧,我猜。”

“你当然懂的,”布雷斯林亲切地说,“给我一分钟,然后我们就尽情谈谈。”他折回去,继续鼓捣录像机,低声吹着口哨。

罗里的肩膀耸起来,到了耳朵旁边。他说:“我需要找个律师吗?或者其他什么?”

“我不知道。”我放下了我的笔记本,好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你需要吗?”

“我只是说——我的意思是,我不应该找一个吗?”

我抬高眉毛。“有什么理由呢?”

“不,我没什么理由——我不应该有一个吗?”

“如果想的话,你可以有,伙计,”布雷斯林说,“找个律师,给他打电话,我们全都会等着他过来。不过我可以确切地告诉你他能做什么。他会坐在你旁边,时不时地告诉你,‘你不必回答这个问题。’他按分钟跟你收钱。我就能做同样的事,还不要钱:你不必回答我们的任何问题。我们上来就会告诉每个人:如果你不想回答某个问题,你有权保持沉默,你说的每句话都会被记录在案,可能会成为呈堂证供。清楚了吗?或者你更想花钱请律师?”

“不。我是说——是的。我想我没问题,不需要找律师。”

这样他就放下了戒备。“你当然没问题,”布雷斯林说着,拍了拍录像机,“谢谢老天,它终于开始干活了。康韦警探和布雷斯林警探正在审讯罗里·法伦先生。我们开始吧。”

罗里说——就像露西一样:“是关于爱斯琳吗?”

“嘿,哟,罗里。”布雷斯林说着抬起手,放声大笑。我也跟着笑了笑。“慢一点,可以吗?我们会说到那里的,我保证。但我和康韦计划要做几百次这样的审讯,所以我们需要严格按照相同的顺序,询问相同的问题,不然我们就会搞混,到底问过谁什么,谁还没问到。所以帮帮忙,让我们按照自己的方式问,好吧?”

“好的,对不起。”但罗里的肩膀放下了——他现在成了那几百个人之一,而我们成了一对蠢货,眼看着就要在自己写的剧本里乱了阵脚。布雷斯林很棒。我以前看过他工作,但这是我第一次和他同一间审讯室里,我不由自主地没有厌恶感了。

“没什么。”我轻松地说。布雷斯林坐进我旁边的椅子里,我们舒舒服服坐下来,翻着笔记本,在别扭的椅子里调整坐姿,看看圆珠笔是否好用。“所以,”我说,“我们从头开始吧,你昨天都做了些什么?从——比如说,中午以后?”

罗里深吸一口气,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好的,中午我在店里——我开了家书店,叫任我行,在拉内拉格。就在我住的公寓楼下,你——好吧,你的同事——过来然后把我带走。”

“路过无数次了,一直想进去,”我说,“怎么着我都得进去一次,不然你会对我提出投诉的。”我和布雷斯林轻声笑了笑,罗里也笑了,但很僵硬:一个好孩子,都是我们想要的信息。“所以昨天生意怎么样?”

“相当不错。周六会有很多熟客过来,爸爸妈妈带着孩子,基本上都会挑一本书带回家。我们的童书区卖得很不错,要是你——我的意思是说要是你有孩子,我不是——”

他不停眨着眼,有些焦虑。“我会带我侄子们去你店里的。”我说。但我没有侄子。“你可以给他们推荐几本关于恐龙的书。总体上生意如何?”

“还不错,我是说……”罗里别扭地耸了耸肩,“这些日子书店都不太景气,不过我们家至少有一些常客。”

意味着罗里正处在压力之下。我们会查一查这个“还不错”具体如何。“我一定会带着我的侄子们过去支持你的,所以,”我说着笑了笑,“店几点关的门?”

“我在六点关的门。”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回了公寓,洗了个澡。我……呃……有个……”

罗里的脸变成了绯红色,有点可爱。“我准备去一个女孩家里吃晚饭。一个女人家里。”

“哦——是啊,”布雷斯林说,他把椅背往后压,咧着嘴乐,“我的罗里伙计可是个好小伙,告诉你唐叔叔,具体是怎么回事?她是你女朋友?炮友?真爱?”

“她是……”罗里脸红得更厉害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脸,仿佛这样能把脸色变浅,“好吧,我不知道我是否可以把她叫作我的女朋友,确切来说,我们只约过几次会,但是没错,我希望可以走到那一步。”

现在时态,意义不是很大,他也不是傻瓜。我微微一笑,为年轻人可爱的恋情。罗里也挤出微笑回应我。

“所以你做了些努力,”布雷斯林说,“对吧?告诉我你做了些努力,罗里。这件衬衫很不错,很适合推销《咕噜牛》绘本给球迷妈妈们的时候穿。不过你要是想给某个宝贝留下印象——我是说,讨得她的芳心,我们姑且这样说吧——你那样穿可不行。昨天晚上你穿了什么?”

“就穿了件衬衫,一件罩衫,还有裤子。我是说,是比较得体的那种,不是——”

布雷斯林脸上怀疑的表情不见了。“什么颜色,什么样的?”

“白色的亚麻衬衫,浅蓝色罩衫,还有深蓝色的裤子。我通常都会穿牛仔裤,但爱斯琳……我知道她在穿衣方面有些讲究,所以我觉得我也应该讲究一些。”

“嗯……听起来似乎还可能会更糟糕。再努力一把你就会变得更有品位,我的小伙子。”布雷斯林朝他身后的大衣点了点头。“那件大衣呢?”

罗里在它和布雷斯林之间,前后看了看,眼神游离。“对,我没有其他合适的冬天外套,这是在阿诺特买的,它不只是……我是说它还可以,对吧?”

“还不坏,”布雷斯林说,眼睛眯着,打量着外套,“大衣还可以,不过你穿着它的时候没戴那对手套吧,戴了吗?你没戴。”

罗里转过头看他的手套。“我戴了。怎么了?它们有什么问题吗?”

“是的。”布雷斯林说着做了个鬼脸。他把手伸到桌子另一边,用笔去够手套,把它翻了过来。看上去很干净。“可能是我老了,也许现在那些酷酷的小伙子都喜欢在约会的时候,戴这种东西,像是刚从某个山地自行车手那里借来的。你真戴了?”

“天气有点冷。”

“所以呢?要想美丽,就得‘冻人’呀,罗里。你没有黑色的手套吗?至少那样的手套不会让你的拇指这么突出,像肿了一样。”

“我找了,我记得我有双黑色的皮手套,在什么地方来着,但我找不到了。我只找到这一双。”

我们也会去找找看。“放过这个可怜的家伙吧。”我告诉布雷斯林,“反正你一进门就会把手套摘掉的,我说得对吧,罗里?谁在乎它们什么样?”

布雷斯林翻了个白眼,坐了回去,摇了摇头。罗里迅速满怀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我们把审讯室变成了一个让人感到亲切的地方——即便是布雷斯林的挖苦,也是罗里在学校平日里会遭受的那种——这会让他放松下来。他不是个无助的小蠢货,他坐立不安、犹豫不决,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呢。他是个更复杂的角色。在自己的舒适区内,罗里会做得不错。如果他感到不安,只会一言不发。

我通常穿牛仔裤……爱斯琳不是他的舒适区。

我说:“所以爱斯琳住在哪里?”

“斯托尼巴特尔。”

“方便,”我说着点了点头,“过一条河很快就到了。你是怎么去的?”

“坐公交车。我先走到了莫尔汉普顿路——那时还没下雨——然后坐上了39a路公交车,去了斯托尼巴特尔。公交车站就在她家那条路上,她家住在拐角。”

“哇哇哇,倒回去。”布雷斯林挑了挑眉毛,“公交车?你坐公交车去她家?真是个撩女孩的好办法,罗里。你自己没有车吗?”

罗里的脸红透了,他再次坐立不安。脸红正是我想要的。“不,我有,是的。只是,我当时想——我是说,如果我们吃饭的时候喝了点酒,而且我还得回家——”

“你有车?什么车?”

“是丰田雅力士。”

布雷斯林轻蔑地哼了一声。“是吗,哪年的?”

“2007年。”

“老天,”布雷斯林冲着他的笔记本咧嘴直乐,“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坐公交车了。继续。”

罗里晃了晃脑袋,扶了扶眼镜。他显然是那种逆来顺受的人。那种人发起脾气来就是动真格的。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出门的?”

罗里立刻坐直了身子。他很高兴我终于问了他问题,而不是布雷斯林继续问。“差一刻七点。”

这是他到目前为止,说的最有价值的线索。他和爱斯琳的约会定在八点。从拉内拉格到斯托尼巴特尔根本用不了一小时一刻的时间,尤其是在周六晚上。有一半的时间足够了。

“那你什么时候坐上公交车的?”

“没到七点。我刚走到车站,正好就来了一辆。”

我们回去查一下公交站的监控录像。我记了下来。“那你跟爱斯琳约在什么时候?”

“八点,但是我……我是说,我不想迟到。要是我到早了,也可以在外面转一会儿。”

“哦,”我说,做了个鬼脸,“在那种天气下吗?有什么好转的?”

罗里的脚动来动去,好像怎么放都不舒服。谈论多出来的时间让他变得很慌张。我很乐意在罗里的脸上盖一个“无罪”的戳,然后去追查斯蒂夫想出来的那个黑帮歹徒。但是我可以感觉到有猫腻,像鲜血一样强烈:这里有问题。

他说:“我不知道。只是……我想确保自己能找到她住的房子,类似这样。”

我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是你说她家就在公交车站那条路的拐角。听上去你对那附近的路已经很清楚了。”

罗里的眼睛眨得厉害。“什么?……不——不,不是那样的。是爱斯琳告诉我她家在那里的,我还查了手机地图,这不难确定。我只是想给自己留出一些时间,只是以防万一。”

我充满怀疑地停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好吧,”我说,“所以你坐着39a路到了斯托尼巴特尔——什么时间?”

“七点半,还要稍早一些。路上没什么车。”

有大把的时间,去爱斯琳家里,杀掉她,然后等八点再回来,在外面敲敲门,装出一副困惑的样子。这样就连关掉炉灶都解释得通:罗里不想让烟雾报警器先响起来,在此之前,他还要打电话、发短信,以及忧心忡忡地踱步,演完这出独角戏,况且或许还会有人看到他的表演。我感觉到了强烈的猫腻。

我朝单向玻璃那边看了一眼,并不会有什么回应。这一眼首先是为了确认,斯蒂夫应该跟我想的一样。另外布雷斯林在我旁边,正一边来回晃转椅,一边在他的笔记本上乱涂乱画。我正想从他屁股下一脚把椅子踹开。

“那可真够早了,”我说,“你做了什么?”

罗里说:“我绕到维金花园的起点——爱斯琳家就住在那个街区。这样我就能确定自己没走错,我说过。”

“遇到什么人了吗?”

“没有,整条街上都是空的。不过我没在街上待太久,我可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个偷东西的,或者、或者跟踪狂。”他又扶了一下眼镜。

“你走到巷子里面了吗?找到爱斯琳的房子了?”

“没有,那条街是直的,一个死胡同——我可以从起点看清楚,用不着提前找是哪栋房子。如果爱斯琳从窗子里面往外看,我也不想让她发现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那样她就得邀请我进屋,而她还没准备好,这样我们都会很尴尬。”

他紧张极了,不过回答还是张口就来,没有磕磕绊绊,也没有中途易辙。不过这并不能代表什么。他告诉过我们,他是那种会提前考虑好的人,想好一切可能的情况,确保所有事情都准备妥当,保证计划顺利实施。如果他要计划一次谋杀,一定会让自己的不在场证明牢不可破,说不定还会提前几天做一次演练。如果谋杀不在计划之内,他也有足够的能力,花上一晚上时间,构思一个好故事,并且排演上一百次。这个家伙真正的舒适区是在他的脑子里。

“而且那会让她觉得你是个有强迫症的怪胎,闲着没事去街上盯她家窗户。”布雷斯林说,罗里面露惧色,“那可不好。你还做了什么吗?”

“我本打算只是在外面转悠,待到八点。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没带。”

“啥,你是说避孕套吗?”布雷斯林咧着大嘴,笑了半天,“你这家伙真是信心十足。”

罗里低下头,又在不住地扶眼镜。“不!我是说花。我不想空着手去她家,爱斯琳说不用我带酒过去,但我本来打算在拉内拉格买花给她,可是后来忘了——我光想着穿什么衣服,还要把准备穿的衣服提前熨好,还有什么时候出门……到她家那条街上我才想起来。”

“慌——张。”布雷斯林幽幽地说。他又一次把椅背往后靠,开始玩笔。

“好吧,没错。那时候我确实很慌,不过普鲁士街上有一家乐购,所以——”

“等一下,”我困惑地说,“我想你对那附近应该不熟吧?”

“不熟,我——怎么了?”

“那你怎么知道附近有乐购?”

罗里冲我眨了眨眼。“我在手机上查的。所以我就去了——”

在布雷斯林张嘴之前,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我们合作得很愉快:我让事态保持冷静,这样我们就可以得到基本信息,他则斜靠在一边,时不时找个机会,戳罗里一下,而我就站在皮纳塔下面,等着接掉下来的糖果。可我不喜欢和他合作愉快。这就像他又一次将我吸附住,让我动弹不得。

“乐购的花?”他问,他脸上半是嬉笑,半是难为情,“我想你说过这个爱斯琳,是喜欢奢华的那一款吧?”

罗里挪了挪屁股。“我说过,她确实是。但在那个时候——”

“她喜欢奢华,她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忙活了半天,只为了你一人,而你就打算给她带一束半死不活、土得掉渣的粉色雏菊?拜托。”

“好吧,没有,我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我想——爱斯琳告诉过我,小时候,她爸爸经常带她去鲍尔斯考特庄园,他们会在那里的日式庭院里散步,欣赏杜鹃花,然后他会给她讲勇敢的爱斯琳公主的故事,所以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得到杜鹃花。我想……”他低头看着双手,露出悲伤的浅笑,“我想这会让她开心。”

“这很棒,”我说着,点了点头,“真的很棒。我觉得她一定会喜欢的。”

“既然这样,”布雷斯林赞许地说,用笔指着罗里,“这样能让你得不少分,在这个游戏里面。这是那种可以让你在人家心里占一席之地的举动,如果你能明白我意思的话。甚至还能弥补那个,”他指了指手套,“可惜你没办到,我打赌乐购里没有杜鹃花卖。”

“我知道没有,但在周六晚上的那个时候,没有什么别的地方还开着门。我想即便是带一束难看的花,也比空着手去要好。”罗里眼巴巴地望着我们,希望可以寻求到认同。

布雷斯林做了个鬼脸,挥了挥手。“这得看女孩的意思。要是她是喜欢廉价货的那一款,没问题。可是这一位……别介意,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所以你就去了乐购?”

“是的,他们那边没剩多少花,而且大多数还都是你说的那种——颜色奇怪的大雏菊——不过我找到了一束鸢尾花,还算说得过去。”

“鸢尾花不会出错,”我说,“你到乐购的时候是几点钟?”

“大概差一刻八点,也许稍晚一些。”

关于这个,后面我们也会查一下。公交车上有监控,乐购里也有监控。罗里所讲的这条时间线,都能够得到证实,我很好奇这是不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忘记买花可是非常方便的说辞。从维金花园到乐购大约要走七八分钟,刚好可以轻轻松松、顺理成章地为额外的那半个小时开脱。

如果罗里是跑到那里,或者跑着回去的——我们得找找有没有人看到他一路狂奔——他这一趟就可以省出几分钟的时间。实际的谋杀案根本不会花什么时间:两秒打一拳,也许十秒、二十秒用来检查爱斯琳的呼吸,十秒关掉炉灶,在一分钟内他就可以溜之大吉。唯一费时间的事情是谋杀的准备过程——如果真的有这么个过程的话。

如果罗里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他绝不是一个常规的无用懦夫。他很害羞,但他一定能在我们到达之前,把每一处蛛丝马迹都清理干净,一路都抢在我们前面。如果他是我们的对手,那么我们就至少有一场恶仗要打。

“你这时间真是精打细算。你花了多久到那里?”

“只花了几分钟。我走得很急。像你说的,我不剩多少时间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给自己留出一些时间。”

“好吧,”我说,“所以你离开乐购是在……”

“我直接回了维金花园。到那里的时间是准时的——我特意看了下表,刚好在八点之前。”

“路上遇到什么人了吗?”

罗里思考,揉了揉鼻子。“有个老人在遛狗——一只小小的白狗。他从维金花园往外走,还朝我点了点头。我想再就没有其他人了。”

还是很容易验证。“那么然后呢?”

“我沿着街走,一直在看门牌号,直到找到爱斯琳家——26号。我按了门铃……”

他声音变小了。我说:“然后呢?”

“她没有应门。”

这次他的脸红得又急又热。我能感觉到斯蒂夫正在冲着这情景摇头,并且很确定这意味着他是对的,罗里绝对是清白的。我并不确定。脸红可能是因为丢脸的记忆,也可能是说谎的表现。

“哈,”我说,“真是奇怪,你觉得发生了什么呢?”

罗里低下了头。“那时我只是觉得爱斯琳没听到。我知道门铃是好用的——我能听见它发出的声音传到屋子里——但我想那时她可能在卫生间,或者因为什么原因去了后院。”

“所以你做了什么?”

“我等了一会儿,然后又敲了敲门。接着我又按了门铃。她还是没有回应,所以过了一会儿我给她发了短信——我想是不是我把地址搞错了。我等了很长时间,但她什么也没有回我。”

“哦哦哦,”布雷斯林说,皱了皱眉,“那一定很伤人。”

“我想她也许是没听到短信提示——”罗里在布雷斯林的表情中捕捉到了同情和取笑,他头往后一靠,“有可能是这样的,她可能是在做饭或者干别的,把手机放在了其他房间——短信提示音可能很小——”

“我也经常听不到,”我表示赞同,“真是麻烦。所以你又给她发短信了?”

“我给她打了电话。房子只有这一栋,一层,所以我想无论她在什么地方,听到电话铃声是没有问题的。可是电话她也没接。”罗里抬头看了看,布雷斯林正尴尬地笑着,皱着眉头。“我又打了一个,并且把耳朵贴在了门上,看能否听到电话铃响——我甚至有点怀疑她到底在没在里面,或者是不是……但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我们也会去查验的。我说:“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确定,我想也许……”罗里的声音几乎完全消失。

“大点声,”布雷斯林说,“声音也得录到录像里面去。”

罗里努力提高了音量,但他还是不敢看我们。“好吧,爱斯琳曾临时取消过我们的一次约会,就在几周以前。她从来不说原因,只是说自己有事,所以这就让我们其他的约会变得相当复杂——我提出某一天,她会说不行,或者一开始说行,后来又不行——有的时候她就是不接我的电话……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玩什么心理游戏——这真的、真的不像是爱斯琳会做的事情,但我显然还不大了解她——或者她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有准备好告诉我的事情,比如有患痴呆症或者酗酒的父母,需要随叫随到,随时照顾?”没有提到劈腿,不过他可能会想到这一点。也许他只是不想让布雷斯林嘲笑他,不过这个遗漏很有意思。“所以我想这次也许是类似的情况。无论是哪一种。”

“所以你就拿着你那束可爱的鸢尾花,站在那里?”布雷斯林说,努力忍住脸上得意的笑,“一切本来都准备好了。”罗里的脑袋埋得更深了。

我友好而同情地说:“你担心吗?爱斯琳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罗里满心感激地转向我。“是的,我有些担心。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一进来的时候,我就问是不是和她有关。我担心她可能在家里晕倒了,或者洗澡的时候滑倒了,再或者病得太厉害,接不了电话——我是说,说不定她没准备好告诉我的事情就是这个,她有某种疾病,癫痫之类的……但我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我不能打急救电话,告诉他们有个女人不给一个她刚认识几周的男人开门——他们会当面笑话我,告诉我听起来我需要找个新女友。虽然我知道听上去这种情况最有可能,但我忍不住去想象所有的可能性——我经常这么做,即便没有什么事……爱斯琳她还好吧?”

他已经出了舒适区,成了一个犹豫不决的傻瓜,或者他只是希望我们这样看待他。我说:“所以你做了什么呢?”

“窗帘之间有一道缝隙,我可以看到里面亮着灯,所以我努力想通过缝隙往里面看。我有点担心邻居会看到我,把警察找来。但是我有爱斯琳邀请我来的信息,而且我想让警察来也不是什么坏主意,因为他们至少可以来看看,确保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这家伙点个三明治都会纠结涂蛋黄酱会不会有什么不良后果。“你看到了什么?”

罗里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那个缝隙太小了,而且从那个角度,我只能瞥见沙发,还有台灯——台灯是亮着的。我不想在那里待太久,所以只是看了一眼。”

“你看到什么动的东西了吗?阴影?有什么能证明有人在家的迹象吗?”

“不,没有。有阴影在摇晃,但不像是有人在周围走动,更像是壁炉里的火光。”

确实会有火光。我记下笔记,稍后去核查透过窗帘能否看到摇晃的阴影。如果罗里是我们要找的人,他在自我控制方面确实够出色,很多人都会忍不住给我们一个诱导,让我们顺着某个神秘的闯入者的线索去追查。“所以你做了什么?”

“我又给她发了条信息,只是为了确认一下我们是不是在日期上搞岔了,或者——”布雷斯林哼了一声,罗里有些畏缩,“我是说万一,我知道这种情况,最大的可能是我被甩了。我已经说过我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要是真有什么误会,我还怒气冲冲地删掉了她的电话号码,这样我们两个可能都会错过一段精彩的恋情。我不想冒这个险,所以做个白痴也没什么。”

“看起来你达成了心愿。”布雷斯林说,“她不给你开门,你就应该走开。如果她想修复关系,就让她自己去折腾。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我不能做那样的事。”

“不能?你觉得那样的事怎么了?”

我说:“他是个正经人,布雷斯林。这是件好事。罗里,结果她还是没回你的短信,你是怎么做的?”

罗里轻轻地说:“我放弃了,快八点半了,我觉得很冷。天开始下雨了——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我在那里站一晚上都不会有什么改变,所以我就走了。”

“你一定很生气,”布雷斯林说,“跑了大半个城市,还是在那样一个糟糕的冬夜,顺便跑了个折返去乐购,而她连门不让你进?要是我肯定会发火。”

“我没有。我只是很……沮丧。我是说,我也有点生气,不过——”

“因为你就是在生气。你就没有去砸门?喊两嗓子?骂两句?踢路灯灯柱?”而当罗里张开嘴时,他接着说,“记住,我们会找邻居核实的。”

“没有,我没有做那样的事。”罗里把脸转了过去,仿佛没有踢门让他有失男子气概,“我直接回家了。”

“好吧,”我说,“有些人就会让自己在女孩家门口出洋相,这可不能给人家留个好印象。你还是坐公交车回去的?”

“我走着回去的。我不想等公交,或者看见别人。我只是……我走回去的。”

意味着没有公交车司机或者乘客可以向我们证实,他是否一副惊慌失措或者十分虚弱的样子,或者他的手套上是否全是鲜血。我挑了挑眉,一副关切状。“老天,我都想象不出你是怎么走回去的。周六晚上穿过整个小镇,街上还有虎视眈眈的醉鬼准备找碴……没有人找你麻烦吗?”

罗里的肩膀抽动了两下,似乎在耸肩。他再次想把脑袋埋进胸膛。“就算有人想找碴,我可能也没注意到。有个人在我身后吼着什么,在昂吉尔街,但我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我觉得那不是英语——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在对我说。我只是……”又一次抽动,“我顾不上那些了。”

“听起来不像你错过了很多,”我说,“那些花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把它们扔了。”那一晚的情绪波动,此刻突然涌现在罗里的声音中,充满挫败感、痛苦和极度的感伤。失去爱斯琳,无论如何都让他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一开始我都忘了自己还带着花,而当我意识到时,我只想把它们处理掉。我想我应该找个什么人,把花送给他,而不是白白浪费,但我已经精疲力尽了。我把它们随便丢进一个垃圾桶,就这样。”

“哪里的垃圾桶?”

“码头那边。对了:我走的那一路,在我想起我拿着花之前,全都写着‘垃圾场’。有意思,对吧?”这是对布雷斯林说的。

“我也会那么做。”我说。我冲单向玻璃那边挑了挑眉毛:斯蒂夫需要派几个助手去码头,赶在垃圾被清空之前搜查那里的垃圾桶。那束难看的花上面可能沾了血迹。“只是我会在回家的路上去喝一杯。你没有,对吧?”

“不,我只想直接回家。”罗里用手揉了揉脸,他开始感到紧张了,“你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我问:“你什么时候回的家?”

“我不确定,大概不到九点半吧,也许。我没看表。”

布雷斯林说:“你给谁打电话了?”

“什么意思?”

“你回家以后,给谁打电话诉苦,告诉他你当晚遭遇的这一切?你最好的朋友?你的兄弟?”

“谁也没打。”

布雷斯林盯着他。“你没开玩笑吧。啊,罗里,告诉我你有一些可以打电话的人。因为很多人都在某个时候被抛弃过——时有发生——要是在那样的晚上,你真的直接回了家,还找不到一个单身汉抱怨一下女人和这个世界……好吧,这是我这几周听过的最悲惨的事情——这几个月。”

罗里说:“我没给任何人打过电话,我给自己做了个三明治吃,显然我没吃晚饭。我坐在公寓里,看着窗外,感觉自己是世上最傻的人,越想越荒唐,我想象一切可能还正常,心里盼望自己出去转一圈,喝上一顿酒,找人打一架,然后跟陌生人上次床,就可以把这一切都忘光。”

他声音中透着莫大的羞耻感,弥漫在空气中。这感觉很好。如果我们要攻破他的防线,靠的就是这个:羞耻感。

如果爱斯琳激怒了他,也靠的是这个。发现她当时正和别人在床上,也许就是刺激他的由头。

“到半夜,爱斯琳还是没有给我回电话或者短信,我就上床睡觉了。那个时候我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打电话把我的朋友叫醒,告诉他这件事情,好了吧?”

布雷斯林又满怀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罗里移开视线,把衬衣的袖口扯开,但依旧一言不发。

到目前为止,罗里讲了一套很不错并且可以查证的说辞,而且他得知道我们可以查到他的通话记录。如果他跟什么人说起过这件事,那也只能通过他觉得我们无法追踪的途径。我不知道他是否有朋友住在他回家路线的附近。

我放过了这个话题。“再确认一下,”我说,“你能确认这就是正在和你约会的女人吗?你昨天晚上要去她家的那个?”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爱斯琳的照片,推到罗里面前。他抬头看了看,睁大了眼睛,忘记了所有痛苦的回忆。“为什么你会有……你们已经——出了什么事——什么——”

“像布雷斯林警探说的,”我对他说,友好而坚定,“我们得按规程办这事,这是你昨天晚上要去拜访的那个女人吗?”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罗里就要变得强硬,让我们给他一个说法。但我没有停止微笑和凝视,到最后他眨了眨眼。“好吧,是她。”

“法伦先生确认了一张爱斯琳·默里斯的照片。”我对着录像机说。

“我看看。”布雷斯林侧过身子,伸手拿起照片。他眼眉猛地一挑,低低地吹了一声长口哨。“哦,老天。可以啊,老兄,她可真是个漂亮女孩。”

这让罗里暂时忘记了他的问题。他狠狠地瞪了布雷斯林一眼,但后者并没有注意到——他还在端详照片,把它举到距离自己一臂远的位置,不住地点头称赞。“她是很漂亮,但那并不是我喜欢她的原因。”

布雷斯林越过照片,满腹狐疑地望了他一眼。“啊哈,你喜欢的是她光芒四射的人格魅力。”

“对,是的。她很有趣,很机智,很热情。她有很出众的想象力——这都无关她的长相。从外形上来说,她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布雷斯林的鼻子发出巨响。“哦,得了吧,她是所有人喜欢的类型。你打算告诉我你喜欢丑一些的女孩?如果有选择,你会选择一个胖胖的、毛发旺盛的女孩,脸长得像被捣烂的面包圈?但不知怎么你不得不选择这个?我为你遗憾。”

罗里脸红了。“不,我只是说我从没跟这样的女孩约会过,如此……优雅。我其他的女朋友都是比较随便的类型。”

“意料之中,”布雷斯林说,盯着罗里的古董衬衫,“那么你是如何约到这一个的?无意冒犯,但让我们面对现实:你这可算是超水平发挥了。我这么说没让你觉得尴尬吧?”

“没有,我已经说过她很漂亮。”罗里挪了挪椅子,想让布雷斯林把照片放下,布雷斯林又是一阵坏笑。

“她可是个尤物,而你……好吧,你没什么毛病,不过你并不是帅哥布拉德·皮特,对吧?”

“我知道。”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布雷斯林晃了晃照片。

“我们一起聊天。我们是在我店里的一次新书发布会上认识的,12月初认识的,就这样。”

“啊哈,”布雷斯林又怀疑地扫了他一眼,“你有什么高着?说真的。你有什么小窍门吗,我很想听一听。”

罗里被激怒了:他坐得更直,瞪着布雷斯林,想让他罢休。“我没什么高着,我只是跟她聊天。我都没考虑过我们还会有什么后续发展。我很清楚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别人看到她,再看我一眼,就会立刻下注,赌我跟她最后会分手,因为我也在想同样的事情。我和她聊天只是因为她一个人待在我们的童书区,那又是我的店铺,确保每个人愉快是我的责任。”

“然后,”我说,“你们一见如故。”

我对他微笑,并且在他记起什么之前得到了回应。“是的,我们确实开始约会了,或者我以为我们已经是那种关系。”

“你们会聊些什么?”

“书,大部分时间都是。爱斯琳那时正在阅读一整套乔治·麦克唐纳的童话书,我小时候喜欢那套书,所以就告诉她,而她说她也喜欢——我们甚至有同样的版本。从这里开始,我们就……我们都喜欢魔幻现实主义,而且我们都喜欢续作、改编作品——爱斯琳喜欢《藻海无边》,我告诉她她应该读一读《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而她告诉我她十四岁时对《小妇人》的结局有多愤慨,还真的自己重新写了个结尾,让乔和劳里结婚了。她用胶水把自己写的结局贴到了书里相应的位置,这样在重读这本书的时候,就可以假装自己写的是真正的结局。说这些的时候她很兴奋——讲自己如何生路易莎·梅·奥尔科特的气,直到找出这个解决手段……我们都笑了半天。”罗里不知不觉地露出了笑容。

他滔滔不绝地跟我说着,仿佛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我知道我和布雷斯林是在工作,我也知道罗里那颗思维缜密的脑袋里正在思索各种情形:每一个刁钻的回答都把他带到一间挤满奥兹国群众演员的囚室当中,他应该坚定立场,要求给个说法,而不是坐在这里,我们问什么,就老老实实提供什么。助手们说他为人随和,但现在他远远不只是随和。往往不回绝任何问题的人心里有鬼。

我看向斯蒂夫,他也隔着单向玻璃望着我。

“所以你们互相给了对方电话号码,”我说,“而然后……”

“我们会发几条短信,然后我们约在市场酒吧喝一杯。我们又相处得很愉快。这就像——我知道这会让我听起来像个中学生,但这就像发生了奇迹。我们不停地聊天,不停地笑。我们八点到了那里,一直聊到他们把我们赶出去。”

“听起来像是每个人都希望拥有的那种约会。”我说。

罗里把手心朝上。“确实像是那样。爱斯琳……她告诉我她以前很平凡——她用的就是这个词,‘平凡’——而现在,每次男人跟她搭讪,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些人几年前根本不会靠近她,而她没办法承受这个;她无法跟那样的人彬彬有礼。她说和我在一起的感觉不一样;她觉得即使回到从前,我还是会用和现在一样的方式跟她聊天——我也是这样想的。她好像……对此很惊讶。不只是惊讶——几乎是目眩神迷。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吧?我们一见钟情,不只是我爱上了她。”

这听上去并不像是我想象的那种玩游戏套路上瘾者的表现。爱斯琳再次做到了:我找到的一切关于她的信息让她的形象越来越模糊。这,要么是她在跟罗里扯淡,要么就是罗里在跟我们胡说八道。

布雷斯林问:“那晚后来呢?”

“我把她送上了出租车。”

“拜托,罗里,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路上你有没有亲她?”

罗里扬起了下巴。“这能说明什么?”他想要表现出尊严,但没有足够的力气发火。

布雷斯林冲着他的笔记本偷笑。“亲都没亲,”他转头对我说,“你管这个叫梦幻约会?”

罗里上当了。“我们确实接吻了。”

“啊,”布雷斯林说,“真甜。只亲了一下?”

“是的,只吻了一次。”

布雷斯林咧嘴笑了。我说:“那天晚上之后呢?”

“我们继续发短信,我邀请她出去吃晚餐。像我说的,约好日程需要一些时间,但我们最后还是敲定了。我们去了派斯多。”

“非常棒。”布雷斯林说着,点了点头。就连我也听说过这个派斯多,虽然我很想把记住这个名字用掉的脑细胞赎回来。“你去卖了个肾是吗?”

一抹悲伤的微笑浮现在罗里脸上。“我想爱斯琳会喜欢,我没想到那里会那么奢华,我选它只是因为那里有一个封闭的屋顶花园,我们可以把整个城市尽收眼底,然后聊聊天。我不知道,大家都去那里吃饭,然后可能……现在看来,我完全想错了。看上去我一定做了和其他人一样的事情:依外表判断她。你是不是觉得——”他把脸转向我,突然瞪大了眼睛,“你觉得这是她为什么……”

“我们还没有足够的信息去判断,”我说,“她那天晚上看上去开心吗?”

“是的,我是说……”一道阴影在罗里脸上闪过,“她很开心,她真的很开心。但她似乎也藏着什么心事,让她无法完全放松下来。每当我们进展顺利——进行了一次愉快的谈话,或者说了个笑话——她都会露出那种忧心忡忡的表情,突然安静下来,我就要想办法找到谈资,让话题继续下去。这就是我为什么开始觉得,她还有什么事情没准备好告诉我,比如家庭状况,或者——”

“或者,”布雷斯林说,“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爱上你。而每次她看到你觉得事情进展非常顺利时,她就会感到忧心忡忡,因为据她所知,这次的约会简直不能再糟了,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实情。”

这话戳中了罗里。“那并不是糟到不能再糟的约会,我知道你会说——”布雷斯林想要说些什么,但罗里提高了音量,把他的话压了回去,他开始表现自己的勇气,“但我亲身经历了,我不是在自欺欺人。大部分时间里,我们相处得都很愉快。”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也好。”布雷斯林说,努力忍住嘴角的抽搐,“那天晚上约会结束的时候呢?”

“我们又接吻了,我想这就是你想知道的。”

布雷斯林椅子的前腿砰的一声着地。“你亲了?她没邀请你回家?你可是把你的命根子都押给了人家,就为了带她去派斯多,换回来的只有在灯柱底下亲一口,就像一对该死的中学生?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约会进展顺利——”

罗里突然打断了他:“两天后,她邀请我去她家吃晚饭了。你可以看我的手机,当时的短信我还留着。要是我们的约会糟糕透顶,她怎么会这么做?”

布雷斯林咧嘴在笑,毫不掩饰,像个饿死鬼。现在的局面是他想要的。

我也感受到了。我们进展不错,现在我们知道该如何对付他,他已经完全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我们让他上上下下,玩出各种花样,就像我们手里的颗小溜溜球。

我不想把他逼得太紧,现在还不想。我给了布雷斯林一个警告的眼神,然后说:“这个晚餐约会就是昨晚的那个?”

“对。”罗里的后背弯了下去,他短暂的活跃时刻已经过去。“一开始我们约的是上周,但爱斯琳临时有事,所以我们就改约到了昨晚。”

布雷斯林身子往后靠了一点,但没有完全靠下去。“当你说到如何去爱斯琳家的时候,你说——”他快速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本,“你坐公交车,是以防晚餐的时候喝酒,等吃完饭你还得回去。这意味着你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她家过夜,没错吧?”

罗里的脸又红了。“我不确定。这就是我为什么没开车——我不想让爱斯琳觉得我希望她能留我在她家过夜,或者我想要她这么做。”

这个家伙居然每天早上能顺利起床,而不是躲在床上担心各种意外事故——他可能会在浴室的垫子上摔倒;可能会用牙刷戳穿自己的眼睛;驾驶员心脏病发作造成几百人葬身火海,自己则患上永久性的抽搐病,这辈子再也不能安全踏上飞机。正常情况下,这种糟糕的性格只会让我觉得碍事,可是现在它却很有用,只要我们赐予它一些力量。

这种假设和可能的废话是属于弱者的,属于没有能力让事情按照心意进展的人。所以他们就要藏进白日梦中,这样他们才能成为控制者,控制事态的走向。而这会让他们变得更弱。对于那些想要抓住他把柄的人,也就是我们,每一个假设都是一件礼物。如果一个家伙满脑子是现实,现实就是我们可以搞定他的唯一路径。而如果他的心思玲珑复杂,满是想象的曲折故事,那么每一个故事都是我们可以用于撬开他心门的裂缝。

布雷斯林说:“不过你想的是,昨天晚上就是你梦寐以求的那个夜晚。”

“我不知道,那是我——”

“得了吧,罗里。别蒙我了,这是你们第三次约会,对吧?上次约会的时候,你可砸了大价钱。所以她就会请你,让你尝尝她做的可口饭菜?任何一个正常的小伙子,都会期待——”

“我没有在期待什么。餐馆的价格不能决定什么——爱斯琳不是个——”

罗里生气的时候很滑稽,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沙鼠,极具攻击性。布雷斯林抬起头,望向天花板。“好吧,我们来讨论一下。你带避孕套了吗?”

“我不明白怎么——”

“罗里,都这个时候了,就别腼腆了。我们都是成年人。昨晚你去爱斯琳家敲门的时候,身上带避孕套了吗?带了还是没带?”

沉默了一会儿,罗里回答:“带了,我带了一包,在大衣口袋里,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你还是知道什么是重要的嘛,”布雷斯林说,他靠着椅背,得意扬扬地笑了起来,“花你忘了带,不过这玩意——你可没忘了。”

“暴露年龄了,布雷斯林,”我平静地说,还了他一个得意扬扬的笑。“你们那一代人还会对性爱安全大惊小怪,而我和罗里这一代,走到哪里都会带一个三联包,说不定有机会呢。”布雷斯林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不过只是稍稍流露。我说:“我没说错吧,罗里?它还在你大衣的口袋里吗?”

如果他能把避孕套拿出来,这就可以作为他昨晚穿的也是这件大衣的证据。但罗里摇了摇头。“我把它拿出来了,就在昨晚回家脱衣服的时候。我摸到那东西在我口袋里,我只是……”他呼吸急促,“我觉得自己早该知道,我们是不可能走到那一步的。就像你说的。”这句话是对布雷斯林说的,他歪了歪头表示承认。“爱斯琳跟我约会的唯一理由,就是准备恶搞我,说不定在我像个白痴一样敲门、发短信、打电话的时候,她正跟朋友们躲在门后,嘲笑这个真以为有机会跟她上床的傻小子。”

情绪是真实的,贯穿了他的全身,时刻准备拽着他的脖子,把他的脑袋往墙上撞。但这并不能保证这个故事是真实的。耻辱的打击,可能随着他讲述的过程袭来。要么是他早早来到爱斯琳家门口,而爱斯琳没有如他所愿给他开门,于是他一时怒火中烧,干下蠢事;要么是在几周之前,爱斯琳告诉他她正在跟其他人约会时,或者他们离开派斯多后她并没有邀他回家共度良宵时,他便已生了念头——从那时起,他便决定要惩罚她。

罗里还在继续说:“我把那包避孕套扔出了房间,它让我觉得荒唐、不堪、下流,而且……它应该在我客厅的什么地方。我希望我永远也不要找到它。”

我以就事论事但满怀同情——“酷女孩”总是这样——的态度说:“如果她真的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给你开门,那这件事可真够糟糕。”

罗里耸耸肩,脑袋再次垂了下去。咆哮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整个人看上去都萎缩了。“也许吧,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布雷斯林挪了挪身子,罗里抬起头,正好撞见他满脸的窃笑,赶紧避开了。

“不,没什么,”我说,“你有充分的权利发火。”

罗里说:“我没想发火,我只是想搞明白。”他看上去突然精疲力尽,摘掉了眼镜,撸下了一只袖口,用来擦它。目前他看不清我,反倒可以更轻松地与我对视。他的眼睛因为没戴眼镜而半盲,像动物的眼睛一般纯净。“这样我就可以停下来,不用再幻想各种场景了。我昨晚的事情已经全都交代了。我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想我只睡了两个小时。”如果有人听见他半夜还在走动,或者还亮着灯,这个说法就可以用来解释。“我只是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这样。”

我说:“你觉得我们为什么带你来这儿?”

“我不知道。”罗里的后背突然绷紧。他可以感受到:我们正在逼近真正的目标。“显然是出了什么事,也许是在爱斯琳家附近,因为你问我是不是……但我不能——有太多——我的意思是说,我希望不是——”

我脱口而出,清楚自己丝毫不温柔:“爱斯琳死了。”

这仿佛一束强光打到了罗里脸上。他猛地靠在椅背上,双手在身前抽搐——他的眼镜掉到了桌子上,滑出去一段距离。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有什么病——他像是那种需要随身携带呼吸设备的人。不过他自己恢复过来了。他抓起眼镜,匆忙把它架到鼻梁上。他笨拙地试了三次才成功,每次滑下来都立刻将它扶正,小心不把镜片弄脏。然后他手掌交握,手指压在嘴巴上,艰难地呼吸,眼睛茫然地盯着虚空。

我和布雷斯林等待着。

罗里透过手指说话了:“怎么死的?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有人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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