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色还未放亮,韩玉超就急匆匆地回到了华武镖局。刚刚踏进院子,就听见堂屋里传出一阵激烈的吵闹声,杂七杂八的,不禁一怔,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侧耳细听起来。
这时,正在打扫院子的霍启胜见大师兄回来了,先是用奇异的眼光注视了片刻,而后,快步走到他面前,显出一副很神秘的样子,压低嗓音说:“有几个兄弟吵闹着索要饷银,说是要散伙。大师兄,你快进去看看,师姐正等你回来处理呢。”
韩玉超略一惊讶,看着霍启胜,淡淡地说:“昨晚我有事,出去了一趟。”继而,紧盯着堂屋,见里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不禁微微皱起眉头。片刻,疾声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散伙?”
“师傅没有了,镖局又欠着兄弟们几个月的饷银没发。张镖师几个人私下里散布谣言,说镖局快要关门了,煽动弟兄们闹着要银子走人呢。”一丝忧虑涌上霍启胜的脸庞,轻轻摇摇头,悄声说,“这些人,落井下石,只看到银子,也不想想镖局的难处。”
韩玉超恍然大悟,冷眼紧盯着堂屋,急剧思索起来。师傅顾廷栋活着的时候,镖局就一直处于入不敷出的紧张状态,拖欠着一部分饷银。但是,慑于顾廷栋的崇高声望,大家只是在私下里悄悄议论,发发不满牢骚而已,谁也不敢站出来带头索要饷银。
如今,顾廷栋突然不明不白地死了,将表面看起来威严豪华而内部早已亏损糜烂的偌大一个镖局留给顾盼文。见此情景,一些镖师就纷纷吆喝着要讨回拖欠的饷银,准备离开华武镖局,另谋生存之道。
“唉,师傅没了,镖局也快要关门了,真个是大厦将倾,树倒猢狲散。”韩玉超脑海里陡地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长气,又紧声问道:“文文是咋应付的?”
霍启胜苦笑着摇摇头,用充满同情的语气说:“还能咋应付?拿不出一两银子,只能好言好语地安慰这些王八蛋了,答应尽快筹集一些银子发给他们。”
继而,又用满含期望的眼光,紧紧注视着韩玉超,少许,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师兄,你能不能筹集一些银两,先打发走这几个不识时务的王八蛋,别让他们再闹事了?”
韩玉超没有应声,铁青着英俊的脸庞,扫视着空荡荡的院子,心中暗想,这几天倒霉透顶了,一件事情接着一件事情,件件不顺利,事事令人不痛快。
昨天晚上,那个不知名的黑影,趁自己和索特那旺以及乌兰图娅在走廊里交战的时机,悄悄溜进卧室,盗走了自己交给付兆莉的那块麟玉佩而逃之夭夭。
后来,就在正要弄死索特纳旺的关键时刻,又不知从哪里突然射来几颗子弹,击碎了黑寡妇射出的毒液,从而让索特那旺轻而易举地逃走了。
玉佩被盗走了,仇敌也从手掌中逃脱了,自己落得一个“赔了玉佩又折兵”的倒霉下场。如今,只要一想起这些烦心事情,韩玉超就恨不得亲手杀死几个人,血溅哈达门,才解心头之恨。
此刻,清冷的阳光下,那只老白猿孤独地蹲在墙角向阳处晒太阳,还不时用前爪抹抹眼泪,搔搔痒。自师傅死后,这只老白猿显得更老了,整日里无精打采哈欠连天,像是快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师姐很担心你,昨晚一夜没有睡觉,正等你回来。”说完话,霍启胜用手指了指堂屋,又看了韩玉超一眼,继续低头认真地打扫院子。他来华武镖局不到两年时间,很清楚自己在镖局的地位,平日里只能谨言慎行,加紧尾巴干活。
韩玉超深深吸了一口冷气,让自己沉静下来,而后,大步走进堂屋,以攻为守地大声说:“兄弟们,你们先不要争吵了。我昨晚已经筹集到了银两,等一会儿,就一分不少地发给大家。”
见大师兄回来了,又带来了银子,那几个索要饷银的镖师都不再吵闹,都不约而同地用疑惑的眼光紧紧盯着韩玉超,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暗自判断事情的真假。
闻听大师兄如此一说,顾盼文心中顿时一阵轻松,用感激的眼光紧紧注视着脸色黑青的韩玉超,暗想,他昨晚一夜未归,为了筹集到银子,可能整夜没有睡觉。想到这儿,心中竟情不自禁地涌起一股浓重的疼爱。
见大家都用疑惑不信任的眼光看着自己,韩玉超暗自稳了稳情绪,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坚定有力地笑着说:“兄弟们,过一会儿,福金坊的老板吴海涛就会将银子送来镖局。到时候,把拖欠大家的饷银,一文不少的全发给你们。”
见大师兄这副斩钉截铁的模样,那个张镖师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大师兄,不是我们故意为难镖局,只是家里有老有小,就靠这几两银子过日子,还请大师兄不要见怪。”
韩玉超微微点点头,表示理解,而后,大度地说:“哪里哪里,我怎会怪兄弟们呢?只是师傅刚刚没了,镖局手头上确实有点紧,还望弟兄们理解理解。”又看着顾盼文,微微一笑,说:“师妹,你不要担心。等一会儿,吴老板就把银子送来了。”
见状,张镖师等人也确实相信韩玉超说的是实情,不由得很尴尬地嘿嘿一笑,说:“咱们走吧,等银子来了,大师兄通传一声,我们就来领银子。”临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笑着说了一声“大师兄就是大师兄,不会为难弟兄们的”,而后,和那几个镖师怀着目的达到的满意心情,回屋子去了。
此刻,堂屋里只剩下韩玉超和顾盼文两个人,一股沉重压抑的气氛瞬间充满整个屋子。韩玉超轻声叹了一口气,坐在宽大的牛皮沙发上,阴沉着脸,没有再说一句话,默默地垂头想心事。
而顾盼文则紧盯着韩玉超,片刻,语气急切地问道:“大师兄,你真的筹集到了一笔银子?没有哄我吧?”见对方没有应声,又紧声问道:“吴海涛真的要把银子送来?”
过了好大一会儿,韩玉超才抬起头,看着面容憔悴的师妹,苦笑一声,说:“我从哪里能够筹集到银子?还不是先稳住这几个王八蛋,让他们别再乱上添乱了。”说完,又发出几声无可奈何的苦笑。
顿时,顾盼文的心猛地一下子掉进冰窟窿,原本憔悴的脸色越发显得苍白,两只大而无神的眼睛无力地看着韩玉超,用忧虑的语气,轻轻嗫嚅道:“不发给银子,他们是不会罢休的,还会闹事情的。”
韩玉超抬起头,眼睛里流露出一股恨意,语气也恨恨地说:“让霍启胜去一趟福金坊,找找吴海涛,把那押运费讨要回来。”说完,也不理会顾盼文,就冲屋外大声喊道:“霍启胜,你来屋里一下。”
正在认真打扫院子的霍启胜听见大师兄的叫喊声,急忙扔下老扫帚,五步并作两步,快步走进堂屋,先看了一眼神态凋零的顾盼文,而后,轻声问韩玉超道:“大师兄,有啥事需要我去做?”
韩玉超坐在沙发上,两道锋利的目光紧盯着气色红润的霍启胜,少顷,语气冷硬地吩咐道:“你现在快去一趟福金坊,向吴海涛讨要那笔押运费。记住,一分也不能少,一定要讨回来。”
闻听这句不留丝毫余地的话,霍启胜一愣,先盯着韩玉超看了片刻,又看看顾盼文,继而,点点头,说:“我现在就去福金坊。”说完,就大步走出堂屋,把扔在地上的老扫帚放好,又挺着胸膛,迈着矫健有力的步伐,疾步走出大院。
屋子里,韩玉超看着顾盼文,过了一会儿,才挤出一丝笑容,轻声安慰道:“师妹,不要急,等霍启胜讨回银子,就立马打发那几个王八蛋滚出镖局,免得再吵闹骚扰。”
见顾盼文脸色冷冰冰的,满含怨气,随即又微微一笑,紧声解释道:“我昨晚确实有点急事,出去了一下。等事情办完后,夜已经很深了,就没有回镖局。”说完,自嘲地干笑了几声,用乞求的腔调说:“师妹你不要见怪。”
顾盼文神色冷峻,一言不发地冷冷地注视着大师兄,许久,才冷声说:“我爹的后事刚刚办完,你作为大师兄,就整夜不归,也不管镖局的事情。”说着话,竟忍不住轻声抽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