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子猛地一颤。“哦,老天,哦,老天。这就是她——那时候她——我敲门的时候,她是不是——那时有人还——”
我说:“现在你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和你谈话了吧?”
“是的。我——哦,老天!”罗里的眼睛找回了焦点,聚焦在我身上,同时睁得很大。他恍然大悟,或者这也是他表演的一部分。
“你不会觉得——等一下,不,你觉得我——我是嫌疑人?”
布雷斯林放声大笑,笔记上多了一条冰冷的记录。
“什么?什么?有什么可笑的吗?”
“听见了吧,”布雷斯林对我说,“这个人一直在说他有多关心爱斯琳,喜欢的是她的性格,咱们告诉他那女孩死了,就变成这样了,只剩关心他自己了。这么快就把她忘了。”
“我是在乎她的!我只是——这不是——”罗里气喘吁吁。他看起来糟透了:脸色苍白,呼吸不匀,眼睛来来回回看着我们,几近失控。我暗自希望他身上带了呼吸器。“我想也许是个窃贼。或者是一个,一个暴徒。我没有——”
他用手捂住脑袋,手指来回揉着太阳穴。他呼吸艰难。
看上去一切正常。震惊与悲伤会让人动作笨拙,脸面难看,不只是流几滴漂亮的几颗泪珠和用手绢擦拭。但罗里已经为自己那一夜的故事披上了一层“假设和可能”的铠甲,他早已穿戴齐整。而且,因为他对本该发生的事情投入了和实际发生的事情一样多的关注,他就完全可以围绕着自己编造的故事做文章,让它显得和事实毫无出入。
他的故事有一个地方倒是显出了裂痕,仿佛表皮即将剥落:在他下了公交车到敲响爱斯琳家门之间,隔了整整半个小时。这其中一定有文章。其他的部分怎么都说得通,无论他是清白的,还是有罪。但这半个小时,这关键的半个小时里,绝不可能是清白无辜的。
震惊可能是真实的,而他也可能仍然是我们要找的人。一个显而易见的原因:他可能仍然期盼着这是一桩暴力事件,而非谋杀。
我说:“你为什么会觉得爱斯琳家可能会有窃贼,或者暴徒呢?”
“我可以——”罗里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他努力咽了口口水,但下巴在颤抖,“我可以安静地待一分钟吗?”
布雷斯林说:“为什么?”
“因为我刚刚才得知,”他猛烈地摇着脑袋,仿佛脸上有只苍蝇,“我只需要一分钟。”
“你状态很好,”我说,“我们还需要一会儿。坚持住。”
“不,我不能。我需要——”
“我们要求你协助调查,”布雷斯林说,“你有什么理由不能配合我们吗?”
“我只是需要理清一下思路,我只是——我一定得留在这里吗?我可以离开吗?”罗里突然变得大声,音调也变高。
布雷斯林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撇着嘴。“罗里,镇静一点。”但罗里已经达到厌恶的极点。“这只是例行公事。并不是针对性的审讯。任何一个和爱斯琳有关的人,都要接受我们这样的审讯。同时我可以向你保证,任何在乎她的人,都会希望可以做点事情协助我们调查。你不想吗?”
“我想。我只是——我并没有被逮捕,对吧?我可否出去走走,然后再回来?”
毕竟不是一个完全逆来顺受的人。温顺的小罗里完全有能力反击,只要他想那么做。
他就差直接走出去了。如果他走到门口,我就有了一道选择题要做:让他走,或者逮捕他。哪个选项看起来都不能得满分。
“老天,哥们儿,你看到外面的天气吗?”我轻松地说,“外面正在下大雨,你会被淋透的。另外,我们会因此失去这间审讯室,要找到另一间,我们还要一起再等上几个小时。”罗里盯着我,一脸茫然,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告诉你,我们会给你几分钟自己待一会儿,这样好吗?只是为了让你能呼吸顺畅。这可是个大问题。”
布雷斯林突然微微移动了一下,但我没有理会。我冲罗里“酷女孩”式地微笑,满含同情,足够温暖人心,但不至于让人厌烦。“我们出去喝杯茶,然后再回来找你。”我说着,在他做出决定以前,从椅子上站起身。“要我回来的时候也给你带一杯吗?”
“不了,谢谢,我只想要——”
罗里的声音变得嘶哑破碎。他用一只手背按了按他的嘴。
布雷斯林没有动,一双灰白的眼睛盯着我。它们宛如在我手腕上狠狠地捏了一把,对我说,赶紧他妈的坐下。
我说,视线没有离开布雷斯林:“我们待会儿再见,罗里,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我转身走向门口。我让门开着,但没有回头看。在听到布雷斯林推开椅子在灰色的油地毡上发出刺耳震颤的刮擦声之前,我已经在回观察室的路上。
斯蒂夫站在单向玻璃前,衬衣袖子卷了上去,一头橘色的头发十分张扬,宛如一只刺猬。刚才听我们审讯的时候,他一定很投入。我走过去看罗里独处时在做什么,目光与他相遇,不过我立刻用眼神暗示他稍等。
罗里的手肘撑在桌面上,把头埋在胳膊中间。起伏的肩膀表明他正在痛哭,但我看不出他是否真的流了眼泪。
“不错,不错,”布雷斯林在身后招呼我,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我想我们第一轮进行得很顺利,干得不错,康韦。”
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干得也不赖。”我说。
“我不确定刚才那步棋走得对不对,在他马上就要彻底崩盘的时候放了他一马。那往往是让他们这种人招供的好时机。”布雷斯林用一只手松开了衬衫领口的扣子,然后扭动着肩膀,“但是,我们已经击中他的要害了,可以再来一次。对吧?”
“没问题,”我说,“所以,赌什么?”
布雷斯林脑袋突然前倾,仿佛不相信自己听清了我说的话。“你说什么?”
“警探先生,嫌疑人有罪还是无罪,我想知道你的意见。”
布雷斯林的眉毛都快抬到他精心打理的发际线上面了。“你是认真的吗?”
“关于我是否想知道你的意见吗?多多少少吧。”
斯蒂夫踱着步子去了饮水机那边,接了一杯水,看着我们。布雷斯林抬起一只手。“哇哦,哇哦,咱们这场球就此打住吧。你是说对此你还有疑问?”
“我是说我想问问你的看法。要是你不想说,我也可以不问。”我立马又想揍这个浑蛋一顿。我们在审讯室里建立起的薄弱联盟,在外面顷刻间便土崩瓦解。
“跟我说说,康韦。你打算小心行事,对不对?要确保面面俱到?是这种情况吗?”
这招不坏——要让人招供就得让他处于劣势——但这也就是我为何说布雷斯林不如他自以为的那样聪明:我刚刚看到他对罗里用过这招,而且他本来应该想到,既然我也是个警探,我大概知道他会耍什么把戏。我把手插进口袋,侧身靠在单向玻璃上,这样我就可以留意罗里。“你觉得我们应该这样吗?”
布雷斯林叹了口气。“好吧,我想我们应当直面它。你不应当火急火燎,抢先行动,但你也不能过于优柔寡断,让嫌疑人四处逍遥,要敢于冒险。明白了吗?”
斯蒂夫说话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等一下,你说你确定他就是凶手了,对吗?”
布雷斯林又恼怒地叹了口气,双手挠着他所剩的头发,小心翼翼,注意不把头发弄乱。“好吧,莫兰,我有几分确定。这个家伙是被害人的男朋友:一垒。他又确实在相关的时间出现在犯罪现场,甚至对此没有表示否认:二垒。他戴的是纤维手套,和嫌疑人一样:三垒。他还穿了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而我们在尸体上找到了黑色纤维:四垒。而且他基本承认,对于这段交往他有些不耐烦了,毕竟在这个女孩身上,他已经费了不少时间和钞票,而她却没有任何打算投降的表示。足足五次击中。我不是棒球迷,不过我知道,要让一个男人完全出局,不用费那么多心思。”
斯蒂夫抿了一口水,在布雷斯林列要点时不断点头。“我觉得也是,没错。”他赞同地说。他的口音更浓了,我也偶尔会扮酷装傻,不过往往是因为嫌疑人,而不是因为自己人。但有时斯蒂夫会让我觉得恶心。“不过,我想我还得继续听听别人的意见。”
布雷斯林更加生气了。“什么意见?已经没有什么好废话的了,莫兰。法伦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家伙,这一大堆间接证据都指向他,这就够了。你还要听取什么意见?考虑一下外星人作案的可能?或者是美国中情局派人干的?”
斯蒂夫把屁股靠在快要散架的桌子上面,换了个舒适的姿势聊天。他开心就好。我没有理会他。“只有一个问题,”他说,“人到底是怎么被杀的?”
“你在说什么?他打了她一拳。她摔到了头。她死了。过程就是这样。”
斯蒂夫琢磨了一会儿,眉头紧锁——往上皱的时候有些慢,我们这两个骗子。“可是,为什么呢?”他问。
布雷斯林头往后仰,龇牙冲着天花板,似是笑容,又似皱眉。“莫兰,莫兰,你看我像大侦探波洛吗?”
“哈?不怎么像。”
“不,如果是周六晚上,你大可以泡上一杯好茶,打开一盒消化饼干,守在电视机前欣赏电视剧,但现在不是,所以我根本不关心动机是什么。我不关心。你们两个也不应该关心。到现在你们应该明白这一点了。”
斯蒂夫挠了挠鼻子。“你说的可能没错,朋友。我想你说得没错。只是我不这么认为。我希望能在自己的脑子里看到来龙去脉,懂我什么意思吗?就像把它们构想出来。”他用手在眼前比画了一个框架,确保布雷斯林能明白“构想”是什么意思。
布雷斯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让我们明白他在竭力控制脾气。“好,”他说,“好,那咱们就花点时间,把它给构想出来。”
“谢谢,”斯蒂夫说,冲他谦逊地一笑,“我很感激。”
“罗里带着那束从乐购买来的花,去见爱斯琳,而爱斯琳显然不是那种用便宜货能打发的女孩,她不高兴了,羞辱了他。罗里受不了了,他花光了预算,为她重新安排日程,还冒雨在斯托尼巴特尔东奔西跑,就是为了能讨她欢心,可是公主殿下竟然还不满意?他引用了简·奥斯汀的一句名言,讽刺对象是难伺候的女人、卖弄风骚的女人,或者文人雅客口中的其他女人。爱斯琳猛扇了他一耳光:她明确告诉罗里,为什么他配不上自己,包括为什么她一直不让他碰她,以及往后也别再痴心妄想。她让罗里彻底下不来台,然后砰——”布雷斯林比画了个出拳的动作,动作幅度很小,没太用力气,“然后就这样了。你能在脑中构想了吧?可以了吧?”
“也许是这样,没错。”斯蒂夫点了点头,正在构想,“只是你会觉得那天晚上那么混乱,那束花应该会被弄乱才对。花会掉在地上,或者留下其他什么痕迹。可我们在地板上没有找到一片花瓣。”
“那就是花瓣没有掉下来。或者罗里够机灵把花瓣收拾起来了。我们在讨论的不是大打出手,只是稍微动了动手,”布雷斯林用嘴巴做了一个咆哮的动作,“只有一拳,惊慌了几秒。若找到几片花瓣会很有用,但这个工作你不能要求太高。你得有什么用什么,不能为了手头没有的证据小题大做。”布雷斯林冲斯蒂夫露出一个嘴角微微上扬的表情,仿佛准备亲他一口,或者与他和好。“我说得对吧?”
斯蒂夫很快活地回答:“你说得太对了,朋友。我只是想继续查一查,看看能不能挖出什么料,就这样。”这时布雷斯林突然站起身来走开,口中喋喋不休:“我是个菜鸟,你知道吧?我有很多东西要学,所以在我还有条件的时候不妨多锻炼锻炼。”
“你不是个该死的菜鸟,你在这儿待得够久了,应该不用手把手教你,你就能独力办案了。可看现在这情况,就明白头儿为什么还是觉得需要给你们配一个帮手。”
“我们很感激你能来帮忙,朋友。说真的。但是我得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办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否则我什么都学不到。这会妨碍什么吗?”
“莫兰,得了吧。妨碍就是你们两个要丢人现眼——而且老实说,你们现在还输不起。如果你们当真让我走人,自己准备继续追查或者干点别的什么事情,你们会力不从心,会露怯,不只有其他同事会这么觉得。你拖得越久,对方的防线布置得就越牢固:陪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连警察都不确定我的当事人是否有罪,你们怎么能不产生合理怀疑呢?这难道不会让你们感觉到丝毫困扰吗?”
在审讯室里,罗里抬起头,用手掌根擦着眼泪。他的脸很红,还有泪痕,泪珠还在,不论是否有任何价值。
斯蒂夫把杯子举到布雷斯林面前。“别担心,朋友。我们会确保让头儿知道,你已经尽力让我们振奋起来了。”
“哇,又来了。等一下。你以为我关心的就是这个?”布雷斯林情绪大变,又惊讶又受伤,“你真以为我关心的是这个?我的名声?”
“啊,老天,不,”斯蒂夫说,冲他温和地一笑,“你的名声可是好极了——居功至伟,我想说的应该是这个词吧?光我们几个,肯定不会把事情搞砸。我只是说,别担心——谁立功了,我们肯定不会亏了谁的。”
“这个跟我没有什么关系。那不是我的工作方式。这也不是你该考虑的事——如果你只关心自己的声誉,那我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你,别把事情弄得一团糟,这是为你们好,但是到最后,还是得你自己做出选择。这事事关整个重案组。要是你们一个月才敢指控里面那个明显是凶手的人,媒体不会嚷嚷说康韦和莫兰办事要高效一点;他们只会要求重案组的人好好干活,保护广大群众不受这样的浑蛋的侵扰。我希望你们两个能足够忠诚,别去考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布雷斯林十分激动,一副义愤填膺状,我一时分辨不出他是否真的这么认为。我说:“要是我们抓错了人,大家会怎么看我们组?”
“那就得放弃指控。”斯蒂夫说,感到难堪,“很可能还需要公开道歉。媒体会公然宣称职责组是一群无能的傻瓜,只要能提高破案率,根本不在乎自己抓的到底是什么人。证人不敢接近我们,怕被我们铐上手铐,因为我们成天忙着把所有落到我们手上的人都关起来……”他摇了摇头,“一败涂地,组里就会遇到这种麻烦。”
布雷斯林又叹了口气。“康韦,莫兰,”他说着,又变得温柔起来,“这个家伙是有罪的,让那些你们刚上警校时就已经在抓罪犯的老家伙发表意见,他们也能看出来:这个人就是我们要找的。问题不是他有没有杀人。问题是你们能不能完成工作。”
我说:“可我们现在只能祈祷老天了,对吧?”
“好吧,听着。”布雷斯林后背斜靠在墙上,冲我们两个露出了他那能让证人服软的微笑。“我知道你们两个家伙在这里不容易。也许你们觉得我没注意到,或者并不关心,但如果你们知道有多少人都在记挂着你们,一定会大吃一惊。我一直在说,你们会成为重案组里一对伟大的搭档,只要你们能站稳脚跟。”
“谢谢你,朋友。”斯蒂夫说。斯蒂夫基本没有遇到什么麻烦,除非是因为我惹上;布雷斯林只是想让我们这一对变成妄想狂。“这话对我意义重大。”
“别客气。你只需要摆平那些破事,惯例而已。新手都得受些欺负;大家都这样。这不是针对你个人的。”
这个虚伪的浑蛋,竟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用了刚才审问法伦时的同一套说辞。才刚过了五分钟,要不就是他觉得我们也这么蠢。而且他竟然觉得,我们愚蠢如此,会相信那些破事是惯例,或者我们已经绝望如此,会假装相信这鬼话。
“那些家伙只是想看看你们能不能承受得了。而这次呢?”布雷斯林指了指单向玻璃,“就是你们向他们展现的机会。我知道那些破事已经动摇了你们的信心,但如果这种学生级别的鬼话就让你们对自己的判断失去信心,不敢去抓这样一个浑蛋,也许你们真应该离开警察局了。好吧,这听上去有些伤人,”举起一只手,仿佛我们有人要打断他,但我们并没有,“但你们得听一听这种话。”
我很清楚斯蒂夫会做何反应,所以没有去看他。通过余光,我看见他还在惬意地晃着腿,喝着水,不过我能感觉到,他也清楚我的想法,所以没有看我。
布雷斯林想让我们对罗里·法伦提出指控。他很渴望我们这么做,这可能是因为他厌倦了帮我们处理这个幼儿园水平的案子,想赶紧结了,回到他的搭档麦卡恩身边,继续追查他们那些高智商的酷炫阴谋,以及黑帮老大的枪杀案。也可能是想在奥凯利面前邀个功——那两个人解决上一个家暴案用了两个月,我一出手就立竿见影。快抚慰一下我的自尊心,赶紧给我升职。还可能只是因为他一直好为人师,如果不能跟人絮絮叨叨,他就没法活。可是还有问题。
我一直想当然地以为,不管是谁把我出卖给了克劳利,都只是一时冲动,只是为了耍我,就像有人趁我不在座位时把我的手机放进咖啡杯里一样。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这背后其实有更大的阴谋。
鬼鬼祟祟的克劳利正想方设法把这个案子炒作成一个大新闻,而且有人怂恿他这么做。如果我真的搞砸了什么事情,大出洋相。比如,某个可以消除法伦嫌疑的重大证据不明所以弄丢了,没有到我手上,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对他提出控告,而且要是报纸恰好通过某些渠道掌握了信息,那么举国都会为之震怒。这正是重案组翘首以待的借口:我就该打包走人。
在一次审讯过程中,我站起来,暂停了录像——审讯在下午二点五十二分暂停,康韦警探和莫兰警探离开审讯室——让我和斯蒂夫滚出去。我们需要谈一谈,立刻。我无精打采地看着布雷斯林,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听我的,”布雷斯林说,“莫兰,你去查一下监控录像,看看能不能找到罗里·法伦昨晚从被害人家里离开的画面,然后追查他的行踪——也许我们能找到他是在什么地方扔掉手套的。同时,我和康韦会继续对付他,争取让他认罪——这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问题,我说得对吧?”他冲我友善地咧嘴一笑,还——我的老天爷,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我几乎要忍不住揍这个自以为是的浑蛋了。“即使我们没法让他认罪,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已经掌握足够多的情况。我们会逮捕他、控告他。我会跟其他小伙子说一声,关键时刻,你们两个可以采取一些非常手段,我保证你们不会在组里惹上什么麻烦。大家都是乐于助人的好同志。”
他差点就明示言下之意了:只要你们在这个案子上听我的,我就会为你们摆平那些小伙子。这不只是因为他想回到麦卡恩身边,或者他想在头儿面前好好表现一下。他十分渴望让法伦受到指控。
而且他很肯定我们会迫不及待地达成这个交易。他甚至已经拉紧了领带,准备往外走。
我说:“听我的。迪齐和斯坦顿正在做罗里·法伦的重要联系人名单。如果罗里就是我们要找的人,那么报案人也一定会在名单上。我希望你能跟这些人聊一聊,看看能否确认报案人的身份。要是他有兄弟和哥们儿的话,就从这些人入手。如果没有,你也可以一个一个聊。”
布雷斯林转过身来。他盯着我,不过也在努力保持友好平和,如果我们愿意,他也乐意继续拉拢我们。当他确定拉拢我没希望了,他问我:“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和莫兰会在这里再审他一次。”
布雷斯林来回打量着我们——他本想做一只大狗,忍耐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狗很久了。但他现在得听令于我们,这让他有些泄气。他说:“关于这个决定,我需要得到一个解释。”
我正准备回答他,因为这他妈的是我们的案子,而他下次要是再想对我们发号施令,就要做好蛋蛋被我们用膝盖踹的准备。但斯蒂夫却抢先说话了。他说:“你的想法完全正确,朋友,我们需要赢得同事们的尊重。但我们不会让你为我们争取嫌疑人招供。你能帮忙我们很感激,但是这个案子我们会自己解决。”
我承认他的这些话,确实比我考虑的版本要好。随着布雷斯林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我的状态也恢复了正常。我告诉斯蒂夫:“布雷斯林警探当然很清楚,你这个笨蛋。你看人家像个菜鸟吗?他正在测试我们呢。他想看看我们是不是已经慌了神,随便就把自己应该承担的重任推卸给别的什么人,或者我们是不是只知道使唤助手来帮我们做事。”
斯蒂夫把嘴张开,紧接着是一阵大笑。“老天哪,亏我还站在这儿,像个白痴一样跟你们长篇大论,要你们去赢得同事的尊重。好吧,朋友。你忽悠我,没有问题。”
布雷斯林嘴角还有一丝笑意,但那双灰白的眼睛依旧在我们之间来回游走,冷酷、意义不明。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我们。
我刻意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也忽悠过我,一开始的时候。他名声这么好是有原因的。谢谢你,布雷斯林,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很清楚了。我们会做好我们的工作。等我们一完成,就会在专案室等你。案情会议在四点。”
我满意地向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单向玻璃那边走去。布雷斯林玻璃中的影子一动不动,和罗里的影子重叠。他在盯着我。我脊背发凉。
然后他耸耸肩。“我很乐意认为,你们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他说,“四点钟见。”
影子掉了个头,消失了。观察室的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我和斯蒂夫等着,边倾听着边看着罗里在口袋里乱摸,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想把自己那一团糟的脸擦干净。然后我走到门口,迅速打开门,走廊里空空如也。
斯蒂夫说:“我不喜欢这样。”他的声音回归正常。
我说:“我也不喜欢。”
“他在耍什么把戏?”
“我不知道。”我让门开着。我想踱步来着,但观察室太小,每走两步就会撞到墙。臭气越发浓重,仿佛屋里又多了一个人,让我们腾出地方。“你听见他说的了吗?‘我保证你们不会在组里惹上什么麻烦……’他还想拉拢我们。”
“他为什么想让法伦受到指控?还这么迫切?”
“我不知道,我觉得他跟那些想整我的人不是一伙的。”斯蒂夫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又没有昏迷,可是我从不与人交心对话;这是我第一次直接讲出这件事情,感觉并不好。“但要是我们太仓促地指控法伦,结果事情搞砸,克劳利一定会出手,让全国人人皆知……”即便只是想一想——办公室里爆发的掌声、罗奇的傻笑、奥凯利说明这样做不行时声音里赤裸裸的宽慰——我的大脑就会紊乱,充满红色锯齿线。我说:“这可能是让我出局的一种方法。”
斯蒂夫撕开了他的塑料杯,正在把它折叠成各种形状。他说:“有可能只是因为他想整我们。”这个“我们”很可爱——没有人想整斯蒂夫——但这一瞬间,我感受到一股可笑的温暖。“不过我在从没他身上感受到这种信号。我倒是总感觉他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我也是,可他如果真想赶我们走,那我们就会有这样的感觉。布雷斯林不是天才,但他干这一行有些年头了。他完全有能力隐藏起自己的真正目的。”
“或者,”斯蒂夫说,“如果黑帮歹徒的事情属实……”
他说到这里停下了,折叠塑料的尖锐声音很刺耳。
警察枉法是存在的。现实中数量比电视上少一些,但确实存在。比如,某个家伙用超速罚单换某场比赛的门票,身体和灵魂都被某个黑帮老大收买。
如果是一个黑帮男友杀了爱斯琳,他或者他的朋友肯定会在第一时间找到他们最好的小跟班,让他把事情摆平。最完美的摆平办法,也许就是控告罗里·法伦,结了这个案子,没有后顾之忧,也不必担惊受怕。
“布雷斯林,”我说,我停止了踱步,也几乎屏住了呼吸,“布雷斯林。你觉得他也卷进来了?没开玩笑吧?”
斯蒂夫动了动一侧肩膀。
“不,我不这么觉得。他一心想的只是当个大英雄。他可不愿意最后落一个傀儡警察的坏名声。这么复杂的角色会让他脑细胞全死光的。”
斯蒂夫说:“不管做了什么,布雷斯林都有办法自诩为英雄。这是他的出发点:按照这个想法,他是个好人,所以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一定是正义的。他的工作就是反向证明自己是正义的。”
千真万确,可我从没这么想过——我以前从来没花太多时间去思考关于布雷斯林的任何问题。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如同芒刺在背。斯蒂夫所说的这个推测,不仅布雷斯林这么想,我们其他人其实也是。当你不停逼迫某个受到精神创伤的证人说出一句证言;或者让某个妈妈配合调查提供证据,给出能够把她的孩子送进监狱时,你都会享受到胜利的快感,而绝不会为这些行为在道德上的微妙瑕疵纠结,因为在这个故事里,你是好人。在斯蒂夫的分析下,案子变得面目全非,纷乱而棘手,危险得很。
他说:“而且他就是他们想找的那种人。有老婆,有孩子,有贷款……”
黑帮歹徒不会在我和斯蒂夫这样的人身上费心,单身工薪族,路还长着呢,除非我们沾染上了赌博的恶习,或者有嗑药的爱好,况且我们也没有足够的影响力。可布雷斯林就不同了,他有一个需要精心呵护的金发老婆、三个金发龅牙小男孩,像广告里会出现的那种美满家庭。他家的房子在坦普尔洛格的中心区,他身上的担子可不小。而且如果他改变主意走不同的人生道路,会受到许多阻挠,损失也会很大。他一旦入了伙,哪怕只是稍微沾上边,就难再逃脱。
布雷斯林和麦卡恩处理过很多涉黑凶案;他们花了很多时间审讯那些黑帮核心成员。如果说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人试图收买过布雷斯林,恐怕是个奇迹。
同样,在办公室里,我也感受到了这种紧张的气氛,仿佛有直线撑住了我的眼眶周围。我心跳如鼓。
我说:“对,他的确是。”
“绝对是最理想的人选,而且一个重案组的成员,值得黑帮大佬花大价钱。”
布雷斯林穿高级西装,不过我们都一样。他开的是宝马2014,还反复讲自己怎么把孩子们都送进了私立学校,因为他不想让孩子们周围都是骗子和说不了几句英语的移民——那也是一群骗子,哈哈哈,无意冒犯,康韦、莫兰——而我想应该是有“老爹”和“老妈”一直在资助他。他还会带着家人去马尔代夫度假,但如果我细想过此事,我就会猜想他可能给银行经理免了几分罚分,以换取他信用卡的巨额透支度,也不用有还贷的压力。
我和斯蒂夫一直想办个有意思的案子。这个案子可能要比我们预料的要有趣得多。
斯蒂夫说:“如果是他把消息泄露给克劳利,这也可以解释他这么做的动机。”
当水中出现足够多的泥巴,事态开始模糊不清,就会引起你产生合理的怀疑。角落里,气氛紧张起来。
而我情不自禁地咧嘴笑起来。
如果斯蒂夫是对的,那么我们接下来就会面临巨大的危险,来自四面八方。黑帮歹徒不会杀了条子,那会让他们陷入大麻烦,但要想炸掉你的汽车,警告你别管,其实不成问题。而且如果我们向内务部门告发布雷斯林,跟同事们会对我们做的事情相比,那只是小打小闹。
我迫不及待地想让他们放马过来了。危险对我来说不是麻烦,我会一举解决。布雷斯林这个狂妄自大的酒鬼,想要把我当成动物气球那样摆布,他让我感觉备受束缚,挣扎着想揍他。但布雷斯林如果枉法了:他是个铤而走险的人,敢碰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敢碰的毒瘤,而我对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总是很着迷。
斯蒂夫盯着我,仿佛我疯了。“怎么了?有什么可笑的吗?”
“没什么,我喜欢挑战。”
“所以你觉得我是对的,你觉得他是一个……”斯蒂夫没有把话说完。
这让我更清醒了一点。“我还不确定。我们是通过假设得出这个结论的,而我并不喜欢假设。”我低头咬自己的拇指,收起笑容,“我们确切知道的是,布雷斯林希望对这个家伙提出指控,结束此案,越快越好。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拖住他,直到找出他的动机何在。你刚才提出的想法,说我们自己去做脏活累活,这很好。这能够为我们争取一些时间。”
斯蒂夫撇了撇嘴角,看上去并不信服。“你觉得他会同意吗?”
“不确定,我想会吧,但愿如此。”想起布雷斯林冰冷的凝视,我就愈加坚定,“不管怎样,这是我们可以追查下去的一条线索:我们是傻瓜菜鸟,不知道这里的规矩,而且我们想独立来办案。你觉得可以吗?”
我有点期望斯蒂夫打退堂鼓。很有可能所有的破事都是冲我一个人来的,只要他不犯错,一旦我身败名裂,化为冒着青烟的废墟,他也可以避开炮火和壕沟,顺利地融入组里。不过他让布雷斯林深信他是个白痴的话,机会可就没了。但是他咧嘴笑了。“笨蛋菜鸟,我应付得来。”
“本色出演。”我说,我很欣慰,这给我沉重一击,我根本不想去思考,“根本用不到演技。”
“嘿,对你来说也算是物尽其用。”斯蒂夫用拇指指了指单向玻璃,“我们该拿他怎么办?”
罗里已经不哭了,他开始坐立不安,抬起头焦急地四处张望,像只小猫鼬,疑惑我们去了什么地方。他本来是我们这一天的首要事情,可我基本上都快把他忘了。
我说:“我们还得再审一次,就像我们告诉布雷斯林的那样。”
“那意味着要让布雷斯林去和他的联系人谈话,你觉得那样安全吗?”
如果布雷斯林想找我或者罗里的麻烦,罗里的朋友们成为布雷斯林乐意笑纳的大礼就很有可能了。我说:“也许有危险,不过管他呢,我们就来铤而走险一把。这是我能想到的可以把他赶走的唯一办法。我不想让他再出现在法伦面前,法伦受不了别人的摆布,要是布雷斯林再推他一把,他恐怕就要走人了。不管他是不是我们想找的人,我都不想让他觉得我们是一群可怕的恶霸,至少目前还不想。”
“‘不管他是不是’,”斯蒂夫说,“你现在还没确定吗?”
我耸了耸一侧肩膀。“从审讯室出来我其实已经确定了,不是百分之百,但也差不多。他提前那么久去斯托尼巴特尔,一定有问题——他不喜欢谈论这一点,你发现了吗?”
“没错,但当你告诉他爱斯琳的死讯时,在我看来他的反应很真实。”
“我看也一样,但即使是真的,也不能说明他就是清白的。”罗里拇指与食指之间捏着纸巾,纸巾湿了,他想找地方丢掉,最后只能把它塞进自己的口袋。我说:“他一开始可能还不知道自己杀了她,他只是打了一拳,她倒下,但在他检查她的脉搏或者呼吸的时候,她还活着;所以他关上了炉灶,确保不会发生火灾,然后就跑了。他想她可能只是脑震荡或者其他什么,然后一晚上都在祈祷这段记忆会从她的脑海里消失。而当他得知她真的死了,自己面临一起谋杀案的指控,他就几近崩溃。”
“这有可能。”斯蒂夫说。
“我刚从审讯室出来时,本来也赌事情就是这样的,但是现在……”罗里半站起身子,随即又坐下,仿佛站立可能会违反规定。我说:“你怎么看?”
斯蒂夫正用大拇指甲摸索着塑料水杯的纹路,同时看着罗里坐立不安。“问题是,即便罗里就是我们要找的人,那也不意味着那个秘密的黑道男友不存在,而布雷斯林是无辜的。”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逐渐变小。我们的目光自然地投向了门口:什么都没有。“假设男友存在,好吧?即便他没有对爱斯琳做任何事情,他也不希望我们注意到他的事情,调查他的行踪,告诉他的夫人这方面的隐情……他一发现爱斯琳死了——比如,他为昨晚后半夜去她家并和她快速亲热了一番——他肯定会给知道内情的人打电话,让他尽快摆平这件事。”
“我们处理得越慢,”我说,“就越有时间去发现其中的隐情。”仅仅说这些话就让我心跳加速。
“我们就拖着吧。”斯蒂夫说。
“不是拖着。布雷斯林是对的,我们没有必要落个无所作为的名声。我们要简洁漂亮地处理这件事情。不管发生了什么,在我们能掌握一切细节之前,我都不想让罗里再回来。要是我们再去审他,我们就带上足够的弹药,把他轰走。”
斯蒂夫点点头。“那现在呢?”
我看了看手表:距离案情会议只剩不到一个小时。“现在我们再让他聊一聊这件事情,看他还有没有什么想要告诉我们,然后把他的大衣和手套拿到手,努力说服他允许我们搜查他的公寓。然后我们就把他送回家,开我们的案情会议,再然后——”
“再然后,我们就回去好好睡一觉。我都快崩溃了。”
说完这话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想要忍住,但是太迟了:他的哈欠传染了我,我也一样,身心俱疲。我眼前一片飘忽,几乎看不清自己离墙壁有多远。“可是布雷斯林不会去睡觉,”我说,“要是我们回家,他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要是我们不回家,那就给他通风报信了。”
斯蒂夫是对的,为了一个死去的孩子或者死去的条子,如果需要,你会一连工作二十四小时,然后匆匆忙忙冲一个澡,快速打个盹,然后继续下一个二十四小时。如果每个案子你都这么干,不出三个月你就会精力耗竭。普通谋杀案是轮八小时的班,如果遇到特别点的,就要工作十二小时或者十四小时。如果我们为了这个案子工作二十四小时,也就相当于跑着去告诉布雷斯林,我们发现这里面有猫腻。
我说:“我们该拿他怎么办?”
“等案情会议上,给他多派一些活儿,让他腾不出手来找麻烦。”
“对,没错。他会喜欢的。像他这样的大男人——”
斯蒂夫咧嘴笑了。“这不关乎他的自尊,记得吧?他告诉我们的。这关乎整个组。他不会介意去追查39a路公交车上所有乘客的,毕竟是给组里做事。”
我也咧嘴笑了。“搜查从斯托尼巴特尔到拉内拉格的所有垃圾桶:布雷斯林,是给组里做事嘛。去确认一下尸检报告:布雷斯林,是给组里做事嘛。把报表做好——”
“去买个比萨回来:布雷斯林,是给组里做事嘛——”
我们差点都放声大笑。如果我放松得过头,恐怕站着也会睡着。
“我们会让他继续调查罗里·法伦,”我说,“如果他调查了联系人名单,他可以跟罗里以前的女朋友们聊一聊,看看她们有没有被罗里扇过耳光——”
“他不会的。”斯蒂夫把手伸到饮水机的水流下面,抹了把脸,让自己保持清醒。
“也许不会,不过要是布雷斯林如此迫切地想要指控法伦,他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挖掘关于法伦的负面评价,没错吧?这会让他一直忙下去,没空给我们找麻烦,至少能耗上一个晚上。而且我们会派一个助手跟着他,这可能会让他在删除那些对他不利的证词之前三思。”
我的语气一定混杂着什么,斯蒂夫立刻抬起了头。“你是不是又丢东西了?比如从彼得雷斯库案的证人出问题之后?”
“没有。”我说——我可不想趴在他肩膀上哭诉哪个卑鄙小人偷走了我的笔录文件。“但这不意味着那样的事情不会发生,我们必须要小心行事。”
斯蒂夫还看着我,用手掌抹去下巴上的水滴。我觉得他酝酿回答的时间太长,但他语调很轻松。“如果就是布雷斯林给克劳利提供的线报,一个助手可阻止不了他。”
“我知道,那你打算怎么办?他上厕所也跟着,以防他解手时偷偷给克劳利发短信?”
“不,给他配助手是个好主意。我们可以告诉布雷斯林助手需要指导。”
听到这话我冷哼了一声。“他会买账。这可能不会奏效——布雷斯林可能会牢牢将助手控制住——但是这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斯蒂夫说:“我们不能让布雷斯林接触爱斯琳的电子信息。”
她的手机、电子邮箱、社交账户;如果她有这么一个黑帮男友,我们就一定能顺着线索把他找出来。“而且在案情会议上,我们要确保每个人都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这些情况,”我说,“布雷斯林或许已经在去案发现场的时候,查看过她的手机。不过据我所知,里面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告诉你我们还有什么要做的,”斯蒂夫说,“我们得抓住一切机会跟布雷斯林聊天,或者让他更像主动和我们聊天。”
“啊,老天,现在就一枪崩了我吧。”
“我们得这么做。让他一直说话。他不傻,不过……”
“但他迷恋自己的嗓音,”我说,“没错,他会一个劲地指导我们,你永远不知道他会泄露什么。如果有机会,也跟麦卡恩多聊聊。”麦卡恩和布雷斯林已经搭档十年了,他们关系密切。无论是为了什么,如果布雷斯林有意要让罗里认罪,即便他是想要让我办砸这个案子,麦卡恩也会知道内情。“他不怎么爱说话,不过这种事永远不好说。”
“我们只能这样尽力了。我们现在肯定不能跟团伙犯罪组那边的人说上话,不能直接交涉。”斯蒂夫咬了咬指甲,目光落在罗里身上,只是盯着,并没有看他。“你说你有个朋友在那边,你能联系上他吗?他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没错,但这没那么简单。”我在饮水机前把手弄湿,绕着脖子擦了一圈。“我再看看能做点什么。”
“而且我们不能留下任何文字记录。”
“哦,老天,对。还不能在桌子上留任何东西。”我想着我的笔录,还锁在我的抽屉里。没有人会费心再去耍这样的把戏,他们只是想让我一直提心吊胆。倾刻间,那把小小的锁仿佛成了个笑话。“或者是桌子的抽屉里。笔记要随时带在身上。”
斯蒂夫咬着嘴角说了句:“老天。”
所有这一切都是在捕风捉影,追查下去可能有巨大收获,但也可能最后发现根本没有必要。但肾上腺素在我体内飙升,让我情不自禁地迷上。我几乎把水甩到了斯蒂夫身上。“看看你那臭脸,振作点,朋友。这可能是我们有史以来最精彩的一次行动。”
“这可不是我期望的那种行动,瞒着自己组里的成员——”
“要淡定,”我说,“我们可能什么都查不到。只要记住我说的:务必小心。”
走廊里有动静。我两大步跨到门口,发现只是穿着运动服的温特斯,他领着一个不起眼的小混混进了另一间审讯室。“赶在布雷斯林回来检查我们的工作之前,”我说,“我们最好换个地方。”
斯蒂夫点了点头,把他那只已经撕烂的杯子扔进垃圾桶。我又看了一眼罗里,他正在椅子上抖个不停,仿佛椅子通了轻微的电流。我们向他走了过去,准备暂时对他友好一些。
审讯室里充满了汗臭和泪水的气味,不太好闻。“康韦警探和莫兰警探进入审讯室。”我冲录像机说。
“嘿,”斯蒂夫说着找到位置坐下,向罗里露出了同情的笑容,“布雷斯林警探外出了,由我来替代他。我是莫兰警探。”
罗里只是点了点头。我拉开椅子,对他说:“你还好吧?”
“还好。”他的鼻子有些堵,“抱歉……”
“没关系,”我说,“你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罗里红着眼,责怪地看了我一眼。他说:“你什么都知道了。我正在跟爱斯琳交往,我昨晚准备去她家。你都知道了。”
保佑他那颗脆弱的中产阶级心灵。警局的长官竟然欺骗了他,他真的有些恼火。我说:“是的,我们知道了,我知道我们的所做所为很不厚道,但我们是在调查一起谋杀案,有时候,我们只有通过做一些不那么完美的事情,才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信息。如果我们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你就有可能会对我们有所隐瞒,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你也许知道一些重要线索,即使你自己没有意识到有多重要。”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了。”
他真的在生我的气。我后背靠在椅子上,盯着斯蒂夫,示意该他上场了。
“你觉得你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我们,”斯蒂夫说,“但那时你还不知道出事了。我所知道的是,这样的噩耗会让人的记忆出岔子。你能再帮我个忙吗?再想想昨天晚上还有什么事情,万一你忘了呢?”
罗里满腹狐疑地看着他,但“邻家好男孩”热忱而满怀希望地凝视着他作为回应,让罗里明白是我骗了他,斯蒂夫并没有错。况且不管怎样他都会喜欢斯蒂夫,毕竟此前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布雷斯林。“我想一想。我很确定那里没有——”
“啊,太棒了,”斯蒂夫说,“即便是最细微的事情,也可能会帮我们大忙。在斯托尼巴特尔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人,可以描述一下吗?有没有听到什么古怪的声音?有没有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东西。”
“倒也没什么。我并不是个善于观察的人,而且昨天晚上我的全部心思都放在……放在爱斯琳身上。我没有注意到别的什么东西。”
“哦,没错,我也想到了。当一个人开始一段关系的时候,尤其是像你一样遇到了一个那么特别的人,世界上其他的东西仿佛都不存在了。”
斯蒂夫微笑着,罗里嘴角突然抽动了一下,几乎也在笑。“确实是这样,而且你也知道昨天是什么天气:那晚上糟透了,我觉得很冷,还被一棵树上积的雨水浇到了身上,领子后面都湿了……但那时候我的感觉还很美妙,草坪湿漉漉的气息,在街灯的光线下,雨丝斜斜密密……”
“看见了吧?这就是我对你说的:你记得的事情要比你以为自己记得的要多。而且你在斯托尼巴特尔待了整整一小时,对吧,从七点半到八点半。你一定遇到过什么人。”
随后那种情况又发生了:罗里的脖子不由自主地扭了扭,他抬手扶了扶眼镜。斯蒂夫提出了具体的时间,而这让罗里突然对这个游戏产生厌恶。血腥味再次冲入我的鼻腔。斯蒂夫抬起头,我知道他和我闻到了同样的味道。
罗里回忆起来了:他会讲出任何转移我们注意力的事。“实际上,我确实遇到了。在普鲁士街上,我遇到了三个女人,那是我去乐购的路上。她们打扮得像是要出远门,有两个跟爱斯琳的发型一样,都是金色的长直发——所以我才会注意到她们。她们一起撑着一把伞,一直笑个不停。我下公交车的时候,有一群穿着连帽衫的男孩,正在阿斯特丽德路上踢足球,爱斯琳家就在那条路的拐角。我靠近的时候他们也没有停下来,所以我只能走到马路上,避开他们。但我觉得没有哪个会……”
斯蒂夫一直在点头,仿佛这些都是重要线索。“你不会知道的。他们也许看到了什么。这都是有价值的线索。”我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胡乱写了一通,做出一副发现了有价值的线索的样子。这些人极有可能都是想象出来的。“还有别人吗?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罗里摇了摇头,斯蒂夫等了一会儿,但什么也没有等到。“好吧,”他说,“你跟爱斯琳之间的聊天怎么样?想一想这部分内容。她有没有提到有人正在找她麻烦?或许会有一些让她感到害怕的人?或者是一个一直都不甘心分手的前任?”
罗里摇了摇头。
“好吧。有什么似乎让她感到不舒服的东西吗?或许在聊到某些特定话题的时候,她总会表现得小心翼翼?”
“实际上……”既然我们已经离开了焦点问题,罗里便又放松了下来。“是的,每次一谈到她的父母,爱斯琳就……有些奇怪。她告诉我他们都死了——她说她爸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于一场车祸,她妈妈长时间患有多发性硬化,几年前死于这种疾病……”
他的目光在我们两个之间来回游移,希望我们可以给他一个确认或者否认。我们什么都没说。
“但她在说这些的时候似乎很不安,而且总会强行改变话题。这本来可能只是因为我们对彼此还不够了解,但我有些好奇,或许另有隐情——比如他们中的一个还活着,但是有一些问题,像我说的那样。我是说,我显然不会去问,但……我有些好奇。”
这并不是斯蒂夫想盘问出来的东西。“没错,”他说,“有意思,我们会想办法去查一查。还有什么吗?”
罗里摇了摇头。“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你确定吗?我不是在开玩笑:任何细枝末节都有可能影响调查。任何事情。”
沉默了一会儿。罗里喘过气来想说什么,但又沉默了。他不再看斯蒂夫。
斯蒂夫等待着,轻松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仿佛是一位酒吧里的朋友。罗里突然说话了,出人意料:“我只想知道你们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你当然可以知道。”斯蒂夫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我只能说,我们并不是为了捉弄你才隐瞒什么。我们这么做,只是为了抓住杀死爱斯琳的凶手。”
罗里抬了抬眼,努力想和斯蒂夫对视。他问:“我是嫌疑人吗?”然后他挺直身子,等待着回答。
斯蒂夫说:“目前,任何跟爱斯琳有联系的人都是潜在的嫌疑人。我不会说你不在此列,这是侮辱你的智商。”
罗里一定知道自己的处境,但这话还是让他感到害怕。“我昨晚都没有见到她。而且我那么在乎她,我想我们会——我为什么会——”
无论他想告诉我们什么,最后都没能说出口。“好吧,”斯蒂夫理智地说,“但我们总会发现,大家可能都会这么说,肯定有个人会说谎。我们很乐意消除你的嫌疑——越快缩小嫌疑人范围总是越好的——但我们不能只根据你说的话。你能明白的,对吧?”
“那你们会做什么?”
“证据。我们需要采集指纹,而在这个案子里,我们还需要你的大衣和手套——显然我不能告诉你理由,但它们会对我们最终将你从名单上剔除有很大的帮助。你对这些都没有异议,对吧?我们可以拿走了吗?”斯蒂夫冲罗里的衣物点头示意。
罗里吃了一惊,但斯蒂夫没有给他什么选择的余地。“我想——我的意思是……可以,好吧,我还能把它们拿回来,对吧?”
“当然,”斯蒂夫说,他伸出手,用钢笔去钩桌子另一端的手套,“只需要等上几天。我们是不是还可以去你的公寓,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可以帮助你消除嫌疑的东西?”
“我没有……”罗里眼睛眨得飞快。房间不通风加上压力让他难受,他开始感觉到了煎熬。“你们只拿走这些不行吗?我昨晚戴的就是这副手套,如果它——”
“没错,不过,”斯蒂夫解释说,“我们不想把你的大衣从名单上剔除,我们的目的是证明你的清白。这意味着我们需要拿到任何你当时有可能穿的衣服,而不只是你实际穿的衣服。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罗里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用手指压了压眼角。“是的,好吧,想拿什么你们就拿什么吧。不过,我希望我也能回家——在你们去我家的时候。我不想让人们觉得……这没问题吧?”
“没问题,”斯蒂夫轻松地回答,“带你回家的小伙子们,他们会迅速检查一下你家。我们会尽快行动,好吧?去采集一下指纹,然后就回家,继续过你的日子。”
罗里闭上了眼睛,指尖顶在上面。“好,”他说,“我很希望如此。”
我把罗里的手套和大衣收进证物袋,准备趁他还没改变主意赶紧把它们送到索菲手上。然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开始录入罗里的口供,不理会屋子里那些无视我的浑蛋。同时斯蒂夫打印出了一张地图,这样罗里就可以把他昨晚回家的路线展示给我们看——尽量按照他记住的或想要的样子——然后让他复述一遍。我给了他们尽可能多的单独相处时间,以免罗里依旧对我怀恨在心。但当我回到审讯室的时候,斯蒂夫轻轻对我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这样。”罗里说。他把地图推过桌面。他看上去很粗鲁,双唇干燥,灰褐色的头发贴在脑门上,仿佛刚才一直在跑步。“可以了吗?”
地图上仔细地描了一条从拉内拉格一直蜿蜒到斯托尼巴特尔的线,还有一个小而工整的“x”标在码头的位置,标注着“花束”。“太棒了,”斯蒂夫说,“万分感谢。”
“看看这个,”我把笔录和一支钢笔递给了他,“从头看一遍,如果没有问题,就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字。”
罗里没有伸手把笔录接过去。“你觉得……”他深吸了一口气,“要是我没有中途离开,要是我坚持敲门,或者把警察叫来,或者破门而入,我是不是还有可能把她救回来?”
我几乎说出“是的”。如果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那他就是个该死的窝囊废,需要被好好敲打一下,免得他过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而且他不该来这里,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害我们浪费了半天时间。只要我说“是的”,他余生就会无休无止地幻想出越来越生动的故事惩罚自己:他在关键时刻冲进房子,把爱斯琳从一群飞车党暴徒手里解救出来,从此他们就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还生了两个或者四个小白痴……简直难以抗拒。
但如果他是我们要找的人,他就不傻,而且他会有法子利用一切我透露给他的信息。“没人知道,”我说,“这个。”然后我把笔录扔到他面前。
他读了笔录,或者至少在每一页上都会盯上一段时间。最后,他勉强签了字,仿佛几乎不记得该怎么签。
就快到四点了。我们叫来了正在截取监控录像进度的那组助手——克勒格尔和赖利——告诉他们该怎么对付罗里,在他家里要做些什么。斯蒂夫在自己的柜子里找到一件旧外套,可以保证罗里那脆弱的小身板不至于在回自己家的路上被冻坏。我们又夸赞了他一番,就把他送走了。
“你欠我十英镑。”当我们目送着克勒格尔和赖利带着罗里在走廊里走远时,斯蒂夫说。从后面看,夹在一对有着农夫一般的宽阔肩膀、迈着正步的男人中间,罗里就像个呆瓜,正被押往学校后面挨耳光。
我检查了一下我手里的所有笔录。“我他妈的还得跟你要钱呢。你难道没看到他眼睛里晶莹的泪光?快付钱。”
“不能这么算。他那是被我们吓坏了,并不是因为女朋友死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斯蒂夫是对的,可我就是想跟他抵赖。“不,不,不,你不能自己定规矩,来——”
“一直都是。我什么时候赖过账——”
“有时候我真想打你一顿,比如这种时候——”
罗里和助手们消失了,大理石地面的楼梯间里回荡着杂乱的脚步声。我砰的一声关上审讯室的门,和斯蒂夫一起回到办公室,回到我的同事们中间。走廊仿佛仍在不停颤动,有许多隐藏的陷阱和尖棍,但这似乎已经不再是什么坏事,不再是了。
一种纸糊的容器,其内装满玩具与糖果,于节庆或生日宴会上悬挂起来,让人用棍棒打击,打破时玩具与糖果会掉落下来。
爱尔兰最漂亮的庄园之一,坐落在威克洛的群山之中,建造于18世纪,因是鲍尔斯家族地产而得名。
“垃圾场”的英文为“dump”,与“甩(某人)”是同一个词。
英国作家,一生中创作了三十多部小说,被誉为“维多利亚时代童话之王”。
英国作家简·里斯在1966年出版的作品,是《简·爱》的续作。
英国作家安吉拉·卡特的短篇集,取材自经典文化元素,情节奇异诡谲,具有魔幻主义风格。
美国作家路易莎·梅·奥尔科特的代表作。原作中乔和劳里是一对恋人,最终却未能成为眷属。
系列童话《绿野仙踪》故事发生的主要背景地,以发生各种各样离奇的事件著称。
作者“塔娜·法兰奇”的其他小说
《神秘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