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分钱也没有?”

米尔德里德非常愧疚地想到七月一日将要到期的利息,特纳小姐发现她的眼睛闪动了一下,接着说:“我想是这样的……再来瞧瞧别的抽屉吧。全都是求职的人。这些是速记员——多得很,一点儿都不稀罕,可她们至少有一技之长。这些是合格的秘书——也多了去了,不过她们值得另当别论。这些是有工作经验的速记员、护士、实验员,还有药剂师,她们都有能力料理一家诊所,或者为三四个医生处理办公室事务,或者从事医院工作。我凭什么要优先推荐你呢?这些姑娘有的还是毕业于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和其他学校的哲学博士或者理科博士。这些档案里的速记员全都能熟练地记账。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能担负起一家小公司的全部办公室工作,而且还能有时间小睡一会儿。这些是销售人员,男女都有,每个人都有一流的推荐——他们确确实实能打开销路。眼下他们全都成了无业游民,没有商品流通了,不过我还是看不出凭什么要把你放在他们前面考虑。还有呢,这是个优先人员列表。你瞧,满满一抽屉,男男女女,每个人都是货真价实的主管、审计师或者某个行业的经理,每当我推荐一个人,我都确信主顾花的钱有所值。他们全都待在家里,坐在电话旁边,希望我会给他们打电话。我不会打的。我根本就没有什么话要对他们说。我想要让你明白的是:你没有任何机会。这些人,让我感到痛苦,让我夜不成眠,因为我没有什么机会可以提供给他们。他们应该得到一份工作,可我却无能为力。但不管怎么样,我绝不可能把你插在他们任何一个人前面。你不够资格。你简直什么也不会做,我讨厌什么也不会做的人。”

“我怎么才能够格呢?”

米尔德里德的嘴唇翕动着,就像在布尔夫人的办公室里那样。特纳小姐飞快地把目光投向一边,然后才说:“我能给你个建议吗?”

“您当然可以。”

“你虽然说不上是个绝色美人,不过你的身材确实是一流的,而且你还说自己厨艺不错,也乐于跟人上床睡觉。你干吗不放弃找工作的念头,给自己钓来一个男人,再结一次婚呢?”

“我已经试过了。”

“没有成功?”

“我好像什么都骗不过你。我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个办法,一时间进行得似乎还算顺利。但是后来,我想是因为有两个小孩子的缘故,我连这个也不够格了。他并没有这么说,不过……”

“嘿,嘿,你都让我伤心了。”

“我不知道你还有心呢。”

“这个连我也不知道。”

特纳小姐这一番长篇大论透射出一个冰冷的事实,让米尔德里德感到痛入肺腑,这是过去几个星期以来的奔波、等待和希望都落空造成的。回到家里,她整个人都垮了,哭了足足一个钟头。不过,到了第二天,她还是固执地又在另外三家职业介绍所做了登记。她开始变得绝望而疯狂,比方说,她在街上经过一些营业场所的时候,会突然拐进去问人家有没有空缺职位。有一天,她走进一座办公大楼,从顶层开始逐个拜访每家公司,她只在两个地方得以跨进大门。一直以来,七月一日像个鬼魂一样萦绕在她的脑海里,她变得越来越虚弱,越来越苍白,看上去也越来越寒酸。那件印花裙子熨了那么多次,每次她把熨斗放上去的时候,都一团慌乱地寻找皱褶的地方。她自己靠吃燕麦片和面包充饥,把买来的鸡蛋、鸡肉和牛奶都留给孩子们。

一天早晨,她非常意外地收到特纳小姐寄来的一张卡片,让她去一趟。她大概花了四分钟时间就穿戴完毕,赶上九点钟的公交车,不到九点半就来到了那间熟悉的小办公室。特纳小姐摆摆手,示意她坐下来。“来了个事儿,所以我就给你寄了那张卡片。”

“是个什么工作?”

“管家。”

“……噢。”

“不是你想的那样,所以别用这种声调说话。我的意思是说,就我所知,这里面没有跟人睡觉的成分。这本来跟我没有什么关系,我不经手家政服务,所以我也不会收一分钱。前天晚上,我在贝弗利跟一位女士聊天,她就要嫁给一个导演了,那位导演还不知道自己家里要发生重大变化,可这是理所应当的。所以她想要一个女管家。因为你给我讲过自己在做家务方面有多么能干,我就把你的情况告诉了她,我觉得你要是愿意的话,这份工作非你莫属。孩子也没问题。你会有自己的住处,我觉得要是你强硬一点儿,从她那儿敲到一百五十美元没问题,不过你最好要求两百美元,然后再往下降。这还不包括你穿的制服,还有吃饭、洗衣服、供暖、用电和住处,比我登记在册的大部分有才干的人挣得还要多得多。”

“我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你做个决定。我还得给她回话呢。”

“你怎么会想到我,在这件事儿上?”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你让我伤透了心。”

“没错儿,可是——这是我最近以来得到第二个类似的建议。前不久一位女士为我提供了一份工作——是当女招待。”

“你拒绝了?”

“我也是不得已啊。”

“为什么?”

“如果两个孩子知道我一整天忙忙碌碌,是在收取小费,穿着围裙走来走去,收拾面包屑,我无法回家面对她们。”

“但是,你拿不出吃的东西来却能面对她们?”

“我实在不想说了。”

“听我说,这只是我一个人的看法,也许是完全错误的。我自己有一家小公司,这就是我的全部,如果我在茶餐厅吃饭,而不是在贝尔特莫饭店,那么我就仅仅能养活自己。这样的话,我就必须在填饱肚子和自我尊严之间做一个选择,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每次都是选择自己的肚子。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不得不穿上制服,我会去做的。”

“为了报答你的好意,我去。”

特纳小姐头一次不再是一副漠然处之的样子,她显得有些气恼。“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随便你想不想要这个职位。要是你没有说这些话,我只需要给她打个电话告诉她一声,就不关我的事儿了。不过,如果你真想干的话,你到那儿去可一定得做出真心实意的样子。”

“我要去,为了报答你的好意。”

特纳小姐拿出一张卡片,在上面粗粗地写了张便条,她递给米尔德里德的时候,眼睛闪闪发亮。“好吧,如果你想知道那位女士为什么向你提供一份女招待的工作,我为什么推荐你干这个,让我来告诉你吧。这是因为你生命的一半时间都悄悄溜走了,你没有学会任何东西,只会睡觉、做饭、摆餐具,你就擅长这些。所以,你去那儿吧。这是你必须做的事儿,你还是开始干吧。”

米尔德里德颤悠悠地上了“日落”巴士,可要去的地点她并不熟悉,还得向售票员打听从哪儿下车。到了冷水峡谷街,售票员让她下了车,但那里没有路标,她开始在这个陌生的街区四处游逛,试图辨清方向。这里的房子很高大,有一种让人望而生畏的感觉,门前有汽车道,四周全都是修剪过的草坪,她都没有勇气走上前去。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仔细看了每个路标,在曲折迂回的街道上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她想起伯特把汽车开走了,禁不住怒火中烧,如果她开车来,不但用不着走路,还能把车开进一个加油站,用一种不失体面的方式问路,让服务人员拿地图给她看。可这里没有一个加油站,也无人可问,无精打采的树木遮蔽下的人行道空无一人,绵延数英里,除此以外什么也看不到。终于,有一辆衣物运送车开了过来,她让司机给自己指明了方向。她找到了那座房子,那是一处高大的宅院,围着一圈低矮的篱笆,她走到门口按响了门铃。一个穿着白衣的男仆出现在她面前。她说要找弗里斯特夫人,男仆鞠了个躬,走到一边请她进来。这时候他发现米尔德里德没有开车来,不禁愣住了。“你是女管家?”

“是的,让我到这儿来的是……”

“走后面。”

他的眼睛突然隐隐闪出一缕恶狠狠的目光,随即把门关上了,米尔德里德心里一阵恼怒,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转到房子后面。那人开门放她进去,让她稍候片刻。她待在一个类似于帮佣休息厅的房间,在仅有几步之隔的厨房里,她可以看见一个厨子和一个女帮工正在暗暗打量她。那个人回转来,带她穿过一条条阴暗清冷的走廊,来到一间藏书室,然后就撇下她走开了。她坐下来,很高兴能休息一下酸痛的双脚。过了几分钟,弗里斯特夫人走了进来。她是个高个子女人,穿一件宽松的长睡衣,周身洋溢着一种优雅而亲切的气息,让周围的一切都显得从容自在。米尔德里德站起身来,把特纳小姐的字条递给她,弗里斯特夫人看那张字条的时候,她又坐了下来。字条上写的话显然让弗里斯特夫人很高兴,她点了一两下头,还咯咯地笑了起来。接着,弗里斯特夫人微笑着抬起头。“米尔德里德,按规矩,仆人在女主人的邀请之下才能就座,不能自行坐下。”

米尔德里德听到有人直呼自己的名字,一时感到万分惊愕,过了一两秒钟才如梦方醒一般惊跳起来,好像自己的双腿是弹簧做的。她脸上发烫,嘴里发干。“哦,对不起。”

“没什么关系,不过,在一些细小的事情上,我发现还是从头开始的好,特别是对于没有经验的人来说。坐下吧。我们有好多事情要谈呢,你站在那儿会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没关系。”

“米尔德里德,我请你坐下来。”

米尔德里德的喉咙抽动着,愤怒的泪水涌进眼眶,她坐了下来,听着弗里斯特夫人用高谈阔论的语气说起自己重新安排这座房子的计划。这显然是她未来丈夫的家,虽然她并没有解释,距离婚礼还有整整一个月,她穿着睡袍在这儿做什么。从她的话里听来,米尔德里德将来的住所会是在车库上面。弗里斯特夫人自己也有两个孩子,那是上一次婚姻留给她的,孩子们之间当然不允许有亲密无间的交往,虽然这一点用不着担心,因为米尔德里德会有她自己进出的通道,而且“所有类似的问题都可以得到解决”。米尔德里德在一旁听着,或者说试图听进耳朵里,突然她眼前跃出一个幻影。她看见了薇妲,那个孤高自许、目无下尘的薇妲——有人正在告诉她必须从后门进入,不能和弗里斯特家的孩子交往过密。这时候米尔德里德才意识到,如果她接受这个工作,她就会失去薇妲。薇妲会去找她的父亲,她的爷爷,去找警察,或者待在公园的长椅上,哪怕用鞭子抽打也无法让她留在米尔德里德身边。这个冷漠的孩子身上涌动的那种骄傲裹挟着她,她不由得站了起来。“弗里斯特夫人,我觉得我不是您这里所需要的人。”

“一般是女主人宣告面试结束的,米尔德里德。”

“皮尔斯太太,如果您不介意这么称呼我的话。这回我宣告面试结束了。”

这次轮到弗里斯特夫人飞快地站了起来,就好像她的双腿是弹簧做的,不过,要是她本打算在主仆关系方面做更多的指示,她还是改变了主意。她不由自主地盯视着米尔德里德斜睨的眼神,那眼神闪烁不定,带有几分敌意,她按下一个按钮,冷冷地说:“我让哈里斯带你出去。”

“我自己出去吧,谢谢。”

米尔德里德抓起自己的手提包,就离开了藏书室,但是她并没有朝厨房走去,而是大踏步径直走向大门口,出门之后静静地顺手关上了门。她脚下生风一般,一路走到公交车站,又乘车来到好莱坞,沿途对一切都视若无睹。可是,当她发现自己提早下了车,得步行两个街区才能赶到格兰岱尔联运站,她一下子泄了气,两腿发颤,硬撑着向前走去。等她来到好莱坞大道,长椅上已经坐满了人,她不得不站着。再后来,眼前的一切都开始飞速旋转,阳光异常明亮,显得很不自然。她知道自己必须坐下来,否则就会一头栽倒在人行道上。再往前相隔两三个门是一家餐馆,她脚步蹒跚地走了进去。餐馆里挤满了来吃午饭的人,她找了个靠墙的小桌子,坐了下来。

她刚一拿起菜单,就赶快放下,以免让那个姑娘发现她的双手在颤抖,她要了一个带生菜的火腿三明治,一杯牛奶,还有一杯水,可等了好长时间才给她送来。那个姑娘懒洋洋地四处张罗着,还一边抱怨让她干的活儿有多么繁重,而她为此得到的收入却少得可怜,米尔德里德有点儿怀疑她被大家指责偷拿了小费。可是,她几乎都要晕倒了,实在无力辩驳,除了反复要求立刻给自己端来一杯水之外,什么也没说。她要的东西送来了,她漠然地坐在那儿,大口大口吃了下去。喝过水之后,她的头脑清朗起来,食物也让她鼓起了一点儿精神,但是,她的五脏六腑都在颤抖,但这似乎跟她一上午来回奔波,烦躁不安,还有发生的争执,都没什么关系。她确实感到非常沮丧,当她听到自己耳边传来响亮的一声“啪”,甚至连头也没有转过去。那个招待她的女孩正面对着另一个女孩,米尔德里德甚至眼看着她又朝那女孩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我逮住你了,你这个不要脸的小骗子!我在你下手的时候当场抓住你了!”

“姑娘们!姑娘们!”

“我抓住她了!她一直在这么干,老是从我负责的桌子上偷拿小费!她趁那位女士还没坐下来的时候,就从十八美分里偷去了十美分,现在又从放在这儿的四十美分小费里偷拿了十五美分——我亲眼看见的!”

一时间,餐馆里乱成了一窝蜂,别的姑娘也都吵吵嚷嚷,纷纷指责,女领班试图恢复餐馆的秩序,经理也赶忙从厨房里跑了出来。他是个矮胖的小个子希腊人,有一双亮闪闪的黑眼睛,他干脆利落地把两个女孩都辞掉了,并再三向顾客道歉。几分钟之后,那两个女孩穿着自己的便装大摇大摆走了出去,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米尔德里德正沉浸在左思右想之中,甚至都没有朝那个招待自己的女孩点点头。直到女领班系上围裙走了出来,开始为大家点餐,米尔德里德才意识到,自己一生中的一个重要抉择就摆在面前。他们需要人手,这是显而易见的,而且眼下就需要。她盯着面前的水杯,嘴巴扭来扭去,终于做出了一个不可改变的决定。如果她先饿死,倒是不用做这样的工作了。她在桌上放了一角硬币。她站起身来。她走到收银台前结了账。然后,就像是走向死刑电椅一般,她转过身,径直朝厨房走去。

好莱坞的一个高尚居住社区。

马萨诸塞州东北部的一个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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