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件事情以后,米尔德里德明白自己必须找份工作。她又接到几个蛋糕和馅饼订单,小小地忙乱了一阵,把订单给做完了,不过,在那段时间里,她始终处在一种心烦意乱、担惊受怕的状态,一直在想着,或者说试图去想自己能干点儿什么,自己能找到什么工作,好挣点儿钱,等到了七月一日不至于被赶出家门——伯特抵押房子的利息那天正好到期。她仔细查看招工广告,可是几乎没有什么可看的。每天都会有招聘厨师、女仆和私人司机的告示,她都飞快地跳了过去。那些大幅广告,打着“机会难得”、“招聘推销员”,还有“男女不限,敬请关注”的标题,她连看也不看一眼。这些字眼让人感觉和伯特处理掉皮尔斯家园公司的手法如出一辙。有一则广告要求“年轻女性,外貌姣好,性情怡人,从事特殊工作”。她写了封信去应聘,过了一两天,她收到一张便条,上面有一个男人的签名,让她到好莱坞卢斯菲利兹区的某个地址去一趟,她简直兴奋极了。她穿上那条印花裙,在脸上恰到好处地化了妆,就到那个地方去了。
一个穿着套头衫和法兰绒裤子的男人接待了她,他自称是个作家,至于自己都写些什么,他说得非常含糊不清,他说自己的研究非常广泛,为此他需要前往世界各地,当然,希望她能和自己结伴同行。对于她的职责,他说得也同样含含糊糊:她似乎需要帮他“收集材料”、“归档文件”、“证实引文”,还要料理他的房子,让里面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另外,还要核实他的账单,在这方面他担心自己一直在被人蒙骗。当他挨近米尔德里德坐下来,口口声声地说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时,米尔德里德起了疑心。她还没有说一句话,证明自己能胜任这份工作啊——如果确实有这么个工作的话,她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家伙不是想找个研究助理,而是想找个情人。她离开的时候,为自己浪费了一个下午,还有公共汽车费,感到郁郁不乐。这是她第一次碰上一个刊登广告寻找性伙伴的人,不过后来她发现这是很司空见惯的事儿。他们通常都假称自己是作家、代理人或者星探,这些家伙发现只要花上一点五美元在报纸上占个版面,自己家门口一整天都会有女孩子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全都心急火燎地想找份工作,为了工作她们几乎什么都愿意做。
她又写信应聘了广告上刊登的几个职位,接二连三收到请她登门相谈的邀请,她也确实如约而至,直到自己的鞋子开始显出不堪奔波的样子,还得时不时地送到鞋匠那儿去矫正鞋跟、上油擦亮。她开始对伯特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怨恨,因为他在自己最需要用车的时候把车开走了。应聘毫无结果。她不是去得太迟,就是不够资格,要么就是因为有孩子根本无法胜任,或者因为某种原因不适合。她往百货公司跑了一趟又一趟,人们簇拥在人事科外面的走廊里,全都默不作声,神经绷得紧紧的,迫不及待地等着十点钟开门的时候,想法设法把那个职位抢到手,这种让人灰心丧气的情景她也越来越熟悉了。只有一家商店让她填过卡片,那是在考拉西兄弟,洛杉矶市中心的一家专卖家居用品的大百货公司。她是第一个走进门的,于是就赶紧在一张为面试准备的小小的玻璃台面桌子前坐了下来。可是,那位部门的头儿,大家都叫她“布尔夫人”,却屡屡把她晾在一边儿,米尔德里德对这种不公正大为恼火。布尔夫人是一位相当漂亮的女士,大部分应聘者她似乎都能叫得上名字。那些人竟然先于自己被面试,米尔德里德感到非常气愤,她突然拿起手套,打算愤然离去,连面试也抛开不管了。可是,布尔夫人举起一根手指,微笑着走了过来。“别走啊。对不起让您久等了,不过,来的人大多都是老朋友,要是不赶紧告诉他们,好让他们去别的商店碰碰运气,似乎有点儿过意不去,所以我总是等到最后才和新来应聘的人谈话,那会儿我才能真正抽出一点儿时间。”
米尔德里德又坐了下来,对自己刚才一怒之下要冲向大门有点难为情。等布尔夫人终于来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开始娓娓而谈,不像在其他地方那样,回答问题的时候嘴巴绷得紧紧的,如临大敌,这次她放开了一点儿。她稍稍提及了自己婚姻的破裂,特别强调自己对和厨房相关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她说她确信自己能够胜任在那家商店里做一名女售货员、产品展示员或者身兼两职。布尔夫人仔细斟酌她说的话,然后又引导她谈谈自己在找工作方面都做了些什么。米尔德里德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当布尔夫人听了哈利·恩格尔和他那些船锚的故事,禁不住咯咯地开心大笑,这时候米尔德里德感到自己有些热泪盈眶,因为她觉得如果自己没找到工作,起码交了个朋友。就是在那时候,布尔夫人请她填写了卡片。“眼下没有空缺,不过,我会记得你说过的关于厨房用具的那些话,如果有了什么职位,至少我会知道到哪儿去找你。”
米尔德里德离开的时候有些喜气洋洋,都忘了灰心丧气这回事儿了,她走过走廊的一半才意识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布尔夫人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着那张卡片,急匆匆地朝她走过来。她拉着米尔德里德的手,足足握了一两分钟,眼睛朝下望着街道。然后她才开口说:“皮尔斯太太,有件事儿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儿?”
“这儿根本就没有任何工作机会。”
“哦,我知道眼下很不景气,不过……”
“听我说,皮尔斯太太,这话对很多人我都不会讲,不过,你好像和大部分到这儿来应聘的人不一样。我不想让你回到家还满心想着能有什么希望。根本没有任何希望。在我们这家商店,三个月以来只录用了两个人——一个是接替在车祸中丧生的一位先生,另一个是取代因为身体不好而退休的一位女士。到这儿来求职的每个人我们都会见一下,一方面是因为我们觉得这是应该的,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们不想让这个部门整个儿关门大吉。眼下根本没有工作机会,不管是在这儿还是在别的商店。我知道这会让你感到很沮丧,不过我不想让你——被欺骗。”
米尔德里德拍拍她的手臂,开怀一笑。“噢,我的天哪,这不是你的错儿。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不想让我白白地踏破鞋子。”
“没错儿,鞋子。”
“不过要是确实有什么……”
“哦,如果我有什么职位,你不用担心,我会非常高兴地通知你——用付费电报。还有啊,你下次再到这儿来,就顺便来找我好吗?咱们可以一起吃午餐。”
“我非常愿意。”
布尔夫人吻了吻她,米尔德里德离开的时候,感到双脚酸痛,饥肠辘辘,不过心里却很快乐,这真是奇怪得很。她回到家,发现门上贴着一个通知,让她去取一份付费电报。
“皮尔斯太太,这简直像是电影里发生的事情。说真的,那时候你还没走进电梯呢。其实,我还让人用扩音喇叭呼叫了你,希望你当时还没有离开商店。”
她们一起坐了下来,这次是在布尔夫人自己的办公室里。布尔夫人坐在大大的写字台后面,米尔德里德坐在旁边的椅子里。布尔夫人继续说:“我一直看着你走进了下行的电梯,如果你非要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看着你,那是因为我对你的身材羡慕极了,就在这时候,餐厅打来了电话。”
“您是说商店里的餐厅?”
“对,就是顶层的茶室。当然,这和商店没有一点儿关系。餐厅是转租出去的,不过,餐厅的经理还是喜欢从我们的名单里挑人选。他觉得这样就能更好地捆绑在一起,当然我们自己也做了很多筛选工作,才把名字记录在案,这样他就能接触到更高一层次的姑娘们。”
“这是一份什么工作?”
米尔德里德的脑子在疯狂地跳跃着,从出纳员到女招待,到营养师:其实她并不知道营养师是干什么的,不过她觉得自己能够胜任。布尔夫人立刻就做了回答:“哦,也不是什么特别让人激动的事儿。他那儿的一个女招待结婚了,他想找人接替。只不过是个工作机会罢了——不过,那些姑娘每天工作四个小时,过得算是很不错呢;当然,她们只有在午餐时间会忙上一阵子——这样你就会有充足的时间和自己的孩子在一起,还可以照顾自己的家庭——而且,这至少是一份工作。”
一想到自已要穿上制服,端着托盘,靠挣小费来维持生计,米尔德里德就感到很不自在。她的嘴唇正要张开,舌头却在嘴里连连打转,把溜到嘴边的话又压了回去。“哦,非常感谢您,布尔夫人。当然,我知道这是个很不错的空缺——可是,我觉得自己恐怕不大适合。”
布尔夫人的脸突然红了起来,说话也开始变得语无伦次,好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哦,对不起,皮尔斯太太,要是我让您到这儿来完全是为了一个——您可能觉得无法接受的工作,我非常抱歉。不过,我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您需要工作……”
“确实,布尔夫人,可是……”
“真的没有一点儿关系,亲爱的……”
布尔夫人站起身来,米尔德里德慢慢地走向门口,脸上热辣辣的。她又一次走进电梯,当她出了商店,来到大街上的时候,她对自己充满了憎恨,她觉得布尔夫人一定会讨厌她,鄙视她,把她当成一个十足的傻瓜。
这件事情过了没多久,她就在一家职业介绍所做了登记。为了决定找哪家,她还特意查了电话号码簿,最后决定去爱丽丝·布鲁克斯·特纳的职业介绍所,主要是因为这家介绍所的广告简洁明了:
会计师
出纳员
推销员
办公室主管
爱丽丝·布鲁克斯·特纳
只针对技术熟练人士
特纳小姐在市中心的一座办公大楼里有一处小小的套房,见面后米尔德里德才发现她是个身材娇小苗条的女人,比自己年龄大不了多少,给人的感觉稍稍有点儿刚硬。特纳小姐正在用一根长长的烟斗抽雪茄,她把手里的烟斗挥动了一下,示意米尔德里德来到一张小写字台前,头也不抬,就让米尔德里德填写卡片。米尔德里德心里想着要写得工工整整,就把一大堆在她看来多得似乎有些不可思议的信息填了上去,包括自己的年龄、体重、身高、国籍,还有自己的宗教信仰、教育程度,以及确切的婚姻状态。大多数问题她都觉得毫不相干,还有些显得不大礼貌。但她都一一作答了。当她看到下面这个问题:你期望什么类型的工作?她一时犹豫不决。她期望什么类型的工作?当然是任何能够让她得到报酬的工作,不过她不能这么回答。她写上了:接待员。就跟营养师一样,这个词她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最近几个星期以来却频频引起她的注意,至少听起来有一种煞有介事、不容置疑的意味。
接下来该填写的是一大片空白,像张开大嘴一般,让她填进自己先前雇主的名字和地址。遗憾的是,她只能写上:从未供职。她在卡片上签了名,走过去交给特纳小姐。特纳小姐挥手示意她坐到一张椅子上,仔细看了看那张卡片,摇摇头,扔在写字台上。“你没有机会。”
“为什么?”
“你知道接待员是干什么的吗?”
“我说不准,不过……”
“接待员就是压根儿什么也干不了的懒女人,愿意坐在门口前台让大家都看着她做事儿。她们穿着黑色的丝绸裙子,领口开得低低的,裙摆短短的,露出好长一截大腿,她们就坐在大门里面,面前摆放着小小的接线总机,时不时地拨出一个正确的号码,这多半就是你看见的那时候。跟你说实话,接待员就是告诉你‘坐下稍候,杜克斯先生一会儿就能见你’的那个女人,然后她就继续展示自己的大腿,修饰自己的指甲。如果她跟杜克斯先生上床,一个星期就能赚到二十美元,要是不这样的话,就是一星期十二美元。换句话说——这并不带有个人成见,我也并不想伤害你的感情,可是,从这张卡片来看,你就是这类女人。”
“没关系。我不介意跟人上床。”
如果说这种满不在乎的话对特纳小姐有什么影响,也让人根本觉察不到。她点了点头说:“我相信你不介意跟人上床。我们难道不都是这样吗?不过,我可不是在开应召客栈,而且眼下接待员也已经过时了。我说的是过去。往昔的美好时光。那时候就连当铺也得有个接待员坐在前台,好显示自己有品位。但是后来,他们发现接待员完全是没必要的。于是他们就开始和自己的老婆睡觉了,我猜这样也还不错。不管怎么说,出生率提高了。所以我想你没戏了。”
“当接待员并不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儿啊。”
“的确如此,你只会干这个。”
“你根本就没有给我机会让我告诉你。”
“要是你还会做别的,早就用大大的字体填在这张卡片上了。一听你说自己想当接待员,我就一目了然。除了这个以外就什么也没有了,你没有必要浪费我的时间,我也没有必要浪费你的时间。我会把你的卡片归档,不过,我已经告诉过你了,现在我再说一遍,你根本就没有机会。”
显然,这次会面就这么结束了,可米尔德里德又勉强说了些推销自己的话。她越说话越是滔滔不绝,她向特纳小姐解释说,自己还不到十七岁就结了婚,别的女人在学习职业技能的时候,她就已经在照顾家庭,养育两个孩子了,“一般来说,人们并不把这当做不光彩的职业”。可现在自己的婚姻破裂了,自己为过去所做的一切受到惩罚,甚至没有权利像别人一样自食其力,她想知道这算不算是公正的。她还说,自己并没有一直在睡大觉,即使是在婚姻中的那段时间。她让自己成了一个很棒的家庭主妇,一个很不错的厨师,而且自己还能亲手制做糕点,从街坊邻居那里挣取一点儿收入。如果这个她能够做到,别的事情也不在话下。她一个劲儿地反复强调:“凡是我做的事情,我都做得很好。”
特纳小姐拉出好几个抽屉,在写字台上摆成一排。抽屉里装满了各种颜色的卡片。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米尔德里德,说:“我已经对你说过了,你不够格儿。好吧,你看看这些,就明白我的意思了。这三个抽屉里装的全是雇主的信息,他们需要人手的时候就给我打电话。他们也确实会给我打电话。他们给我打电话是因为我和他们处在同一个水平线上,这样就省了很多麻烦,免得和你这种糊涂虫打交道。你看到那些粉色的了吗?意思是‘不要犹太人’。看到蓝色的了吗?意思是‘不要异教徒’——虽然不多,也还是有那么几个的。这些和你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也能让你明白一些道理。在这张写字台上把人推销出去,跟在芝加哥的牲口圈里买卖牲畜完全是一样的道理:他们得具备买家所看重的条件。好吧,咱们再来看看切切实实关系到你的情况吧。看见那些绿色的卡片了吗?这个所代表的意思是‘不要已婚女人’。”
“我能问问,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恰恰在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候,你们这些了不起的小主妇们往往会接到一个电话,说小威利得了喉头炎,于是你们匆匆忙忙跑掉了,也许是第二天,也许是第二个星期才回来上班。”
“必须有人照顾威利呀。”
“可这些人,这些绿色卡片上的雇主,他们才不在乎什么威利。你们这些了不起的家庭主妇还总是积攒一大堆账单,自以为你们的丈夫是靠山,会替你们支付,等到他们不付账的时候,你们就得自谋职业了。你们拿到的第一份薪水支票会附带上十八份账单——况且人生太短暂了。”
“你把这叫做公平吗?”
“我把这叫做绿色系。我按卡片办事。”
“我连一分钱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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