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雯卡·罗克维尔的最后几天

最能使过去变得鲜活的,是我们曾经赋予它的味道。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美国作家

今天

2017年5月13日

“我再没和我爸提起过这件事。”马克西姆点燃了一支烟说道。

一缕阳光把他的芝宝打火机照得闪亮,漆壳机身上刻着日本版画《神奈川冲浪里》。我们告别体育馆令人窒息的氛围,来到高处的“鹰巢”,那是一块悬在湖面上的、开满鲜花的岩丘。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把尸体放在墙的哪个位置了。”我的朋友接着说。

“也许现在该问问他了,你觉得呢?”

“我爸去年冬天去世了,托马斯。”

“妈的。抱歉。”

弗朗西斯·比安卡尔蒂尼的影子在我们的对话中变得越发清晰起来。在我眼里,马克西姆的父亲一直是坚不可摧的。他就像一块岩石,所有那些自不量力向他发起进攻的人,都会在他身上摔得粉身碎骨。然而,死神是个特别的对手,永远是最后的胜者。

“他是怎么去世的?”

马克西姆深深吸了口气,眨了眨眼睛。

“这事听起来会让人很难受,”他提醒我说,“这几年,他常常住在奥蕾莉亚庄园。你知道是哪儿吧?”

我点头表示知道。那片位于尼斯高处、戒备森严的豪宅区,我怎么会不知道。

“年底的时候,那一带发生了多起入室盗窃,有时非常暴力。即使别墅里有人,那些混混也照闯不误。当时有过几起非法监禁和捆绑案件。”

“弗朗西斯是其中的受害者?”

“是的,就在圣诞节期间。他在家里一直放着武器,可是没来得及用。劫匪们把他捆了起来,拳打脚踢。被袭击后,他心脏病突发,就这么走了。”

入室盗窃,和沿海地带的混凝土建筑、道路的经常性拥堵、大众旅游导致的人口过剩,同为蔚蓝海岸的几大顽疾……

“凶手抓到了吗?”

“抓到了,是一群马其顿盗匪。有组织的一伙人。警察抓住了两三个,现在关着呢。”

我把臂肘支在栏杆上。从半月形的平台望去,可以看到绝美的湖景。

“除了弗朗西斯外,谁还知道克雷芒被杀的事?”

“你和我,没了。”马克西姆肯定地说,“你是了解我爸的:他的嘴严得很……”

“你丈夫呢?”

他摇了摇头。

“妈的,我可不想让奥利维耶知道这件事。这么多年了,我从没和任何人提起过这桩杀人案。”

“还有工头艾哈迈德·加祖阿尼呢!”

马克西姆质疑道:

“他是最不会开口的人。这桩杀人事件,他是共犯,和别人说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还活着吗?”

“没有,已经被癌症折磨死了。快不行的时候,他回到了比塞大,在那边走的。”

我戴上太阳镜。时间已近正午,太阳高悬在空中,把我们所在的鹰巢烤得火热。这里只围了一圈木栅,既危险又令人神往。一直以来,鹰巢地带都不准学生进入。但作为校长的儿子,我有些特权。我和雯卡曾在明月当空的夜晚,对着湖面的月光在这里抽烟,喝橘子甜酒,那真是段美妙的回忆。

“给我们留字条的人肯定知道我们干了什么!”马克西姆恼火地说。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直到把烟吸得只剩下过滤嘴。

“那个家伙,克雷芒,他有家人吗?”

我对那个哲学老师的家庭情况了然于心:

“克雷芒是独生子,他父母在当年就已经很大岁数了,现在应该也撒手人寰了吧。总之,威胁不是从那边来的。”

“那是从哪儿来的?斯特凡纳·皮亚内利吗?他已经烦我好几个月了。自从我公开支持马克龙以来,他就对我展开了全面调查,甚至翻出了我父亲的所有旧账。还有,关于雯卡,他还写过一本书呢,你记得吧?”

也许是我过于天真,不过我真不认为斯特凡纳·皮亚内利会这么费尽心机地逼迫我们暴露。

“他的确很八卦,”我对这点表示认同,“但我不认为匿名信是他写的。如果他有所怀疑,会直接向我们发难。恰恰相反,他告诉了我一件事,让我很担心,就是在旧储物柜里找到的那些钱。”

“你说什么?”

原来马克西姆不知道这件事。我简要向他说明了情况:发大水,在一个包里发现了十万法郎,提取出两枚指纹,其中一枚是雯卡的。

“问题是,存放那笔钱的储物柜,是我的柜子。”

马克西姆有些发蒙,皱起了眉头。我继续对他解释说:

“我父母在圣埃克苏佩里任职前,我曾跟学校申请了一间宿舍,上高一的时候住了一年。”

“我记得。”

“成功调任并且分到教工公寓后,他们让我退掉宿舍,留给别的学生。”

“你这么做了?”

“是的,只不过那家伙不用储物柜,而且从没找我要过钥匙,所以我就一直留着。那柜子我几乎没怎么用过,直到雯卡要走了钥匙。在她失踪前几星期。”

“但她没有告诉你是为了放钱?”

“完全没有!储物柜这件事,我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就连雯卡失踪时,我都没想到两者间会有丝毫的关联。”

“直到现在都没人找到过雯卡的踪迹,这一点还是很蹊跷的。”

马克西姆扶着一面矮石墙,向前走了几步,和我一起站在了阳光下。这回,连他也唱起了我听了一上午的老调。

“我们从没真正了解过雯卡。”

“不,我们很了解她。她是我们的朋友。”

“我们认识她,但不了解她。”他坚持说。

“你什么意思?”

“所有的一切都证明她很爱克雷芒:你找到的那些信,他们俩在一起的照片……你记得那张照片吧?就是期末舞会上,她深情注视克雷芒的那张。”

“那又怎样?”

“怎样?为什么几天后,她要说是那家伙强奸了她?”

“你认为我对你撒了谎?”

“没有,但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雯卡还活着呢?说不定那些字条是她写给我们的。”

“我也想到这儿了,”我承认道,“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复仇。因为我们杀了她的心上人。”

我被气得发了疯:

“妈的,她怕他,马克西姆!我向你发誓。这是她对我说的,甚至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是被亚历克西斯强迫的。我没想和他上床!’”

“她也许是在胡说呢。那时候,她常常处于神情恍惚的状态。什么该死的药她都敢拿来吃。”

我终止了这场争论:

“不是的,她跟我重复了这句话。那家伙就是个强奸犯。”

马克西姆的脸沉了下来。有那么一会儿,他失神地注视着湖面,随后转向了我。

“她当年真的怀孕了?你一直是这么跟我说的。”

“是的,这是她告诉我的,千真万确。”

“如果这是真的,而且她生下了那孩子,小孩今年应该已经二十五岁了。也许是克雷芒的儿子或女儿要为死去的父亲复仇吧。”

我的脑子里也曾闪现过这种想法。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但于我而言,与其说它合理,不如说它传奇。类似于侦探小说里老掉牙的情节转折。我如是回答马克西姆,但没能完全说服他。接着,我决定和他谈谈目前我认为最紧要的事。

“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马克西姆。二〇一六年初,我回法国做新书宣传时,和鲁瓦西机场的边检工作人员吵了一架。那个白痴故意侮辱一个变性人,管那人叫‘先生’。那件事闹得挺大的,我被拘留了几小时,然后……”

“他们记录了你的指纹!”他猜测道。

“是的,我的指纹被收录进了国家数据库。也就是说,时间紧迫,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一旦尸体和铁棍被发现,如果上面还留有一个指纹,我就会被查出来,接着被逮捕和审讯。”

“那会改变什么吗?”

我把前一天夜里在飞机上做的决定告诉了他:

“我不会把你们扯进来,你,还有你爸爸。我会把一切都揽在我自己身上。我会说是我一个人杀了克雷芒,然后让艾哈迈德帮我处理了尸体。”

“没人会相信你。还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牺牲你自己?”

“我没老婆,没孩子,也没有所谓的生活。我没有什么害怕失去的。”

“不行,这没道理!”他一边眨眼一边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