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伯特离开之后的一两天时间里,米尔德里德有点儿像是生活在虚幻的幸福之中,因为她接到了两个蛋糕和三份馅饼的订单。这让她忙得团团转,她脑子里一直在琢磨,等伯特抽空来看望孩子们的时候对他说些什么:“哦,我们过得还算不错——你用不着担心。我能干什么就干些什么,而且还打算做更多的事儿。我就是想让你看看,一个人要是愿意工作,好像还是有工作可做的。”她还一遍遍想着要说给皮尔斯先生和妈妈听的话,内容稍稍有点儿不同:“我吗?我还好。订单多得都忙不过来——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们的好意。”皮尔斯先生吞吞吐吐地表示关切让她直到现在还感到愤慨,一想到自己可以说上几句刻薄话给那对夫妻点儿颜色瞧瞧,自己坐下来看他们的脸色,她就暗自高兴。她有点儿过于沉溺于在心里默默地排演这一幕,过于沉溺于想象着在那些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令她恼怒的人面前耀武扬威。

但是,她很快就陷入了恐慌之中。一连几天过去了,没有一个人定做蛋糕。接着,米尔德里德又收到了母亲写来的一封信,主要是关于她一次性买入的美国电话电报公司的股票,那些股票她到现在还持在手里,价格已经跌到了荒唐可笑的程度。她非常明确地把这一切都归咎于伯特,似乎是觉得他可以做点儿什么,而且也应该做点儿什么。信里除了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就只提到了恩格尔先生的轮船经销生意。眼下用现金交易的客户唯有走私贩,而且他们用的都是轻型船,可恩格尔先生储备的都是用在轮船上的重型设备。所以,她让米尔德里德开车到威明顿去,看看能不能脱手给哪个轮船经销商,换成快艇上的轻型部件。读到这里,米尔德里德禁不住歇斯底里一般哈哈大笑,她想象着自己东跑西颠,想方设法处理掉满满一卡车船锚,感到一种无法名状的滑稽感。信件里还有一封煤气公司发来的短函,标题是“第三次通知”,告诉她倘若在五天之内不付账单将停止服务。

她从惠特利太太那儿得到三美元,另外几单挣了九美元,这些钱她还有剩余。于是她一路来到煤气公司的办事处,结清了账单,小心翼翼地把缴费凭据收了起来。她数数手里的钱,在市场停下来,买了一只鸡、四分之一磅热狗、一些蔬菜,还有一夸脱牛奶。她打算先把那只鸡烤好之后,加上奶油,然后做成整整齐齐的三份炸肉饼,这样她整个周末就有得吃了。热狗算是一种奢侈。她原则上是不同意买的,不过孩子们非常喜欢吃,所以她总是准备一些,当做两餐之间的点心。牛奶对她来说是一项神圣职责。不管手头多么拮据,米尔德里德总能省出钱来支付薇妲的钢琴课学费,还有就是给孩子们提供足够的牛奶。

这是个星期六的早晨,她回到家,发现皮尔斯先生来了。他是来邀请孩子们去度周末——还说“不用去接她们。星期一早晨我把她们直接送到学校,她们可以自己从学校走回家”。一听这话,米尔德里德就知道其中有阴谋,大概他们要去海滩,皮尔斯家在那儿有些朋友,而且还会和伯特不期而遇。她对此非常反感,让她更为气恼的是,他不早不晚,偏偏等她花钱买了那只鸡之后才来。不过,能让两个孩子整整两天吃喝不花一分钱,这个前景对她还是很有诱惑力的,于是她也表现得非常和颜悦色,说她们当然可以去,还给两个孩子打点了一点儿行装。然而,意想不到的是,等跟她们告别之后,她跑回屋里哭了起来,然后又走进客厅继续观察周围的动静,这很快就成了她的一个习惯。住在这个街区的每个人似乎都正要赶往什么地方,他们一个个神气活现地从街上疾驰而过,带着毯子、船桨,甚至还有人把小艇捆在车顶上。米尔德里德眼睁睁地看着六七户人家就这么绝尘而去,她来到卧室躺下来,不住地攥紧拳头又松开。

大约五点钟的时候,门铃响了。她觉得可能是伯特来跟她说孩子的事情,感到很不自在。可当她来到门口,却发现来人是沃利·博尔根,他是起初向伯特提议成立皮尔斯家园公司的三个人之一。沃利是个身材矮胖的男人,棕黄色头发,约摸四十来岁,现在为法院指定来接管皮尔斯家园公司的那些人工作。这是米尔德里德和伯特之间的另一个导火索,因为她觉得伯特应该得到那份工作,只要伯特稍稍积极一点儿,那份工作就是他的。可结果是沃利捷足先登了,他现在就站在外面,头上没戴帽子,草草地挥了一下手里的雪茄就算是打招呼了,这个动作他似乎是不管干什么都如影相随的。“嗨,米尔德里德,伯特在吗?”

“这会儿他不在。”

“你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嗯,我不知道。”

沃利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转身要走。“那好,我星期一见到他再说吧。出了点儿问题,关于一项权利有点儿小麻烦,我觉得也许他能帮我们解决。你问问他能不能顺便过去一趟,好吗?”

米尔德里德一直等他走下门前的小路才把他叫住。除非是迫不得已,她实在不愿意在更多的人面前张扬自己的家丑,不过,要是澄清一项权利可以让伯特有一天的工作,或者凭自己的法定身份得到几美元,她可是一定要让伯特得到这个机会。“啊——沃利,你进来吧。”

沃利看上去有点儿惊讶,他走回来,迈步进了客厅。米尔德里德关上了门。“沃利,要是这事儿很重要,你最好还是自己去找伯特。他——他现在不住在这儿了。”

“什么?”

“他走了。”

“去哪儿了?”

“我也说不准。他没告诉我。不过,老皮尔斯先生肯定会知道,要是他们不在家,唔——我觉得玛姬·比德霍夫也许会知道,起码知道怎么能找到他。”

沃利看着米尔德里德,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么——这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儿啊?”

“哦——好几天以前了。”

“你是说你们俩分居了?”

“算是吧。”

“永远这么着了?”

“我觉得是这样。”

“哎呀,要是你自己都不清楚,我就不知道谁能清楚了。”

“没错儿,是永远分手了。”

“你一个人住在这儿?”

“不是,我还有孩子呢。她们去和爷爷奶奶一起过周末了,不过她们是和我一起住,不是跟伯特待在一块儿。”

“这么说来,真是个糟糕透顶的消息。”

沃利又点燃了一根雪茄,还是瞧着她。他的眼睛落在她的两条腿上。米尔德里德的腿是光着的,因为她在尽量节省着穿长袜,她下意识地把裙子拽了拽,遮住自己的腿。沃利又四处打量了一番,好显得自己不是在刻意看米尔德里德的双腿,然后说:“好吧,你自己打算怎么办呢?”

“哦,我想办法让自己一直忙着。”

“你看上去不像在忙啊。”

“今天是星期六,休息一天。”

“我陪你出去走走,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嘿,我可从来不介意跟你待在一起啊。”

“你还是自己一个人待着吧。”

“我,我可是认真的啊。”

他们两个哈哈一笑,米尔德里德感到有点儿脸红,还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这个男人以前从来没有对她表示出过一丁点儿兴趣,刚一发现她没了丈夫,就开始发起进攻。他嘴里说着两个人可以如何玩得开心,声音有点儿不大自然,她的回答也带着调情的意味,心里很清楚这整件事情有点儿见不得人。末了他叹了口气,说今天晚上忙得不可开交,“不过再看吧。”

“哦?”

“你明天晚上要干什么?”

“哦,我觉得没什么事儿。”

“那么——?”

她垂下眼睛,装作有些害羞的样子,把膝盖上方的裙边摆弄出褶子来,她瞟了他一眼说:“我觉得没什么不可以。”

他站起身,她也站了起来。“那就一言为定。咱们就这么办了。走出门去开开心。”

“要是我还没有忘记怎么开心的话。”

“哦,你不会忘记的。那么几点呢?大约六点半行吗?”

“我没问题。”

“那就七点吧。”

“我七点钟就准备好。”

第二天,约摸中午时分,米尔德里德正在吃着充当早餐的热狗,盖斯勒太太来邀请她参加当晚的一个聚会。米尔德里德给她倒了杯咖啡,说她非常愿意去,可是已经和别人约好了,她不能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参加。“约会?哇,你真够快的。”

“总得有点儿事情做呀。”

“我认识那个人吗?”

“是沃利·博尔根。”

“沃利——好啊,把他也带来吧!”

“我得看看他有什么安排。”

“我还不知道他对你有兴趣呢。”

“我也不知道……露茜,我觉得他原来对我并没有什么兴趣。我觉得他从来都没看过我一眼。可他一听说伯特离开了,哎呀,这在他身上引起的反应简直太好笑了,你都能看得出来他一下兴奋了起来。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我早就应该告诉你。他们说过你那么多好话,你听了会大吃一惊的。他一听说你现在的情况,你在他眼里就成了个热辣的女人。”

“什么情况?”

“离婚的女人啊!从现在起,你就能放纵自己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呀,他们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米尔德里德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盖斯勒太太的一席话简直像个谜一样,让她陷入片刻的沉思之中,而盖斯勒太太则小口小口地呷着咖啡,似乎在想着别的事儿。过了一会儿,她问:“沃利结婚了吗?”

“唔——我觉得没有吧。没有,他当然没有。每到缴纳所得税的时候,他老是开玩笑说结了婚的人有多么幸运。你干吗问这个?”

“我要是你,就不会带他去参加聚会。”

“哦,随你的便吧。”

“嗨,不是因为这个——就事论事的话,我当然欢迎他去,不过——你知道,艾克那些生意上的朋友会带上他们的女伴,他们人都不错,跟所有别的人一样想方设法养家糊口,只不过有点儿粗鲁,有点儿吵闹。大概是因为他们待在海上,在自己的快艇里厮混的时间太多了。他们的女伴也是那种尖声尖气的类型。你跟他们中间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打成一片,特别是你还有个单身的年轻男人陪伴,这已经让人对你的品行产生一点点儿怀疑了,况且——”

“你觉得我把沃利当真了?”

“你应该把这事儿当真,要是你没有的话。哎,如果你没有当真,干吗不呢?他人不错,是个正派体面的年轻人,模样有点儿像是只大肚子老鼠,可他是单身,而且还有份工作,这就够了。”

“我觉得他去参加你的聚会不至于会大惊小怪。”

“我还没说完呢。问题并不在于你有没有恰当安排你的时间。你有什么打算,就你所知?”

“哦,他先到这儿来找我,然后——”

“什么时间?”

“七点。”

“这是第一个错误,宝贝儿。我不会让那个呆子请你吃晚餐。我会让他坐下来,请他品尝品尝米尔德里德·皮尔斯做的一样拿手特色菜……”

“什么?还要我下厨啊,可他愿意……”

“作为一项投资,宝贝儿,在时间、功夫和原料方面做点儿投资。你别说话,听我告诉你。不管有多少花费都算在我头上好了,因为我已经来了劲头儿,这种时候我从来不会在乎花费之类的小事情。今天晚上的天气肯定会糟糕透顶。”她说着在空中挥了一下手,此时天色灰暗,带着一丝寒意,显得阴沉沉的,加利福尼亚春意最浓的时节往往出现这样的天气。“不管对人还是对动物来说,这样的夜晚都不适合外出。再说,晚餐你差不多都已经准备好一半儿了。你可不能因为他提出了一个带你出去的蠢主意,就把事情给搞砸了。”

“反正都一样,就按你说的办吧。”

“别性急,宝贝儿——咱们且来看看他这个主意。他为什么想带你出去?那些男人们究竟为什么想带我们出去?用他们的话来说,是略表心意。为了让我们开开心心地玩一次,以此证明他们对我们有多么在意。其实他们是一群该死的骗子。他们不光是无耻的混蛋,愚蠢到家的笨蛋,还是该死的骗子。对于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好话可说,除了他们是我们唯一的指望。他们带我们出去是别有用心,也只有这么一个原因:一来他们能喝点儿酒。其次,我们也能喝点儿酒,这样等回到家,我们就会顺从他们的险恶用心,不过,主要目的还是他们自己要喝一杯。好啦,宝贝儿,我在这儿打个岔。”

她急匆匆地走出纱门,跑着穿过院子,不一会儿就提着一个篮子回来了,里面装着好几个酒瓶。她把酒瓶拿出来,放在餐桌上,接着说:“这些杜松子酒和苏格兰威士忌都是刚刚用船运来的,比他几年以来尝过的味道都要好。杜松子酒只需要加点儿橙汁,就能调制成顶呱呱的鸡尾酒;记住一定要多加冰,把酒的浓度减下来。这另外一种,是葡萄酒,地地道道加利福尼亚产的,不过他并不知道,这种酒还算不错,所以就靠它了。把酒掌控好,那昂贵的酒就会源源不断。让他喝个够——想喝多少随他的便,再多喝点儿也无所谓。这酒是一夸脱三十美分,花半美分加个漂亮的法国标签,他喝得越多,就越不想喝苏格兰威士忌。这里有三瓶红葡萄酒,三瓶白葡萄酒,这全都是因为我特别喜欢你,所以希望你的情况好起来。鱼、鸡肉和火鸡配白葡萄酒,牛羊肉配红酒。你今天晚上打算做什么?”

“谁说我准备吃的了?”

“听我说,咱们非得从头再来一遍吗?宝贝儿啊宝贝儿,你跟他出去,他花钱请你吃饭,你喝得有点儿醉醺醺的,等回到家,发生了点儿什么事儿,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别担心。什么也不会发生的。”

“哦,一定会发生的。如果不是今天晚上,那就是另一个晚上。因为如果没有发生什么,他就会失去兴趣,不再上门来了,这可不是你所希望的。这种事情一旦发生,就是罪孽。说这是罪孽,因为你是个离婚的女人,而且行为不够检点。他却什么也不欠,因为他替你买了单,这就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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