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我平生最糟的一天。醒来时我觉得自己是个等待处决的人犯。除了提图斯以外,没有人有胃口吃早餐。天气仍然又热又凝滞,不时会从远远传来隐隐的雷响。
哈特莉的样子很吓人。她一丝不苟地化妆,但只让自己显得更可怜兮兮的苍老。她的黄色洋装又脏又皱,还有些撕破的地方。但我总不能让她穿着我的睡袍回家见丈夫。我找出一件中性的蓝色沙滩外套让她穿上。我还找到一条丝巾,让她绑在头上。我感觉像是帮小孩子穿衣服。我们都不敢跟彼此说太多话。我现在只希望事情赶快过去。我甚至几乎不希望现在会听到她说“我不想回去”之类的话。也许她的感觉跟我一样强。我有片刻这样想:唉,一切就像从前一样,我能为她做的一切都已经做的,她还是决定离开。我把她的化妆品放到一个塑胶袋子里,同时放入先前送她那颗有不规则十字绿的粉红色石头(显然除了第一次,她从没有看这石头一眼)。她没说什么,只看着我把石头放进袋子里。吉伯特在一楼喊,说车子已经准备好了。
之后哈特莉进了浴室。我先把袋子提到楼下,等在门厅里。他们先前已经决议过,佩里格林所说的“代表团”应该坐他的白色阿尔法·罗密欧。詹姆斯、佩里和提图斯早已站在门外。吉伯特从厨房走出来。他对我说:“查尔斯,昨天晚上我没有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
“什么事?”
“我送信到他家去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女人的说话声。”
“那是电视的声音。”
“我不这样认为。查尔斯,这里头一定有文章。不然你认为他为什么要我们第二天才把他太太给送回去?说不定他是想争取时间召集死党痛殴我们。”
我也有这种想法。“他没有死党。”但会不会是木工班的同学?
哈特莉下楼了。吉伯特被我推了一下以后向外走。哈特莉走得很慢,手紧扶着栏杆扶手,仿佛走路有困难。她头上披着丝巾,脸蒙在阴影里。这是我们单独相处的最后一刻,最后一秒了。我抓住她一只手,按了按,又亲吻她脸颊,然后说:“这不是告别。你会回来的。我会等的。”她捏了捏我的手,没说什么,两眼望着远处,没有泪光。我们一起走到堤道上。其他人在车里等着。奇怪的是,我们的出现就像一对新郎新娘。
走近车子时,所有眼睛都定在我们身上。我没有事先安排座次。提图斯打开后车门,我把哈特莉轻轻推进去,接着自己坐进去,提图斯跟在我后面上车。其他三个人挤在前座。哈特莉把丝巾往前拉,遮住脸孔。坐前头的三个人没有回望。
负责驾驶的佩里格林说:“是一直往前开再右转吗?”
吉伯特说:“要穿过村子才会到。我会告诉你怎么开。”
哈特莉紧紧靠着我。她全身僵硬得不得了。提图斯的身体也是僵硬的,眼睛向前凝视,眼神茫然,粉红色的嘴巴微张。我可以感觉得到他呼吸急速。每个人都是直直望着前方。我双手抱胸。阳光明媚。那是一个最适合举行婚礼的大晴天。
车子一路开着,就在要穿过被我称为“开伯尔山口”的那条隘道时,突然有块石头从天而降,以惊人的力道砸在挡风玻璃上。不管车内各人原来是发着什么愣,此刻都彻底惊醒了。然后又有一块石头砸在车身上,接着又是一块。佩里格林把车子停下来。换成别人驾驶一定会猛踩油门逃命,但佩里格林却不是这样的人。“搞什么鬼?有人向我们扔石头,是蓄意的。”他下了车。
我们现在身处隘道里,两边是高耸塔状的黄色岩石。詹姆斯对佩里格林说了什么,大概是叫他回到车里。我心里快速掠过一个想法:一定是班设下了埋伏,要是这样,他可是选对了地点。接着,车头挡风玻璃就哗啦一声全裂了——它被岩顶边缘落下的一块相当大的石头直接命中。在一阵嘶嘶的爆裂声后,挡风玻璃变成白色,裂痕满布。石头反弹到汽车天线上,把它打折,再掉到路旁。佩里格林发出一阵怒吼。
提图斯跳出车外,我尾随在后。吉伯特坐在原处。詹姆斯坐到驾驶座,用手帕裹住一只手,一拳在挡风玻璃上打出一个大洞。接着他也下车。
“那里!那里!”佩里格林喊道,手向上指。
一块石头从我头上飞过。我抬起头,看到了罗希娜。她单腿跪在其中最高一块岩石上,身边名副其实摆满一堆飞弹。她一身都是黑色,看起来就像个女巫。我看得见她咆哮的嘴巴和牙齿。事情很快就真相大白了:她的主要目标是佩里格林。一块石头打在他的胸膛,另一块打在他的肩膀。
佩里格林不但没寻找掩蔽,反而开始还击,嘴里咆哮着。石头纷纷飞过罗希娜的头,但没有一块击中她。
“那位女士是谁?”詹姆斯问我,用语仍然讲究。
“佩里格林的前妻。”
“她为什么要阻挠我们?”
“佩里,回来,回到车里!”我抓住他的西装下摆。但他却怒冲冲挣脱我的手,弯腰搜集更多弹药。
一块石子打在我手上,让我疼痛万分,我急忙躲进车里。
“罗希娜!罗希娜!”提图斯挥着手向她呐喊,然后又比手势又跳舞。我把他拉回车里。詹姆斯抓住佩里格林。片刻间我们全上了车,佩里格林猛踩油门。车子闪电般向前冲,然后在通向村子的路弯处拐往内陆。
一转弯后佩里格林就猛踩刹车,然后下车走到行李厢,带回来一具千斤顶,猛力把剩下来的挡风玻璃全部打碎。白色的玻璃碎片洒满我们一身。“那个烂婊子究竟他妈的想怎样?”他说,用的却不是想要别人回答的语气。他若有所思一下,然后说:“她念书的时候就是板球队的。”
这件怪异的暴力事件让我头昏眼花,等我回过神来时,却猛地意识到在整个过程中,哈特莉都没有动一下,好像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接着我突然记起吉伯特先前说的:昨晚他在“尼布利特”外面听到女人的说话声。难道罗希娜真把她的下流威胁付诸实行,跑去给班“慰藉”吗?是不是就是这个原因,班才要求我们不要昨晚送哈特莉回家?不然罗希娜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这种想法让我内心充满困惑又无助的愤怒。
这时我们已经开过村子,经过了教堂,往山坡上开。佩里格林满脸通红,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就像浑然忘了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先前我在想像哈特莉回到家的情境时,并未想像自己会推开车门,引领她下车,打开木栅门,走上步道。我只想像自己在任何一刻都可能会呐喊:“不,不可以。”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拖走。但我没有这样做。我没有碰她。她把丝巾和蓝色沙滩外套脱下,快速滑出车外。我为她把木栅门推开,尾随她走上走道。詹姆斯跟在我后面,然后是一脸害怕的提图斯,然后是同样点害怕的吉伯特。佩里格林走在最后面,但仍然沉浸在某种不知名的暴怒里。
哈特莉按了门铃。甜美的铃声才一响起,就几乎被一阵激烈的狗吠声淹没。接着是一阵人的咒骂声。一扇门砰地关上,狗吠声变得低沉。接着班打开了大门。我猜他本来是想一等哈特莉走进门就猛力把门甩上。但我却按照詹姆斯的交代,快步紧随哈特莉走入门内,其他人跟着走进屋子里。
我同样没有预想过进屋后的情景,而如果我有预想过的话,那大概不是想像一个激烈争吵的场面就是一个肃穆讨论的场面;而哈特莉在这两个场面里都扮演着某种角色。不过实际的情形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哈特莉一进门就消失了。才一秒钟时间,她就像老鼠一样溜进卧室,关上了门(她进的当然是主卧室而不是我和班单独谈过话的那个小卧室)。
那只狗继续狂吠(感觉上是条很大的狗),仿佛是为门厅里上演的剧情伴奏。班已经退到客厅的门边,吉伯特挨在关上的大门上,佩里格林愤怒地打量画里那个穿着盔甲的骑士,班和提图斯则互相盯着对方。
班首先开口。“嗯,提图斯,你回来了。”
“你好。”
“你陪妈咪一起回来,你打算留下来吗?”
提图斯没有回答,咬着嘴唇,身体颤抖。
“要留下来吗,嗯?”
提图斯摇头,然后用一种像是被人扼住喉咙的声音说道:“不……我想我会……离开。”
我说:“提图斯不是我儿子,但我建议他当我养子。”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颤抖,毫无说服力,近乎多余。班没有理我,继续盯着提图斯,突然,他猛力一甩双手,像是扔掉什么似的。提图斯吓得身体一缩。
班是在场的人里最矮的一个,但论体格却是最吓人的一个。他公牛般的颈项和宽肩膀把老旧的卡其衬衫撑得像要裂开。他双手垂在两旁,手指不断屈伸,脚趾微微跷起,像是准备进行某种体能表演。门厅如我记忆中一样闷浊,但气味却不同了,变得更难闻。我注意到,有几瓶玫瑰都枯死了。那狗现在沉寂了下来。
我说:“你看到那封信了吗?”
班没理我。他这时望着詹姆斯,詹姆斯也望着他。詹姆斯若有所思皱起眉头,半晌后说:“菲奇上士?”
“对,我是。”
“皇家工兵团的?”
“没错。”
“你就是在阿登大显身手的那一位?”
“没错。”
“干得好。”詹姆斯说。
班的脸紧绷起来,似乎是想压抑情感的流露,但仍然有一丝自得之情若隐若现。“你是他堂弟?”
“对。”
“仍然在军中吗?”
“刚刚退伍。”
“我只愿自己还在军中。”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就像两人都在缅怀过去。接着詹姆斯匆促地说:“我很遗憾事态演变成现在的样子。我……嗯……那不是她的错,她完全是无辜的。没有任何不名誉的事发生过。我可以用我的荣誉担保。”
班面无表情地回答说:“唔。”然后他甩甩头和肩,比出一个解散的动作。
詹姆斯转过脸看我,表情相当漠然,就像一个主席很技巧地探问发言者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我没有回应他的探询,但却转过身。吉伯特把大门打开,佩里格林第一个大步走出去,接着是提图斯,接着是我,接着是詹姆斯。门轻轻在我们身后关上。
还没走到车子,我就想起装着哈特莉化妆品和石头的袋子还在手里。我无意识地转过身。詹姆斯想抓住我,但我闪开了,缓步走回走道去。我有一种非把袋子交还给哈特莉不可的驱迫感,因为我感觉它就像某种不祥之物,里面包着什么妖气,是绝不能带回“什鲁夫末端”的。事后我才想到,其实把袋子留在前台阶就可以。我按了门铃,站着等候,凶恶的狗吠声又再响起。班吼道:“闭嘴,你这个恶魔!”
过了一两秒,门打开了。他那张没表情的面具不见了。他的脸变得狰狞,充满恨意。我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过分,但这又是非做不可的事。我同时意识到自己打扰了屋里正进行的第二段剧情。主卧室的门是打开的。
我把袋子伸向前。“这些东西是她的。抱歉刚才忘了留下。”
班一把抢过袋子,猛向后扔,袋子重重摔在门厅的地板上,发出当啷的声音。他狰狞的脸突然向前,让我吓得退后一步。“闪远一点,不然我会干掉你。叫那臭小子也闪远一点,不然我会干掉你们!”
门轰地关上,力道大得让门铃微微震动。狗吠声现在激烈得近乎尖叫。我走下走道,回到车上。车上的人应该听不见班刚才说的话。
吉伯特和提图斯坐在后座。我打开前座的门,看见座椅上布满半透明的白色碎粒,样子就像一颗颗大珍珠。“这些是什么?”我问。
“挡风玻璃的碎片。你忘了?”詹姆斯说,“开车吧,佩里格林。”
汽车发动,轰隆往上开,然后转弯向下,速度飞快。激烈的气流从挡风玻璃灌入车内。没有人说话。
快开到与海岸公路交接的路口时,提图斯说:“可以把车停下来一下吗?我想下车走走。”
佩里格林猛踩刹车,我们身体同时向前倒。提图斯下了车。
“提图斯,你不要回去吗?”我抓住他袖子喊着说。
“不要!”他挣脱我的手,转过身去,“我觉得厌恶透顶,只想作呕。”说完就往小港口方向走。佩里格林再度发动,把车开得横冲直撞。
“刚才你对那家伙说什么阿登的,是什么意思?”吉伯特问詹姆斯。
詹姆斯的神情看来相当愉快,与班的会面让他情绪高昂。“那是件奇事。那个叫菲奇的家伙原是个战俘,被关在阿登的战俘营里。他一定是在一九四四年被俘的。战俘中没有军官,我想他是最高阶的士官,不管怎样,他成了战俘中间的领导者。一九四五年五月德军准备撤退前夕,他发动了一次奇袭。他成功说服了每一个人。他身边有一群硬汉班底,所以大家都愿意参与。计划非常周详,甚至可以说是很经典的。他们控制了军火库,向德国人射击。情况相当血腥,其中不无发泄怨气的成分。不管怎样,当我军抵达时,没死的德军都成了阶下囚,整个战俘营都处于他的控制下。他就站在营门外欢迎我们呢。那是勇敢的表现。事后军方固然有人对这种‘非必要的杀戮’有所微词,但很快就烟消云散。他获得了一枚英勇勋章。”
“你当时在场吗?”
“没有,我当时在别的地方。但解放那战俘营的是我麾下的部队,所以有人告诉我这事情。我看过一张菲奇的照片,他现在的样子没有变。我记得他的名字。这名字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常常会唤起我的想像力。他是个勇敢的人。没想到我竟然会在这种场合碰到他!”
“一种相当乏善可陈的勇敢。”我说。
“那场战争何尝不是相当乏善可陈。”詹姆斯说。
“那家伙是个杀手。”
“有些人天生就是比别人善于杀人,这不代表他们一定是坏人。他的表现像个称职的军人。”
我们已到家了。车子擦撞到一块岩石,颠了一下停下来。我们全下了车。我看看表,才十点钟。还有一整天的时间。
我走入屋,无意识地穿过厨房,走出草坪。詹姆斯一直尾随我,此时就站在后门,眼睛看着我。我对他说:“谢谢你的帮忙。你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我想你会希望离开吧。”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留到明天。”
“悉听尊便。”
***
我爬过圆堡方向的岩石带,经过了米恩大汤锅。我在水边找到一个可以远眺雷文湾的地点。一阵热风从海上吹来,海浪有点大,但打雷声已经没有了。风暴大概已经远去。
我被罗希娜的石头打到的手还在痛。上面出现了一片瘀青。我这时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全身湿透透的。热风把我的衬衫和外套吹干了,它们先前都黏在我的背上。我把外套脱下,把衬衫从裤腰拉出。海湾上有一层薄霭,水色浅蓝,边缘缀着漂亮的蕾丝状浪花。那些圆形的大岩石看起来很热,它们渗出的热是闪烁的,可以看得见。它们有一种肃穆、近乎宗教气氛的外观。黏附着它们的深黄色海草看起来像象形文字。在海湾另一条臂弯外面,海水泛着紫色的光点。我坐了下来,双脚几乎可以碰到强烈起伏的海浪。我觉得在最近自己一手导演的事情上,我把自己弄成了笨蛋,又难过地想到,没有任何事情让我看起来更荒谬的了。
我听到一阵轻柔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人影。詹姆斯来了,在我身边坐下。我没有看他,彼此不发一语地坐了一阵子。
接着,詹姆斯开始在岩石堆里摸索着,然后捡起一些小石头,把它们扔到海里。最后他开口了:“不用太担心,我想她会没事的。我相当有把握。”
“为什么?”
“出于我对情势的整体评估。”
“唔。”
“还有我和他的短暂对话。”
“你认为菲奇下士对阿罗比将军的尊敬足以让他……”
“不尽然。但我却觉得我与他之间达成了默契。”
“一种军队的传心术?”
“差不多。我觉得……该怎么说呢……我觉得荣誉感……”
“少胡扯了,”我说,“每次你谈到军旅方面的事情,我就觉得你变得笨得可以。军人的荣誉感?倒不如说是军人的虚荣心。”
我们又沉默不语了一阵。我自己也开始捡石头来扔,在扔之前会先察看值不值得收藏。我相信班很快就会把放在塑胶袋里那块漂亮小石头扔掉。说不定会拿来扔他的狗。我为那只狗感到难过。
詹姆斯说:“我希望你没有认为我左右了你,让你更为明智的判断派不上用场。”
“没有。”我懒得与他争辩。他当然是左右了我。但我的明智判断是什么呢?
“你准备怎样处理提图斯?”
“什么?”
“你准备怎样处理提图斯?”
“我不知道。他说不定会想要离开。”
“他不会走的,如果你愿意留他的话。你也非把他留住不可。他说过他想当演员。”
“他也对我说过。真够巧合的。”
“你可以安排他进演员训练学校吗?”
“也许可以。”
“提图斯将会让你的生活变得有重心。”
“谢谢你为我的生活重心设想。”
“我猜你会有搬家的打算吧?”
“我干吗应该有这样的打算?”
“这个嘛,你不认为这样做会比较好……”
“这里是我的家。我喜欢这里。”
“嗯……唔……”
我们又扔了一些石头到海里。
“我可以继续说下去吗,查尔斯?”
“可以。”
“我一直在想……你真的不介意吗?”
“说吧,死不了人。”
“时间的距离有时会让我们与真实的人生脱离,让我们与别人脱离,把他们转化为一些幽灵。更精确地说是我们自己会把别人转化为幽灵或妖魔。某些对过去徒劳的执迷是有可能制造出这类幻影的,而这些幻影又会反过来对我们产生作用。那些在特洛伊为一个海伦幻影而战的英雄就是这个样子。”
“你认为我是在为一个海伦的幻影而战?”
“对。”
“她对我而言是真实的。比你还要真实。你怎么可以羞辱一个饱受痛苦的人,称她为幽灵呢?”
“我不是称她为幽灵。她是真实的,一如每个人都是真实的,但她的真实是在别的地方。她与你梦境中的人物不是重合的。你无法转变她的。你试过了,但失败了。这是你必须承认的。”
我没说什么。我当然是试过了又失败了,但这又能证明什么呢?
“既然已经试过,那你现在是不是可以让自己的心灵平静下来?不要再用这桩事来折磨自己了。你试过了,事情已经过去了,而我也很有把握,你没有对她带来持久性的伤害。把心思放在其他事情上吧。军队里有一种罪名叫蓄意自残。别这样对你自己。你要为提图斯着想。”
“为什么你老要把提图斯扯进来?”
“对不起。但你不妨这样想。你是爱过那女孩,当她还是女孩的时候。现在,重逢的震撼让你进入一种休克状态。在这种状态里,你必须把自己对她有过的旧感情重演一遍。这是一种心灵性的字谜,也许是无可避免的;它有自己的必然性,却不是你以为的那一种。当然你是无法一下子克服的。但只要等上几星期或几个月,你就可以穿越,客观地回顾,然后一脚踢开。那不是一种永恒的东西,没有任何人类的东西是永恒的。永恒只是幻象。就像童话故事里面,当钟敲响十二下,一切就会碎散开,烟消云散。到时你就发现自己是自由的,不受她的羁绊,到时你就会把那个让你可怜兮兮的幽魂松开。留下来的将会是日常生活的责任与兴趣。你会感觉轻松,会感觉自由。目前你只是一时着魔,一时被催眠罢了。”
詹姆斯一面说话,一面弯身把一些较扁平的石头斜丢出去,让它们在水面上弹跳。不过海浪太大了,石头都跳不远。看着他这样做的时候,我只觉得满腹哀怨,因为我忆起,这正是我与哈特莉在我家附近池塘爱玩的游戏。她玩得比我好。
我回答说:“你说的话听起来头头是道,却空洞无物。爱可以让你那套廉价的心理学变得不知所云。看来你无法想像爱可以是永恒的。这种永恒正是爱的神奇本质的一部分。大概你从未爱一个人爱得那么深。”
说这话时,我突然想起托比·埃尔斯米尔对我说过的话,那番话让我怀疑詹姆斯是不是个同性恋。托比告诉我,詹姆斯在印度时曾对一个军仆情深款款,对方是尼泊尔的雪巴人,但后来却不知道什么原因死在高山上。当然,我们都无法知道别人的爱情故事,而我更是不可能知道詹姆斯的爱情故事。为了掩饰自己粗糙的言辞,我赶紧继续说:“看来你认为过去是不真实的,只是一片充满幽灵的废墟。但对我来说,过去才是最最真实的,而忠于过去又是最最重要的。那并不是滥情,而是一种生命原则,一个生命的课题。”
“你是说你还相信你的拯救观念,哪怕你已经试过,哪怕你已经承认她想回家而且回家对她比较好?”
“对,这也是我非留在这里不可的原因。我必须等待,必须坚守岗位。她会知道我在等她,知道我留守在这里。她之所以会觉得非回去不可,是因为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但经过这番经历后,她就会开始思考,而且早晚会想通,锁住她的铁链其实早已断开。她会回我这里来,或迟或早,我知道她一定会。她来过一次,一定会再来第二次。”
“如果她不来呢?”
“我会永远等她,这是我的职责,我的岗位。我会等到最后。也许我会等一段时间……然后……再次采取行动。”
“你是指你所谓的拯救行动?”
“对。别再扔石头了。”
“对不起,”詹姆斯说,“我们以前常常都这样玩的,记得吗?就在‘萨克顿’附近那个水塘边。每次你和亚当伯父及玛丽安婶婶到‘萨克顿’,我们都会玩这个。”
“我会等她。她一定会来的。她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不是一个突发奇想或梦。当你从儿时就认识一个人,当你无法回忆起你们未在一起之前的时光,那就不会是个幻象。她的生命已经编织在我的生命里。难道你不明白,人与人之间是可以有这种绝对的联系?”
“说得对,”詹姆斯说,“好吧,我得先回去了。我答应开车陪佩里格林到修车厂修车,再送他回来。午餐再见。我猜今天会有午餐吧。”
***
今天是有午餐,却不是大家兴奋迎接的那一种。吉伯特不知道从哪里买回来新鲜的鲭鱼。他还买到一些野茴香。饭当然是他做的。除了提图斯以外,大家都吃不多。看到他像只知道家在哪里的小狗那样回来时,我松了一口气。对,我会帮助他,我会珍爱他,会把他当成我生活的重心。只是目前,我们都回避彼此的眼睛。我们都各有羞愧感萦绕心头。他为自己的父母羞愧:为他不快乐的母亲羞愧,为他愚蠢野蛮的父亲羞愧。我则为不能把哈特莉留下来羞愧,为被迫把她送回家羞愧。对,我是被迫的,被詹姆斯所迫,还有被吉伯特、佩里格林甚至提图斯所迫。如果只有我和哈特莉两个人,我就会有足够的信心,一定能成功说服她留下来。
佩里格林恢复了——至少是假装恢复了——他那一贯咄咄逼人的镇静。他和吉伯特老是交头接耳谈些什么。吉伯特虽然极力压抑,但他的满足感仍然从全身每个毛孔渗出来:他为参加了一场精彩的冒险而毫发无伤得意,也期待着拿这事情到别的脉络去八卦。詹姆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像是为什么事情忧郁。提图斯则羞愧而愤恨。我问了除提图斯以外的三个人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又表示他们愈早离开愈好。他们大致同意第二天就上路。到时佩里格林的车子就会修好。詹姆斯会载他到修车厂去取车。吉伯特相当不情愿离开,但又因为可以把新闻带回伦敦而雀跃。他们走了以后,我就可以与提图斯独处了。
午餐后我在吉伯特睿智建议下列出一张长长的采购清单,让他帮我去把东西买回来,因为他们都离开以后,我就无车可用了。接着他就再次到村子去。提图斯去游泳。佩里格林身上涂满防晒油,躺在圆堡旁边的草地晒太阳。詹姆斯坐在书房的地板上,把我的书东翻西翻。吉伯特带着满满一车子的东西回来,又向我报告,他在杂货店里听到,弗雷迪·阿克赖特已经来阿莫尼农庄度假。佩里格林回来时步履蹒跚,说他头痛欲裂,接着就跑到书房去躺着,窗帘全拉起来。詹姆斯跑到草坪,拿凹坑里的石头在草地上砌了一个复杂的圆形图案。当天下午很热,雷声又再出现。大海像是液态的果冻,光滑而厚甸甸地摆动着。在提图斯游完泳回来没多久,大海的情绪就变了。刮起了一阵凛冽强风。浪变得更高更强。我在屋里都听得见海水在大汤锅里的咆哮声。一长条浅黄色的云低挂在海平线上,但低垂的太阳仍然照耀,在无云的天空上遍洒蓝光。这时吉伯特和提图斯跑到圆堡那边,坐在圆堡投在草地上的阴影里。我听得见他们在唱“我们原来十三个”。
现在我很清楚的是,先前发生的事,是詹姆斯在违背我的意愿下主导的。如果我的神经够坚强,如果我能够在一开始就把哈特莉带走,她就会顺从我。她会顺从我的,尽管起初会有一点绝望的心态,这是一种对快乐已不敢抱希望的人会有的心态。但我会教育她,让她重燃生存的欲望。教育她本来就是我的职责与特权。只有我才能让她苏醒过来;我是他命中注定的王子。不过,让她先回家一阵子不见得是坏事。我的震撼教育不会是徒劳的,回到家以后,她将会有时间可以反省,把我和她丈夫加以比较,然后就会得出一个与原本不同的未来概念。我尝试带给她的教育不会是白费功夫的。与班再次在一起将会让她清醒。这样对她会更好,因为她会觉得想要跟我在一起是出于自己的决定,而不是屈从于我的压迫。只要她少一点恐惧,少一点被囚感,她就可以开始反省,并决定要来我这里。我的错误在于做法太突然和逼她太紧。我现在已明白,我不应该把她锁在房间里。单靠强烈的劝说,我就足以在短时间内说服她。我本来应该触动得了她的理性,但她太惊恐了,才会无法吸收。我的做法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囚犯,这一点大大麻痹了她的自省能力。不过,现在既然回到了“家”,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兽窝,她至少能够思考了。他总归无法一直毒打她的心灵和监视她的肉体。我愿意等。她一定会来的。她在白昼和夜晚的任何时刻都有可能会出现。而如果她不来,我就会像我对詹姆斯曾说过的,把整个拯救行动重来一遍。
黄昏近了。提图斯和吉伯特回来后先是泡茶喝,然后又一起开车到“黑狮”去。佩里格林出现了一下子,找威士忌去治他的头疼,然后又躲回书房去。詹姆斯到处溜达,想多找一些石头来砌他的蔓荼罗图案或什么的。想着上述有关哈特莉的思绪(它们让我感到没那么绝望),我在小镇方向的岩石带爬了一小段路。海浪愈来愈大,带着一道彩虹在岩岸边溅起,水花像细雨一样落到我身上。我连走带滑地走下了一个隙口,那是我早先发现的一个秘密地点,是由一些大块岩石构成的v字形空间。隙口底部有一个窄水坑,其余部分都覆盖着鹅卵石。光滑的岩石非常热,它们让密闭的空间充满暖意,温暖了我的身体。我在鹅卵石上坐了下来。我把其中一些翻过来,石头底面是湿的。我静静坐着,想让心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一颗鹅卵石从岩石上滚了下来,我抬头望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过了一会儿又是一颗。然后又是另一颗。我抬起头。有两只手扶在岩顶上,一个头向下凝视着我。上面那个人一头毛茸茸的棕发,因为强风的关系,有一两绺头发被吹过了岩顶。眼睛是亮炯炯的浅棕色,看得出来有近视,半是笑脸,半是害怕的表情。
“莉齐!”
莉齐用手扶着尖峭的岩顶,把身体支起,一条腿(已经微微流血)伸过岩顶,再把另一条甩过来。但第二条腿却被蓝裙子的下摆绊了一下,让她失去平衡,随即从光滑的岩壁往下滑,一直滑落到水坑里。
“啊,莉齐!”
我把她拉出来,拥抱着她,大笑起来,但这是一种痛苦的笑,混合着狂怒与悲苦。
莉齐也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拧裙摆的水。
“你割伤了。”
“没什么。”
“你一只鞋子掉了。”
“就在水坑里。我可以把那只鞋子要回来吗?还是说你正在收藏我的鞋子。查尔斯……你不会介意我来找你吧?”
“你知道吉伯特在我这里吗?”
“对,他写信告诉我了。他忍不住要向别人炫耀他跟你在一起。”
“是他叫你来的吗?”
“不是。我想他希望可以一个人独占你。但我突然好想来见你。”
“你开车来的吗?”
“不是,坐火车来的,再转出租车。”
“那更好,我家已经没有多余的停车位了。到屋子去把衣服弄干吧。小心走,这些岩石很奸诈的。”
我带着她走向屋子,走到草坪。
“这些石头是干吗的?”
“只是某个人设计的某种图案。你瘦了。”
“我变苗条了。查尔斯……我亲爱的……你都好吗?”
“我为什么会不好?”
“嗯,我不知道……”
我走入厨房。“这毛巾给你。”我不打算问她吉伯特的信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莉齐穿一件孔雀蓝的夏季连身裙,有一个v字低领和一条宽裙子。她真的瘦了。她棕色的卷发被风吹得纠结在一起,螺旋形的一绺一绺,发尾在鲜艳的蓝衣领上一晃一晃。她浅棕色的眼睛凝视着我,充满柔情蜜意。她看来不可思议的年轻,但看我的眼神非常专注、非常谦恭,就像是一只狗在注意主人的一举一动,想读出主人的心思。我不由自主在心里把这个机警健康的人儿拿来跟那个沉重又头脑混乱的老妇人相比。但爱自有其逻辑与标准,甚至可以赋予其所爱的对象魅力。有必要的话我会把这个解释给莉齐听的。
莉齐坐在一把椅子上,把两只凉鞋踢掉,一只脚跨到另一只上,用毛巾要把脚擦干。
这时詹姆斯走了进来,看见莉齐就诧异地站住。
我对他说:“这是另一位访客,我剧院里的朋友莉齐·谢勒。这位是我的堂弟詹姆斯·阿罗比。”
他们互相打了招呼。
门铃此时响了起来。
我往外跑去,还未开门就看到站在前台阶上的哈特莉,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一副心慌意乱的样子,一看到我就扑向我怀抱。
其实门外站着一个戴鸭舌帽的人。“洗衣店的。”
“洗衣店?”
“你不是说希望我们派人过来收脏衣服吗?”
“哦,对。但目前没有脏衣服要洗,谢谢你。我会再通知你的,一个礼拜之后……”
我跑回厨房。佩里格林已经在里面。他当然认识莉齐,只不过不熟。当吉伯特和提图斯走进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寒暄。
“宝贝,你来啦!”
“吉伯特!”
“这是你的皮箱吗?我们在外面看到的。”
门铃此时又再响起。这一次会是哈特莉吗?唉,真的是吧。
“电话?”
“你不是想要装电话吗?我来替你装。”
到我决定好要把电话机装在哪里的时候,厨房里一伙人已经齐唱起“樱桃熟了”。
他们继续唱个不停。我们都醉了。吉伯特做了一道很棒的沙拉,又摆面包、起司和樱桃。提图斯看来快乐极了,坐在人群中间,莉齐则坐在他旁边的桌子上,喂着他吃樱桃。但我心里想的却是在村子另一头那个混浊的房间,想到哈特莉正一遍又一遍说着:“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我又再多喝了几杯。我们的酒绰绰有余,都是吉伯特用我的钱买的。天正暗下来,等他们唱完“与主同住”和“主所赐日子的尽头”两首歌,大家就走到草坪去。詹姆斯砌的石头图案早被不小心的人绊得乱七八糟。我想私下跟莉齐说说话,就带她到岩石上,走了一小段路,在一个看不见屋子的岩缝里坐下。她马上给了我一个干巴巴而吸附力强的吻。
“莉齐……”
“亲爱的,甜心,你醉了!”
“莉齐,你是我的好朋友,对不对?”
“对,直到永远。”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呢?你想得到什么?”
“我想常常在你身边。”
“莉齐,那是不可能的,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你要求过我的,你忘了?”
“我忘掉的事情太多了。连挡风玻璃被砸破我都忘了。”
“挡风玻璃?”
“别管这个了。你听好。听好,莉齐,你听好……”
“我在听!”
“那是不可能的。我对那个非常不快乐的人早有承诺。她早晚会回到我身边。吉伯特没告诉你吗?”
“他在信里说了一些。你告诉我全部的故事吧。”
“我不记得你知道多少。”
“罗希娜说你打算娶一个留胡须的女士,你则说你重遇一个以前认识的女人,又说你在信里对我说的话是个错误……”
“莉齐,我真的觉得自己爱你,但是一种不同的爱。我被她绑住了,对,绑住了……那是绝对的。”
“但她是有夫之妇。”
“她会离开丈夫到我这里来的。他是个坏透了的人,而她恨他。”
“她爱你吗?”
“爱……”
“她真的像罗希娜说的那么丑吗?”
“她……莉齐,她长得很漂亮。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知道,当你必须去守护一个人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要守护她对抗一切的伤害与黑暗,要像上帝一样把她更新……”
“哪怕那是……不真实的,只不过是一场梦?”
“它必然是真实的,不可能是一场梦。至真至纯的爱可以让它变成真实。”
“我知道……你是可怜她。”
“那不是可怜……那是一种崇高得多也真纯得多的东西。啊,莉齐……我的心可以为之而碎……”我把头靠在膝盖上。
“唉,我亲爱的……”莉齐抚摸我的头发,非常温柔,就像是抚摸一个小孩或一头宠物。
“莉齐,亲爱的,你在哭吗?别哭。我是爱你的。让我们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继续爱着彼此吧。”
“你总是想拥有一切,查尔斯。”
“对,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就像你在信中对我说的,让我们以一种自由开放的方式相爱吧,自由又独立,而不会像疯子一样死命抓住对方……”
“那是封蠢话连篇的信。像疯子一样死命抓住对方才是我唯一了解的方式。”
“她会来我这里的,一定会的。她会一直与我同在,而她来我这里只是回家。我觉得,我之所以会退休,之所以会搬来这里,全都只是为了她。我很多很多年前已经把生命的意义交付给她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就连她又老又丑甚至一点都不爱你,你也……”
“她是真的爱我……”
“查尔斯,要么你是有着非常高贵的情操,要么你就一定是疯了……”
“亲爱的莉齐,我今天晚上因为她而有一种被爱充满的感觉。”
“但爱不会是单方面的。”
“对。但她不一样。当你感到对一个人的爱满溢到生命的杯沿,你就会感到完整,同时感到自由。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是怎样,莉齐,但可以肯定是和她有关。我对她的爱是纯粹的、无私的。它是无所求的。你对我的爱会是无所求的吗,莉齐?你会什么都不要求我吗?会只是因为爱我而爱我吗?”
“你不是有很高的智慧就是在撒谎。你肯定是醉了。”
“你会吗,莉齐宝贝?”
“会。”她执起我的双手亲吻。
“莉齐,莉齐,你在哪里?”是吉伯特的声音。
天几乎已全暗了下来,但海面上空仍有微光:已下山的太阳仍然照亮着白云边际,而白云的反光则像苍白的油灯般,洒落在竞相向岩岸奔驰的海浪。此刻正在涨潮。
“莉齐,回来,我们想听你唱‘你是否知道’。”
莉齐一下子就站起来。我现在看得见吉伯特了,他从上朝下向莉齐伸出一只手。我留在原处不动。
这是个多么古怪离奇的黄昏啊,充满了快乐的幻影,就像由忧郁的精灵所举办的假面舞会。但我能不到那栋房子去吗?能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吗?能不像一阵暴风狂吹进去吗?能不像雨或雷一样打在他们身上吗?
过了片刻我就站起来,往“什鲁夫末端”走回去。它看起来不寻常的亮,就像间娃娃屋。吉伯特一定是用我的钱买了更多的油灯。有些灯光落在草坪上。我走近时,莉齐仍在独唱。让围绕她四周的男人呆若木鸡。佩里现在已经很醉了,站在厨房后门边交抱着手,随歌声摇摆身体。吉伯特交叉双腿坐在椅子上,多愁善感地微笑着。提图斯跪着,嘴巴张开,眼睛瞪得大大,脸上流露出激动快乐的表情。起初我看不到詹姆斯,过了一下才发现他就在我下方,斜倚在草地上。好个家庭派对。
莉齐早唱完“你是否知道”,正在唱的是“皮卡第的玫瑰”。这歌是爱丝蒂尔婶婶从前爱唱的,她坐在“拉姆斯登”起居室的钢琴前自弹自唱。这个回忆让我心痛,忽然想到莉齐会唱这歌,说不定是应詹姆斯的要求。然后我又记起,自己曾经对她说过我喜欢这首歌(但没说原因)。这么说她是为我唱的。
我从岩石上爬下草坪的时候,詹姆斯意识到是我,坐了起来。我在他附近坐下,但没有看他,倒是他转头望着我。过了一下子,他伸手碰碰我。我喃喃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歌声终止了。
之后,在那恐怖事件还没发生以前,黄昏静静地破开了,或者应该说是静静地晕开来,而就像任何一个兴高采烈派对的最后阶段一样,场面变得一团乱。不过也许只是我记忆里才这么乱。岩石表面覆盖着一些光,但我已记不起来光源是在哪里。也许是云仍然释放出光。一个月亮出现了,形状随意而有斑点,又大又苍白,就像是一团云。在岩岸上溅开的凶猛浪花看似是会发光的,我四处找莉齐,因为她不见了。每个人似乎都在岩石间里走动,手上都拿着酒杯。一只猫头鹰从内陆某处鸣叫,而我的客人们间歇性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同样遥远、脆弱和空洞。我也想找到詹姆斯,因为我觉得先前也许对他太粗鲁了。我想对他说些什么,但又不确知是什么,只知道是关于爱丝蒂尔婶婶的。她照亮了我的童年。的确是爱情的烦恼。我走到“小悬崖”,观看下方拍打的海浪。天上响起轻轻一下雷声。我看见海面上带着白冠毛的海浪。此时,吉伯特咿咿呀呀的男中音在不远处响起。别走,秀丽的水仙女,我们来玩躲猫猫,躲躲躲。再一会儿,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了提图斯演绎“海泽尔顿的乔克”的歌声。这些酒醉歌者的自得其乐让人觉得既荒谬又感动。然后我终于听到莉齐遥远的声音,她正在唱“五噚深处”。我仔细倾听,但还是辨别不出方向,因为海浪的汹涌伴奏声着实太大了。然后意识到,她的歌声奇怪地是带着回声的。感觉上就像经过扩大似的。我猜她一定是身在圆堡内。
我本来离房子还很近,但随着往圆堡的方向走,我走进了较幽暗的环境里。云完全暗了下来。月亮变小了,也变得亮了一点,但还不是辐射状的。我仍然听得见莉齐的歌声,一遍又一遍,就像在呼唤我。叮当叮当铃儿响,叮当叮当铃儿响……我在岩石之间蹒跚爬行,走的是一条我已相当熟悉的捷径。走到米恩大汤锅上方的岩石拱桥时,我停了下来,一如往昔地探身去看下面那个四壁光滑的洞窟,看那些竞相涌入的海浪呼啸着在洞里相互摧毁。似乎有一道光直接从洞窟的深处喷射出来。我把头探得低低,洞窟里的水犹如一面位于深处的暗绿色镜子。然后,突然间,有谁走到我后面,一把将把我推出拱桥。
既然我能够记述这件事情,当然就表示我活了过来。但我不敢奢望能够把当时的感觉完全传达出来:有多漫长、多恐怖、多无望。那是一种最纯粹的绝望状态。摔落是小孩恐惧的,是大人害怕的,它本身就是一个死亡的意象:身体完全丧失了防卫性,袒露出它的脆弱性和有限性。即使只是走路不小心摔倒,也足以带来片刻的恐怖感,摔跤者会在这片刻之中意识到:我是无能为力的。他被一股机械性的力量攫住了,只能无条件接受这力量的必然过程与结果。虽然前后不过一秒钟,但它给人的感觉却是漫长的,像是可以无限延伸似的。掉入完全的虚空中当然又是所有恐怖事情中最恐怖的一件(这是我坐飞机时常常想像的):在这种情况下,手、脚、肌肉这些熟悉的身体自卫机制一下子都变得不管用,而在强烈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固体对脆弱可碎的人类躯体的敌意也不再受到拘束。
被推的一刹那,我身体的每个部分都仿佛各自体验到各自的绝望感。我的背和腰感受到一只手的推力,它来得又突然又凶猛,毫无疑问是蓄意要把我推下水。我双手伸出,想抓住什么,却是徒然。我的脚在要离开岩石的时候微弱后蹬,想挽回些什么,但当然已经太迟。随即,我整个人就落入虚空中,头下脚上往下栽,就像头和肩膀灌满了铅。同时,我也意识到我的头部是脆弱的,感觉到我的手正要试图保护它。我的身躯激烈扭动,想把方向感找回来,却一点用也没有。在仲夏夜晕开的暗光里,我清楚看见乳白色的卷浪就在我下方,它们在密闭的洞窟里形成一个特殊的螺旋形状。接着我就完全落入水中,水的彻骨冰冷带给我额外的震撼。出于泳者的本能,我试图要调整方向,但我的身体却意识到,在这个漩涡里,游泳是不可能的。当我抬头去看那个暗绿色的半透明圆顶时,感觉脖子像是断掉了。我吞了很多水,全心全意只想着要再呼吸一口气。同时我还是能想到一件事情:我的末日到了。我奋力跟那个似乎准备要肢解我的旋转力量搏斗,全身都在搏斗,尽管我的身体早已被水流鞭打得失去知觉。接着,我的头猛烈撞击在光滑的岩石上。我昏了过去。
***
我发觉自己躺在岩石上。我张开眼睛,看到一颗星星。我做了一个奇怪熟悉的梦,但这个梦又是我以前没有做过的。我梦见詹姆斯用嘴亲吻我的嘴。我意识到那颗星星和一件奇妙的事:我正在呼吸。我感到自己的呼吸是一件天大的事,类似一个宇宙的移动,是自然的,却又是神奇的。缓慢、温和、深邃、决定性的,我正在呼吸。我感觉疼痛,但也感觉自在,就像我是超然于自己的疼痛之外。我闭上眼睛,继续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