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的话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尖酸刻薄的语气。伯特加入圣公会教派不过是敷衍了事罢了,现在居然拿这个作为借口,她觉得这个理由实在是牵强附会,尤其是据她所知,伯特所在的教会反对的不是离婚本身,而是反对离婚人士再次结婚。她还没来得及指出这一点,伯特就继续说道:“而且,关于沃利·博尔根的这桩买卖,我必须了解更多的情况。好多事情我都得搞清楚。”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你是我的妻子,难道不是吗?”

米尔德里德赶快转过身去,把双手插进面团,竭力提醒自己:和伯特争辩无异于跟一个小孩子吵架。此时她听见伯特正在侃侃而谈:“关于联邦政府税,我所了解的是沃利·博尔根的十倍,我只能说,这在我看来简直是胡说八道。这件事儿归根结底是一个有没有共谋串通的问题:有,还是没有。凡是涉及共谋串通的情况,举证责任在于政府,我们面临的情况不可能有任何证据,因为他们任何时候传讯我,我都能证明并不存在什么共谋串通。”

“伯特,难道你不明白这根本不是要向法庭证明什么的问题,而是他们让不让我得到那处房产的问题。如果我不离婚,他们就不答应。”

“他们完全就没有理由这么做。”

“那我怎么对沃利说呢?”

“让他找我好啦。”

伯特一拍大腿,站起身来,似乎认为谈话已经到此结束。米尔德里德拼命揉着面团,试图让自己保持平静,然后直截了当地说:“伯特,我想跟你离婚。”

“米尔德里德,你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

“而且不管怎么说,我一定要离婚。”

“你离不了婚,除非我答应。”

“那么我要提起玛姬·比德霍夫呢?”

“还有沃利·博尔根?”

在伯特担任临时演员的那段演艺生涯中,最辉煌的时刻也比不上此情此景:他与做馅饼用的面团构成了一幅绝妙的图画。面团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脸上,挂在那儿停留片刻,然后就四分五裂,露出他那张惨兮兮的面孔和创痕累累的自我尊严。不过,面团刚一嘀里嗒啦地摔落在地上,他的尊严就立刻转化为满腔怒火,于是他开始大发雷霆。他说自己有的是朋友,眼下发生的事情他心里清楚得很。他说她现在应该明白别想往他眼里揉沙子。然后他走到水池边去洗脸,就在他把面团从脸上抠下来的时候,米尔德里德开口说话了。她指责伯特非但不养家糊口,而且每当她设法维持生计的时候还横加阻挠。伯特试图把话题转回到沃利身上,也被她那尖利刺耳的嗓音给压住了。他说,好吧,尽管把玛姬·比德霍夫扯进来好了,看看究竟会怎么样。他说他会把这事儿搞定,米尔德里德永远也别想离婚,在加利福尼亚州要想离婚门儿也没有。米尔德里德又一次扯着嗓子尖叫起来,说自己一定要离婚,不管他怎么做,伯特说那就走着瞧吧,随即扬长而去。

盖斯勒太太一边听着,一边浅浅地抿了口茶,摇摇头说:“宝贝儿,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你和伯特在一起生活——有多长时间了?——十年,还是十二年?可你还是不了解他,对不对?”

“他老是跟人对着干。”

“不,他不是那样的。你一旦了解了伯特,就会发现他根本不是那种人。伯特跟薇妲一样,如果他不能摆出一副尊贵高傲的派头,就宁愿去死,仅此而已。”

“他为人处事有什么尊贵高傲的呢?”

“这一次,你要站在他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儿。他并不在乎教会、法律或者沃利什么的。他提起这些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他真正的要害在于他不能为自己的孩子做些什么。如果他不得不站在法庭上,承认自己无法为孩子们付出一分钱,他宁愿去死。”

“眼下他在为孩子们做什么吗?”

“哦,眼下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暂时的困难,他并不在意,等他做成一笔……”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你能不能让我说上一会儿?听我说,这全是因为他害怕作为一个男人,在自己一生中的重大时刻表现得像个不中用的窝囊废,所以他才选择逃避。不过他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原因之一是比德霍夫太太。当她发现你要求离婚而伯特不同意,她可不会高兴。她会怀疑伯特是不是真的爱她——虽然我也搞不懂怎么会有人爱上她。况且,事实一直很清楚地摆在他面前,他难为你就等于是难为自己的孩子。伯特也深爱着那两个孩子。宝贝儿,伯特已经走到了木板的尽头,除了往下跳他别无选择。”

“没错儿,可他什么时候跳呢?”

“等他收到馅饼的时候。”

“什么馅饼?”

“当然是你送给他的馅饼。那会是一个非常特殊的馅饼,十有八九不合他的口味,却能迎合他更高一层次的需要,就伯特而言,是他的虚荣心。你拿馅饼来跟他东拉西扯,请他就馅饼生意的各种可能性发表发表意见。”

“我倒是不介意给伯特做个馅饼。”

“那就去干吧。”

于是,米尔德里德给伯特做了一个馅饼,深盘装的,上面摆满了做成蜜饯的海棠,颇显用心之巧妙,这样就能让酸酸的海棠和甜甜的晶莹剔透的糖霜相得益彰。如果当成是商品的话,这样一个馅饼和手工削制而成的晒衣夹差不多,不过米尔德里德写了一张小字条,征求他的意见,还附上一句话,说自己在馅饼上做了他的姓名首字母,看看自己还会不会组合字母图案。她让莱蒂把馅饼送去了,果然不出所料,等到星期三星期四的光景,她就收到了请两个孩子星期日去吃晚餐的邀请。这一回米尔德里德特意早早地做好了馅饼,省得到时候碍手碍脚,还准备了中午吃的冷餐。这个星期日莱蒂也在,米尔德里德让她把午餐摆在小书房里,之前还上了鸡尾酒。米尔德里德如此郑重其事让伯特也摆出一脸严肃,他大谈特谈馅饼的事儿,说自己认为这桩生意能大赚一笔。现做现卖的糕饼有很大的市场,他说,因为大家不再像过去一样雇用帮手了,而且糕饼公司生产的甜点经常让人挠头。他说的这些情况米尔德里德也琢磨过很久,但她并没有特别关注,听到如此让人充满希望的见解,她真是高兴极了。伯特又从头到尾发表了一番意见,然后两人默默无语。伯特接下去说:“好了,米尔德里德。我对你说过,那件小事情我会考虑一下,我已经考虑过了。”

“结果呢?”

“当然啦,这种事情不管怎么看,都让人心里不悦。”

“对我来说,当然是这样。”

“这种事情是两个人都不愿意去想的,但我们确实毫无办法。”

“我不明白你要说什么,伯特。”

“我的意思是,不管对我们俩来说是不是令人不快,都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对孩子们来说,什么是最好的,这才是我们要考虑的,也是我们要谈的。”

“难道我还有过别的什么目的吗?正是为了她们我才想利用这个机会。如果我能做成这件事儿,就可以把我希望她们能拥有的一切都给予她们,这一切也是你应该希望她们能够拥有的。”

“我愿意尽自己的那份责任。”

“没人要求你做什么。我知道如果你能做得到,你会非常乐意尽力而为的。可是事到如今,我对此说过什么吗?我说过吗?”

“米尔德里德,有一件事儿我可以做,如果你决心已定,我愿意成全你。我可以做到让你有地方睡觉,让两个孩子有地方睡觉,让任何人也无法从你手里夺走。我愿意把房子给你。”

米尔德里德吃了一惊,一时间哭笑不得。在她看来,那座房子早已经不再归他们所有了。在这种时候,伯特却一本正经地提出把房子给她,这只会让她觉得荒唐可笑。不过她想起了盖斯勒太太说过的话,她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傲气十足的男人。她猛地站起身,走过去抱住了伯特,说:“你用不着这么做。”

“米尔德里德,我想这么做。”

“如果你希望这样,我只有一件事儿可做,那就是接受。但是你用不着这样,我想让你明白这一点。”

“我明白,但你一定得接受。”

“对不起,那天我提起了比德霍夫太太。”

“我也一直对自己很懊恼,竟然说了那些关于沃利的话。天哪,我知道你跟那个大胖子根本就没什么瓜葛,但是……”

“咱们一个劲儿地说这说那。”

“别提了。那些话并不是我们想说的。”

“那绝对不是我们的本意,伯特。你难道不觉得我跟你一样厌恶这件事儿吗?但是也只能如此,为了两个孩子。”

“是啊,为了她们俩。”

他们两人低声亲密交谈了很长时间,说到米尔德里德用面团打中伯特的时候他那副滑稽模样,两个人禁不住哈哈大笑。接着,他们又说起她将要提起的指控,还有他犯下的种种虐待行为,又爆出一阵大笑。“看来你得揍我了,伯特。原告总是说被告打了她,给她造成了巨大的精神苦闷和身体损伤。”

“你这副腔调跟薇妲一样。她老是想挨揍。”

“我很高兴在她身上还有一点儿我的影子。”

他用握紧的拳头轻轻蹭着她的下巴。然后,两个人禁不住浑身颤抖,一阵啜泣。

“腿,腿!你的脸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米尔德里德愣了一下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急忙轻轻地扯了一下裙子,一个摄影师吹起了口哨,她也并没有生气。

盖斯勒太太跟腿什么的扯不上关系,她只是站在米尔德里德身后,继而灯光熄灭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是站在法庭上,举起一只手,向上帝发誓“我所说的全部都是事实,唯有事实,愿上帝帮助我”,她又报出了自己的姓名和住址,问到职业的时候她说自己是个“家庭主妇”。然后她开始回答问题,提问的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名叫沃利的红头发男人,他一脸严肃,对米尔德里德的同情溢于言表,他用柔和的口吻鼓励她向一位年长的法官讲述伯特对她的虐待多么难以承受:他经常默不作声,一连几天都不跟她说话;他总是不回家,还打她,起因都是“因为钱而发生的争吵”。之后她坐在沃利身边,盖斯勒太太走上证人席,证明她所说的一切都是千真万确,言语中还带着强压下去的愤慨,感情色彩运用得恰到好处。当盖斯勒太太到了怒不可遏的程度,沃利厉声问她是不是亲眼所见,她闭上眼睛,轻声说:“是的。”

米尔德里德和盖斯勒太太来到走廊上,沃利凑过来说:“搞定了。已经做出了判决。”

“天哪,这么快?”

“如果准备充分,案子就能速战速决。要是处理得当的话,离婚没什么麻烦的。既然法律条文提到虐待,你就得拿出证据,只需要证明这一点就够了。打在下巴上的那一拳就值得论证两个钟头。”

沃利开车送她们回家,米尔德里德给大家准备了酒水和饮料,随后伯特赶来在文件上签名。自从那桩房产交易开了个头儿,沃利对两人之间的风流韵事表现出出奇的沉默,这让她颇为高兴。这样她就能心安理得地坐在伯特身边,毫无欺瞒之感,对他也的确很亲热。她刚有个机会,就在他耳边悄悄地说:“我跟他们说,财产分割协议已经在法庭外解决了。我指的是那些记者。这么说没问题吧?”

“好极了。”

她知道,在报纸上发表这样一个文雅得体的声明对他来说十分重要。她拍拍伯特的手,伯特也拍了拍她的手。沃利先行告辞了,伯特向自己的酒杯投去恋恋不舍的一瞥,也决定起身离开。米尔德里德看着他顺着小径走去,他的帽子有意稍稍倾斜,显出潇洒的风度,直挺的双肩也颇有男子气概,她不禁感到喉头发哽。盖斯勒太太用锐利的目光瞧着她,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我不知道。我觉得自己好像对他太苛刻了。先是剥夺了他的孩子,然后是汽车,现在又是房子,还有……他所拥有的一切。”

“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座房子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第一次让他缴付利息他就会落得一无所有,难道不是吗?”

“可他看上去那么可怜。”

“亲爱的,他们全都是这副德行。正是这个让咱们于心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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