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香轻轻抚摸着女儿的黑发,长叹一口气,待女儿哭得差不多了,才用非常坚定的语气,轻声安慰鼓励道:“文文,不用怕,有妈在,天塌不下来,华武镖局也跨不了。”
继而,语重心长地说:“十年前,你爷爷被仇家下毒毒死的时候,你爹毫不犹豫地接过了镖局的重担,费尽心血,孤身一人,千里追凶,杀死了毒死你爷爷的仇人,提着仇人血淋淋的脑袋,回到镖局,为你爷爷报了大仇。”
“后来,又利用你爷爷留下来的朋友关系,到处张罗求人,接了不少的生意。每次走镖时,都亲自押运,几天不吃不睡,是常有的事情。经过几年的辛勤努力,华武镖局才慢慢兴盛起来。”
“文文,你虽然是女儿身,但千万不能打退堂鼓,要学你爹当年的那股拼搏狠劲儿。再说,小韩是镖局的大师兄,很聪明机灵,有他在,你还害怕啥?”
“你爹活着的时候,就很器重小韩,见你也喜欢他,就想把你嫁给他。临走前的那天晚上,你爹还对我说,等押运完这最后一趟镖,就为你和小韩操办喜事,把镖局交给你们两人管理。你爹也岁数大了,想早一天退出江湖,过几天清闲的日子。”
听到这儿,顾盼文又一次放声大哭起来,直到听见母亲询问起韩玉超的时候,才止住泪水,带着极度不满的语气,幽怨地说:“妈,大师兄昨晚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到现在,我也没有见他的面。”
“这小韩也太不像话了。”张文香也略带不满地说,“刚刚埋葬了你爹,他就到处乱跑不回来,也不管不顾镖局的事情,那还像个大师兄的样子?”
顾盼文抬起头,擦掉眼泪,轻声替韩玉超辩护说:“这几天,忙前忙后的,小韩也累坏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儿。”
见女儿为韩玉超辩护,张文香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又安慰了几句,才满腹惆怅地返回后院。镖局分为前后两座院子,前院是接待客人和处理日常事务的地方,后院则住着家属,中间有一道半圆形的小门。
此刻,见韩玉超脸色黑青,露出一丝犹豫不决的神情,还以为他不同意自己要追查凶手的意见,顾盼文也就没有再坚持,而是轻声问道:“大师兄,依你看,如今该怎么做才好?”
怎么做才好呢?处在两难困境中的韩玉超也没有好的办法,只能躲过顾盼文渴求的急切眼光,扭头望着空荡荡的大院里,用思考的神态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极端矛盾。
渐渐地,屋子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如同实质存在一般,紧紧压迫每一个人。此时的韩玉超真正感到自己处在一种骑在虎背上的两难无助的境地中,进也不成退也不成,只听见自己心脏“砰砰砰”的剧烈跳动声。
这时,张文香轻轻走进堂屋,看了一眼韩玉超,没有说话,但脸上流露出一种明显的不满意的神色,而后,递给女儿一个沉甸甸的小包,朗声说:“文文,这是妈攒下来的银子,你拿去,发饷银。”
稍一停顿,紧盯着女儿,脸上呈现出一股刚毅果决的神态,语气凌厉地说:“发了钱,就立刻打发那几个害群之马离开镖局,华武镖局不需要这些落井下石的小人。”
见师母当着自己的面,用这样断然坚定的语气说出这些刺耳的话,韩玉超即刻觉得好像在说自己,不由得一阵心慌意乱,暗想,师母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是不是已经看穿了自己的那点小心思?
顾盼文接过银子,见数量不少,心头陡地一沉,紧声说:“妈,这是你养老的钱,我不能要。”说着话,将银子又递过去,“大师兄已经筹集到银两了。”
张文香一愣,回过头紧紧盯着韩玉超,片刻,才沉声问道:“小韩,你昨晚上一夜没有回来,就是找银子去了?”
韩玉超不知如何回答师母的问话,竟一时愣在原地,只是默默地看着,既不敢点头承认,也不敢摇头否认,瞬间陷入了一种不进不退的尴尬境地。
见状,顾盼文急中生智,急忙连声说:“为了筹集银子,大师兄跑了一夜,求爷爷告奶奶的,好不辛苦。”
张文香看了一会儿韩玉超,脸色渐渐舒缓,最后竟露出一丝赞许的神情,说:“当大师兄的,就应该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看来,你师父没有看错人,也没有白疼你一场。”
又转过头,叮嘱女儿:“银子你尽管拿着,文文,如今镖局用钱的地方很多。”又对韩玉超说:“小韩,你要多帮帮文文,有事好商量,千万不可闹别扭。”说完,就走向后院,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顾盼文收好母亲送来的那包银子,又用忧虑的语气,问韩玉超:“大师兄,我问你,吴海涛会不会耍赖,不给银子?”
韩玉超想了一会儿,谨慎地说:“他和师傅是多年的老朋友,我想,应该不会耍赖的。再说,那天在麒麟峡谷,他也答应了师傅,一分不少地把押运费给我们的。”
“但愿如此。”顾盼文用手紧紧捂住胸口,自言自语地说,“霍启胜最好能够拿回来银子,不然,那些可恶的小人又要闹事情了。”
韩玉超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冷笑,暗想,就是吴海涛不给银子,你妈给你的这些银子,我看,也足够发那几个镖师的饷银了,还怕什么?想到这儿,他为自己先前的处置办法暗自叫了一声好。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里突然响起了嘶哑沉痛而陌生的喊叫声:“顾大哥,兄弟我不远万里,专程来哈达门看望老哥哥你,却万万没有想到,你已经走了。”
顾盼文露出一丝惊异之色,看了同样惊疑不定的韩玉超一眼,急忙走出屋子,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满脸悲痛,一边大声喊叫着,一边疾步走进镖局大院。
“顾掌柜啥时候走的?”顾盼文将汉子请进屋子,又端上一杯热茶。汉子环视着房间,最后将眼光落在顾廷栋的遗像上,片刻,才疾声问道,“我听说他死于麒麟峡谷,是不是真的?”
顾盼文流着泪点点头,紧紧注视着对方饱经沧桑的老脸。过了一会儿,见汉子神情略有平静,便轻声问道:“不知叔叔是哪里人?”继而又说:“听叔叔说话,你和父亲的关系很好。”
汉子两道锐利的眼光也紧紧凝视着顾盼文,片刻,微微一笑,朗声说:“我叫杨家良,是你父亲的好朋友,特意从上海来哈达门看他,可是,没想到,他却抛下我,先走了。”
南方革命党?韩玉超心头即刻涌起一股警惕,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叫杨家良的汉子,暗想,师傅活着的时候,怎么没有听他说起过这个叫杨家良的人,自己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如今,师傅刚刚死了,他却突然冒了出来,还大言不惭地称是师傅的好友,莫非另有目的?
此时,杨家良的言行已经深深地感动了顾盼文。她用感激的语气说:“杨叔叔,这个时候,你能来镖局,我非常感谢,可是,父亲却遭遇毒手,被人暗害了,你再也见不到他了。”说着话,又抹起眼泪,轻声抽泣起来。
杨家良看着梨花带雨的顾盼文,喝了一口茶水,安慰道:“文文,别担心。情况我已经了解清楚了,凶手迟早会被抓住的,你父亲的血海大仇有会报的一天。”未几,又坚定果断地说:“叔叔会帮你的。”
“嗯。”顾盼文感激地点点头,极为真诚地说:“杨叔叔从上海来,车马劳顿,辛苦了,以后就住在镖局。如果有事,我也好及时请教叔叔。”
韩玉超暗想,顾盼文太天真幼稚了,怎么能让这种来路不明人住在镖局呢?刚想插话阻止,却听见老白猿在院子里惊恐不安地狂叫,继而,又听见一声厉喝:“杨家良,你竟然还敢来哈达门,这胆子也太大了,看我不宰了你这个乱党分子?”
杨家良脸色陡地一变,飞快地瞥了一眼顾盼文,又面对屋门,冷声大喊道:“老子是来看望朋友的,你个狗杂种却撵上门来,看老子如何收拾你?”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冲出了屋子。
见状,顾盼文和韩玉超都吓了一大跳,面带疑惑,急忙相视一眼。片刻,韩玉超冲顾盼文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不约而同地一前一后疾步冲出屋子,想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