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离提图斯之死尚未过很久。时间对我来说是在一片愁云惨雾中流逝的,恨意让我决心如铁。
吉伯特因为要回伦敦演一出电视剧,所以走了。莉齐留了下来,而我对她那张不快乐和哭得红肿的脸已习以为常。佩里格林也留了下来,却是脸臭臭、近乎生气的样子;他每天都穿着粗花呢裤子和衬衫,跑到阿莫尼农庄附近的郊野散步,回来时满身大汗并动辄发怒。他显然闷闷不乐,只是下不了决心离开罢了。他载过莉齐到村里购物一两次。詹姆斯也留下来,但相当郁郁寡欢。他对我温柔体贴,不过很少说话。我们几个是基于某种互相保护的意识而待在一起,却无法交谈。他们显然不愿意留我一个人在这里。说不定他们每个都打定主意要最后一个离开。但又像是每个人都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
三餐都是莉齐掌厨。我们靠吃意大利面和起司度日。现在已经不可能回到正常的人类饮食习惯了。除了詹姆斯以外,我们每天都喝很多酒。
在我接下来要记叙的那一天,我一大早醒来,意识到刚刚做了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噩梦。我梦到提图斯溺水。意识到那只是一场梦的时候,我大大松了口气,但接着就想起……
我下床走到窗前。当时大约是六点,太阳已经升起一阵子。凉爽的夏天天气又回来了,天空朦朦胧胧的,大海一片宁静。海水是非常苍白的灰蓝色,近乎白色(天空也是一样),水波快速地不停跳动,看起来一派欢乐的样子,但我却感觉到,自己是用提图斯的眼睛在看着大海。
我已搬回自己的卧室。其他三人睡在楼下。我决定当天就把他们打发走。虽然有点害怕孤单一人,但我的计划却不容许有别人在这里。我迅速换好衣服,下楼走入厨房。佩里格林在刮胡子。他没理我,我径自穿过厨房走出草坪。詹姆斯刚从岩石上爬下来。片刻后,我听到莉齐和佩里格林在厨房里的说话声。那天我们每个人都起了个大早。
詹姆斯坐在凹坑旁边的石头座椅上。他砌的“蔓荼罗”图案在举行派对的那个晚上就被毁了,石头散落在草坪,后来提图斯把石头一一捡起,放回凹坑里。我的草坪“边界”则相对完好。我走到詹姆斯身边,也坐了下来。太阳已把石头晒得很温暖。
詹姆斯已刮过胡子。他的脸被太阳晒得又红又褐,在暗色粗糙的胡子上方显得非常光滑。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比平常干净,更清晰,不过也许只是光线够亮的关系。他迷蒙的棕色眼珠显出一些赭色的条纹;他的薄唇肌理细致红润;他的暗色头发比平常有活力有光泽,掩盖了他微秃的头顶。尽管没有微笑,但他与爱丝蒂尔婶婶神秘的相似性却比平常更显著。
“詹姆斯,我希望你离开,我希望你们全都离开。明天就走,好吗?”
他皱起眉头。“你走我才走。跟我一起到伦敦,住我那儿吧。”
“不,我必须留在这里。”
“为什么?”
“我有事情要做。”
“什么事情?”
“这样那样的事,还有关于这房子的事,说不定我会把它卖掉。我想要一个人独处。我已经痊愈了。”
詹姆斯从凹坑里捡起一块石头,那是一块棕色石头,有两条明亮的蓝线环绕一圈。“我喜欢你收集的这些石头。这块可以送我吗?”
“当然可以。那么我们就说定了?我会告诉其他人的。”
“你打算怎样处理哈特莉和班的事?”
“我没什么打算。事情结束了。”
“我不相信。”
我耸耸肩,准备站起来,但詹姆斯却拉住我袖子。
“查尔斯,告诉我你有什么打算。我知道你正在计划什么。”
我正在计划什么呢?我很清楚,自己正处于一种几近疯狂的状态,但还没有疯。有些偏执(热恋就是其中之一)是可以瘫痪一个人心灵的正常自由运作的(这种运作常常被称为“理性”)。我神志清醒得足以知道自己正处于一种完全偏执的状态,就像迷宫里的老鼠一样,只能一遍又一遍想着同一件事情。但我的神志却没有清醒得足以打断这种机械性思考。我想要杀班。
我是想杀班,但这不代表我有具体的计划和时间表。我会等到单独一个人的时候再来构思。班曾企图谋杀我,现在回想起来,我竟然会想“原谅”他的罪行、他的羞辱,真是不可思议。我那个“昂首阔步”把哈特莉抢过来的计划是以拯救哈特莉为目的,不是以惩罚班为目的。但现在情形彻底改变了。我不能饶过杀提图斯的凶手,不能让他逍遥快活。就因为杀我不成,班才会偷袭提图斯,让他溺水。他杀那孩子,纯粹出于对我的卑鄙恨意;既然他疯狂得做出这样的事,我相信我一样可以疯狂得做出同样的事。事实上,我的疯狂是基于一种悲恸,为失去一个最宝贵的孩子而悲恸。唯一可以纾解这种悲恸的只有恨意和复仇的决心。一如人们在内战时所做的,只有以血还血才能为我带来慰藉。我不得不成为恐怖分子。
在最后那几天里,我装得像个静静哀伤的老人,任由詹姆斯和莉齐注视我的一举一动而不以为意。但我满脑子想的都是班有多恨我,因为我,又有多恨提图斯。提图斯不幸的童年岁月全都是肇因于此。我和提图斯的关联在他脑袋里一定已形成一种动态的偏执模式。那持续出现在他面前的小孩成了一个活生生的象征:他太太不忠的象征,奸夫洋洋得意的象征。何况他一定在报纸和电视上常常看到我嘲弄的表情。班天生就是暴戾之人,一个摧毁者,一个杀手。他一定恨极了我和我那矮小丑陋的小孩,不时恨得咬牙切齿。当班还逍遥自在的时候,他又怎么会以惩罚自己的妻儿为满足呢?绝对的恨意是一种具有强大支配力的疯狂形式。在那些岁月里,他想必已经在想像里杀死我无数遍了。
当他终于遇到我的时候,一定很快就看出,我对他的恨一点也不亚于他对我的恨。在岩石拱桥上的那次对峙,他清楚看出我有推他下海的冲动。所以,如果他辩称后来杀我只是为了自卫,也是完全合理。不过,当他杀我未遂之后,还有什么比他把疯狂的怒气宣泄在提图斯身上更自然不过的呢?说不定,作为一种对我的报复手段,杀死提图斯甚至比杀死我更能带给他满足感。我还记得班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会干掉你们(当时他称提图斯为“臭小子”)。
我现在可能忘掉这件事,离开这里吗?那是无法想像的。一报必须还一报。但要怎样报复呢?在思考这个问题时,我还神志清醒得知道应该透过想像哈特莉来稳定自己的情绪。我努力想像她的脸,一张看着我的脸,宁静而充满思念,漂亮得就像从前,而她将来大概也会是如此漂亮。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走向她,拥抱她,互相给彼此慰藉。但我无法预见的是,我消灭了班以后会带给哈特莉什么样的影响,或所谓消灭了班到底是什么样的光景。现在我觉得我有自由去消灭他,有时甚至觉得,我对他的恨比对哈特莉的爱还执着。我现在想要除去他不再单是为了她。消灭班已成为目的本身。
关于要怎样对付他,我已经想出几个性质不同的方案,但目前都还处于大纲阶段。到我单独一人的时候,将会挑出其中一个,仔细思考必要的细节,然后转化为实际可行的计划。其中一个方案是报警。有人意图谋杀我的事实,加上我对各种背景资料的说明,凶手是谁的答案将会毫不含糊地指向班。我相信,以班的性格,他在受到正式讯问或指控时,将会桀骜不驯,将会直认不讳。这也许真的是最容易逮到班的办法。撒一张网,让他自己一头栽进去。我看得出,以班这种头脑简单的暴力型人物,一定会对法律的复杂性感到不自在,而且会不耐烦去编一番谎话。我对这个主意想像良久,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已经做了这件事,而他已经俯首认罪。问题是,如果他矢口否认,我将奈何不了他——我没有任何可以让他入罪的证据。
我也思考了各种需要包含诡计与暴力的计划。如果我能够把他引来,把他推入米恩大汤锅里,那当然是最公道的做法,但他应该不会那么容易上当。我又考虑了其他可以溺死他的方法。但都不容易成功。倒不如使用更直接的暴力手段。直接的暴力手段?对,但又不能太直接,因为班是个强壮的危险人物。有个助手当然最理想,但我又发过誓要单独行动。我没有忘记哈特莉说过,班留有他当兵时用的来复枪。我不怀疑他常常把枪拿出来擦拭和上油,但他说不定没有弹药。我在伦敦有一把漂亮的道具手枪,那是剧院的财产。说不定我可以拿来吓唬他,逼他转身,然后用铁锤结束他的性命!但接下来呢?把整件事情告诉警方?找哈特莉来作证我是出于自卫?再说,在我用枪指着他的过程中,他随时都有可能发难,再次杀死我,那时我可真需要自卫了。
那些关在心灵牢笼里的人固然可以经常想像自由,只是自由对他们一点吸引力都没有。我同时知道,我会恨得那么深,部分原因是一些我尚未自省的罪恶感;但此时此刻,我绝不能让罪恶感来混淆我。当我在房里像个鬼魂飘来飘去,当我在詹姆斯、莉齐和佩里眼前假装平静无事的时候,我满心想着的都是哈特莉,是我将要与她一起过的平静生活,是我与她将永远躲藏在里头的那栋小房子。另一方面,如果我真的杀了班或让他残废或让他精神失常或让他坐牢,我有可能平平静静带着哈特莉离开吗?那会是怎样的一种平静?我此后可以心安理得地过日子吗?我在构思各种动机可疑的计划时,是不是也在为自己的末日铺路呢?
我抽开仍被詹姆斯抓住的袖子,对他说:“我没准备做什么。我只觉得自己已被不幸砸得稀巴烂。”
“跟我一起到伦敦去。”
“不。”
“我知道你正在密谋什么,你眼睛里充满可怕的幻影。”
“是海怪的幻影。”
“查尔斯,告诉我。”
“告诉我”这三个字让我回忆起,小时候我想要骗他有多困难。他有一种从别人口中套出话来的本领,就像是你明明打算向他撒谎,但话到了嘴边却会变成实话。但我现在不打算告诉他事实。毕竟,我怎么能把我满脑子的恐怖想法透露给任何人?“詹姆斯,你先回伦敦,我随后就到。我要回去整理一下我的小公寓。现在不要为难我了。我只想一个人在这里静一两天,就这样。”
“你有一些可怕的想法。”
“我没有任何想法。我的脑袋空空的。”
“你先前对我说,你认为是班把你推进米恩大汤锅里的。”
“对。”
“但你不是真的这样想,对不对?”
“不对,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詹姆斯看着我,像是心里正衡量些什么。莉齐从厨房里喊说早餐已经好了。太阳宁静而明亮地照在被雨水冲刷过的草地上,照在草地边的漂亮石头上,照在灿烂的黄色岩石上。那是一片带着讽刺意味的快乐景象。
“不,那很重要,”詹姆斯说,“我不愿意在你脑里有个绝对错误的观念下留你一人在这里。”
“我们去吃早餐吧。”
“你想错了,查尔斯。”
“干吗那么激动!你有你的观点,我有我的。走吧。”
“等一下,等一下。那不只是一个观点。我知道真相。我知道不是班推你的。”
我吃惊地望着他。“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事发当时你在旁边吗?”
“没有,但我……”
“有其他人看到吗?”
“没有……”
“那你又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查尔斯,求求你相信我。你必须相信我。别问我,接受我说的话。不是班干的。”
我们四眼相觑。他强烈的语气,他的眼神,他肃穆的表情,在在让我抗拒的心灵软化。但我无法相信他。他怎么会知道?除非……除非……推我的人就是他。到底在他那张印第安人面具下藏着些什么呢?多年来我们一直是竞争对手,而我是比较成功的一个。儿时的恨——就像儿时的爱一样——是可以持续一辈子的。詹姆斯是个“怪胎”,有着奇异心灵的怪人。他从事的可是冷血无情的行业。我记起他对班的赞誉之词。会因为是我猜到他是特工,准备潜返西藏,所以他才想把我除掉吗?我用双手按住头。
我当然没把这个想法说出来。“詹姆斯,不要再企图说服我了。班不只想杀我。提图斯也是他杀的。”
“啊……老天……你……”詹姆斯说。他转过身,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然后说:“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是他杀死提图斯?你看见了吗?”
“没有,但那是再明显不过的。没有人检查过他头上的伤口。提图斯是游泳健将。而且班也意图谋杀过我……”
“这些就是你的‘证据’?但我知道事情不是这样。”
“詹姆斯,你不可能知道!我了解班,知道他的恨意有多强烈。你看到的是一个军中弟兄,我看到的却是一个杀手和彻头彻尾的疯子,一辈子都被怨毒的嫉妒心焚烧着。我也知道怨毒的嫉妒心是怎样的东西。”
“这就是我害怕的:你怨毒的嫉妒心。”詹姆斯说,“你要我怎样发誓赌咒才会相信呢?我以我们儿时的岁月发誓,以我们对父母的回忆发誓,以我们的堂兄弟情谊发誓,班没干这件事。求你就接受我说的,不要再追问了。就让它过去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回伦敦去。”
“你要我怎样‘接受’呢?你一直主张不是班干的,难不成整件事都是我想像出来的吗!你就不能‘接受’我说的,有某个人企图杀我吗?你不可能知道那不是班干的。除非推我的人不巧就是你。”
“不是我,”詹姆斯蹙着眉说,“别傻了。”
我无比释怀。这么说,我刚刚真的怀疑过他可能就是凶手?我当然马上相信他的话,而我对他的怀疑当然是荒谬的。但如果不是他干的,又不是班干的,那又是谁呢?他肃穆的誓词让我动容,但我无法相信他。难道推我的人是吉伯特,他因为莉齐的事对我怀恨于心?还是因为堕胎而怨我的罗希娜?也许还有别人有杀我的动机。会是弗雷迪·阿克赖特吗?为什么不可能?他恨我,而且现在就住在阿莫尼农庄。班不是到阿莫尼农庄买了只狗吗?会不会是班雇弗雷迪来杀我?还是,弗雷迪原本只是要把我弄成残废,却意外让我掉到海里?
詹姆斯看出我在东猜西想,做了个绝望的手势。
“我不擅长猜谜游戏,”我说,“我仍然认定推我的人就是班。”
“跟我来吧。”詹姆斯说,站了起来。
我们一起走进厨房。莉齐站在液化气炉旁边。她已经用发夹把头发夹在后面,穿着一件非常短的罩衫,里面是一件非常短的洋装。她看来年轻得荒谬,有点像蠢蠢的高中女生。佩里坐在桌前,双腿伸直,手肘支撑在桌上。他那张大脸因汗水而显得油腻腻的,并且两眼茫然。说不定他已经喝过酒了。
詹姆斯只说了一句:“佩里格林。”
佩里没动,茫然的双眼始终凝视前方。“如果你们刚才在讨论谁谋杀或谋杀未遂查尔斯的话,那答案就是我。”
“佩里……”
“我的名字是佩里格林。”
“为什么?佩里格林……真是你吗?……到底为什么?”
莉齐坐了下来,看着我们,没露出惊讶的表情。看来她已经知道此事。
“你还需要问吗?”佩里格林说,没有看我,“自己想想吧。”
“你是说……老天……是因为罗希娜?”
“对,够奇怪吧。我是为了她。你蓄意毁了我的婚姻,抢走我爱慕的太太。你是有计划的,你是冷血动物。弄到手以后你又把她甩掉。你甚至不是为了她而要她,只是想把她从我身边抢走,好满足你那兽性的占有欲和嫉妒心理!你得到满足后,就跑到别的地方。尤有甚者,你还期望我会忍受这件事,继续当你的朋友!为什么?因为你认为每个人都会喜欢你,而不管你做了什么烂事,因为你是奇妙无比的查尔斯·阿罗比。”
“可是你不只一次说过,很高兴摆脱那个贱女人……”
“我是说过,但你为什么要相信?也请你不要用那种脏话称呼她。当然,每个人都知道你视女人为垃圾。但让我愤恨难当的是你毁了我的生活和快乐后却若无其事,在我面前神气活现得要命。”
“我不相信你们是快乐的……你现在只是找理由……”
“啊,耶稣基督!好吧,我们是不快乐,但难道我就不能嫉妒!你抢走她何尝不是只是出于恶毒的妒意!”
“但是你自己鼓励我的!为什么你要费事假装,费事来误导我?你不能怪我……如果你看起来再痛苦一点,我就更有罪恶感。但你对我好友善……你每次看到我都好开心……”
“我是演员。也许因为我喜欢看到你。人有时候喜欢看到自己憎恨和鄙夷的人,透过诱导他们表现出不堪的一面,进一步证明他们真的很可憎……”
“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在等待报复的机会!”
“不,不是这样。我喜欢牵着你的鼻子走,若无其事地看着你,心想要是你知道我是怎样想的会有多么惊讶。这可以为我带来满足感。这些年来,你对我来说都是恶梦,是我心中的一个恶魔、一个肿瘤。”
“啊,老天。我很抱歉……”
“你认为我会希望现在听到你的道歉?”
“我也许对不起你,但罪不至死吧?”
“我承认。我推你只是出于一时冲动,而且我当时也喝醉了。我推了你一下就继续往前走。我没看到接下来发生什么事,也不在乎。”
“但你不是说你是非暴力型的人,说你从来不会对……”
“我是说过。但你是特殊个案。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罗希娜的出现,就是她像巫婆般坐在岩顶上向我们掷石头那一次。我当时心想你一定还与她牵扯不清,而事情显然真是如此。”
“我没有。”
“我不在乎。”
“我就奇怪你怎么没有谈她。原来你在计划谋杀我。”
“我不在乎,我不想知道,我不相信你说的任何话,我认为你是个一文不值的人。我只是受不了看到她站在那里,看到挡风玻璃被砸破。我受不了,那是个震撼,我气炸了,觉得身上仿佛被砸出了一个洞,所有的旧恨都源源涌出,新鲜得就像当初。我非对你做些什么不可。不过我只是想把你推到海里。我敢说自己当时已很醉了。那地点不是我事先挑选的,也不知道下面有那么可怕的漩涡……”
“那你很走运。幸亏我没死掉,不然你就是……”
“我不在乎,”佩里格林说,“我一直希望你死掉。那天晚上我想过要找你单挑,但想,说不定反而会被你杀了,因为你没我那么醉。不管怎样,我的荣誉感现在已得到满足,而我也不需要再为你提供更多的酒了,感谢老天。我甚至懒得告诉你,你这个人有多他妈的烂。你是个破灭了的神话。你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是成吉思汗呢!我搞不懂自己怎么会被你迷惑了那么多年。我想是因为你的权力,还有你那长久不衰的成功。但现在你老了,不中用了,像回到米兰后的普洛斯帕罗一样凋零,变得可怜兮兮,只有像莉齐这类善良女孩会来找你,逗你开心。但她们大概也不会待太久。你从来没有为人类做过任何事,从来没有对除了你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带来裨益。要不是克丽芒迷上你,将不会有人听过你的名字,而你的作品,不过是一篮子假装有东西的戏法。这一点,现在大家都看出来了,不会再受你催眠了。你将会孤零零一人,甚至不再是任何人心里的怪兽。大家都会大大松口气,同情你,然后忘记你。”
接下来是片刻鸦雀无声。
“但如果你那么想杀我,为什么又要吐实呢?你大可默不作声……还是说你想让我知道?”
“我不在乎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是你堂弟用他的问讯本领把我的话套出来的。他说你以为是班干的,所以满脑子胡思乱想。”
“你只是假装一直痛恨我,那不可能是真的。你其实不是多了不起的演员。不然你不会告诉我你那个佩里格林叔叔的事。”
“我根本没有一个叫佩里格林的叔叔。”
我完全困惑了。“但提图斯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詹姆斯问道。
“那提图斯遇到了什么事?是谁杀他的?我是说……我想……一定是班杀的吧?”
半晌以后莉齐回答了这个问题。“查尔斯,那纯粹是意外,没有人杀他。”
佩里格林站了起来。“好吧,该说的都说完了,我希望将军会感到满意。我要回伦敦去了。再见了,莉齐,很高兴遇到你。”他大步走出厨房,我听见他收拾东西的声音。接着是阿尔法·罗密欧猛力倒车的声音,然后是愈来愈细的咆哮声。
詹姆斯站了起来,望着窗外。莉齐一边静静地哭,一边在水龙头下面给水壶灌水。然后把水壶放到液化气炉上,打开液化气。
我对詹姆斯说:“你说过不愿意在我脑里有个错误观念的情况下留我一个人在这里。现在那个观念既然已经除去了,你也可以放心走啦。”
詹姆斯转身看着我说:“你会来伦敦吗?”
“不会。”
“你打算对他们做什么?”
“什么都不会做。事情结束了。过去了。”
但这当然不是真的。
那天的其余时间和隔天,我都是在一种病恹恹的恍惚中度过。表面上,我显得平静、哀伤、认命,但事实上我心中满是恐惧和怨毒。我强烈希望詹姆斯离开,他的陪伴让我感到像是折磨,就连他不在旁边的时候,我都会感受到他咄咄逼人的存在。莉齐也让我恼怒,因为她常常哭(她似乎抑制不住),而且我看着她的时候,她都流露出一种愚蠢的同情表情。这种表情会突然让我清楚地看到佩里格林为我素描的画像:一个垂垂老去和权势不再的过气魔术师,每个人看到都会心生同情。
莉齐不愿走的理由我可以理解。她想在收网的时候人在现场。她一直都在等待一个时刻的到来:一个我完全孤立无援、不得不投向她的时刻。但为什么詹姆斯还赖在这里我就不太明白了。他显然相信我告诉他说,我不再认为班是凶手。他也许怀疑我没有放弃拯救哈特莉的计划,但他总不能无休止地一直盯住我吧。我已经清楚表明,我是不会坐他的宾利轿车回伦敦的。他似乎甚至不愿与我多谈。看起来,他留在这里是另有用意。我猜测他是在想提图斯的死,并责怪自己(就像我那样)没有对这孩子投以足够的关心。这段时间,我都尽量避开大海和岩石,但詹姆斯却总是在海边流连:要么是在小悬崖上散步,要么是站在米恩大汤锅上面,要么是爬到圆堡去,就像纯粹只是为了测量屋子到圆堡之间的距离。
有好几个下午,莉齐都陪我往内陆方向散步,走过那个我一度打算种香草的地点,进入我从未探索过的郊野。到了公路对面之后的区域是一片沼泽,遍布露出地面的岩石、金雀花和黑色小水池。有若干欧石南和许多那种会捕蝇的小黄花,还有那种看起来像迷你兰花的紫白两色花朵。两对鶭在蓝天盘旋。过沼泽地以后是一般农地,看得见有疏落羊儿吃草的山坡,更远处是大片大片在太阳下泛着黄光的芥菜田。沿途有很多废弃农舍,都是没有屋顶的,里面长满柳兰和醉鱼草,蝴蝶满屋子飞。途中我们还经过一间荒废的大房子,它有个以黄杨木树篱围绕的花园,不过已经丛生为林,密布蔓生的玫瑰。我之所以记下这些细节(我记得很清楚),是因为它们就是哀愁最鲜明的意象:它们本来是一些应该会带来快乐的东西,但却没有。
我看到的一切都是透过一片黑色薄纱看见的,一片由哀伤、怨悔和恐惧所构成的薄纱。我也感觉自己仿佛带着一副铅制的小棺材,就放在我的心里。因为提图斯的死,莉齐已流了不少眼泪,她至今还会哭,但大都是私底下哭。不过她自有一套女人的悲哀经济学。我可以感觉她的触须紧紧卷缠着我。她是不会瓦解的,也不会为任何人而瓦解。如果我当日真的坠海而死,她说不定很快就会靠在别的男人的臂弯里哭泣。这是不仁慈的话,但我对她却有一种准确的怨尤,因为我现在已经知道,她的悲哀会是多么短暂,一旦我接受她的同情,她的悲哀很快就会转化为拥有者的洋洋得意。她真的是非常甜美、非常乖巧,是任何有保护心肠的男人都会爱上的女孩,但另一方面,她也是那种真正拥有自保能力的女人。不过,这又有什么不对呢?我们散步沿途很少讲话,她不时看看我,而我看得出来她在想什么:对她来说,能这样与我一起静静散步一定很贴心;我的陪伴、我的静默正在治疗她;没有人可以像我这样只是静静陪着她散步(她想的最后这一点很可能是真的)。当然,我的罪恶感也助长了我的怒气。我对提图斯的死应该负的责任是:我从未警告他要小心大海。为什么我没这样做呢?是虚荣心作祟。我现在清楚记得第一次和提图斯在小悬崖边跳水的情景。当时我想向他炫耀我跟他一样强壮无畏。如果当时我说“这里相当危险”或“这里不容易上岸”之类的话,我的魅力就会失色。我被迫跟他一起跳水,并隐瞒其中潜藏的凶险。我从未向他强调想从别的地方爬上岸都是不可能的。我从没有建议他应该在圆堡的阶梯下水(不过在海浪大的时候,那边其实一样凶险)。我也从未尽到为提图斯瞭望大海之责。我的行为是出于虚荣心,是出于对他的年轻力壮的愚蠢骄傲。他总是想跳水。没有一个有本领跳水的年轻小伙子会对大海心存戒惧。我不想让婆婆妈妈的审慎来破坏提图斯对我的观感和我对他的观感。
我反复、反复、反复在脑子里想这些事情,想着一些我本来该做却没做到的事情,而当詹姆斯在那些我现在不敢接近的岩石间攀爬时,心里想的大概也是这些。我愈来愈觉得提图斯的死是我生命中最大的不幸,同时我也愈来愈相信,是班夺走了提图斯这个可能是我生命中最大恩赐的人。而我愈恨班,就愈感到慰藉,仿佛恨他可以把我的罪恶感带走。我的痛苦于是减轻,却没有留给自己一个较理智或纯粹的哀悼。我的罪恶感与绝望感无时不在,只不过现在会分配到不同的地方。一些新面向的悲痛向我开启。我杀死了哈特莉的儿子,我荒唐地闯入她的生活,夺走她的祝福——一种原本是她而永不属于我的祝福。我不敢去揣想她有多悲痛,以及她的悲痛会怎样影响她对我的感情。她会视我为杀人凶手吗?但有时我又觉得,她应该不会想要怪我,因为她是无力做这种思考的。而有时我又觉得,我们对提图斯之死的悲痛,已经把我们拉在一起,把班排除在外。就目前来说,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我甚至觉得,到了这时,她很可能会捎个信给我。事实上,她也真的这样做了。
就这样,我等待、观察、沉思、悲痛、与莉齐一起散步。后来,我们开始谈起往事,谈到威尔弗雷德和克丽芒。莉齐表示她一直非常嫉妒克丽芒,就算是我们不再同居之后。“我常常有一种感觉,不管在任何情况下,克丽芒都拥有你。”我们谈到剧院,谈到它有多美妙和多差劲,莉齐表示她很高兴可以脱离戏剧界。她问我有关珍妮的事,我告诉她一点点,但随即就后悔了,因为看来她很受伤害。她是那种外貌变动不定的女人,有时看起来年轻得惊人,就像是年轻与年老可以神秘并存在一个女人身上似的。但现在她的脸已失去辐射的光芒,不过也许是我眼睛黯淡的缘故。但她仍然忠诚、讨人喜爱,努力想安慰我,总是谈些旁枝末节而避谈核心问题。“佩里当然不会恨你,只是嘴里说说罢了。他是爱你的,他谈到你的时候总是一脸景仰的神态。”
一天下午,我们回程时不经意取道一条经过阿莫尼农庄的路,以往我总是避走这条路。我们在一群牧羊犬的吠声中快步前行,而就在我觉得松一口气的时候,“黑狮”的老板鲍伯·阿克赖特忽然从旁边一条小径拐了出来。他静静走向我们,样子像只不怀好意的狗,准备要咆哮和咬人。
“那真是不幸,阿罗比先生。”
“对。”
“我警告过你这里的大海很可怕,不是吗?”
“对。”
“他爬不上岸,我想就是这么回事。”
“也许。”
“出事前一天我还见过他。当时我在圆堡附近,看见他试着从你房子边那块陡峭的岩石上岸,试了又试,每次都掉下来。在那样的海浪中游泳真是疯了。后来他总算爬了上去,但已经累得半死。说不定出事的时候也是类似情形,他因为力气耗尽,抵挡不住海浪冲击,就一头撞到岩石上。我敢打赌,事情的经过就是那样。不应该让他在那里游泳。大海是无情的杀手,我告诉过你,不是吗?”
“对,不应该让这种事发生的。”我继续往前走。
他在后面想把我叫住。“我哥哥弗雷迪认识你。他认识你。”
我没有回头,莉齐和我默默走完余程。我决定要求詹姆斯明天离开,再要求莉齐后天离开。我不想同时把他们打发走,是不想让莉齐坐詹姆斯的顺风车回伦敦。我觉得我不再需要莉齐,詹姆斯更是我不愿看到的家伙,而且我也开始不能忍受有两个见证人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
进屋后,我准备马上去找詹姆斯,请他明早走人,就在这时,我听到一阵最不寻常而有规律的响声。过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电话铃声。我早忘了家里装了电话,这还是它第一次响起,我马上想到也许是哈特莉打来的。不过我找不到电话,记不起是装在哪个房间。最后我认定电话铃声是从书房传出来,才跑进去,满怀希望地抓起话筒。
是罗希娜的声音。
“查尔斯,是我。”
“哈啰。”
“我是想为那小伙子的死表示难过。”
“嗯。”
“真的是很让人难过,但我们又能如何呢?听着,查尔斯,我要问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
“佩里格林真的企图杀你吗?”
“他不是企图杀我,只是把我推到海里。”
“但他可是把你推到那个波涛汹涌的水底洞窟里去嗳。”
“是的。”
“老天爷。”
“你在哪里?”
“雷文饭店。我给你带来一些最新消息。”
“什么消息?”
“你知道弗里齐准备把《奥德赛》拍成电影吗?”
“知道。”
“他要让我演卡吕普索的角色。”
“那角色很适合你。”
“你说是不是美呆了?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开心过。”
“那就好。那你可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
“我会让你一个人静一静的。”她挂上了电话。
走出书房时,我听见莉齐和詹姆斯正在厨房里谈些什么。厨房门是关着的,但他们那语调却让我觉得不自在。我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门推开。詹姆斯隔着莉齐的肩膀看着我说:“查尔斯。”
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攫住我。我的心跳加快,嘴巴干涩。
“怎样?”
他们一起走到门厅里来。莉齐满脸发红,一副害怕兮兮的样子。
“查尔斯,莉齐和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人类的心灵对灾难的预视能力真是既快速又精准无比。有两秒钟的时间,我的心灵经历了漫长的折磨。“我知道你们准备要说什么。”
“你不会知道。”詹姆斯说。
“你们是要说,你们彼此看对了眼,觉得有必要知会我。是这样吧?”
“不,”詹姆斯说,“莉齐看对眼的人是你,不是我。这是重点。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告诉你一件很久前就应该告诉你的事。”
“什么事?”
“莉齐和我早就认识,只是一直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应该告诉你,怕你会醋劲大发。”
我狠狠瞪着詹姆斯。但他的表情是我一辈子都不曾在他脸上见到过的。他不像是有罪恶感的样子,而是困惑和怅然若失。片刻以后,我转过身,把门打得大开。
“你看,我不是说过……”莉齐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让我来解释。”詹姆斯说。
“我不认为你有必要再解释什么。”我说。
“你太快下结论了。”詹姆斯说。
“不然你认为我应该怎么想?”
“听听事情的真相。我和莉齐是很久以前在你办的一个派对上认识的。我那时凑巧在伦敦。”
“你只参加过我办的派对一次。我记得那个派对。”
“莉齐记得我,只因为我是你堂弟。那是后来的事,当时你离开了她,她觉得不快乐,所以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你在日本的地址——那时你在东京工作。”
“我想要写信给你,”莉齐用哽咽的声音说,“是我不好,是我把他扯进来的……”
“但你们却见了面,”我说,“而不只是通了电话。”
“对,我们是见过面,但次数非常非常少。这么多年来加起来大概只有六次。”
“你以为我会相信?”
“他为我感到难过。”莉齐说。
“他当然会!所以你们就在一起讨论我。”
“对,但我们只是以一种谈公事的方式讨论你。”
“哈,好个谈公事的方式!”
“我的意思是,莉齐只是想知道你人在哪里,近况怎样。我们从没有讨论你别的事。我们交情很浅,是非私人性和非感情性的。”
“这不可能是真的。”
“我们谈的,全都是关于你的,没有关于莉齐或我的。正如我方才说的,我们很少见面,也很少联络。”
“他劝我不要再烦你,”莉齐说,“但有时我太想知道你的近况,才会……”
“詹姆斯是最不可能知道我近况的人!”
“当然,”詹姆斯说,“我们早就应该告诉你我们俩人认识的事,但又怕你会生气。你知道——请原谅我这样说——你身上有种不理智的嫉妒倾向。”
“你这样煞费苦心就是要向我说明,你们的感情是在我离开莉齐的时候发展成熟……”
“我们从来没产生什么感情。我当时没告诉你,只是怕lajalousienaîtl'amour……”
“这话可是一点都没有错。”
“那是什么意思?”莉齐说,脸色涨红,一副害怕和可怜兮兮的样子。
“嫉妒心会随爱之生而生,却不一定会随爱之逝而逝。”
“但你们现在为什么告诉我?”我问詹姆斯,“你们大可以永远把我蒙在鼓里。”
“我早就应该告诉你,”詹姆斯重申,“根本从来就不应该瞒你。任何谎言都潜藏着道德上的危险性。”
“原来你是怕我会自己发现真相!”
“那是一道障碍,也是一个……一个……”他搜索着要用什么字眼,“一个瑕疵。”
“会让你的人格出现瑕疵?”
“不,是会让我们的……我们的……”他又搜索了起来,“友谊,会让我们的友谊出现瑕疵。对,也会让我的人格出现瑕疵。”
“友谊!不管你我之间有什么,肯定都不是友谊!”
“而且早先我觉得有必要保护莉齐。”
“当然!”
“但现在……到了最近……基于莉齐的缘故,这件事已到了非告诉你不可的时候,否则爱就会构成障碍。”
“对什么构成障碍?看在上帝的分上求你说明白!”
“对你和她之间的爱。隐瞒几乎总是错误和引起干扰的泉源。”
“而且也因为托比。”莉齐插嘴说。
“托比?老天,这事又跟托比有什么关系?你说的不是托比·埃尔斯米尔吧?”我问莉齐。
“有一回他在一家酒吧里看到我和莉齐。”詹姆斯说,他显然痛恨要说出这个。
“当时你们正在谈我!”
“对。”
“为了怕他告诉我,所以你们抢先一步!不然你们就会继续隐瞒下去。”
“我们总会告诉你的,”莉齐说,“我们觉得有必要这么做。它开始变成了一个梦魇,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刚开始,那看起来只是小事一桩,而基于我们对你的了解,也认为不告诉你才是明智之举。我们每隔一年才会碰面五分钟。我也很少很少打电话给他问你的状况。再说他常常不在国内……”
“你们一起刺探我。起码你们是这样开始的……”
“事情不是这样的,”詹姆斯说,“但当然,人一旦说了谎,就得承担后果。”
“你们在我这里碰面,却装着一副不相识的样子。装得真像……那一幕我永远会记得!”
“我们不告诉你,是知道你一定会误会,”莉齐说,“看,你现在不是真的误会了嘛。”
“所以你们认为,错都在我,是我不理智的嫉妒倾向作祟!”
“是我的错。”詹姆斯说。
“不,不,是我的错。”莉齐说,“是我逼他保密的。我知道他不喜欢这样……”
“也许我对詹姆斯的认识比你多,”我说,“他这个人从来不会在别人的逼迫下就范。”
“是我的错……”
“我对你们谁对谁错的争辩不感兴趣,”我说,“你们可以到别的地方继续争辩下去,而我相信你们会乐在其中。”
“我告诉过你他会怎样反应,”莉齐对詹姆斯说,“我说过他会误会的……”
“好吧,”詹姆斯说,“我承认我们的自白不太动人,但我希望你冷静下来以后会看出来……”
“冷静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不是什么天摇地动的大事。你会因此发怒是很自然的。但你只要反省一下,就会知道这件事是不会破坏你与莉齐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我希望是如此——破坏你我之间的关系。不管怎样,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对你撒谎,我感到抱歉……”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
“对。”他说,皱着眉看我,但脸上露出一种因为失去尊严而沮丧的表情。
“哼,我不会相信的,为什么我要相信?我怎么能相信?你们的做法真卑鄙,真让人发指。你们已经承认,你们会把事情告诉我,是因为被托比撞见。我猜你们这些年来一定经常见面……”
“非常非常少。”
“而且讨论我。”
“你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莉齐说,泪在眼眶中打转。“我们之间没有你想像的那种关系。唉,要是我们不是凑巧在那个派对上认识就……”
“这故事的教训是:别举办派对。”
“有时候我会找詹姆斯打听你的情况,是因为我爱你。他是我能够取得你消息的唯一渠道,当时你跟珍妮在一起……后来你又去了日本和澳洲……我想念你……而除了詹姆斯,没有人是我可以……”
“当然是除了詹姆斯以外没有别人,只有他足以取代我的位置。你知道你们龌龊的做法伤我多深吗?”
“她说的是真话,”詹姆斯说,“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不过……”
“我可以想像你们手牵手谈我的样子。”
“我们从未牵过手!”莉齐说。
“老天!你们有没有牵过手与我何干?你们有没有还干了别的事情又与我何干?你们一直通电话、碰面、眉来眼去——我敢说你们早就认识,你在我认识莉齐前就认识她。你总是第一个,什么都抢先我一步,爱丝蒂尔婶婶是如此,提图斯也是如此……你早就认识提图斯,对不对?他说他在梦里见过你。我想你就是那个两年来跟他同居的人,不然他为什么不肯说!是你要莉齐唱那首爱丝蒂尔婶婶爱唱的歌。我肯定莉齐每晚也在梦里看到你。你无所不在,污染我人生的每样东西。如果你有办法,一样也会污染哈特莉的,只不过你够不着她而已。她是唯一绝对属于我的东西!”
“查尔斯!”
“你什么事情都抢先我一步,我去什么地方你都会尾随。等我死了以后,你们一定又会在哪家酒吧里讨论我,只是到时不用再担心被谁撞见了吧。”
“查尔斯,啊查尔斯……”
“我对你失望透顶,”我对詹姆斯说,“我从未想过你会是卑鄙或阴险的人,从未想过你会乐于搅和这种龌龊的浑水。我真是蠢透了,竟然会幻想你不会加害于我。你就像一个做事而不考虑后果的人。你的行为所带来的后果就是,我不会再相信你,我无法再相信你。你和莉齐之间是任何关系都有可能。一般平庸之辈都认为他们只要说出事实的十分之一就是清白的。你已经让你说过的话都变成了谎言,让自己的言语受到贬抑……你刚刚以片刻工夫就污染了过去……所以别想再取信于我。”
“也许我们以这个方式告诉你事实,真的是一个错误,”詹姆斯说,他看来也恼火了,但同时,他也一脸忧愁。“不过,换成任何方式你的反应都是如此,我们从不敢低估你的反应。但我希望你稍后会看出来——也相信你一定会看出来——我们隐瞒你那件事是无足轻重的,尽管这个隐瞒本身不是无足轻重的。我了解我们的隐瞒是冒犯了你的尊严,但是……”
“尊严?我的尊严?”
“对。我衷心为此道歉。但我们不希望让那个错误继续下去。说出事实固然让你痛苦,但为了你好,我们不得不这样做。莉齐觉得。她不希望有什么横亘在你们之间,形成障碍,特别是现在。”
“为什么‘特别是现在’?现在有什么特别的?”
“求求你,”莉齐说,“求求你……”
“不必担心。我没有激动,我甚至没有生气。我这样子还不算生气。”毕竟我还没有提高嗓门。
“那么你不介意了?”莉齐说,“你真的不介意了?”
“你们那些贬抑的言辞也许是真的,真足以……”
“那你是不介意了,心肝……?”
“真的足以带来终结。”
“带来什么样的终结?”詹姆斯说。
“我要你们两个现在就走。我要你把莉齐带回伦敦去。”
“我走,但我建议你让莉齐留下来。”詹姆斯说。
“你以为我会因为太需要她,就只怪罪你一个而放过她?我可以告诉你,我一点都不需要她!”
“查尔斯,别毁掉你自己,”詹姆斯说,“为什么你总是刻意毁掉周遭支援你的一切?”
“请走吧。一起走吧。”
我突然捉住莉齐的一只手,又捉住詹姆斯的一只手,硬要让这两只手凑在一起。两只手在我手中挣扎,就像两只被抓住的小动物。
詹姆斯挣脱我的手,转身走到书房。我听见他把东西扔入皮箱的声音。
我对莉齐说:“去收拾东西吧。”她向我伸出两只手,但随即转过身,抽泣着跑开。
我走到堤道上,一直走到詹姆斯的宾利轿车前。那车子又大又黑,在慵懒的下午日光显得有点脏。我拉开车门,车内有庄园宅邸或有钱神龛那种富裕宁静的味道。木头仪表板隐隐发光,皮座椅散发出清爽独特的味道,排挡杆裹着一块柔软的皮革。地毯厚厚的,一尘不染。我要把詹姆斯和莉齐关在这个神圣的空间里永远遣送走。我深信他们绝不会再回来,因为我觉得自己做的事,犹如把他们封在一个钉死的箱子里,丢到大海里去。
转过身回望屋子的时候,我本能地望了石头狗屋一眼。先前,吉伯特为了防止下雨会把信件弄湿,曾把一个篮子放在里面。我看到篮子里有封信。我走过去把信取出。是哈特莉寄来的。我把信放入口袋。
莉齐最先从屋里走出来,哭着,挽着手提包。她想跟我说些什么,但我却打开车门,示意她坐进去,再把门关上。
詹姆斯跟着出来,两手分别提着他和莉齐的皮箱。他站在堤道上,希望我走上前去,但我没有回应。我绕过车头,打开驾驶座的车门,站着等他。他走过来,把皮箱放到行李厢里。
我说:“我不想再看到你们两个。你们已经用一种有效的方式污染了你们与我的关系。”
“别这样想。别当傻瓜。那件事只是偶然,是可原谅的。别让自己被嫉妒心理逼疯。”
“我说话算话。我不想再看到你们两个,从现在起直到世界末日。你们写信来的话,我会撕掉,你们来的话,我会当你们的脸把门摔上。你们两个谁也不要再接近我。这也许很粗鲁,但你很快就明白,当中自有正义。你说过有什么自动运转的正义,詹姆斯,这里就是一个。你们制造了一部机器,这就是它的运作方式。如果你们为此感到难过,我有把握你们很快就可以在彼此中得到慰藉。我希望你们会在一起。我也一定会把你们想成是在一起。你们从现在起就可以牵手了,不必等我死了以后。詹姆斯是高明的驾驶,一定可以一手握方向盘,一手牵莉齐的手,一路开到伦敦。再见。”
“查尔斯……”詹姆斯说。
我往回走向堤道。就在走过堤道的时候,我听到车门静静关上的声音,继而是引擎发动的咯咯声。车子开走了,声调愈来愈高,然后在转过弯后渐渐消沉。之后就是一片寂静。我走入空荡荡的房子里,手指尖掂着口袋里那封哈特莉的信。
我没有马上打开信。它的存在是我一个绝对的安慰。我想先享受这种感觉一段时间,暂时屏除一切恐惧。我希望让它像一件驱邪物、一块魔法石或一枚圣指环一样——总之,是一种有绝对保护作用、充满柔情而又纯粹的东西——留在我身边。现在,除了哈特莉和她未受污染的分离存在之外,我在这世界已一无所有。对,詹姆斯总是会污染我的东西。他就污染了爱丝蒂尔婶婶。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谈起爱丝蒂尔婶婶吗?我对他说了什么?我不太记得了。各式各样的感情在我脑子里沸腾。啊上帝,我需要救赎,现在就需要。
尽管我让哈特莉的形象像有疗效的暖流一样在我身上流淌,但在心灵的另一部分,我却想着另一件事: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因为自己把詹姆斯与莉齐一道赶走的做法怨悔无比,痛苦无比。为什么我总是做些十足像傻瓜的事情?诚如詹姆斯所指责的,我总是有一种自毁的冲动。我本来可以先赶走詹姆斯,过一会儿再赶走莉齐。相隔半小时就足够。我本来用不着逼他们牵手。但我又希望把事情做绝,让它变得无可挽回。我把他们一起赶走,是为了显示我的决绝。詹姆斯将永远,永远不会原谅我带给他的羞辱。在我的感觉里,詹姆斯和莉齐已因为在一起而互相毁了彼此,一如一双相约自杀的男女。我甚至突然在脑子里看到詹姆斯举起左轮手枪瞄准莉齐眉心的画面,然后是他瞄准自己眉心的画面。是什么邪恶的命运安排他们在一起的?他们以前是不是有过什么,我将无从知道,但我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在他们开车回伦敦的沿途,莉齐的秀发都一定是枕在詹姆斯的肩上。我等于设下一个陷阱让自己跳。但我一直都是明智的。唯一可以让我活过来的处方就是死亡。他们两人都已离开了我的生命。
屋里静得诡异。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独处了。这些天来我的客人何其多。吉伯特、莉齐、佩里、詹姆斯。还有提图斯。他的小塑胶袋和里面的宝贝——领带、袖扣和但丁的爱情诗集——还躺在书房一角,像只被主人遗弃的狗。我记起鲍伯·阿克赖特的话。提图斯曾奋力抗拒海浪的冲击。他一次又一次想要抓牢岩石,但每次强大的海浪都把他往外拉。然后,在他绝望和疲惫之际,又来一个更强的浪,把他砸向岩石。我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佩里留下的威士忌。一阵海风从打开的后门吹入,我听见二楼珠帘子滴滴答的碰撞声。我把威士忌喝掉。现在,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都端视哈特莉的信了。我在桌子边坐下。我看看表。快六点了。詹姆斯和莉齐应该会在路上吃晚餐。詹姆斯当然知道哪里有高档餐厅。他们会开下高速公路;他们会坐在餐厅里,端详菜单。他们应该已经从震惊中平复过来,感到自由自在。他们再也用不着担心被谁看见他们手牵手了。唉,老天,但愿我曾警告过提图斯大海有多危险。不要在汹涌的大海里游泳,孩子,大海是无情的杀手。可是,过去不像梦境,它是拒绝被修正的。提图斯带着光明灿烂的年轻走入我的梦中,而他的这种年轻,已成了永恒。但愿他的死只是一个梦,让我在梦醒时感到欣慰。我把哈特莉的信从口袋里取出,按在额上,心中祷告,祈求她的这封信能把我从凄凉孤苦中救出来。
我看着信封,忽然想起,我已经超过四十年没收到一封哈特莉的信了。但我当然马上就认出了她的笔迹。那几乎和以前一样,只是字体变小了点,也没那么工整。我把她的旧信保存了很长时间,一直到觉得看到它们就难过(或者生气),才把它们毁掉。但事后就后悔了。我当然想像过她写给我这封信的几十种可能内容。查尔斯,别了,此后我永远不会再见你。或是班出门了,我该怎么行动?或是亲爱的,我会到你那里去,明天准备好车子。我已经查过本地出租车行的电话号码,抄下来,放在电话旁边。我掂量过整封信的重量,断定那是一封短信。这是个好征兆吗?应该是,因为那至少意味着我不会读到一封犹豫不决、瞻前顾后的信,像是我爱你,但我不能离开他,因为……等等,等等没完没了写上几页纸。哈特莉已经下定决心了吗?等我们见面时,我们又会怎样面对提图斯的死?这是举足轻重的事,说不定将是决定一切的关键。命运是何等奇怪,何等恐怖,它把提图斯带来我这里,然后让他溺死。我有可能与哈特莉一起哀悼提图斯吗?这种哀悼将会是怎样的光景,又会对我们的关系带来何种影响?这些担心让我一直拖延读信的时间。
但我的拖延实际上并没有为时太久。我不再喝威士忌。事实上我讨厌威士忌。我在房里走来走去,每个房间都走了一遍。我甚至走到阁楼上,看了看屋顶上的洞。阁楼仍然非常潮湿。吉伯特和莉齐先前在破洞下放了两个水桶,里面的水都快满出来了。我没去管它们。我在屋里到处察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手里一直握着哈特莉的信。最后,我一屁股躺在床上,准备拆信,心情就像打开神秘礼物的孩子。到了最后一刻,我突然感到惶恐,因为我想到,说不定因为拖延太久,我已经误了事。
我的牙齿打颤,手指颤抖笨拙地撕开信封(还因此撕到了部分信纸),抽出信,把信摊开。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阅读。
亲爱的查尔斯:
倘若你能到舍下茶叙,我们将感到不胜荣幸。星期五下午四点是个好时间,我们会盼着你来,除非你写信来改期或取消。我希望你能够来。
你忠实的玛丽·菲奇
这封信使我茫然,因为我不知该作何感想或作何反应。她是好是坏?她要求会面,但却是与“我们”会面。如果哈特莉不希望我做任何事,那她最明智的做法当然是自己也不做任何事。但她又写信给我。这信到底是什么意思,它的深意何在?星期五就是明天。
我瞪着信,努力想弄明白。我的头脑不是很清醒。我甚至要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信不是哈特莉写的。信末的署名是“玛丽·菲奇”。信是她写的,但内容却不是她构思的。那是一封在她丈夫监视下写的信,甚至说不定是他口授的。但这意味什么?是哈特莉想出办法让丈夫同意我去看她?但她是怎么做到的,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是想看看我,所以说服班邀我到他家?她是不是准备好在我赴约时捎给我什么秘密讯息?又会不会这只是个陷阱,是班布下的报仇计划,而哈特莉被逼迫参与其事?如果班把提图斯的死归咎于我,那他现在一定恨我入骨。现在他说不定觉得自己很爱提图斯,而唯一减轻悲痛的方法就是更恨我,一如我觉得唯一减轻自己悲痛的方法就是把提图斯之死归咎于他。然而,即使这是陷阱,我一样会昂首踏进去。
我把信看了又看,还翻来覆去,甚至把信向着光举起,以防上面隐藏着什么。我侦察出来,邀约的时间曾经涂改过。本来写的是六点,但后来改成四点。这是可以理解的。在班的口授下,在他的监视下,哈特莉写的是六点,可是在把信放入信封前,她又偷偷改为四点,因为她知道四点时班不在家。班会外出,是为了他设下的陷阱准备人手或什么吗?这么说哈特莉在四点时会单独在家了?到时她将迎向我的怀抱,一如那天晚上她奔向我家那样。那个晚上她之所以决定回家,只是出于害怕班,害怕留在我身边。但现在她想通了,现在她可以出于自己的意志作出抉择了。我手上握着的就是证据,而且是重要的证据。
接着我想,假如届时她真是一个人,又假如她说“带我走吧”,那我就用得着一辆车子。想到这个,希望和恐惧便在我内心交战,因为我想到,如果我准备了车子而哈特莉不跟我走的话,那真是难堪不已的场面。但我最后还是决定要信赖希望,并预作准备,所以我就打了电话给出租车行,要他们明天四点派一辆车到教堂外面等我。打完电话后我觉得自在了些,仿佛希望成真的几率因此增加许多。
这时已是九点多,我决定上床睡觉。我喝了些葡萄酒,吃了些蜂蜜涂面包,然后吞了一颗安眠药。躺下时我想起自己失去了詹姆斯。但我又有一种感觉:我失去了,不全是因为他犯下的罪、不全是因为他说的“瑕疵”,而单单只是因为我逼他带着莉齐离开。是我自招毁灭的。我与詹姆斯的关系再也无可挽回,一道栏栅已在我们之间升起。我们将永远分道扬镳。不过说来奇怪,既然我们对彼此一直是充满危险,这样的事情又怎么没有更早些发生。
第二天我碰到的难题是怎么消磨四点以前的时间。起初,我觉得这难题是无解的,认为自己必会因为烦躁不堪而狂奔尖叫起来。但结果,我还是成功地找一些小事来让自己忙个不停,才没有感受到太大的痛苦。我花了些时间整理仪容,不过有点矫揉造作,因为我不能想像哈特莉会介意我的仪容。我洗了一件比较好的衬衫,晾在太阳下晒干。我找出一件黑色薄西装和一双干净袜子,又挑了一条时髦漂亮的领带。我洗了头,让头发干净蓬松。我已经好久没游泳,但身上仍然有一点盐味。因为说不定马上就要带着哈特莉远走高飞,我决定收拾一小箱行李,一面收拾,心脏一面噗噗跳。虽然没有胃口,但因为怕没体力,我还是吃了午餐,但没有喝酒。
午餐后我巡视全屋一遍,把每扇窗户关紧。我倒掉阁楼里的两桶水,再把空桶子放回屋顶破洞下方。下楼走进小红室的时候,我突然看到自己写给哈特莉的那封信就放在桌上,被吸墨水纸盖住一部分。信是在提图斯死前写的,却一直没寄出:信中我谈到班企图谋杀我,谈到我决定要“昂首阔步”踏入“尼布利特”,谈到一种平静隐秘生活的远景。不过,如今佩里格林既然招认是他推我下海的,提图斯也死了,这封信自然已是过时得要命。看到信我觉得痛苦,本想马上毁掉,但决定还是先重读一遍再说。重读以后,我觉得信的第一页相当铿锵有力,而且包含重要的解释,毁掉殊为可惜,所以我就只把涉及班和提图斯的后两页信毁掉。我用另一张纸写下以下的话:这封信是我早些时候写的,但一直没寄出。仔细读它。我爱你,我们会厮守在一起的。我同时写下我的电话号码,然后用一个新的信封把信封起,放入口袋里。
我早早就出发,在村子的杂货店兑换了一张支票。我买了一些刮胡刀片和一些哈特莉会用得着的乳霜和化妆品。时间还不到三点半,我便走向教堂,想先消磨一些时间。因为恐惧和希望在体内扰攘,我有种想吐的感觉,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昏过去。出租车已经到了,司机无所事事地等着。我告诉他等到我来为止。他笑着说:“要等三小时吗?”我说:“难说。”我走入教堂墓园,看着杜哑的墓碑,忆起曾想带提图斯来看一看。我走进教堂,坐着喘气,接着突然想起我可能迟到了,便又一溜烟往外跑,向山坡冲去。那是个暖天,但柔和的海风一阵阵吹拂着。
我走到屋前停住,伸手要去推那扇蓝色木栅门。一大丛一大丛浓艳的玫瑰花怒放着,什么颜色都有,在太阳下闪耀。这时我才想起,我手上还提着皮箱,而我本来计划是留在出租车上。装哈特莉化妆品的那个纸袋子也还在我手上,而我本来打算是放进皮箱里。接着,我听到一阵可怕的音乐声,让我的血液为之凝固,忍不住喘起气来:屋里正有一台最高音部的录音机和一台次高音部的录音机在放着“绿袖子”。
我会激动,并不是因为完全没有预期此时会听到一场录音机的二重奏。更重要的是,“绿袖子”是我和哈特莉的老情歌。我从前有一台靠省吃俭用买下来的录音机,我们喜欢把它放在她家的老钢琴上面,看着对方合唱这首歌。它是我们的主题曲,是我们的爱之歌。如果现在屋内只有一台录音机在放这首歌的话,我会毫不迟疑认定这是一个秘密的爱的讯号。但两台录音机又另当……这是蓄意的羞辱吗?不,她一定是忘了。
所有这些思绪,都是我推开木栅门时一下子掠过的。我慢慢踏上走道。音乐停止了,接下来是歇斯底里的狗吠声。我收摄心神走向大门,脑子里已有新的想法。那“绿袖子”根本不代表什么。也许只是他喜欢这首歌,而她又无法阻止他爱听这首歌罢了。显然,如果她一心想跟我走的话,她的行为举止应该比平日更谨慎。但会不会这是她给我的一个暗号?但至少有一点是明白的:她不是一个人在家里。虽然狗吠声便足以通知屋里的人有人来了,但我还是按了门铃。
哈特莉打开门。她的头向后一仰,有点摆架子的味道,但也许只是情绪波动造成的。她不带笑容凝视着我,嘴巴微开。我回望她,两颊发烫,感觉自己的眼睛大得像铜铃。客厅门是开着的,我感觉到班就在里面,盯着哈特莉的一举一动。即使我事先计划好在她打开门的刹那间与她交换秘密讯息,这时也无法付诸实行了:我们两个都肢体麻痹了。那只狗现在就站在哈特莉脚边,继续吠着。它线条优美,是黑白两色的牧羊犬,有着一个长鼻子。
在吵闹的狗吠声中,我说:“午安。”哈特莉说:“真高兴你能来。”
我进入屋内。玫瑰花的味道非常浓(单是门厅里就有好几瓶),与屋子混浊的气息融合在一起,甜甜的、黏黏的、腻腻的,就像老太婆房间里的气息。
哈特莉对狗说:“安静!”但狗已经吠够了,开始嗅我的身体和摇尾巴。班从客厅对我说:“请进。”
我走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片大观景窗。窗外是一片绿草斜坡以及远处的蓝色大海。我从来没看过哪个漂亮的景观是如此阴险邪恶的。两台录音机就放在宽阔的白色窗台上,旁边放着那副望远镜。
“请坐。”哈特莉说。我注意到她今天的样子几乎称得上时髦。她把头发挽成一个端庄的髻,穿了一条蓝裙子和一件白色条纹女衬衫。她看起来年轻又健康了些。“你喜欢坐这张椅子?还是那张?”她问。
我不想再陷入上次那张半圆形靠背摇椅里面,就挑了低矮的木头扶手椅坐下。
精美的茶点已经摆在一张小圆桌上。有奶油面包、司康饼、果酱、三明治,还有一个冰淇淋蛋糕。
“我去泡茶。”哈特莉说,说完就走出客厅,留下我和班两人。
班仍旧站着,忙着管狗。“卓菲!”这显然是狗的名字。“卓菲,过来!好乖,给我坐下。坐下。”卓菲坐了下来,班跟着坐下。这时哈特莉端着茶回来,一见女主人进来,狗又站起来。
“这家伙欠揍。”班说。
哈特莉摇晃着茶壶,说道:“他不碍事。”然后问我:“要糖和牛奶吗?”
“都要,谢谢。”
“你不介意先加牛奶吗?吃点三明治吗,还是要涂果酱的面包?蛋糕是手工做的,但不是我们家,我没这个胆子做这种蛋糕。”哈特莉把茶倒进我的杯子里。
“三明治就好,谢谢。我好喜欢你们这里的景观。”这句话几乎是无意识说出来的。我紧张得几乎陷于无意识状态。
“对,真的很美,”班说,“真的很美。”然后再次对卓菲发号施令。“坐下!嗯,好孩子。”他拿一块三明治给狗吃。
“你惯坏他了!”哈特莉说。
“你这只狗是从阿莫尼农庄买来的,对不对?”我的无意识机器继续自动运转。但这话一出口,我就担心让班知道哈特莉跟我提过这事是不恰当的。但我继而又想,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是阿莫尼农庄的人养大的,”班说,“是一只威尔士牧羊犬。但阿莫尼农庄的人不喜欢它,因为它不会看羊。对不对,卓菲?你不会浪费时间去看守那些笨羊的,对不对,小家伙?”
卓菲又跳起来,尾巴摇个不停。
我先前把小皮箱放在椅子边,装哈特莉化妆品的袋子就在箱子上。我脱下鸭舌帽,拿起小皮箱,打开,把帽子与袋子一起放进去。我担心班会注意到袋子,而且直觉猜到里面放些什么。班和哈特莉都看着我。
“我很高兴认识你弟弟。”班说。
哈特莉不可能跟他谈过我家里的细节。再说怪物也是没有亲人的。
“他是我堂弟。”
“哦,堂弟。他是哪个单位的?”
“皇家来复枪兵团。”
“绿夹克。”
“对,就是绿夹克。”
“他还住在你哪里吗?”
“不,他回伦敦了。”
“我真希望自己是正规军。”班说。
“正规军在承平时期会很无聊。”哈特莉说。
“但我还是这样希望,”班说,“当兵可以认识很多人,还可以到处跑。当然,能住在家里也不错。”
“非常不错。”
“你的房子怎样了?”
“漏雨了。”
“那场大雨可真够瞧的,对不对?”
“再吃块三明治吧,”哈特莉说,“哎哟,你连原来的一块都还没吃。”
那块三明治一直被我捏在手里,因为太用力,有部分被捏断,掉在地上。我把剩下的三明治放入口袋。我说:“我很遗憾……那事情真的让我很难过……”
“你是说提图斯的事?”班说,“对,我们也是。”他顿了一下,接着说:“但生死有命。”
“那是个悲剧。”哈特莉说,语气像是在下结论。
我不想继续这种可怕的交谈,但又找不到适当的措辞。我说:“我认为那是我的错……本来我可以……”
“那绝不是你的错。”哈特莉说。
“那绝不是你的错,”班说,“我倒觉得更多是他自己的错。”
“这事让我承受不了,我无法相信,我……”
“我们得去承受它和相信它,”哈特莉说,“而且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对,说什么都无济于事,”班说,“就像战争一样。死者已矣,但活着的人总得继续活下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呃?”
哈特莉双手按在膝盖上,说话时并没有看我。她自觉地不时轻甩和轻拍一头柔软而有条理的头发。她今天没涂口红,脸上也没施脂粉。她的条纹女衬衫领口没扣扣子,露出有晒斑的脖子和锁骨。自从我们重逢后,我还没见过她像今天这么干净、整齐和讲究。
我也注意到班的样子近乎生气勃勃。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宽条纹衬衫,打着颜色相衬的宽条纹领带,外穿宽松的棕色夏季外套,裤子是浅棕色的,脚上穿着一双似乎是新买的帆布鞋。他微凸的小腹自在地勒在紧紧的皮带里。他的学生头梳得光滑整齐,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他的眼睑微闭,上唇抿着。他说话时也没有望着我。短暂交谈下来,他已吃掉好几块三明治。
“我想我明白。”我回答说。
“我拿条餐巾给你,”哈特莉说,“你的手黏嗒嗒的。”她从一个抽屉取出一条餐巾,递给我。
“你打算在这里过冬吗?”班问我。
他们显然认为提图斯的话题该结束了。
我不能怪他们。他们有什么必要向我流露哀伤呢?他们必须以自己的方式来止痛疗伤。也许这就是他们请我来茶叙的目的。
“对,我是这样打算。”
“我还以为你会到法国或马德拉群岛之类的地方避寒,就像其他有钱人一样。”
“不会。再说我并不有钱。”
“但我要先警告你,这里的冬天冷得要命!”
“看!看看它坐着的样子!”哈特莉指着卓菲说。卓菲现在前腿跪着,两条后腿尽情舒展。那只狗抬起头,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你是只耍宝狗,对不对?”班说。卓菲甩甩尾巴,表示同意。
“你有打算养狗吗?”哈特莉问我。
“不,我没这样打算。”
“你是爱猫族吗?”班问道。
“什么?”
“爱猫族。”
“呃……我不是。”
“想到检疫期就让人心烦,”班说,“需要六个月的时间,就像这里一样。”
“检……疫期?”
“对,”班说,“我们要到澳洲去了,从此不用再忍受英国的冬天。我们买卓菲时不知道检疫期会那么长。但总不能把它留在这里。你说对不对,好孩子?”
“到澳洲去,你是说……移民?”
“对。”
我望向哈特莉,向我迎来的是一双张得大大的平静紫色眼睛,眼神里似乎带着笑意。然后她站起来,把茶壶拿到厨房去添水。
“到澳洲去?”
“对,我搞不懂为什么有人不想移民澳洲。怡人的气候、便宜的饮食、便宜的房子。老天,我真希望再年轻一次,趁年轻时就住在澳洲。”
“班在澳洲一样可以拿到国民年金。”拿着茶壶走进来的哈特莉说。
“曾到过澳洲吗?”班问。
“去过,”我说,“好几次。真是美妙透顶的国家。”
“悉尼港、悉尼歌剧院、便宜的葡萄酒、袋鼠、无尾熊。一想到这些我就迫不及待。”
“你们什么时候启程?”我问,眼睛望着哈特莉,她正在为班倒茶。
“不会马上,五六个星期之后吧。有好些事得先做,像是去看我姊姊等等的。我们计划了好长一段时间,那孩子的死让事情变得容易些。”
“这么说……你们一直有这个打算?”我企图捕捉哈特莉的眼神,“我是说……申请移民得花上一点时间……我不知道你们有离开这里的计划……我真诧异你一直没有告诉我。”我这话是对哈特莉说的。
“因为我一直不敢相信那会成为事实,”她说,微微一笑,“真的像是在做梦。”
“看到悉尼歌剧院,你就会知道不是梦了,”班说,“那玩意儿就像是躺在蓝色海水里微笑的大贝壳。”
如果说他们五六个星期后就要启程,那代表他们开始办理移民的时间比我最后一次看到哈特莉时还早。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竟然没告诉我,多不可思议。但我转念又想,说不定因为她不相信移民的事会成真。而如果她铁了心要摆脱我,自然不会告诉我。我继续瞪着她,但自那微微一笑后她的眼神就望着别处。
她问班:“六个月的检疫期过后,你说卓菲还会认得我们吗?”
“当然会,对不对,卓菲?”
“再喝些茶吧,”哈特莉对我说,“吃个司康饼吧,还是来点蛋糕?”
我把杯子里的茶大口喝掉一些,把杯子递向她。我也把那块被我捏得烂烂的三明治吃掉。我感到彻底茫然,就像置身在陌生国家,面对一个看不透的字谜。我不明白。
“你要远行吗?”班指着皮箱问我。
“哦……只是要去伦敦一晚……然后马上就会回来……”
“我受不了伦敦,”班说,“受不了那儿的噪声、人群,还有在店里偷东西的外国佬。”
“对,”我说,“每年这个时候伦敦都挤满游客。”我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好吧,”班说,语气明显暗示我的造访应该到此为止,“但愿移民前我们还有机会见面。”
“啊,当然,我们会再见面的,”我说,“我明天就会回来。我没有任何旅行的计划,所有的时间都是待在家里。唔,我该走了。谢谢你们的款待。”
我站起身。愚痴的卓菲又吠了起来。我向班微微挥手,拿起皮箱往大门走去。哈特莉尾随在后。班向卓菲吼了一声,关上客厅的门,以防那只狗往外冲。我和哈特莉在大门处有几秒钟独处的时间。
“哈特莉,你不打算去澳洲,对不对?”狗吠声让我的话几乎听不见。
她摇摇头,挥挥手,又张开嘴,似乎是示意,在这么吵的情况下,交谈是不可能的。
“哈特莉,你不能走。现在就跟我远走高飞吧。我叫了辆出租车在山坡下等着。我们可以一起到伦敦,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看,我写了封信给你,信里会说明一切的。”我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把信从口袋取出,塞到她蓝裙子的口袋里。
班打开了客厅门,快步走了出来,然后把门关上。卓菲还在吠,我听见它用爪子抓门的声音。班瞥了我们一眼,就走进厨房,但没把厨房门关上。
我退后一步,抓住哈特莉的手臂,想把她拉出大门,随我而去。她的袖子是卷起的,手臂柔软而温暖,和年轻女孩无异。它还没有变老。我们两人此时都已站在大门外。
“哈特莉,亲爱的,跟我走吧,就现在,一起跑到山坡下面的出租车里。”
她摇头,把手抽走。她说了句话,仿佛是“不行”。那只臭狗还在吠个不停。
“你不能去澳洲,我不会让你去的。让他一个人去,你留下。听着,出租车就停在教堂旁边。我会到教堂里面等你。等个一两小时无妨。你找个理由溜出来,我们马上就可以离开。不要收拾行李,人过来就好。哈特莉,别再跟那家伙生活在一起了。选择快乐吧,来我这里吧。”我又把她手臂抓住。
她看着我,样子像是要哭出来,但眼中却没有眼泪。她挣扎往后退,我放开她。“哈特莉,说话啊。”
她终于说话了,但声音小得我几乎听不见:“你一直没弄懂……”
“哈特莉,亲爱的,跟我走吧。我会等你的。我会到教堂等你两小时。不然你明天来找我也可以。我会待在家里,什么地方也不去。你爱我的,你来找我的那个晚上不是这样说的吗?你一定要来,现在还不嫌迟,永远不嫌迟……”
太阳和盛放的玫瑰花让我眼花缭乱。班已经回到门厅来,我看见他站在哈特莉后面的阴影处。有片刻时间,哈特莉看似一脸痛苦,但接着表情又变得空洞。她一双无泪的眼睛也是空洞的。
“那就再见啦。”班高声说,声音大得盖过狗吠声。
我退后一步,然后转过身,走向木栅门。走出木栅门后我往回望。他们都站在大门前挥手。我挥了挥手,就向山坡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