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见张文香出现在面前,付兆莉站起身,满脸带着真诚的微笑,极其亲热地甜甜地叫了一声“伯母”,而后,紧紧看着神情冷峻的对方,暗想,顾廷栋死了,可他的妻子依然精神矍铄,时刻保持着一种战斗的姿态。
对张文香,付兆莉只是听闻其名而不识其人。从韩玉超嘴里得知,这个女人也出生于武林世家,自小泼辣凶悍,极有胆识,武功不在顾廷栋之下。出嫁前,曾经孤身一人打败过大搅把等本地惯匪,由此声名显赫。
据传言,当年,为了将张文香娶进顾家,顾廷栋动了不少的心思,绞尽脑汁费尽心机,隐姓埋名,在张文香父亲开的武馆学艺两年,最终抱得美人归。自走进顾家大门之后,张文香就收起了昔日彪悍的作风,隐身在丈夫身后,甘愿做一个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
张文香见付兆莉很有礼貌地站起身,用暗含警惕的眼光凝视了这个俄国女人片刻,径直坐在丈夫生前坐的那把太师椅上,锋利的眼光紧紧盯着她,而后,不冷不热,看门见山直截了当地问道:“付小姐,你一大早来华武镖局,找我家文文,不知有何要紧事情?”
见顾盼文没有出面,付兆莉脑海里即刻涌起一股猜测。莫非顾盼文真的有事出去了?抑或故意躲避着不见自己?如果是前者,还可以理解,但万一是后者,事情就有点棘手了。顾盼文没有出面,可韩玉超作为华武镖局的大师兄,怎么也没有出面呢?
从听到顾廷栋死亡的那一刻起,对其唯一的女儿、也就是华武镖局未来的掌门人顾盼文,付兆莉做过一番详尽的研究,最后,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顾盼文和他爹顾廷栋一样,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正是有了这样清晰的认识,她才敢公然要挟韩玉超,让他充分利用顾盼文的一片爱慕痴情之心,趁机夺取控制华武镖局的大权,从而使镖局成为她付兆莉手中的一把无往而不胜的利剑。
但是,从自己踏进华武镖局到现在,别说顾盼文了,就是韩玉超也没有露出一面,这不能不引起付兆莉极其丰富的莫名猜测。此刻,面对张文香冷冰冰的询问,她灵机一动,笑着说:“顾师母,我有一批货物,要送到包头,想委托贵镖局押送。”
这句话大大出乎张文香的意料,让她暗自吃了一惊,也松了一口气,两道锐利的眼光紧紧盯着面如桃花灿烂开放的付兆莉,好大一会儿没有说出一句话。在镖局无米下锅的紧要关头,这俄国女人竟然送来一笔大生意,无异于雪中送炭。
过了好大一会儿,张文香才稳稳神,用疑惑不解的语气,紧声问道:“付小姐,你真的要镖局帮你押运一批货物到包头?”说这句话的时候,两道锋利的眼光仔细观察她对方的神情变化,担心其中有诈。
“伯母,我一大早来镖局找顾掌门,就是为了请她押送这趟货物。”此刻的付兆莉不但没有流露出一丝紧张,反而流露出许多真诚的微笑,面不改色坦然自如地说,“华武镖局在江湖上的信誉很好,而这批货物也很重要,鲁克公司让我委托贵镖局押送。”最后,以攻为守地疾声反问道:“伯母,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至此,张文香还是半信半疑,但心头涌起一股淡淡的喜悦之情,不由自主地略显尴尬地一笑,急忙解释道:“付小姐,我只是再问一问,也好心中有个数。”继而,又解释道:“你不要多心,人老了,话就多了。”
见此情景,付兆莉心底即刻泛起一股得意,但表面上,用大度的毫不介意的口气说:“我非常理解伯母的心思,没有多心。这年头,小心才好,免得上当吃亏。”说完,脸上露出真诚的微笑,极大地消解了对方的敌意。
“就是就是,付小姐你说的很对。这年头,确实要小心行事。”张文香理解似地点点头,少许,慢悠悠地说:“等文文回来,我就和她商量一下,再给付小姐回话。你看,这样行吗?”
“行行行,我等你们的回话。”付兆莉不想再耽搁下去,站起身,很有礼貌地冲张文香点点头,笑着说:“我先走了,等伯母你的好消息。”说完,依然高昂着头,映着明媚的阳光,目不斜视地走出了镖局大院。
如果不是想控制利用这家势力彪悍的华武镖局,她付兆莉才不会来这里,跟这些没有见过世面爱财如命的土包子打交道呢。为了完成上级交付的重任,身负秘密使命的她不得不委屈自己,降低身份,来这里虚与委蛇,查看实情。
虽然没有见到韩玉超,心中略有一丝遗憾和不快,但通过她的细心观察,只要张文香活一天,日本黑龙会妄图控制镖局,只是一厢情愿的事情罢了。只要华武镖局接了这趟差事,他韩玉超作为镖局的大师兄,到了那个时候,就是不想露面也由不得他了。
继而,一想到自己随口编造的这趟差事,付兆莉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只要能够调出韩玉超,就够了。让张文香和她的宝贝女儿顾盼文商量去吧,我才不管这些杂七杂八的闲事情呢。”
见付兆莉走出了大院,张文香默默地静坐了一会儿,才将霍启胜叫进堂屋,说出了事情的原委。最后,用征询的语气,轻声问道:“小霍,你说说,这俄国女人是不是在哄骗我们?”
自霍启胜冒着生命危险独闯黑龙会之后,张文香逐渐改变了过去的看法,心底里认为这个来自外蒙古的小伙子很不错,在镖局无人出头的危急时刻,毫无怨言地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慷慨地挑起了维护镖局利益的重担。
相比之下,私自出走而又给镖局招惹来无端是非灾难的韩玉超就差的很远了。“小韩作为大师兄,在这个时候,如果有霍启胜这样的担当和勇气,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此时,见霍启胜陷入了深思之中,张文香情不自禁地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韩玉超因私自出走而被日本人绑架、至今生死不明的这一消息,她一直紧紧地深埋在心底,没有向女儿透露只言片语,担心她一时受不了这样沉重的打击,从而引发不可想象的恶果。镖局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再也经不起任何外来的猛烈打击了。
“这付兆莉大清早地来镖局,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霍启胜听完师母的叙述,当即就深深地思索起来,“她自称是鲁克公司的高级业务代表,可是,那天晚上,我亲耳听中村太郎说她是俄国间谍,孰真孰假,该相信谁呢?”
不过,付兆莉能够送来一笔生意,雪中送炭,对急需银子的镖局来说,是一件特大好事。至于她到底是不是间谍,这对华武镖局来说,好像没有多大的关系。再说,那是俄国人和日本人之间的事情,根本不妨碍华武镖局接这趟差事。车走车路,马走马路,各有各的道,谁也不妨碍谁。
但是,这里面有没有别的阴谋诡计呢?这付兆莉和大师兄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隐私,知不知道大师兄已经被日本人绑架的事情?对于间谍,一直生活在社会底层的霍启胜知道的太少了,也不明白间谍到底是干什么的。他只能站在镖局自身的利害点上,苦苦思索着。
这时,那只老白猿悄悄地走进来,偎依在张文香脚下,用两只毛茸茸的前爪,紧紧拉住她的衣襟,抬眼紧紧看着愁眉不展的女主人,仿佛要说什么似的。不一时,竟流下了两行清泪,发出一声低沉凄厉的嚎叫。
张文香用同情的眼光,紧紧注视着老白猿,暗想,这只白猿是文文的爷爷在一次走镖时,从一片茂密无边的胡杨林里捡到的。当时,它刚学会走路,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很是可怜,就顺手带回家,养了起来。一眨眼的时间,已经在镖局生活了十几年。
那天,顾廷栋走镖的那天,老白猿紧紧拉住他的衣襟,眼含热泪,流露出一副恋恋不舍的情态。后来,见顾廷栋领着众镖师毅然踏上了崎岖不平的道路,老白猿也发出了这样低沉凄凉的嚎叫。
后来,老白猿不见了,直到晚上,顾盼文韩玉超等人运回顾廷栋尸体的时候,它才出现在镖局,流着清泪,默默地凝视着男主人血迹斑斑的脸面,又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嚎叫。从埋葬了顾廷栋的那天起,它老得很快,全身的毛发几乎全白了,还不时地独自待在墙角处,发呆流泪半天,完全像一个不久于人世的垂垂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