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西姆眼圈乌黑,面色憔悴,看起来像两天没合眼似的。我的提议非但没能安抚他的情绪,反倒让他更紧张了。经过一再的坚持,我终于明白了其中原因。
“警察已经查出些东西了,托马斯。我确定,你没法把我择出去。昨天晚上,我接到昂蒂布警局的一通电话,打电话的是局长本人,樊尚·德布鲁因,他……”
“德布鲁因?和以前那个法官是一家的?”
“对,是他的儿子。”
这显然不是个好消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若斯潘政府曾任命伊万·德布鲁因为尼斯大审法院院长,决心给蔚蓝海岸地区的官商勾结现象致命一击。可怕的伊万(他喜欢人们这么称呼他)前来赴任时,仿佛白色骑士一般高调。他在这里一待就是十五年,始终致力于打压共济会网络和民选代表的贪污受贿行为。这位法官最近退休了,让某些人松了口气。说实话,在这一带,虽然很多人都讨厌德布鲁因和他的达拉·基耶撒做派,但即便是诋毁他的人也不得不认可他那股韧劲。如果他的儿子遗传了他的这些“优点”,那么紧紧咬住我们不放的,将是一个有手腕的警察。民选代表以及所有和名流显贵沾边的人都是他的敌视对象。
“德布鲁因具体和你说了什么?”
“他让我赶紧去警局见他,说有事要问我。我跟他说今天下午过去。”
“那你快去吧,这样我们就能心里有数了。”
“我害怕。”他向我坦白。
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尽力安慰他说:
“这又不是个正式的问询。德布鲁因可能是受了什么人的蛊惑,应该是想从你这儿钓些信息。要是真知道了什么具体情况,他就不会这么行事了。”
马克西姆皮肤上的每个毛孔都散发着焦躁不安。他又解开衬衫的一粒扣子,随后擦了擦额上的大颗汗珠。
“头上顶着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我再也没法生活了。也许,我们可以把这些都说出来……”
“不,马克西姆!努力坚持住,至少这个周末要挺住。我知道这很难,但有人正在想办法吓唬我们、动摇我们。不要上当。”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了自己的状态,似乎恢复了平静。
“我这边会去调查。你也看到了,现在情况很乱。给我点儿时间,我得查清楚雯卡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吧,”他表示同意,“我这就去警局。等我消息。”
我看着好朋友走下石阶,踏上薰衣草地里的蜿蜒小径。马克西姆越走越远,他的身影也越来越小,渐渐变得模糊,直到被那片淡紫色吞没,消失不见。
离开校园前,我在阿格拉大楼前停了下来。在这座碟形玻璃建筑的中心,矗立着学校历史悠久的图书馆。在圣埃克苏佩里国际中学,没有一个人会使用“资料信息中心”这个官方叫法来指代如此具有象征意义的地方。
中午的下课铃声刚刚响过,解放了一大群学生。如今,进阅览室需要刷门禁卡,可我却潇洒地跳过了闸机:在地铁里,我见过流氓、穷学生和共和国的总统们这样做。
走到前台时,我认出了埃莉纳·布克曼,学校里的人都叫她泽莉。这位足够自负的荷兰裔知识分子对任何事情都持有一种决定性的看法或基本在理的观点。当年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装腔作势,喜欢显摆自己的健美身材。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位图书管理员如今看起来像极了不修边幅的诺瓦奶奶:圆边眼镜、方形脸、双下巴、灰色发髻、臃肿的娃娃领毛衣。
“你好,泽莉。”
多年来,除了管理图书馆外,她还负责校园的电影放映、广播节目以及索菲亚·莎士比亚公司的运营。后者的名字有点夸大其词,其实就是学校的戏剧俱乐部,我母亲管理预科班时曾为这个俱乐部花了不少心血。
“嘿,大作家。”她张口就来,好像我们昨天刚说过话似的。
一直以来,我都很难看懂这个女人,甚至怀疑过她是我父亲的情妇(时间很短的那种),可是在我的记忆里,母亲似乎很欣赏她。我在圣埃克苏佩里上学时,大部分学生都盲目地信服她,泽莉这、泽莉那的,一个个都把她当成知心密友、社会工作志愿者以及潜意识的启发者。而泽莉(我觉得这个昵称很可笑)呢,则善于利用甚至滥用这个角色。“强势面对弱者,弱势面对强者”,她从不一视同仁,喜欢过度关注某些学生,往往是最受宠或最外向的学生,无视其他学生。我记得她特别喜欢我的哥哥和姐姐,却对我视而不见,仿佛我不值得获取她丝毫关注似的。正合我意:我对她也像她对我一样反感。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托马斯?”
从上次我们对话到现在,我已出版过十几部小说,作品被译成了二十多种文字,在全世界销量几百万册。对一个看着我长大的图书管理员来说,这些理应具有一定的意义。当然,我并不是非要她夸赞我,可她至少应该表现出些许关注吧。没有,永远没有。
“我想借本书。”我回答说。
“我得先看看你的借书卡是不是还有效。”她信口说道。
玩笑开得似乎有点大,她开始在电脑存档里找寻一张二十五年前的、可能已经不存在了的图书馆登记卡。
“有啦,我找到了!我就说嘛,你有两本书一直没还:皮埃尔·布尔迪厄的《区分》,还有马克斯·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
“你是在开玩笑吗?”
“对,我是在开玩笑。说吧,你要找什么书?”
“斯特凡纳·皮亚内利写的那本书。”
“他参与编写了《新闻学教程》,出版社是……”
“不是那本,是他对雯卡·罗克维尔事件的调查,书名是《少女与死神》。”
她在电脑上敲出书名。
“馆里没有那本书。”
“怎么会没有?”
“那本书是2002年在一家小出版社出版的。首印卖空后就没再重印了。”
我平静地看着她。
“你是在逗我吗,泽莉?”
她显出不快的神情,把电脑屏幕转向我。我朝显示器看了一眼,发现馆里确实没有这本书的信息。
“这说不通啊。皮亚内利是圣埃克苏佩里的校友。他的书,你们当年一定买了好多册。”
她耸了耸肩膀。
“别告诉我你以为我们买了好多册你写的书。”
“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她有些尴尬地在宽大的毛衣里扭了扭身子,摘下眼镜说:
“皮亚内利的这本书从图书馆里下架了,是学校最近的决定。”
“什么原因?”
“因为这个姑娘在失踪二十五年后,变成了一些在校学生的崇拜对象。”
“这个姑娘?你是说雯卡吗?”
泽莉点了点头。
“三四年来,我们发现皮亚内利的这本书一直处于外借状态。馆里明明有很多册,但预约读者的名单比我胳膊还长。学生们常常说起雯卡。去年,离经叛道的少女的成员甚至拍了一部关于她的剧。”
“离经叛道的少女?”
“是个学生团体,成员们都是些优秀的精英女学生、女权主义者,类似于二十世纪初纽约的一个女权主义团体的姐妹会。里面有些人就住在尼古拉-德-斯塔埃尔公寓,还文了雯卡当年脚踝上的文身。”
我记得那个文身。“grlpwr”,低调地纹在她的皮肤上。girlpower,女性力量。泽莉一边继续说明情况,一边在电脑里打开一个文档。那是一部音乐剧的海报——“雯卡·罗克维尔的最后几天”。海报让我想起了贝儿与塞巴斯蒂安乐团的唱片封套:黑白照片、淡粉色的透明覆膜、雅致艺术的字母。
“学生们还在雯卡当年住的房间里举行集会,病态地祭拜她的一些遗物,为她的失踪组织周年纪念活动。”
“这些〇〇后对雯卡的狂热崇拜,你觉得原因何在?”
泽莉抬眼看向上空。
“我猜想,在雯卡以及她与克雷芒的浪漫爱情里,那些女生也许看到了自己吧。她是对自由的理想诠释。在十九岁突然失踪,更让她的光辉形象多了些永恒的色彩。”
泽莉一边说,一边离开椅子,在前台后长长的金属书架上翻找起来。最后,她拿着皮亚内利那本书回来了。
“我留了一本。你如果想翻翻看,就拿去吧。”她叹了口气。
我用掌心摩挲着书的封面说:
“真是不敢相信,你们竟然会在二〇一七年禁读这本书。”
“这是为学生们好。”
“说得真好听!在圣埃克苏佩里禁读某本书,我父母在校那会儿可没这么做过。”
泽莉静静地看了我好一会儿,随后嘲讽道:
“‘你父母在校那会儿’,学校里出了不少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我的怒气在血脉里偾张开来,但最终还是保持住了表面上的平静。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谨慎地答道。
我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一九九八年,我父母突然在圣埃克苏佩里国际中学下台,两人被卷进一桩不光彩的事件,因违反公共采购规范而被双双调查。
那是个“殃及池鱼”的典型事件。当时的共和国法官伊万·德布鲁因(他的儿子就是即将询问马克西姆的警察),一心想要扳倒当地的几个民选代表,他怀疑他们收受了不少贿赂,尤其是来自弗朗西斯·比安卡尔蒂尼的。所以一直以来,弗朗西斯都是这位法官的打击目标。关于弗朗西斯,大部分谣言都不太靠谱,比如有人说他给卡拉布里亚黑手党洗钱,但有些却很容易坐实。为了拿到公共工程项目,他很有可能买通了一些政客。在想方设法对付弗朗西斯时,法官在一份文件中看到了我父母的名字:弗朗西斯在圣埃克苏佩里国际中学做了不少项目,有些不太符合招标规范。被调查期间,母亲被关在尼斯西北部奥瓦尔警局一座肮脏的营房里,在一个小板凳上坐了二十四小时。第二天,我父母的照片被刊登在当地报纸的头条。画面的黑白剪辑风格即便用在连环杀人夫妇身上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那形象,类似于犹他州的嗜血情侣,也有点儿像肯塔基州的农民杀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我的父母无所适从,双双从国家教育系统辞职。
虽然那时我已不在蔚蓝海岸生活,但这一事件仍让我觉得忧心。我的父母的确有各自的缺点,但他们都是诚实的人。他们恪尽职守,始终以学生利益为重,实在不该落得个臭名昭著的下场,令他们曾经的所有业绩都遭到质疑。一年半后,调查毫无结果,以“不予起诉”终结。但创伤已然留下了。直到今天,埃莉纳·“泽莉”·布克曼这类蠢货和小人还在拿这桩破事嚼舌根,看似轻描淡写一语带过,却含沙射影。
我用挑衅的目光盯着她,直到她垂下视线,看向键盘。即便她已一把年纪,即便她长着一张慈祥的奶奶脸,我还是想举起键盘,砸烂她的脑袋。(不管怎么说,我毕竟是个真正的杀人犯。)但我什么也没做。我强压住怒火,得为接下来的调查储备力量。
“我能把它带走吗?”我指着皮亚内利的书问道。
“不行。”
“下星期一前还给你,我保证。”
“不行。”泽莉态度坚决地反对,“这是图书馆的书。”
我才不管她怎么说,把书夹在胳膊下转身就走,边走边给她扔下一句话:
“我想你是搞错了,在系统里确认下吧,馆里根本就没有这本书的信息!”
我走出图书馆,绕过阿格拉大楼。像马克西姆一样,我也穿过薰衣草地,抄近路离开了校园。今年的薰衣草,花开得极其早,但那绽放的花海远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好像有什么东西失常了似的。一股金属和樟脑味随风飘来,我却闻到了一股令人眩晕的血腥味。
达拉·基耶撒将军,巴勒莫行政长官,致力于打击黑手党,在被任命几个月后被暗杀,其妻子和贴身警卫也没能逃脱厄运。
一个法国品牌,生产酸奶、奶酪、奶油、蛋糕等食品,其商标形象是个白发老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