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德里德对餐馆的态度又一次发生了变化,从百般挑剔责难转为极大的热情和好奇。虽然克里斯先生的菜色让她颇不以为然,但克里斯先生毕竟从业多年,现在她渐渐开始明白,克里斯先生现行的管理制度由来已久,任何一家餐馆要想经营下去,都必须采用。她开始努力研究这种管理制度,留心观察怎么记账,怎么推销,以及如何处理剩余的饭菜,特别是阿奇的诀窍。阿奇的很多做法都让她感到不满,但是一个动作能够完成的事情阿奇从来不会多加一个动作,而且从来不会弄不清一份菜肴做好了没有,他总是心中有数,在恰到好处的时候起锅出炉。米尔德里德马上就把他的一些方法用在了制作馅饼上,因为她老是隔一会儿就往烤炉里瞥上一眼,再延长一分钟,好确保馅饼烤好了。现在她改用钟表定时,按既定时间取出来,用不着再坐立不安,而且还能做出更好的馅饼。
她的自信心一天天鼓胀起来,她的想法也越来越清晰,知道自己打算开一个什么样的餐馆。但是有一件事情不断困扰着她,那就是从哪儿弄到本钱。每到下午,只要能抽出一个钟头,她就开车到洛杉矶城市大道的餐厅设备商店,询问价格,精打细算,把各项花费加起来。根据她的估算,哪怕开一家小餐厅也需要事先花费一千美元购买设备。炉灶、冰箱、蒸汽桌和水池要花去至少一半,剩下的用来买桌椅、餐具、银器和桌布。按她目前的收入,攒出这笔钱需要很长时间,而且她还时刻面临着失去工作或者是馅饼生意有所减损的风险,这样的话她就会一贫如洗,不折不扣地回到今年春天的惨状。她必须开始创业,但是她不知道谁能为她提供这笔钱。她想到了沃利,甚至还想到了盖斯勒太太,不过她觉得他们恐怕没有这么多钱,凭着自己的直觉,她认为还是不提为妙。
有一阵子,她还不经意地产生一个念头,但没过多久就打消了,那就是向奥提斯先生借钱。奥提斯先生曾经是个肉店老板,后来成了联邦政府的肉类检查员,他也是米尔德里德的一位老顾客,经常留给她二十五美分小费。她试图勾起奥提斯先生的浪漫情怀,让他主动邀请自己在餐厅以外的地方约会,后来她才意识到,要想给对方留下深刻印象,足以让对方跟自己达成一项交易,她得有条有理地做好笔记和备忘录。一天晚上,等到沃利开始哈欠连天,得靠香烟提神的时候,她打开灯,坐在了写字台前。“沃利,你愿意给我帮个忙吗?”
“不是特别愿意。”
“我必须赶紧拿到手。也许明天就要。”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你们把这叫做什么。一份成本估算,诸如此类的。是做给一个有可能支持我做生意的人。但是我想全都写在纸面上,用恰当的措辞表达我的意思,这样看上去比较正规。”
沃利把烟灰弹到壁炉里,转过身来眨眨眼睛,问道:“什么生意?”
“不过是一家餐馆而已。”
“嘿,等一下,等等。”
他掐灭香烟,走到米尔德里德身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你再从头儿给我说一遍。从头儿开始,别只说一半儿。”
米尔德里德突然感到有点儿难为情,她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开一家小餐馆,她自己担任厨师,只卖鸡肉。“有的餐馆专卖牛排套餐,有的专卖鸡肉套餐。我想——嗯,在我工作的地方,每两份点餐单就有一个点的是鸡肉套餐,所以在我看来应该会有不少顾客。这样的话,我就用不着为各种各样的价格啦,记账啦,菜单啦,或者剩余饭菜之类的事情忙得团团转了。给所有人提供的都是一份鸡肉配华夫饼,或者是鸡肉配蔬菜套餐,如果他们愿意选择后者的话,但价钱都是一样的。另外,我打算提供馅饼做为外卖,还要继续争取尽可能多的馅饼批发生意,而且——嗯,我感觉这两方面可以互相促进呢。我的意思是说,馅饼生意会对餐馆的生意有所帮助,而餐馆的生意也会对馅饼生意有所帮助。”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不过就是一个每天到我那儿去吃午餐的顽固老头儿。可我感觉他挺有钱的。如果我可以向他说明这是一个很好的投资机会,他也许会拿出我所需要的钱。”
沃利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一边来回踱步,一边打量着她。米尔德里德已经习惯于把沃利当做一个无足轻重的大胖子,有时候竟然忘了他其实有着一双多么冷峻的小眼睛。沃利开口问道:“你真的认为自己能做得来吗?”
“哦——你不觉得我能行吗?”
“我在问你呢。”
“我觉得应该能赚到钱。我已经在脑子里想得一清二楚了,我非常确信自己把一切都考虑到了。我可以担任厨师,这是确定无疑的。而且我在那家餐馆里仔细研究了这个行业,我把自己所能想到的每一件细小的事情都琢磨透了。我说的是管理体系。还有怎么省钱。沃利,关于我的想法,主要就是这些。餐馆的成本都是浪费掉的,都花在了额外的东西上,比如印制菜单,还有你每增添一个小小的特色,都得雇用人手。但是,按照我的方式,不会有任何浪费。所有剩余的食材可以用来做肉汁和汤,而且我也不打算要什么印刷品,或者别的不必要的东西。我确实认为自己能做得来。”
“如果你能行,我也许能帮你达成一个交易,可以让你轰轰烈烈地干起来。这个交易可以让你一举成功,甚至不需要什么出资人。”
“沃利!你说话可得留神,要不我可就哭出来了。”
“你等会儿再哭,先听我把话说完。你还记得我们那个样板间吗?就是伯特建起的那座理想住房,这样我们就能把潜在客户带到那儿去,让他们看看如果他们掏出自己口袋里所有的钱再加上一倍,他们未来的家将会是什么样子。”
“噢,我当然记得。”她之所以保留着对那个样板间的记忆是出于一个不同寻常的、具有浪漫色彩的原因。
“好吧,听我说,他们打算把那座房子处理掉。”
“谁?”
“接收皮尔斯家园公司的那些人啊。就是他们那家公司花钱雇我给他们当律师、当听差、当小偷,还有他们所能想到的任何其他角色。他们正要把那座房子处理掉,如果你接手,在里面开你的鸡肉餐馆,那座房子就是你的了。米尔德里德,你要相信我的话,那是我见过的最适合开餐馆的地方。哎呀呀,在那儿甚至都能闻到一股鸡肉的味道呢。那房子建在几棵大树下,是旧殖民地时期的建筑风格,伯特可是花了大价钱,在那儿啃鸡骨头真是再好不过了!房子的一侧铺上砾石,可以给所有来就餐的人提供免费停车。那间宽敞的大客厅——作为餐厅部分简直棒极了。皮尔斯家园公司的卧室样板间——当你的食品储藏室。那间现代化的办公室——就是你的厨房。那里的每一根木条都符合消防法和卫生法的规定,甚至连卫生间都有两个,而不是一个。要是你确实打算干,我可以用四千美元帮你拿下,包括房子、停车位和全部装修。”
“沃利,我现在真要哭出来了。”
“我问你有没有四千美元了吗?我很清楚你有什么没有什么,现在我就告诉你,如果你想要,就是你的了。”
他弯下身子凑近米尔德里德,动作十分夸张地向四下里扫视一圈,似乎是唯恐有人听见,这才压低声音说:“他们必须做出亏损。”
“谁?”
“接收皮尔斯家园公司的人!他们明年三月就该缴纳联邦所得税了。一九三一年度他们必须显示出亏损才行。否则他们就完了。所以那房子是你的,价格是四千美元。”
“沃利,可我还是得有钱才行啊!”
“谁说你得有钱才行?事情妙就妙在这里。只要你在这个城镇里拥有某项资产的所有权就够了,他们只需要了解这一点——你想贷多少款就能贷多少款,多得你都用不完。你以为那些餐厅设备商店没有受到这次大萧条的影响吗?他们当然不能把东西白白送人,他们只会问一句:你有没有什么资产?他们会把你想要的一切统统送上门来,并且帮你安装好。你需要有点儿现金,大概两三百美元吧,这个我能搞定。你只需要把那处房产弄到手开始经营就是了,要快。”
米尔德里德平生第一次体会到策划一桩阴谋给人带来的那种心跳加快、热血沸腾的兴奋感。贷款方面的事儿沃利一解释她就明白了,那座房子对于实现她的愿望来说是个多么完美的地方,这一点也不需要对她多说什么。她的脑子里甚至都已经浮现出了餐馆的霓虹灯招牌,纯一色的蓝,中间不夹杂红色或者绿色,上面写着:
米尔德里德·皮尔斯
经营鸡肉套餐、华夫饼、馅饼
免费停车
但这一切显得太美妙了,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当她迫不及待地向沃利提出一连串问题,沃利解释道:“这房子对他们来说不合算。他们的处境糟糕透了。其他的房产,即使他们处理掉一处,联邦法院的裁决也只会让他们的境况更糟糕。我的意思是,我们还没把房子建起来的时候,如果买主不按期付款,我们就不得不收回房产,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也无法显示亏损。但是这座房子就不同了,光这块地皮公司就付给了伯特两千五百美元,这一点连政府审计人员也无从质疑。伯特又在这座房子上花费了一万一千五百美元,那是公司的钱,不是他本人的。总共是一万四千美元,如果我们以四千美元的价格卖给你,就产生了一万美元的损失,这个数额恰好可以解决一九三一年所有大大小小的问题,还绰绰有余。”
“可为什么落在我头上呢?”
“为什么不是你呢?除了你,还有谁想要呢?你知道,没人能住进那个地方。伯特当时是要建一个经营房地产的办公室,但是,出于某种原因,眼下好像没人愿意买下一个经营房地产的办公室。买这座房子的得是一个能把它派上某种用场的人,那就是你。”
“这个我明白,不过,趁我还没有过度兴奋之前,你最好把事情弄个一清二楚。因为,如果他们要把房子白白送掉,似乎也应该有公司内部的什么人……”
“噢,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有那么两三个人的确想到了这个聪明的主意。可我坚决表示反对。他们都是公司的原始创办人,我跟政府打过不少交道,我可知道,要是做出这种不正当的事情,我们全都会去蹲监狱。在这种事情上,决不能弄虚作假,你的机会恰恰就在这儿。如果政府公务人员有什么不满,他可以来看看你的餐馆,吃一顿鸡肉套餐,亲眼目睹你确实把这座房子用于起初声明的用途。接下来他再看看我们的文件档案,了解到我们确实接受了最好的出价。整件事情都是光明正大的。你不是内部人员。你也不是公司的原始创办人。你是……”
他突然闭口不语了,一屁股坐下来,开始骂骂咧咧,开头儿口气还算温和,接着越发怒气冲冲。米尔德里德感到有点儿不对劲儿,连忙问道:“怎么了,沃利?”
“伯特。”
“他跟这件事儿有什么关系吗?”
“原始创办人。”
“那会怎么样?”
“他是公司的原始创办人之一,而你和他是夫妻关系,你的餐馆这下泡汤了,这可是皮尔斯家园公司垮掉之后我有机会做成的最漂亮的一笔生意。”
足足过了十分钟,米尔德里德才弄明白夫妻共同财产造成的严重后果,才明白伯特仅凭两个人的婚姻关系,就会成为餐馆的共同所有人,因此会受到法律的约束。她愤愤不平地进行辩解,情绪十分激动,但是从沃利脸上的表情,她看得出来这绝非儿戏。沃利临走的时候,说自己会和同事们聊聊,查阅一下相关法律,虽然如此,米尔德里德上床睡觉的时候心绪还是异常烦乱,她担心自己平生第一次碰上的大好机会就因为一个法律技术问题而白白丧失。一想到伯特,想到自己的每一次转机似乎都是因为他而受到阻碍,米尔德里德的怨愤之情再一次油然而生。第二天晚上,沃利又来了,看上去比前一天多了几分喜色:“哦,情况还好,不过你得离婚才行。”
“只有这个办法吗?”
“嗯?伯特已经离开你了,不是吗?”
“我希望有别的办法。”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伯特对这件事儿会有什么反应。你永远都不能指望他什么。如果单就他的感情而论,也没什么关系。但是他的想法不大正常,你永远也弄不明白他会怎么做。他可能会找麻烦。”
“怎么找麻烦?”
“他会想出办法的。”
“根本不可能。如果他以你冷酷无情为理由同意离婚,那就把事情做得平平静静的,大家相安无事。如果他强硬起来,你就抛出那个姓比得霍夫的女人跟他理论,他一定会让步,因为他有不忠行为,根本无法阻止离婚。你不用问他的意见。你直接告诉他就是了。”
“离婚得要一年时间,是吗?”
“你害怕了?”
“没有,但如果无济于事,干吗还要做呢?”
“法庭判决最终生效需要一年时间。不过一经判决,共同财产关系就终止了,你只关心这个就够了。”
“那好吧,我跟他见面谈谈。”
“别说什么‘那好吧’之类的话。听我说,米尔德里德,你倒不妨来个彻底了断。因为即使没有联邦政府税这回事儿,你如果继续和伯特保持婚姻关系的话,也会缩手缩脚,不敢去做生意。你不知道他的钱是从哪儿弄到的。我敢打包票,你刚一挂出招牌,就会有数不清的法庭判决、扣押令,还有第三债务人,一股脑儿落在你头上。这样一来你还没开始经营就会破产。不过,你一旦甩掉伯特,就万事大吉了。”
“我说了我会跟他见面谈的。”
“如果你担心钱的问题,那就尽管放心吧。我会亲自在法庭上为你辩护,其余的都是小菜一碟。但是,你得赶快行动起来。这桩买卖可是炙手可热,你一天也不能耽搁。”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天,两个孩子应邀到老皮尔斯先生家吃晚饭,米尔德里德知道伯特会来找她。她托人告诉伯特自己想要见他,这个安排显然能够保证伯特会和她单独见面。她早早地就开始做馅饼,希望伯特来的时候已经大功告成,可伯特走进厨房的时候,她还正忙着和面。伯特问起她最近怎么样,她说还好,接着又问他情况如何,他回答说没什么可抱怨的。伯特很随意地坐了下来,看着她忙忙碌碌。她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才言归正传,在此之前她拐弯抹角,颇费了些口舌。她提起了那个样板间,以及所涉及的法律问题,在难以表述的地方还引用了沃利的话。然后,米尔德里德稍稍停顿了一会儿,说:“所以,看起来咱们得离婚了,伯特。”
伯特听她讲这番话的时候脸色非常阴沉,过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说:“这件事儿我得好好想想。”
“你有什么特别的反对意见吗?”
“……我有很多反对意见。比方说,我所属的教会在这方面有一些非常严格的规定。”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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