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她急切地脱下衣服,放在一张椅子上,然后穿上泳装。那年头还没有纱笼材质的泳装,她这件是紫红色,式样十分简单,使她看上去身材小巧玲珑,线条柔和,还有几分可笑的孩子气。她趿上橡胶拖鞋,拿起香皂。身边有一扇门,似乎通向一道小小的走廊,她打开那扇门朝里面瞥了一眼,后面是个格子门,再往后就是环绕整座房子的走廊。她踩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走了出去,绕行一圈,然后径直朝那道小小的防波堤和浮码头跑去。她手里握着香皂,一头扎进水里,冰凉的湖水让她禁不住缩起身子,但她还是游了下去,一直潜到距离湖底的石头几英寸的地方。这下没人能看得见了,她一只手拿着香皂在头发里搓揉,借助空着的另一只手往下游,她屏住呼吸,直到心脏开始怦怦狂跳。

她浮上水面的时候,博拉根先生正站在浮码头上,于是她松手让那块香皂滑到了湖底。“你真是太性急了。”

“我热得很。”

“你忘了戴泳帽。”

“我——我这样子肯定很狼狈。”

“你看起来像只落汤鸡。”

他说完这句无礼的话就跳进水里,接下来就是自古以来不断上演的男女之间的追逐,伴随着高声尖叫,乱踢一气,水花飞溅。当她逃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他就懒洋洋地、慢慢地划着水;有时候他们也会停下来,在水里漂浮,等他想出了新的招数去抓她,两人就继续追逐。过了一阵子,她感到有些疲惫,开始兜着圈子,好回到浮码头上,他却从水下游到她前面,拦住了她的去路。于是她束手就擒,接下来她只知道自己被抱进那座小木屋。当她再次被温热的气息笼罩着,那种迷迷糊糊的南太平洋的慵懒感觉又回到了身上。她全身疲软无力,几乎没有力气把那个沙滩袋踢下床。

两人起床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他们开车到小酒馆去吃晚餐,等回到小木屋,天气有些凉了,他们打算用松节生起火来。可是,接下来他们觉得刚才并没有吃饱,就又上了车,一路开到圣伯纳迪诺市买了牛排,米尔德里德自告奋勇说由她来做烧烤。回到小木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可他们还是借着车灯的亮光捡了些松节,抱进屋里,生起了火。等松节烧得通红之后,米尔德里德放上牛排去烤,她用火钳按着,直到烤熟为止。然后博拉根先生拿来盘子,两人迫不及待地切开肉,大嚼起来,简直像狼吞虎咽一般。吃完之后,博拉根先生帮着她清洗餐具,接着便装腔作势地问她是不是准备回家了,米尔德里德也装模作样地说自己是打算走了。博拉根一下子将她抱进卧室,突然袭来的冷气让他们浑身颤抖,等过了五分钟,两人又开始感叹裹在毯子里有多么柔软舒适。

过了一会儿,他们俩开始闲聊,米尔德里德从他口中得知,他今年三十三岁,曾经就读于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现在住在帕萨迪纳市,他的家人也住在那儿,至少他的母亲和妹妹是住在那里,听上去他似乎只有这么两位家人。米尔德里德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哦,我也不知道。我想算是水果生意吧。橘子、葡萄柚之类的玩意儿。”

“你是说,你在交易所工作?”

“我的回答是‘不’。可恶的加利福尼亚果农交易所抢了我的饭碗。我讨厌‘新奇士’和‘阳光少女’,还有所有别的那些五花八门的标签,上面印着那个活力四射的女孩儿。”

“你的意思是你自己独立经营?”

“真见鬼,我从事什么职业有什么关系呢?没错儿,我想我是独立经营。我有一家公司,做水果出口。那不能算是我的公司,我只拥有其中的一部分股份。还有土地,我继承了一个庄园的部分土地,每个季度我都会收到一张支票,自从这个‘新奇士’插进来一杠子,我的收入就变得越来越少了。我眼下什么也不干,如果你问的是这个的话。”

“你的意思是——你在混日子?”

“我觉得,你可以这么说。”

“你难道不打算做点儿什么?”

“我为什么一定要做事儿呢?”

他似乎非常恼火,于是她便丢下了这个话题,可她还是有些耿耿于怀。她对游手好闲这个问题怀有一种复杂的感情,可以说是深恶痛绝,但是她察觉到这个男人的游手好闲和伯特不尽相同。伯特至少有自己的打算,有一些虚幻浮华的梦想,他自以为那些梦想都会实现。但是,就这个男人而言,懒散不是一个弱点,而是一种生活方式,这在她身上产生的影响和薇妲那些荒谬的言行如出一辙:她的理智在抗拒,而她的情感不知怎的却为之所深深触动;这让她感觉自己如此渺小,如此平庸,如此俗不可耐。这个话题被如此唐突地抛在一边,让她也有些不快。她所认识的大部分男人谈起自己的工作总是喋喋不休,对交付给自己去完成的任务从来都是认真对待。他们说的话也许很无聊,但她认为那种态度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而博拉根如此漫不经心,把这整个儿当成是索然无味,根本不值得浪费口舌的话题,这让米尔德里德颇为不解。不过,一阵耳鬓厮磨之后,她这种不自在的感觉便烟消云散了。天亮时分,她感觉身上发冷,便用屁股朝他身上拱去。他用双臂抱住她,她扭动着身子,蛮横地缩进他怀里,心满意足地长叹一声,又沉入睡梦之中。

第二天,他们照例还是吃饭、游泳、睡懒觉,在一次小睡片刻之后,米尔德里德睁开眼睛,简直不敢相信已经到了傍晚,是该回家的时候了。不过,他们还是继续消磨了一阵子,他提议再待上一天,过上整整一个周末。可米尔德里德心里还牵挂着星期一的馅饼,她知道自己必须把馅饼做出来才行。六点钟他们开车到小酒馆,早早地吃了一顿晚餐,七点刚过就出发了。他那辆蓝色的大科德比来时开得还快,将要抵达格兰岱尔的时候还不到九点。他问米尔德里德住在哪儿,告诉他之后,米尔德里德转念一想,又问道:“蒙蒂,你想不想看点儿什么?”

“是什么呀?”

“我带你去看看。”

蒙蒂一直沿着科罗拉多大道向前开,在米尔德里德的指引下拐了个弯,然后停下车。“你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儿就来。”

她拿出钥匙,向门口跑去,脚踩在那片铺上碎石以便充当免费停车场的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进屋之后,她摸索着走到电源开关盒跟前,匆忙打开开关,让霓虹灯招牌亮了起来。然后她又跑到外面,看看效果如何。蒙蒂已经站在了招牌下面,他驻足凝望,惊讶地眨着眼睛。那的确是一件漂亮的艺术品,除了那支从正中穿过的亮闪闪的红色箭头以外,跟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样。蒙蒂先看了看招牌,然后又看了看米尔德里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是你的餐馆?”

“难道你没看见上面是谁的名字?”

“先等会儿。就我所知,你最近的情况还是在端盘子呢,就在那家……”

“可我已经不干了。昨天是我最后一天在那儿工作。我提前离开跟着你跑掉了。从现在起,我就是个女老板了。”

“你干吗不告诉我呢?”

“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说啊。”

这句话算是高度评价了他是一个手段多么高超的情人,蒙蒂听了不禁咧嘴一笑,米尔德里德拉着他走进餐厅去看看别的地方。她打开灯,领着他走了一圈,掀开油漆工留下的盖布,给他看新买来的枫木餐桌,还指着整整齐齐铺在地板上的油毡,解释说这是卫生部要求的。接着,她又带着他走进厨房,打开一整套厨具给他瞧。他不停地问东问西,米尔德里德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股脑全都讲给他听,这样一个专业水准的游手好闲者竟然表现得如此兴致勃勃,让她高兴得眉飞色舞。不过,从她嘴里讲出的故事是经过删改的版本,里面没有提到沃利或者伯特,也没有提到任何真正起到关键作用的情况,而是大谈特谈自己的理想,说自己决心“在离开人世之前做出点儿什么”。蒙蒂问她什么时候开业。“星期四。厨师的狂欢夜。我的意思是说人人都是厨师。”

“下个星期四?”

“六点钟。”

“邀请我出席吗?”

“那是当然。”

她熄了灯,两人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周围弥漫着油漆的味道。她用双臂抱住他,说:“亲亲我,蒙蒂。我想我是爱上你了。”

“你原来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一切呢?”

“我不知道。我本来打算告诉你,可又担心你会觉得这有点儿可笑。”

“星期四我会来的,我正巴不得呢。”

“请你一定要来。没有你感觉完全不一样。”

蒙蒂送她回家,一直陪着她来到门口,确信她身上带着钥匙才离开。她正朝着那辆渐渐远去的科德轿车挥手道别,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不由自主地朝盖斯勒家望过去,可他们家还是一片黑暗。这时候她看见一个女人穿过草坪朝她走过来,原来是相隔两户人家的弗洛伊德太太。

“是皮尔斯太太吗?”

弗洛伊德太太说话的声音有些尖利,米尔德里德立刻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紧接着,弗洛伊德太太用整条街道都能听见的大嗓门义愤填膺地喊道:“你到底上哪儿去了?从昨天晚上开始他们就一直在设法找到你——你到底去哪儿了?”

米尔德里德一时冲动,真想对她说自己到什么地方去不关她的事儿,可还是强忍着没有说出口,尽量恭恭敬敬地问道:“弗洛伊德太太,他们找我什么事儿啊?”

“是你的女儿。”

“我——”

“你的女儿瑞丽。她得了流感,他们把她送进了医院,还有……”

“哪家医院?”

“我不知道是哪家医院,不过……”

米尔德里德冲进屋子里,跑进小书房,顺手啪的一声打开灯。当她拿起听筒的时候,一种可怕的感觉袭上心头——上帝毕竟还是没有遗忘她的号码。

美国第十一任总统(1845—1849)。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东南部一城市。

新奇士(sunkist)和阳光少女(sunmaid)是始于美国加利福尼亚的果品品牌,主要经营柑橘类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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