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十月的一个炎热的早晨,米尔德里德最后一天在餐厅工作。这之前的两个星期,她忙得一塌糊涂,仿佛永远也找不出时间把要做的一切统统搞定。她往洛杉矶大道跑了好几趟,用来之不易的赊账订购餐厅设备;她打电话给各家餐馆的老板,好拿到更多的馅饼订单,这样才能切切实实有助于支付各种花费;她急匆匆地一次次赶到油漆工正在粉刷的那套样板间;她背地里悄悄地绞尽脑汁盘算钱的问题;由于过度劳累和焦虑不安,每天晚上她上床睡觉的时候都累得几乎难以入眠。现在一切都告一段落了。餐厅设备已经就绪,阵容颇为庞大,她每次去看都禁不住心怦怦直跳;油漆工已经将近完工;三份新的馅饼订购合同也已经顺利通过了提供样品阶段。她将要承担的债务负担,利息、各种税款,还有与之相关的分期付款,都让她担惊受怕,同时也感到一种兴奋。她对自己说,如果能撑过头一两年,自己就能“有点儿资本”了。她和几个姑娘坐下来,一边吃早餐,一边听着艾达培训来接替她的雪莉,这时候她有一种奇怪的轻飘飘的感觉,仿佛自己是一团空气,就要飘走了一般。

艾达用她惯有的那种一本正经的腔调说:“当你不得不让客人等上一会儿的时候,千万不能让他干巴巴地坐在那儿,就像你昨天对待那个老头儿一样。你得留意他,让他感觉你在密切关注着他。比方你可以问他,在等餐的时候想不想要一碗汤或者别的什么。”

“至少问问他想不想摸摸你的腿。”

艾达对安娜的插话毫不理会,继续郑重其事地往下讲。一位客人走进来,在安娜负责的区域坐了下来。米尔德里德示意安娜继续喝她的咖啡。“你坐着,我去招呼他。”

一开始她没怎么注意那位客人,只是好奇他头发脱落的地方呈现出的褐色是天生的,还是阳光照射所致。秃顶的部位很小,周围是黑色的头发,可那也免不了是一片秃顶。在他翻看菜单的时候,米尔德里德断定那是阳光照射的缘故。接着她发现这个人全身都晒得黑黝黝的,长相略有几分像是拉丁人,但也并不完全是由于肤色的缘故。他个子很高,身材瘦长,穿一件有些破旧的法兰绒上衣,看上去有点儿孩子气。他的眼睛是棕色的,从那剪得短短的小胡子来看,他肯定是来自欧洲大陆。这些她全都看在眼里,但并没有留心,直到那人放下菜单,上下打量着她。“我到底为什么要看菜单?为什么有人吃早餐的时候还要看菜单呢?你知道自己要吃什么,可还是要看菜单。”

“当然是看价钱喽。”

她本无意开玩笑,但看到他的眼睛充满了友善,禁不住脱口而出。那人打了个响指,好像是困扰了他一辈子的难题终于有了解答,他说了声:“就是为了这个。”然后两人哈哈一笑,接着他言归正传:“那好吧——你准备好了?”

“说吧。”

“橙汁、燕麦粥、一面煎的火腿鸡蛋,不要煎得太老,还有不涂黄油的烤面包,再要一大杯咖啡。你都记下了?”

她模仿那人的声调向他复述了一遍,两人再次爆出一阵大笑。“要是你能稍微催催,能快上那么一点儿的话——啊呀,我就有可能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亚罗海德去游一会儿泳了。”

“哇,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去亚罗海德。”

“一起去吧。”

“你最好当心点儿啊,没准儿我会答应的。”

当米尔德里德端着橙汁走回来的时候,那人咧嘴一笑说:“怎么样?我可是当真的。”

“我让你说话小心点儿。也许我自己也得当心。”

“你知道对你来说,做点儿什么将会是破天荒头一遭吗?”

“什么事儿?”

“马上答应啊——如此而已。”

一种狂野而刺激的感觉袭遍她的周身。她猛然想到此刻自己恰如鸟儿一样自由自在。馅饼已经全部做好送到客户那里了,两个孩子跟皮尔斯一家人待在海滩上,油漆工到中午时分就能大功告成,眼下她没有一丝牵绊,仿佛这一刻她没有列入上帝的花名册,当她转身走开的时候,她都能感到发丝间的缕缕清风。她走进厨房,朝艾达招了招手。“艾达,我觉得对那个女孩来说,真正的麻烦在于我。我想是我让她感到紧张。她总得有个开始的时候,干吗不让我悄悄退出呢?”

艾达朝正在算账的克里斯先生瞟了一眼。“好吧,他巴不得省几个钱呢。”

“那是当然。”

“好吧,米尔德里德,你先走好了,希望你的小餐馆开张大吉,我一有机会就到你那儿去看看,噢,对了,还有你的支票呢!”

“我下星期再来拿吧。”

“也好,等你来送馅饼的时候。”

米尔德里德取了火腿鸡蛋,端着来到外面。她迈过厨房门口的时候,两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她禁不住微微含笑,走到他身边。她放下盘子,问:“嗨,你笑什么呢?”

“那你在笑什么呢?”

“嗯——有时候不妨来点儿突发奇想。”

“真见鬼,我喜欢你。”

接下来,事情的节奏快了起来,有点儿让人喘不过气,两人都兴奋不已。他想马上就出发,米尔德里德坚持先把车开回家。他想开车跟着她到家里去,她说到家之后还有件事儿要跑一趟,其实就是去看看油漆工走后有没有锁上样板间的门,但她没有透露这件事儿。两人约定十二点一刻在科罗拉多药房碰头。安娜走上前来接替了米尔德里德,拿走了小费。米尔德里德一路小跑来到自己的衣帽柜前,匆匆忙忙和几个人道了再见,就一阵风似的跑了。

米尔德里德并没有立刻回家。她赶到百老汇和好莱坞,买了些游泳用的东西,暗自庆幸自己身上带着足够的钱。然后她跑到停车的地方,开车回家。当她飞快地开上自家的车道,车上的计时器上显示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六分。她停好车,关上车库的门,拎着大包小包跑进家里,与此同时,她习惯性地朝盖斯勒家扫了一眼,但盖斯勒家的百叶窗全都拉了下来,显然他们一家人出去度周末了。她进了家门,把自家的百叶窗拉下来,锁上所有的门,还检查了一下冰箱、炉灶、热水器和水龙头。接着她匆匆脱下衣服,换上那套可爱的运动装和休闲软帽。她拉开崭新的沙滩袋,把刚买来的东西统统塞进去。她从梳妆台上抓起梳子丢了进去,又从浴室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块香皂,也丢了进去。然后她合起袋子,取出一件轻便上衣,冲出了家门。她伸手试了一下,看门是不是确实锁上了,然后才不慌不忙地沿着车道走去,和刚才的风风火火形成了可笑的对比。她摆出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走在路上,这姿态是做给那些有可能正在瞧着她的人看的,在旁人眼里,她不过是一个星期六出去游泳的女人,沙滩袋提在手里摇摇晃晃,上衣很随意地搭在一只手臂上。

不过当她走出自家所在的街区之后就加快了脚步,快到样板间的时候她几乎跑了起来。门锁得好好的,她从窗口朝里瞥了一眼,发现油漆工已经走了。她轻手轻脚地绕了一圈,眼睛扫过每个宝贵的角落。一切都井井有条,这让她感到心满意足,于是便朝药房走去。她刚走了一两个街区,就听见一声喇叭,声音近在咫尺,惊得她跳了起来。他就在几英尺以外,开着一辆蓝色的大科德。“我刚才也冲你按过喇叭,可是没能让你停下来。”

“不管怎么说,咱们俩都准时到了。”

“进来吧。嘿,你看起来很漂亮。”

等汽车驶过帕萨迪纳市之后,他们觉得该互报姓名了。当他得知了她的名字,便问她是不是和皮尔斯家园公司有什么关系。她说自己曾经“嫁到了皮尔斯家”,他一下子兴趣盎然,说皮尔斯家园的房子建得堪称最差,所有的屋顶都有裂缝。她戏谑道,和国库资金的流失相比,这根本算不了什么,两人开怀大笑。他的名字叫博拉根,米尔德里德等他把姓名的字母一个个拼出来才知道是怎么写的,听他把重音放在最后一个音节上,她便问道:“是来自法语吗?”

“是西班牙语,或者说应该是西班牙语。我的高曾祖父属于首批定居者——也就是那帮快活的西班牙骑士,他们骗取了印第安人的土地和国王征收的赋税,当波尔克开始领土扩张运动的时候,就把土地卖给了美利坚合众国。要是你问我的话,我觉得那个老顽固其实是个意大利佬。我没法证实这一点,不过我认为他最初的姓氏是博格尼。要是他非得自称是西班牙人的后裔,我也无所谓。不管说是意大利人还是西班牙人,我都有点儿半信半疑,就跟我不相信蜗牛会蹦蹦跳跳一样,所以不管说是哪国人都没什么区别。”

“你的教名叫什么?”

“蒙哥马利,信不信由你。不过,叫我蒙蒂也还不错。”

“那么,等到我觉得跟你熟悉到了用教名来称呼你的份儿上,我就这么叫你吧。”

“皮尔斯太太,这是个承诺吗?”

“是的,博拉根先生。”

他如此不厌其烦地讲起自己的身世,让她感到很高兴,因为这说明他告诉自己的是真实姓名,而不是在这种有点儿异乎寻常的场合下信口编造一个。她身子向后一仰,刚才还稍稍有些不大自在,因为他们两人只不过是偶然相遇,现在那种感觉一扫而空。

对于一个遵纪守法的公民来说,从格兰岱尔到亚罗海德湖有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但博拉根先生对法律规定并不怎么在意。他那辆蓝色轿车加速到七十多英里之后就一直保持这个速度,当他们在住宅区的大门前停下的时候,才刚刚开了两个钟头多一点儿。他们并没有进去,而是沿着小路向右行驶,片刻工夫汽车已经穿行在高大的山松之间,空气中弥漫着松树的气息。他们顺着一条崎岖的土路往下开,在灌木丛中蜿蜒而行,枝条噼噼啪啪地敲打着挡风玻璃,最后他们在一座小木屋后面猛地停了下来。博拉根先生刹住汽车,开始起身下来,然后才像是刚刚想起来要问问米尔德里德的意见,便说:“你是不是更愿意到更衣室去?就在另一边。我在这儿有个小木屋,不过……”

“我觉得这儿挺不错的。”

他接过米尔德里德手里的袋子,两人绕过一条木板道走向正门,沉重的脚步声砰砰作响。他打开门,接下来两人迈步走入了米尔德里德有生以来所碰上的最热气腾腾,最令人窒息的房间。

“呼!”

他大步流星在屋里走了一圈,推开一个个窗户,又回身来到屋外,打开一扇扇门,让空气流通起来,这地方显然已经封闭了一个月之久。与此同时,米尔德里德向四面张望。她所在的房间是这座简陋的山间小木屋的起居室,透过粗糙的木地板的缝隙可以看见下面那红色的泥土。地上散布着两三块墨西哥地毯,家具是橡木的,带有皮制坐垫。屋里还有个石头堆砌的壁炉,所有的东西都是粗线条的,大而笨拙,所以她不大喜欢。此时,博拉根又回到了屋里,说:“好了,你现在觉得饿吗?咱们可以在小馆子里吃午饭,还是先去游泳呢?”

“饿?你刚刚吃过早餐啊!”

“那咱们就去游泳。”

他拎起米尔德里德的袋子,带着她走进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里面的陈设只有一条棉质地毯,一张铁床,上面整整齐齐地铺着毯子。“要是你能在这儿凑合,我就用前面那个房间,那么——一会儿见吧。”

“我马上就好。”

两人说起话来都尽量显得很随意,不过他刚一离开,米尔德里德就把袋子扔到床上,飞快地拉开拉链,甚至比原先拉上拉链的动作还要快。她担心自己还没来得及换好衣服他就会再次露面。不过,这种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并不让她感到害怕。屋子里的热气,还有透过松林吹进来的习习凉风,让她周身充满了一种沉重、倦怠,类似于南太平洋的沉闷感觉,让人想偷懒,想四处游逛,就是被人看见衣不蔽体也毫不羞怯。但是,就在他起身离开的时候,米尔德里德嗅了嗅自己的头发,闻到一股阿奇用的熏肉油脂的味道。她知道,自己的头发上总是有这股味儿,特别是晚了一两天才去美容院的时候,至于沃利有没有注意到,或者是不是感到心中不悦,她并不在意,就跟她毫不在意沃利会不会上门造访一样。可是,眼下她好一阵局促不安,唯恐这个男人会注意到自己头发上的味道。她迫不及待地想跳进水里,在他靠近自己之前洗得清清爽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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