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她被人虐待,我应该不会想把她赶走。微微睁开的眼睛让她显得狡黠,像个在捉迷藏游戏里作弊的孩子。
斯蒂夫站起身,让我慢慢地回想。他在索菲面前挑了挑眉毛,指了指从厨房门透过来的矩形亮光。“我可以……”
“请便。里面我们已经录过像了,但还没有采集指纹,所以请不要碰任何东西。”
斯蒂夫从技术人员身边经过,走进厨房。天花板非常低,他几乎要低头前行,穿过走廊。“相处得如何?”索菲问我,朝他身后点了点头。
“马马虎虎。我最不用担心的就是他了。”我让死者的头发重新落在脸上,然后站起身。我想走一走,如果我走得够快够远,就有可能追上这段记忆。可要是我在索菲的犯罪现场走来走去,她一定会把我赶出去,才不管我是不是主警探。
“听起来不怎么样,”索菲说,“既然你已经看过原始的现场了,我们是不是可以把这该死的灯打开了,别在这黑暗中瞎忙活了?”
“开灯吧。”我说。一位技术员把吊灯打开,让这地方变得更加令人沮丧。那些头灯至少还让这地方有些个性,尽管令人毛骨悚然。我穿过黄色的证据标记,走进了卧室。
卧室很小,里面一尘不染。梳妆台——白金相间的卷纹木架子,衬着泡泡状的下摆,像八岁小女孩的公主闺房——上面没有任何化妆品,只有一根香薰蜡烛,还有两只香水瓶,仅仅作为装饰用,而非为了使用。床上没有试了又试、随手乱丢的衣服;带雏菊图案的羽绒被整整齐齐地对折铺在床上,四块垫子匀称地点缀其间——我绝对搞不明白这种风格。在做准备的时候,爱斯琳把一切都收拾好了:藏起了所有的证据,免得她的情人发现自己并不像他所中意的那般光鲜亮丽。他并没有走到这一步,可她期待他走进这里。
我往定做的衣橱里看了一眼。衣服很多,大多是套裙和礼服,全是中性的颜色,点缀着闪闪发亮的细节设计,全是那些晨间讲血型减肥法和磨皮嫩肤疗法的节目里女人的穿衣风格。带纹理的、白金相间的卷纹木书架上,摆满了爱情小说、老式儿童读物、各种垃圾读物——作者会通过一个贫民窟的孩子最后飞黄腾达的故事,来告诉你人生真谛。有几本关于爱尔兰犯罪的书——失踪的人、黑社会犯罪、凶杀;讽刺的是——一些都市奇幻作品,确实不错。我翻了翻这些书:启迪人生的垃圾读物和真实犯罪书里都画满了线,但没有做“他是凶手”这样的笔记。我检查了床头桌:雏菊图案的纸巾盒、台灯、充电器;六盒避孕套,都没有拆封。垃圾桶:空空如也。床下面:连起球的灰尘都没有。
被害人的家,是你了解这个素未谋面的人的快捷通道。即便对自己的朋友们,人们都会多加掩饰,而朋友们描述被害人时还会加上一层修饰:他们不想说死者的坏话,或者是因为沉浸在失去故友的悲痛当中,也可能是因为不想让你对朋友的怪癖产生误解。但在家门后面,这些修饰都荡然无存。穿过大门,你就可以找到那些未经刻意掩饰的东西:在某人拜访之前未经整理的东西,闻起来怪怪的东西,还有沙发靠垫下面的东西。那些被害人永远不想让任何人窥探的差错。
然而在这里,我一无所获。爱斯琳·默里斯就像一张印在光面杂志上的照片。一切都被精心布置,仿佛她知道会有一台针孔摄像机闯入她的私人空间,让她的一切生活都呈现在互联网上。
偏执狂?控制狂?真的无聊至极?
但请你不要,你不明白我如何——
那时候,她流露了更多的信息,其形象甚至比她家中的所有细节叠加起来都要更加生动。我当时不可能知道,她身上又没戴着标记告诉人们她就是“未来的受害者”,但我依然认为:我见过这位谋杀案被害人,而我把她赶走了。
等技术科完成工作,我们就要仔细搜查一番,这样我们也许可以得到更多信息。但从表面来看,爱斯琳的个性——如果她真有什么个性——其实并不重要。如果我们能确定她的情人的身份,找出有关他的确凿证据,我们根本不需要知道这个倒霉的爱斯琳到底是谁。尽管如此,我仍然觉得不安,总能听到一个调门很高的小女孩的声音,虽然实际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发现什么了吗?”斯蒂夫在走廊里问。
“什么都没有。要不是她躺在这里,我觉得这人压根就没存在过。厨房里什么情况?”
“有些发现,过来瞧瞧。”
“谢天谢地。”我说,跟在他身后。我本以为厨房会是用铬仿花岗岩装修的,“凯尔特之虎”时期时髦而廉价的装饰。但相反,里面是花里胡哨的松木雕饰,粉红色的格子布,墙上印着穿围裙的粉色小鸡。我发现的一切信息,都让我觉得这个女人越发难以捉摸。后窗外是和我家一样、带围墙的小型天井,但爱斯琳在那里放了一张纹理木凳,这样她就能坐在外面,欣赏自家墙外的风景。我推了推后门,发现上了锁。
“第一个发现。”斯蒂夫说。他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手指拉开烤炉,避免触碰到把手破坏指纹。
里面有两只焙烧罐,装满了食物,已经缩成了棕色的一团,仿佛一触即碎:看起来像是装着土豆,还有一些像是糕点的东西。他把烤炉半开的门拉下来:两团黢黑的块状物,像是蘑菇或者牛粪块。
我说:“所以呢?”
“这些东西都烧焦了,却还没有着火。因为虽然旋钮还是开着的,但是墙那边真正的开关是关着的。再看这里。”
一整盘蔬菜——青豆、豌豆——都摆在柜台上。一只平底锅里盛了半锅水,放在炉盘上。这个炉盘的开关是开着的,调在高温状态。
“索菲,”我喊道,“有人关过炉子的开关吗?你的人,或者警察?”
“我们没动过,”索菲喊着回答,“而且我告诉过那些警察:要是动了什么东西,第一时间向我汇报。我很确定他们都怕我怕得要命。要是有人动过那炉子,肯定会向我自首的。”
“所以呢?”我对斯蒂夫说,“也许是小情人迟到了,所以爱斯琳先把炉子关上了。”
斯蒂夫摇了摇头。“烤炉倒有可能。但这炉灶,换作是你,是会把它关掉,还是开小火让这些食物保持温度?你会让汤跟菜一起冷掉,还是让它们一直保持沸腾?”
“我不做饭,我只用微波炉。”
“我做饭。你不会把所有东西都关掉,尤其是在你男朋友迟到了一会儿的时候。你会让水继续烧着,这样等他来,你还能接着做菜。”
我说:“是那家伙关了它。”
“看上去像。他不想让烟雾报警器响。”
“索菲,你能帮我给墙上的炉灶开关取下指纹吗?”
“没问题。”
“你在收集脚印吗?”
“不,你当我觉得自己还不够忙活的吧,没收集脚印就让你俩先把这地方踩了个遍。”苏菲嚷道,“我们一来就把脚印收集好了。昨晚断断续续下了会儿雨,所以任何人都有可能穿着双拖泥带水的鞋子踩进来。但所有脚印都干了很久了——这里有加热器——而且一点像样的痕迹都没留下。我们收集到了一点干泥巴,在这里,还有那里,但这些有可能是那些清理现场的警察留下的。总之这里没有任何可供辨认身份的印记。”
我构想的情人形象正在发生变化。我一开始觉得他是个哭哭啼啼的蠢蛋,不知轻重地挥了一拳,现在可能已经回了自己的公寓,正吓得拉肚子,等着我们上门,然后和盘托出,说这都是那女人的错。但如果是那样的话,在爱斯琳的身体摔在地板上以前,他就已经在回家的途中了。他绝对不会留在现场并思考对策。
我说:“他脑子很冷静。”
“哦,对。”斯蒂夫说。他的声音有点雀跃,就像是闻见了什么好吃的,突然就饿了。“他只是打了他女朋友一拳。他可能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但却冷静地想到了烟雾报警器,还有炉灶上的东西。如果这是他头一次犯案,那他绝对是个天才。”
烟雾报警器就在我们正上方。我说:“但他为什么不想让它响起来呢?如果这地方着火了,很多证据也就被销毁了。要是够走运,可能连尸体也会被毁掉,这样就没人告诉我们这里有起谋杀案了。”
“也许是为了他的不在场证明吧。如果报警器响起来,很快就会有人到现场。也许他让我们发现她的时间越晚,我们就越难确定她的死亡时间——不管为了什么,他都不想让我们缩短死亡时间的推断范围。”
“那今早为什么会有电话打过来?她可以一直在这里躺到明天,甚至更久。到那时,死亡时间更没法推断,想将范围缩短到十二个小时都得靠老天帮忙。”
斯蒂夫有节奏地揉着自己的后脑勺,把一头橘色的头发弄得一团糟。“也许是他慌了。”
我哼了一声,表示无法信服。情人在我脑海里像个全息影像翻来覆去:可怜的懦夫、冷酷的聪明人,然后又变回懦夫。“在现场他冷静得像块石头,结果没过几个小时他就吓坏了?吓得打电话把我们叫过来?”
“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斯蒂夫抬起手,用他的圆珠笔戳了戳报警器的按钮。它发出嘟嘟声,表明处于工作状态。“或者给我们打电话的另有其人。”
我考虑了一下这个想法。“他跑去别人那里了:某个同事,也许是弟兄,也许是他爸。他告诉这个同伴发生了什么,结果这个同伴良心发现了:他不想让爱斯琳一直躺在原地,说不定她还活着,医生也许还能把她救回来。等到只剩他一个人,他就打了电话。”
“如果是这样,”斯蒂夫说,“我们就得把这个同伴找出来。”
“对。”我已经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扯了出来。疑有同伙,速查。拿到情人的身份信息,我们就要尽快给他的联系人列出一份清单。一个有良心的同伴,是每个侦探最喜见的事情之一。
“还有件事,”斯蒂夫说,“她没把蔬菜放进锅里,也没把酒倒好。就像我们之前说的,他只是刚进门。”
我把笔记本放回口袋,然后围着厨房转了一圈。橱柜里放满了代尔夫特陶器,上面有粉色的花。冰箱空空如也,只有一些低脂酸奶、切好的胡萝卜条,以及两包在马莎百货买的水果馅饼作为甜点。对某些人来说,厨房是最能彰显他们个性的地方,但爱斯琳不在此列。“没错,所以呢?”
“所以他们哪里来的时间吵架呢?这也不是一对老夫老妻,已经吵了很多年,他忘了买牛奶,两人就掐了起来。这两个人还处在吃烛光晚餐约会的阶段,都很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他们怎么会在他刚进门的时候就吵起来呢?”
“你觉得这不是因为吵架?这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我打开垃圾桶:马莎百货的包装袋,还有一个空的酸奶罐。“不,要是那样的话,他就是个冷血的虐待狂,为了刺激才选出一个受害者,然后杀掉她。但那样的话,他也不会一拳就结束这个游戏。”
“我不是说他来这儿就是为了杀她。不一定。我只是说……”斯蒂夫耸耸肩。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台上的一只瓷猫,它还拿了一张粉红格子布做的弓,看起来有些诡异。“我只是说,这很古怪。”
“我们可真够走运的。”橱柜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粉红色便条:干洗、厕纸、生菜。“说不定他到之前,两人就已经吵起来了。电话在哪儿?”
趁技术人员没注意,我把爱斯琳的手机拿回厨房。斯蒂夫站在我身后,从我肩膀上方看手机的屏幕。这种做法换了其他的人,一定会让我怒不可遏。斯蒂夫尽量控制自己,不朝我的耳朵里吹气。
这是部智能手机,但爱斯琳的屏幕锁滑动便能开启,没设密码。她有两条未读消息,但我先查看了她的联系人。里面没有“妈妈”“爸爸”,或者其他类似的称呼,但有一个紧急联系人:露西·赖尔登,还有一个手机号码。我把它抄在笔记本上,之后用得上——幸运露西能正式指认被害人的身份。然后我开始读爱斯琳的短信,拼凑起这个晚餐故事。
情人的名字叫罗里·法伦,他约的是昨天晚上八点。他第一次出现在爱斯琳的手机里是在七周以前,也就是12月的第二周。很高兴遇到你——祝你晚上过得愉快。周五你有空出来喝一杯吗?
掌握主导权的是爱斯琳。那天晚上我有事情要忙,也许我们可以安排在周四。然后过了几个小时,他给她回了消息,哎呀,周四刚好有事!她让他历经磨难,改变了日期、时间、地点,直到最后她觉得他改得差不多了,才定下来一起去城里喝酒。他在第二天给她打了电话,她一直等他打到第三个才接。他恳求她赏光和他去一家高档餐厅吃晚餐,而她在这件事上也给他找了麻烦,当天早上取消了这个计划(真是抱歉,今天晚上突然有点事情!),然后让他重新安排。在这栋房子里,我们一定能找到一本《恋爱法则》。
我没时间像女人那样出招,也没办法像男人那样见招拆招。这该死的把戏是给青少年玩的,不是成年人。而且一旦出了错,就一定会误入歧途。最开始,你要无理取闹,让你的男人气喘吁吁地跟在你身后,像小狗追逐它的小玩具。然后把戏玩得太多,你家里就来了一屋子谋杀案警探。
除了小把戏,还有爱斯琳其他惊心动魄的生活情节:牙医预约的提醒;和露西·赖尔登进行的有关《权力的游戏》的讨论;一周前的语音信息,听起来像是某个同事,因为邮箱账户被人黑了而惊慌失措,问爱斯琳如何才能重置密码。难怪她要把一次餐厅约会搞得这么跌荡起伏。
到家里吃饭的邀约,一定是当面或者是打电话传达的——通话记录里有一大堆罗里的来电,有的接通了,有的没有,爱斯琳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不过他是通过短信确认邀请的。周三晚上:嘿,爱斯琳,只是确认一下,我们还是约在周六晚上八点?需要我带什么酒?
她一直晾着他,直到第二天才给他回信息。是的,周六晚八点!什么都不用带,带上你自己。
“如果他赴约的时候没带上一束红玫瑰,”我说,“那他可就有大麻烦了。”
“也许他还真不知道,”斯蒂夫说,“这里可什么花都没有。”
我们都见识过由比这更愚蠢的原因引发的谋杀案。“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一切发生得这么快。他来了,而她看见他两手空空……”
斯蒂夫摇了摇头。“那然后呢?从这里的情况来看,她可不是那种让他滚蛋后带着花滚回来的人。她是防守反击型的人:冷战,让他自己琢磨究竟哪里出了错,一直琢磨到发疯。”
斯蒂夫的反驳是如此出色,我觉得我得打起精神了。“太对了,难怪她被人杀了。”有时我担心跟斯蒂夫搭档太久,自己会变成一个小女人。
不过在朋友露西·赖尔登面前,爱斯琳放下了自己“难搞”的架子。
昨天晚上,六点四十九分:
哦天哪我太兴奋了这太不像话了!!!我都准备拿着开瓶器唱歌了,就跟小孩拿着梳子那样。我是不是有点可怜???
露西立马就给她回了信息。那取决于你要唱什么歌。
碧昂丝(微笑)。
那最糟了……告诉我你没唱《给我戴上戒指》。
不!!!!我唱的是《女人我最大》!
啊那你就得穿一身金出场了。别给他喂芹菜和瑞维塔饼干,要是人家饿晕了,你就不能跟他干啥坏事了(微笑)。
哈哈哈太逗了。我正在做惠灵顿牛排。
哦我懂了!!戈登·拉姆齐
哈喽这里是马莎百货!
啊哈哈。玩得开心啦,不过小心点,好吧?
别担心!!!明天再跟你讲(吻吻吻)。
最后一条是晚上七点十三分发出的。那时爱斯琳刚刚化好最后一层妆,喷好最后一次定型水,把她的马莎百货晚餐放进锅里,开始放碧昂丝作为背景音乐,然后点亮香薰蜡烛,等着门铃响起。
“小心点。”斯蒂夫说。
等我们找到露西,她会和我们解释她担心的理由:当罗里感觉到爱斯琳在酒吧里好像在看别的什么人时,他是如何表现出自己的攻击欲的;或者是他如何坚持让她在餐厅里一直穿着外套,因为她的裙子让她的乳沟太招摇;或者是他以前经常和朋友的朋友出门,然后有消息说他打了她,但她说那是言过其实,他是个可爱的家伙,只要有人好好对他。“一直都是这种老套故事,”我说,“下次我妈问我我为什么还是单身,我就准备跟她讲这个案子。或者讲最近那个,前一个也行。”
完全就是情人吵架,就像那些警察猜的一样。情人罗里已经是确凿无疑的凶手了。还在重案组办公室时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可我还是傻乎乎地为此感到失望。
家暴案是最让人失望的。问题不是你能否抓到那个男人,或者女人,而是你能不能立案、诉诸法庭。很多人喜欢这种案子——它可以让你的破案率变得漂亮,让上边看着开心——但我不是那种人:处理家暴案丝毫不能让你在小组中赢得尊重,因为人人都知道,这种案子解决起来是小菜一碟,而我只能办这种案子。另一个让我愤怒的原因:案子本身就愚蠢到家。你把妻子、丈夫,或是性伴侣约出去,天杀的,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们要张着嘴巴站在那里,为这个“惊天谜团”冥思苦想。哎哟,我不知道,肯定是黑手党干的。惊喜:我们会直接找到你,证据一直堆到脑袋那么高,你就等着被判无期徒刑吧。如果你想杀什么人,一定要尊重我投入的时间。杀谁都行,只要不是那些最显而易见的倒霉蛋。
不过,手机上还有一件事算不上愚蠢到家。在跟露西发完幸福洋溢的短信之后,一个小时内没有接收或发出任何信息。然后,在八点九分,罗里发了一条短信:嘿,爱斯琳,只是确认下我的地址对不对。我现在在维金花园26号外面,但没人来开门。我的地址对吗?
短信标记为未读。
斯蒂夫轻轻敲了敲手机。“不管怎么说,他没有迟到。她没有理由关掉炉灶。”
“嗯。”
八点十五分,罗里给爱斯琳打了电话,她没有接。
他在八点二十五分又打了一次电话,然后在八点三十二分给她发了条短信:嘿,爱斯琳,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把我们约在周几记错了,我想我约的是今天晚上,但好像你没在家。等你有空,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吧?信息还是未读。
“是的,没错,”我说,“他很清楚他没把约在该死的周几弄错。要是他想再确认一下,约会的信息就在他的手机里。”
斯蒂夫说:“不管出了什么岔子,他在努力揽错。他不想让爱斯琳生气。”
“或者他知道我们可能读到这些信息,他想通过这些让我们清楚地感受到他是个温顺善良的家伙,不会做类似于拳打约会对象的脸的事情,即便他进过这间他显然没进过的房间。对天发誓,警官,只要看看他的手机,瞧瞧这些短信?”
许多家暴案涉事人会这样自作聪明:带人看他们做过的事情,然后开始编故事。有时这招甚至能奏效——对我们没用,但对陪审团却很管用。罗里·法伦处理得很不错:足够的信息,显示他在努力找到爱斯琳,很坦诚,但在八点三十二分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他也不是个跟踪狂。又一次,并非愚蠢到家。
“不管怎样,都可以缩短死亡时间的范围。”斯蒂夫说,“她在七点十三分时给露西发了短信,八点十分时,她倒下了。”
“不管怎样?”听到这话,我从手机上抬起了头,“你怎么会觉得这些是真的?”
斯蒂夫用下巴做了个表示不置可否的动作。“也许不是。”
“拜托,你是说就在罗里准备来享用他的惠灵顿牛排大餐的时候,有个什么人碰巧进来,干掉了女主人?你是认真的?”
“我说了,也许不是。只是……我们现在遇上了一对怪胎。我得保持思路开阔。”
哦,老天,斯蒂夫,真是个好心人。他正在努力说服我们两个,我们已经发现了一些特别的线索,这样能让我们的日子好过一些,让我的眉头舒展一些,不再谈论我那个同学开的保安公司,从此我们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我都等不及想让这案子赶紧结了。
“我们去把罗里·法伦弄来,然后问个清楚。”罗里是个可悲的懦夫,要是我们够走运,判断准确的话,他还有可能在我累倒睡觉之前,跟我们和盘托出,让我有时间跑个步,吃点东西。
斯蒂夫突然打起精神。“你想直接去找他?”
“是啊,为什么不呢?”
“我在想被害人那个最好的朋友,露西。要是她知道什么,那在我们去对付罗里之前,先去见见她会更好。带上我们能拿到的所有弹药去找她吧。”
如果我们面前是一起正常的谋杀案,某个狡猾的精神病患者正潜伏在暗处,等着我们大显身手,这会是个完美的办法。但我们遇到的是这种一恼火就把火气撒在女朋友身上的白痴,根本不用费什么劲就能把他抓回来。可斯蒂夫眼巴巴地望着我,像条小狗,让我没法拒绝。我想这也没关系:他用不了多久也会精疲力尽,而我现在没必要把他拖进我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当中。
“好啊,”我说。我关掉爱斯琳的电话,把它放回证物袋里。“我们去找露西·赖尔登聊聊。”
斯蒂夫砰的一声关掉烤箱门。焦煳味混合着浓郁的腐肉气息,弥漫了整个厨房。
索菲正蹲在壁炉旁边,给血迹采样。“我们要先走一步了,”我说,“有任何发现,打电话给我们。”
“我会的。到目前为止,没什么发现。为了这顿晚餐,你这位被害人可真没少在清洁工作上下功夫——几乎所有暴露在外的地方都被擦过。这也有一点好处:要是凶手留下了指纹,我们就能证明是前不久才留下的。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们连根毛都没发现。你差不多能多一条线索了:那家伙是戴着手套来的。看来只能靠撞大运了。”
“好吧,”我说,“你知道了吧,唐·布雷斯林随时都可能来这儿。”
“哦,那太好了。安静点,我这怦怦直跳的小心脏。”索菲把一根采过样的棉签放进试管,“你要他来干什么?”
“头儿觉得我们会用到在对付证人方面更在行的帮手,”听了这话,索菲抬头看了看我,我耸了耸肩,“或者类似的浑蛋吧,我不知道。反正布雷斯林要来跟我们一起办这个案子。”
“好吧,这不是挺特别的吗?”索菲说。她把试管盖上,然后开始写标签。
我说:“他只是个帮忙的,不管找到什么,先跟我或莫兰联系。要是找不到我们,就一直等到能联系上我们为止,好吗?”
我和斯蒂夫花了很长时间,才把那个罗马尼亚的案子结了,其中一个原因是有个证人终于鼓起勇气给我们打了电话,可是我们却没接到。这个原因我并没有告诉奥凯利。后来又过了两周,这个人再次打了电话——这对他来说很不容易,大多数人都会觉得“算了吧”——总算找到了我。他说第一次接他电话的是个带爱尔兰口音的男人,答应说会转达消息。带爱尔兰口音的男人——可能是小组里的任何人,除了我。我觉得不是布雷斯林,可我并不能完全肯定,我不能让这个案子冒这个险。
“没问题。”索菲在她的技术员中来回扫视,“只汇报给康韦、莫兰,要么就谁也别说。大家都明白了吗?”
技术员们点了点头。他们不关心警探们的日常,更不会操心我们在为什么事钩心斗角。大多数人都觉得我们是一群妄自尊大的人,缺乏像他们一样埋头苦干的优良品质——不过他们都对索菲忠心耿耿,布雷斯林不会从他们这里得到任何情报。
“她手机和电脑里的东西也一样,”我说,“如果有人破解了她的电子邮箱、脸书,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直接告诉我。”
“没问题。那个搞电脑的能听见我们说话,我等会儿再跟他说一遍。”她把试管放进了一只证物袋。“我们会保证让你掌握最新消息。”
在出门的时候,我最后看了眼爱斯琳。索菲把她的头发拨到了后面,在脸上取样,寄希望于那一拳会留下dna证据。死亡的迹象开始在她脸上蔓延,让嘴唇枯萎,露出牙齿,眼睛开始凹陷。即便如此,她的面容仍会在我的记忆中激起波澜。求你了,我只是需要——而我,几乎懒得掩饰自己的心满意足——抱歉,我帮不了你。
“她让我生气了,”我说,“在我以前见到她的时候。”
“她做了什么?”斯蒂夫说,“她说了什么?”
“不记得了,是有什么事。”
“或者什么事都没有。你要是情绪来了,惹你生气不那么难。”
“你滚。”
“我觉得他不错,”索菲说,“你留着他吧。”
我的一半心思还在想我以前在哪里见过被害人,不由得放松了警惕。
我弯腰钻过警戒线,一个录音麦克风几乎把我的眼睛戳了出来。一阵噪声,就像是一条攻击犬在狂吠扑面而来。我没控制住自己,跳了起来,挥舞双拳,然后听到一阵手机照相的假快门声。
“康韦警探,你找到嫌疑人了吗?这是个连环杀人案吗?被害人被性侵了吗?”
大多数时候有记者都是件好事。我们都有自己的特殊关系——你早早把一些信息透露给你的朋友,他就会将之公之于众,还会给你传递任何你想知道的信息——但和其他人,我们相处得也很好:我们都能把握分寸。没人越界,大家开心。路易斯·克劳利却是个例外。他是个小鼻涕虫,供职于一家街头小报,叫《信使报》,热衷于报道强奸案,以细节过于丰富闻名。读者可以感受额外的愤慨,或者别的什么,反正是他们在正常报纸里得不到的东西。他有一副猥琐诗人的模样:穿着松松垮垮的衬衫、花花公子模样的雨衣,梳着深色波浪马尾,修饰着他头上油腻的秃块。他的脸上永远是一副正义凛然的表情。我宁愿找把锯子当牙刷,也不愿意给这个克劳利透露情报。
“请问凶手尾随被害人了吗?我们的读者有权知道,生活在这一区域的妇女是否应当采取防范措施——”
录音麦克风戳在我眼前,手机在他的另一只手里,咔嗒作响,他的头发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头油味道——克劳利就站在我的鼻子底下。我尽量不让肩膀撞到这个可怜的小蠢货,从他身边挤过去;不能被报纸上的闲言碎语打乱计划。我听到身后的斯蒂夫愉快地说:“无可奉告,无可奉告……”
那群孩子又四散开去,咧着嘴。带蕾丝边的窗帘轻轻颤动。从暖烘烘的房子里出来,户外的空气极其寒冷。在我把车门砰地关上之前,克劳利赶紧把伸进车里的录音麦克风抽了回来。我倒车,开上主路,没有往后看一眼。
“那个小饭桶。”斯蒂夫说着,甩了甩袖子,仿佛克劳利正在对他纠缠不休,“很快就会见报,下午特别版,什么都能登。”
“‘警探拒绝否认跟踪者谣言。警探陷入疑为连环凶杀的迷局。警探:无可奉告,无视本地女性的恐慌。’”我都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我们没有露西·赖尔登的地址,可我把车开得像是在追捕什么人似的。“‘警探因不足挂齿之事,打烂记者满嘴狗牙。’”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克劳利过于频繁地出现在我的视线当中,而且总能第一时间到场。我们有点过节——去年,他曾试图威逼一个女孩,让她谈谈她那在脑后藏了两包毒品的毒贩老爸。我告诉他赶紧滚,否则我就以妨碍调查的罪名拘留他。结果他大闹了一番,满口警察暴行、新闻自由,还有纳尔逊·曼德拉——但我并不是少数跟他起过争执的人:有一半警察都曾叫克劳利赶紧滚蛋,方式各种各样。他没有理由单单把我挑出来打击报复,况且这之后我们也没再发生过什么冲突。就算他那小心眼已经锁定了我,也无法解释他为何总能第一时间赶到我的案发现场。
记者们自有办法,显然也不会透露给我们。克劳利说不定有台无线电扫描仪,这样他上班的时候就能收听到警用频率,剩下的时间就去窃听用电话做爱的情侣。不过我仍然不确定。
要是没有世界一流的天赋,你是不可能成为重案组成员的。你得发挥创造力,能够激怒某人,慢慢与之周旋,直到他为了摆脱你的纠缠和盘托出;即便你还没准备好,或者不愿意面对,都得上阵;即便对面是一个正在为老爸嘤嘤啜泣、伤心欲绝的可怜孩子。我也不例外——斯蒂夫也一样,虽然他很希望自己不必如此。不过当我第一次意识到,有的家伙并没有为审讯工作保留这种天赋时,我倒也没觉得多震惊。它会让你感觉自己一切正常,就像是屁股口袋里的手枪,如果枪不在,整个人都会不自在。有些家伙干脆“枪不离兜”。他们用它达成心愿,赶走一切碍眼的人,或者除掉一切碍事的人。
斯蒂夫一直闭着嘴,这倒是件好事。不经意间,我已经把车开进了凤凰公园,或许是因为这里是唯一一个我开车不会被各种车和白痴堵在路上的地方。这里的路很直,一边是宽阔柔软的草地,另一边是巨大的古树,我把车开得飞快。我的卡德特几乎要冒烟了。
我靠边停车,干脆利落,提前打了信号灯,一边紧盯着后视镜。
“我们得搞到露西·赖尔登的地址,”我说,“我有她的电话号码。”
我们拿出手机。斯蒂夫拨出电话,开了免提。我们听着平稳匀称的嘟嘟声。鹿站在光秃秃的树枝下,看着我们。这时我意识到我还穿着鞋套。庆幸我开车时脚下没有因此打滑,来个车毁人亡。我脱掉它们,扔到了车后座上。阳光依旧稀薄,无甚暖意,仿佛黎明仍未消退。
建于1204年,由英格兰的约翰王下令建造,用以盛放国王的金银珠宝,并作为当时英格兰人在爱尔兰的总督府。
位于都柏林市中心,历史悠久,到今天仍是一条重要的街道。
约合170.2厘米。
《给我戴上戒指》与《女人我最大》皆为碧昂丝演唱的歌曲。
英国著名厨师,他主持的烹饪节目因对明星嘉宾要求十分苛刻而走红,备受观众喜爱。
作者“塔娜·法兰奇”的其他小说
《神秘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