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五

声音混杂,然后在混杂的声音中,一些人声分离了出来,然后我辨识出哪个人声是哪个人,然后我知道了自己人在哪里。我躺在拱桥前面一点点的一块平坦岩石上。我同时记起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我听到有人在咕哝(大概是佩里),有人在啜泣(大概是提图斯或莉齐)。然后是詹姆斯的声音:“回来,别当懦夫。”另一个声音说:“他好像有呼吸了。”我觉得自己应该告诉他们我没事了。但我真的没事了吗?我构思了一个句子,觉得自己很容易就可以说出来:我完全没事了,别慌张。奇怪的是我不愿意说出来,感觉上要说出来很困难。我意识到自己的嘴巴是张开的。我运用意志力把嘴巴合起,再张开,说出“我完……”两个字,然后就说不下去了。我继续呼吸。

有人说:“谢天谢地。”

声音继续在交谈。

“我想现在可以移动他了。”

“但如果他有骨折呢?”

“我们必须让他暖和起来。他不能留在这里。”

这样的争论持续了一阵子。然后他们又争论是不是有办法制造一个临时的担架。最后,他们决定用一张毯子把我包起,抬我回去。他们抬着我走过岩石的路程是个噩梦。我想说我走得了,但却只发得出一些呻吟声。我身上的所有疼痛此时都到位了。我头痛得厉害,而移动也让我眼冒金星。我的一只手臂也痛得要命,就像是牙疼。我怀疑手臂是不是断了,骨头正要刺穿皮肤出来。我的背部也有一大片剧痛不已。抬我的队伍出奇的没效率和混乱,不断争执该走哪条路线,一再让我从毯子中滑出,撞在岩石上。

好不容易回到厨房,他们以难以形容的笨拙脱去我身上所有衣物,用毛巾为我擦干身体,再帮我穿上一些干净衣服。接着又争论是应该给我喝汤、喝白兰地还是吃阿司匹林。好不容易他们才终于想到应该再生个火,却又找不到干木柴;等找到干木柴又找不到火柴。最后,我终于被移到小红室的壁炉前面,躺在一些垫子上。随着身体变暖和,我的疼痛也减轻了。接着,就在我要睡着前,我才记起这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推我下水。

这里必须记下一件我稍后才想起的事情。想到的时候,我还怀疑那只是个梦。被抬回家当晚,我躺在小红室的地板上,身上盖着层层叠叠的毯子,房间里因为壁炉的火光而影影绰绰。我突然有一种紧迫感,觉得必须赶在有谁走进房间来之前把一件极要紧的事记下来,我觉得,这事马上就要从我记忆中消失了。我爬起来,跪行到桌子边,拿到纸和笔,写下那件我认为绝对不可忘记的事。我写的东西有半张纸那么多(也许少一点)。我写得很快,可是就连当时我也没有把握自己记住了所有的事情。我小心把纸折好,藏在房间里的某个地方。这些——也就是我写下一些东西和把纸藏起来——是我第二天早上才想起来的,却有点如梦似幻的感觉。我想不起自己写了什么,也想不起把纸条藏在哪里。我仔细搜索房间,却一无所获。因此,说不定整件事情只是一个梦。尽管如此,如果我真的写下什么的话,我毫不怀疑会是与什么有关:当然是有关凶手的身份。

***

“我到底是怎样脱困的嘛?”我问莉齐。我坐在小红室的扶手椅里,喝着茶,吃着涂了鳀鱼酱的吐司。

一个很生气的医生在凌晨两点来过一趟,把我弄起来检查了一遍,然后宣布我没有大碍。他说我没有骨折,只是受到惊吓。我需要休息、保持温暖,还有就是以后喝太多酒的话就别到岩石带闲逛。那时我的头脑还相当混乱,却看得出来,没有人知道我的落水不是意外。

现在大约是早上十点。天气再次变得非常热,不时传来雷声,比以前更响更近。屋里的人先后来看我,问我觉得怎样,又庆贺我死里逃生。不过他们的道贺里又透着一点冷淡的味道,也许他们觉得昨晚情绪已耗得够多了,今天不妨节省一点;又也许是他们同意医生的观点。我稍稍感觉到,他们真的是认为我的愚蠢替别人制造了很大的麻烦。基于某种直觉(内容我还没有时间细究),我决定不披露我的坠海不是出于意外,至少暂不披露。

再过一会儿我就必须决定采取什么行动。没能找回那张珍贵的纸条,我固然感到遗憾,但对于凶手是谁,我却是别无怀疑。

“詹姆斯认为是一个怪浪把你卷回岸上来的。”莉齐说。

莉齐的脸像是辐射着光,一头毛茸茸的长发纠结而浓密,像棵生命力旺盛的植物。她穿着条纹衬衫和亚麻布裤子,裤管齐膝剪断。虽然变苗条了点,但这样的装束还是让她显得太丰满了。她的皮肤泛着健康的色泽。大约只有密布她眼睛四周的细纹可以让人猜到她的年龄。她和屋里其他男人不同,并没有表现出隐约的气恼。因为我的意外是以喜剧收场,所以她乐于回顾,我的死里逃生也更让莉齐觉得我是属于她的。

“不可能是那样,”我说,“那洞太深了。是谁把我拉起来的?”

“每个人都有出力。一听到你喊叫,我们就聚集过来,我是最后一个到的。当时提图斯和詹姆斯正把你从拱桥抬到那块平坦的岩石,吉伯特和佩里格林在旁边帮忙。”

“我想不出他们两个能帮什么忙。奇怪,我不记得自己落水时有喊叫。”

“医生说你可能不记得意外刚发生前和刚结束后的事情。这叫震荡效应。因为脑子来不及运作造成的。”

“记忆会恢复吗?”

“我不知道,他没说。”

“我记得被抬回屋子的过程。我想我在途中被碰撞的瘀伤不会比在水里少,老天,真要命。”

“对,真可怕,你就像一个湿透的大帆布袋,好重。我们几乎让你掉到岩缝里去,不过那是后来的事。”

“后来?”

“你不记得詹姆斯替你做人工呼吸?”

“啊……嗯……有点印象……”

“我们还以为你死了。他花了近二十分钟才让你的呼吸恢复过来。可怕极了……”

“可怜的莉齐。不管怎样,我还活着,准备好把麻烦带给每个人。对了,你们晚上睡哪里?这地方愈来愈像雷文饭店了!”

“我睡中间房间的沙发,詹姆斯睡你的床,佩里睡书房,吉伯特睡饭厅,提图斯睡屋外。屋里的垫子刚刚好够用。”

“他睡我的床!”

“他们认为无法把你搬到楼上。再说这里好歹还能生火……”

“詹姆斯怎么还没来看我?”

“我想他还在睡。他看起来很累。”

“我很抱歉扫了大家的兴。我还记得昨晚你唱了‘你是否知道’。”

“我当时就希望你会听到。唉,查尔斯,我……”

“莉齐,现在别谈这个……”

“你愿意娶我吗?”

“莉齐,别这样……”

“我可以为你煮饭,当你的司机,我爱你,我脾气好得很,一点都不会神经兮兮;如果你只是需要护士的话,我也可以当你的护士……”

“那只是玩笑话。”

“你写信给我的时候是真的在乎我的。”

“那时我是在做梦。我告诉过你的。我爱着另一个人。”

“难道那不是个梦吗?”

“不是。”

“但她走了。”

“她是走了没错,但是……莉齐……我得到了一个奇怪而奇妙的信号……道路突然间……打通了。”

“看,下雨了。”

“让我们——就像我昨天说的——以一种自由的方式爱着彼此吧。”

“如果你去找她,就永远不会想再看见我了。”

我突然想到,她说得一点都没错。如果哈特莉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就会马上带她远走高飞。我会把她藏起来,会跟她一起藏起来。

我们不会一起外出。不会去巴黎、罗马或纽约。那都是不切实际的想法。我不可能把哈特莉介绍给西德尼或弗里齐或时髦得像个王妃的珍妮。我甚至不可能带她一块与莉齐或佩里格林或吉伯特共进晚餐。在这个意义下,她是不可归类的。我们会单独住在一起,静悄悄住在英国某个地方,最有可能是乡下,是一栋海边的小房子。她会帮我缝衣服、买东西,我则会从事园艺、漆房子和其他我期望了一辈子的各种事情。我们将静静爱惜着对方,将生活在一个美善、不受污染、不受打扰的空间里。我会当个平凡人,加入到平凡人之间。我将会得到休息,老天,我是多么渴望休息。我人生的首与尾将因此连接起来,那是命定的,也只有那样才是正确的。

我当然没有向莉齐透露上面的想法。她最后走出厨房。但我看得出来她并未失去希望,并未完全相信我有关哈特莉的一番话。佩里格林、吉伯特和提图斯都探头进来看了看。没有一个人提到要走。看来假期还在持续。还会提供什么其他的乐子呢?我问吉伯特现在詹姆斯怎样,吉伯特说他还在楼上休息,似乎是累得不可开交。他可能在岩石上的时候着凉了,当时为了抢救我,他不得不靠在我湿答答且全无生命气息的身上。

下雨了,闪着银光,笔直下落,就像一根根钢棒在击打大地。雨哗啦哗啦打在屋子和岩石上,让大海一片斑斑点点。雷声起初极大,就像一部大钢琴从楼梯上滚下来,稍后变为低沉的隆隆声,几乎被雨声淹没。闪电接连不断,所形成的光幕让草地呈现一种苍白的绿,让岩石呈现一种耀眼的赭黄色,黄得就像吉伯特的车子。我从扶手椅站起来,说想上楼看看詹姆斯,却被告知他还在睡。吉伯特向我报告,雨水不知从什么地方渗进来,沿楼梯一直流到浴室里。我一路走到厨房,然后开始觉得头晕眼花。我的身体瘀伤得厉害,现在感到极度的冷,所以我就回到壁炉边。午餐时间我喝了些汤,然后说我想单独休息一下。我坐在扶手椅里,身上盖着几条毯子,开始思考。雨声大得淹没了海浪声。

谋害我的人当然是班,没有别的可能。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不就是“我会干掉你”吗?让我特别有把握的是,岩石拱桥是个绝佳谋杀地点这件事,就是我自己提醒班的。在岩石拱桥对峙那次,我曾有推他下海的冲动,而他也看透了我的心思。他当时是隐忍了下来,但事后却愈想愈不甘受辱。他的行动是有预谋的吗?他是躲在岩石拱桥的附近等我出现吗?还是他只是来岩石拱桥缅怀旧恨,却碰到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管怎样,他一定早有杀我之心。我的死里逃生可说是侥幸,但对他来说却是大不幸。

但我要怎么做呢?在一个文明社会,如果有人想杀你,你会怎么做?我不能诉诸法律,而这不只是因为没有证据。我不能在法庭上指控哈特莉的丈夫,或是让法律的庸俗介入我的事情。我也不打算带着一群朋友去找班算账。我想找他单挑,这不但可以带来快感,也可以洗雪上次在他家流露的卑屈形象。我必须利用我现有的幸存者身份——一个有道德理由怒吼的幸存者——做些什么。这也是我对莉齐说我得到了一个奇怪而奇妙的信号的意思。诸神保住我小命的同时也为我开启了一扇门。

问题是一样的,只是形势变得不同。我必须把哈特莉带走,带到我身边,唤醒她,让她为可能的自由颤抖抽搐。我如今已明白,是不是能做到这一点,独处是个关键。对,独处,我必须与她独处。当她被我软禁时,因为屋里还有其他人,她一定感到非常屈辱。绝对不会再有旁人了。我必须让她知道这点,让她知道她是用不着活在我那个有威吓性的大世界里的。国王想娶一个乞丐小姐为妻,不是得先要让自己变为乞丐吗?我也要变成卑微,因为这样才能治好她的卑微。这是她自由的先决条件,为什么我当初没看到这点呢?我最后一定会看到她那张脸发生变化的。事实上,在我对未来的想像里,哈特莉将会因为与我在一起而重新变得美丽:就像一个从集中营释放出来的囚犯那样,起初看来苍老,但经过休息和补充营养,很快就会再次回复年轻。痛苦和焦虑将会从她的脸上卸下,让她再次变得静谧和漂亮:我看得见她那张回春的脸像明灯一样照耀着未来。我离开剧院的目的是为了寻求孤独,而现在,孤独就以比阿特丽丝的形式等在我的前面。只有在其中,才会存在纯粹无瑕的快乐。其他我曾经追逐的一切,如今都证明不过是一些鬼火或一种扰乱。要找到最真实的伴侣,就必须找到一个可以带给你纯粹无瑕快乐的人。

但我马上得面对的问题却是技术性的。要怎样带她走呢?等待她自己想通这个方法已经过时了,因为我必打铁趁热,使用班送给我的新武器。这次我采取的做法将不是绑架而是炮击。首先我会写一封信给哈特莉。然后我会找提图斯陪我一起去她家。我凭什么认为班会让我们进门呢?因为他怀有罪恶感和恐惧。他想要摸我的底牌。他怎么知道我没有证据?怎么知道我没有目击证人?想到这里我停住了。对,为什么没有目击证人呢?我大可以告诉他我有证人!我甚至可以要求某个人(吉伯特?佩里格林?)假装看到一切。这足以把他唬住。为什么我不能以此作为要挟,要求他放哈特莉走呢?我只要他说出这两个字:走吧。这不是他本来就极有可能说的两个字吗?在哈特莉被绑架以后,他一直保持沉默,这不就表示,他不是真的那么渴望哈特莉回家的吗?只要他点头同意,锁链就会断开,我的天使将可踏入自由之中。另外,如果我能让哈特莉相信丈夫是个杀人凶手,她说不定就会因为震惊而有所醒悟。要是我手上有一点真凭实据就好了。老天,我藏得天衣无缝的那张纸条到底放在哪里?

对,最重要的是尽快行动,赶在班还没有镇定下来以前行动。他一定仍然处于相当忐忑的状态,尽管此时他应该知道,他谋杀名人查尔斯·阿罗比的行动并未成功(收音机和电视都没有这方面的新闻)。但很清楚的是,除了写信给哈特莉以外,我不可能在詹姆斯和莉齐还留在这里的情况下有所行动。要莉齐旁观甚至协助我拯救哈特莉,对她都是不公平的。至于詹姆斯嘛,他只会用一些道德论证来混淆我的思考。所以我非先把他们两个打发走不可。吉伯特和佩里格林短时间内对我应该还有用处。提图斯更不在话下……

想到这里,我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一直都严重误解了提图斯的角色。他真的是可以嵌到我梦想的那个两人世界吗?不,那不是必然的。人们把夫妻关系和父子关系视为很不同的关系是有道理的。我应该把我与提图斯的关系视为一种独立的关系,而不是一种依附于我和哈特莉关系的关系。提图斯自己就曾指出,他希望这样。再者,我一直认定,哈特莉会希望提图斯在我们的两人世界里有一席之位。这也是个错误的假设吗?差不多就在这时候,提图斯从后门走进厨房。

我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和提图斯单独深谈,我为此责怪自己。撇开哈特莉的关系不谈,我对这个孩子是有着绝对的关爱,因为他名副其实是“神赐”的。至于我能把“父亲”的角色扮演得有多好,还需要时间观察。不过我现在已注意到,吉伯特(甚至佩里格林)都是用相当不同的眼光看待我与提图斯的关系!

在我思索的这段时间,雨停了,太阳勉力从深灰色的厚重云堆间照耀湿漉漉的大地。草坪里一片水汪汪,一块块岩石湿得像海绵。我听见吉伯特和莉齐在楼上扯着喉咙说话,前者站在阁楼里视察屋顶,后者在浴室里用拖把揩抹积水。提图斯走入厨房的时候,我决定带他到外头去谈话,一来不被别人干扰,二来可以保障隐私。我的体力恢复不少,眼花的现象也不复见。但在岩石上慢慢爬行的时候(提图斯不时会扶我一把),我还是觉得自己像是七老八十。到达米恩大汤锅上面的拱桥时,我几乎无法一个人走过去。那个晚上,我是怎样逃出那个深洞窟、那些光滑的岩壁、那些狂暴的海水的呢?

岩石开始在太阳的照晒下冒出水汽。到处都像是有热泉水涌出。我们坐在一块可以眺望雷文湾的岩石上,屁股下垫着毛巾(细心的提图斯从厨房带来的),地点离我和詹姆斯坐过的那块岩石不远。因为下过雨,大海极为光滑,看起来虽然平静,其实却处于一种危险的愠怒状态,圆滑的驼峰形海浪一个接一个,不带任何浪花,要撞击到岩石上才形成漩涡状泡沫。太阳仍照耀着,不过此时海平线已被一片灰雨蒙住。一道彩虹把海与陆连接了起来。雷文湾此时呈现一片酒瓶般的绿色,是我以前未见过的。我有片刻时间纳闷罗希娜现在人在哪里。

我们爬行岩石的一路都保持沉默,现在,沉默仍旧笼罩我们。我反复望向提图斯,而他则一直凝视着海湾。他英俊的脸庞带有一种不满的表情。他的兔唇疤痕变深,似乎正在搏动,嘴巴不断微微开阖。他的头发乱糟糟的。

“提图斯。”

“怎么?”

“你可以喊我‘查尔斯’吗?我想这对我们两个都好。”

“好的,查尔斯。”

“提图斯……我……你对我非常重要,而我需要你……”

他的兔唇疤动了动,他伸出一根手指,止住它的微微颤动。

“希望你不会误解我的意思。”我补充说。

提图斯湿润不满的嘴唇弯成了一个微笑或嗤笑。

我继续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我刚刚突然决定要告诉他班企图杀我的事。

“如果那是关于玛丽的话……”

“对……”自从“代表团”把做错事的太太带回她可恨的丈夫身边后,我就没有和提图斯说过话。

“整件事情让我想吐。我很抱歉这么说,请你原谅。我只是不想被扯进去。我离家出走,就是不想在浑水里搅和,我痛恨浑水。我一辈子都是跟他们生活在一起,一辈子都是在蹚浑水——浑水、浑水、浑水。他们其实不是坏人,只是不知道该怎样过像人过的生活罢了。”

“我赞成,她不是坏人……”

“你不知道当我们到他们家的时候,我觉得多恶心。我只愿上帝没有让我来过这里,目睹一切。现在我永远忘不了。我觉得好耻辱。玛丽就被当成一件私人财产和一个小孩。一个人是绝不能干涉别人的生活,尤其是婚姻生活。婚姻真的好可怕,我搞不懂为什么有人敢结婚。你必须让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恨对方,他们自得其乐。”

“如果那是可怕的,我们就应该干涉。你不能这么犬儒和悲观。”

“我不是犬儒和悲观。我只是不在乎,这才是重点。你以为我曾思考过这件事,我才没有,我没兴趣知道。我根本不在乎他们的生活过得有多烂。”

“但我却在乎,我打算把你妈妈弄出来。”

“你试过了,但她却只是尖叫着说想回家。如果是我,就会让她自己走路回家。抱歉,这不是我的由衷之言。你犯了一个错误,就这么多,所以忘了吧。坦白说,我不能明白你为什么想要她,我不知道你是滥情还是自以为是救世军还是什么。你根本不可能会想要那样的女人。我搞不懂你何苦要这样做。有那么多女人喜欢你,像是莉齐·谢勒,还有那个罗希娜……”

“但我偏偏只爱你妈妈。”

“哎……爱……你是指……”

“你太年轻,不会明白的。”

“对我来说,爱一个漂亮年轻的女孩才合乎常理。但我老了以后也说不定会有别的想法。”

我身体僵硬,身上的瘀伤隐隐作痛。这番交谈至今都愚蠢不堪。我觉得疲倦、虚弱和愤怒。提图斯明明白白的年轻、明明白白的青春朝气让我恼怒,到了几乎要尖叫出来的程度。他卷起的裤管下面露出的古铜色小腿也让我恼怒。我觉得自己正在失去与他的关联,也许是我的态度太严厉了。剩下来的方法看来只有央求一途。

“我很抱歉这件事让你心烦。我大概可以了解你的心情。但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至少是支持。而现在我想告诉你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是关于你父亲的。”

“应该说是关于班,他不是我父亲。天晓得我父亲是谁。我永远不会知道。别跟我谈班的事,他让我厌烦。一谈到他我就……”

“那么有哪些事是你现在有兴趣的?”

“有关你和我的事。忘了他们吧。我们来谈谈你我之间的事情。”

“好的。我也想谈这个。提图斯,我希望你知道,我并不是想要绑架你……”

“对,我知道。”

“我们是自由的,我们的关系是自由的,无须加以规范。”

“但‘父子’却是个定义。我得想想!”

“那只是个观念。如果你喜欢,我们当朋友也是一样。让我们等着瞧。你要知道的是,这中间没有夹杂任何……邪恶的动机。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再明白不过了!”

“我只是希望我们之间产生一种特殊的关系,一种特殊的联系。”

“我不懂为什么。”提图斯说,“抱歉,你一定以为我不知感激——我在这里吃你的喝你的。但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要为我费心呢?如果你真是我的父亲,那当然很棒,不过就算是那样……我想说的是:我很高兴认识你,很高兴住过这里,尽管有那些恐怖的事情发生。以后我也许会想:那真是一段美好时光。对,真是美好。但我想自食其力,过自己的生活,而且是在剧院里面。我不是那种做明星梦的笨小孩。我没幻想过自己会成为大明星,就连有没有演戏的能力,我也不知道。但我希望与剧院中人一起工作,我觉得那是我的向往。你这里是个度假的好地方,但我想回伦敦,去过真实的生活。”

“这里没有真实的生活吗?”

“哎,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的。你堂弟住在哪里?”

“在伦敦。”嫉妒的毒蛇又咬了我一口。詹姆斯这么短时间就掳获了提图斯的欢心吗?他们似乎从一开始就有某种关联。我迅速说:“请你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要求你……”

“当然不会,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那就好……”

“我不希望你觉得对我有任何特殊的责任。如果你觉得有责任,我也会有负担的。我不想继续住在这里,靠你的钱度日。我想自己出去闯一闯。但你愿意帮我一点忙的话,我不会介意。也许你可以安排我进一家演员训练学校。有学校收我的话,我会努力争取奖学金,做到经济独立。到了能自食其力以后,我们就可以当朋友或任何你想要的关系。但不管怎样,前提是我必须独立,明白吗?”

在这种坦然无邪的力量面前,我感到极其衰弱无助。在我学会如何爱他以前,在我想到什么诡计留住他之前,他就可能溜走了。

“明白。我会帮你的。稍后我带你一起去伦敦。但这段时间也许你可以帮帮我的忙。现在我有一件事情想告诉你,是关于班的,是你应该要知道的。你说他不是坏人,但他确实是坏人。他是个邪恶的暴力之徒。他企图谋杀我。”我想要打动提图斯,让他从疏离中惊醒。

“谋杀你?怎样个谋杀法?”

“他推我。我会掉到海里不是意外。是他推我的。”

提图斯流露出一点震惊。他弯下腰,去抓一只咬他脚踝的昆虫。“你看到他了吗?”

“没有,但我感觉得出来!”

“那你怎能确定是他?”

“不然还会是谁?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就说过要干掉我。”

“我无法想像他会这样做。这不像他的为人,非常非常不像。”提图斯用令人生气的倔强态度说。

“我是被人推出去的!有人从背后推我!”

“你确定吗?你有可能是在岩石上摔了一跤,再滑到海里去,那样感觉起来就会像被人推了一把。何况当时你喝了不少酒。医生说你经过这件事以后,头脑说不定会有点混乱。”

我疲倦得无法继续说下去。走这么远的路真是愚蠢之极。“好吧,提图斯,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别向任何人提起。”

提图斯用他狭窄的石头色眼睛望着我。“看到没?父子关系可不像你想像的有趣。”这是他对我说过最体贴的话。

“我会安排你进演员训练学校。这个我们稍后再谈。”

他站起来。“我扶你回去。”

“我自己走得动。”

“你办不到的。再说又开始下雨了。”

他伸出一只手。我握住他的手,他把我拉起,扶着我。“我们总有一天会了解彼此的。有的是时间。”

“对,有的是时间。”

哈特莉,最亲爱的,请仔细听我说。我有几件事要跟你说。首先,很抱歉曾用那样的方式把你留住。那是出于爱的举动,但我现在明白那是愚蠢的。我吓到你了。原谅我。但那至少证明我对你是绝对关心的,而且有最殷切的企图心想把你带走。你是属于我的,我也不打算放弃你。也就是说,你很快就会再看到我!

我猜你回到家以后,已经把整件事情思考过一遍,而且也许已经稍微能从我的角度看事情。毕竟,留在那个不快乐的地方有何意义呢?要知道,我不是一个陌生人,不是要提供你一些一无所知的东西。你自己就说过我是你唯一的朋友!在我这里的时候,你已经几乎要把“好的”两个字说出口了,最后只是因为害怕他而作罢。但害怕只是一种习惯。难道你现在没有从心里感受到自己正在改变吗?用不着多久,你就会有能力做那件你渴望了许多年的事情:走出大门!

再者我要对你说的是,我并不打算把你带入那个演员与名人充斥的大世界。事实上,我自己如今也已经不住在那个世界里了。你说你喜欢平静的生活。嗯,我也一样。我会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我们一起走得远远的,就我们两个,住到英国的乡下,如果你喜欢就住在海边。我们将会用最简单的方式为彼此带来快乐。这是我一直向往的生活,现在没有剧院的羁绊,终于可以得偿夙愿了——和你一起得偿夙愿。哈特莉,我们会静静地生活在一起,享受一些简单的生活乐趣。难道这个不足以让你动心,让你鼓起足够的勇气走出大门,离开那个让你饱受折磨的家吗?我们当然也会帮助提图斯,他可以在喜欢的时候过来与我们同住,一切旧伤口将会愈合。我们会好好照顾他。但一切最攸关要紧的事还是你和我。

现在我还要告诉你另一件事,一件相当可怕的事。两天前的晚上,班企图谋杀我。他在黑暗中把我推下岩石,让我掉到波涛汹涌的海潮里。天晓得我是怎么死里逃生的。我身上有多处撞伤,还一度昏了过去。我已经看过医生(别担心,他说我没有大碍)。蓄意谋杀并不是那种可以一笑置之、当成没发生过的事。我还没报警。我会不会报警,端视班的态度而定。要补充的是,事发当时有一个目击证人。

但我并不想报复。我只想带你走。撇开其他不论,你是绝对不能继续跟一个干出谋杀勾当的人在一起的了。我只求你不要自愿受罪了,好吗?也请你开始收拾东西,决定哪些衣服是你想带走的。我不打算催促你,但从今以后,我将会三不五时登门造访,昂首阔步走进去!如果班不愿意让我进去,那他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同意让你离开,二是强迫我去报警。这不是勒索,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必告诉班这件事,除非你想这样做。我很快就会尾随此信而至,亲自告诉他!由于没有听到我的死讯,他理当已经知道自己没有成为杀人凶手。放轻松,亲爱的,不要担心,事情由我来处理就好。记得收拾衣物。我爱你。我们会在一起的。

你亲爱的查

我考虑过直接写信给班,但看来最好还是让哈特莉先有心理准备。问题(再一次)是怎样把信交到她手中。我不打算冒险亲自送信,因为如果被逮到,我昂首阔步走入“尼布利特”的大计划就要泡汤。我也不要提图斯帮这个忙。至于吉伯特,我曾问过,但他却害怕。我也不想让詹姆斯或莉齐或佩里格林知道这事。我想过用邮寄的,问题是班一向都把她的信拆来看。不过,也许他有没有拆来看都无关要紧,反正游戏接近尾声了。

写了那封信给哈特莉的第二天早上,我仍拿不定主意要怎样把信送到她手里。但我决定先把詹姆斯和莉齐打发走。对詹姆斯,我只需要直接开口,但对莉齐,也许得编些谎话。

让我颇为惊讶的是詹姆斯还躺在床上。他已经反复睡了好几个小时,睡了醒、醒了睡。相较之下,我这个真正受过折腾的人反而精神好多了。我上楼去看他。

“詹姆斯,你这个懒惰虫,你没事吧?难不成是你染过的疟疾复发了?”

他斜倚在床上,背靠着几个叠得巧妙的枕头,手臂平伸在毯子上面。他表情很专注,像是在想事情,但身体却是有气无力。他的胡子长了不少,改变了他的面貌,让他看来像个西班牙人,像个传教士,又像个遁世修道的战士。看到我的时候,他愉快地微笑起来,让我想起,以往看到他这种傻笑我就生气,就像这笑容是带着优越感的。房间里一片静悄悄,大海的声音很平板。

“我没有大碍。只是着凉了。很快就可以下床。你觉得怎样?”

“很好。要我拿些东西给你吃吗?”

“不用,谢谢。我不想吃东西。莉齐先前端茶给我喝过。”

我皱起眉头。

“提图斯上哪儿去了?”詹姆斯问。

“我不知道。”

“多留意他。”

“他照顾得了自己。”

之后是片刻沉默。“坐下来,”他说,“别一副赶着走的样子。”

我坐下。詹姆斯的有气无力似乎感染了我。我伸长双腿,觉得恹恹欲睡。我觉得肩和臂柔软而沉重。我无疑是很累了。

“你还是希望提图斯回到班那儿去,对不对?”我说。

“我有那样说过吗?”

“你暗示过。”

“他某种意义下是属于他们的。”

“属于他们?”很快很快,就没有“他们”可言了。

詹姆斯似乎看出我的心思,问道:“你还在幻想你的拯救大计?”

“对。”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就像我们两个都睡着了。詹姆斯继续说:“毕竟他在一个深刻的意义下是他们的孩子。我的观察是,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到达无可挽回的地步。”

他的“观察”让我恼火。他有什么根据呢?接着一个恐怖的答案跳到了我的脑子:他与提图斯谈过。我上楼来看詹姆斯,是要催他走的,而我也决定不把班的罪行告诉他,怕会引起他太大的兴趣,赖着不走。但现在我却有一种渴望,要动摇他的平静自得。

“我准备收养提图斯。”我说。

“收养他?法律上收养?你有这个资格吗?”

“有,”我说,但其实并不知道。“我要帮助他开创事业。我还要把财产留给他。”

“事情没有你以为的容易。”

“为什么?”

“要建立一种关系并不容易。不是你挑了谁就可以。那不是单靠思考和意愿就可以成功的。”

我很想跟他说:不容易与别人建立关系的人是你!但随即想到提图斯问我的话:“你堂弟住在哪里?”我又忆起托比·埃尔斯米尔对我说过,詹姆斯曾经相当喜欢一个雪巴人,但后来对方死在高山上。我一时冲动想问他这件事,但又怕那可能会是一个冒犯。真奇怪,没想到到了现在,我的害怕还是我们谈话的一个基本元素!危险的堂兄弟关系。我对他的恼怒一如以往,他让我感到自己笨拙无能。我很想打乱他睡恹恹的平静。我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告诉他班的事。他知道以后会不会延后离开的时间?但我又真的很想告诉他。一想到每个行为(哪怕是小行为)都自有其后果,都有可能让人走向截然不同的命运,我就不寒而栗。

詹姆斯继续原来的话题:“大部分真正的关系都是自然而然产生的。”

“就像一家人的关系?这就是你对提图斯说过的话吗?”

“对。有时候这种关系看起来就是命定的。用佛教的说法,你会觉得与对方前世就相识了。”

“你是说你相信这种迷信?可别回答我‘这要端视你怎样定义迷信而定’。”

“如果是这样我就无法回答你。”

“你相信投胎转世吗?你认为一个人上辈子做了坏事,下辈子就会投胎成为……老鼠或……跳蚤吗?”

“这些都只是形象化的比喻,真理是在背后的。”

“我觉得佛教的教义阴森森的。”

“每个人都会觉得别人的宗教阴森森。想想看一个异教徒会觉得基督教有多阴森。”

“我也觉得基督教阴森森的,”我说,尽管以前我从未想过这一点。“佛教也相信人在死后有生命吗?”

“这要端视……”

“哎哟,又来了!”

“有些西藏人相信……从前有些西藏人相信,”他修正了自己的话,现在他提到西藏的时候,总是使用过去式,就像那是已经消失的文明。“人死后到再投胎前的阶段,会在某个类似灵薄狱的地方飘荡。他们称这个地方为‘中阴’。那是个相当让人不愉快的环境,你会在那里遇到各式各样的妖魔鬼怪。”

“这么说那是一个对人施加惩罚的地方啰?”

“是的,但这是一种自动运转的惩罚。修为高的人会明白他看到的那些东西都只是主观投射的幻想,而你会看到什么,端视你生前的作为而定。”

“‘但在死亡的睡眠中可能有梦……’”

“对,就是这样。”

“但上帝呢?众神呢?灵魂可以到他们那儿去吗?”

“众神?神本身就是梦。他们一样只是主观投射的幻象。”

“人有可能在‘中阴’里看到一些快乐的幻象吗?”

“可能。但只是可能,”詹姆斯说,语气就像是我们讨论的是人可不可能跑得比火车快的问题。“很少有人……是没有……相随的妖魔的……”

“每个人死后都会到‘中阴’去吗?”

“我不知道。西藏人说人死前一刻会有一个机会?”

“机会?”

“获得自由的机会。人在死前一刻会看到全部的实相如电闪般在眼前掠过。对大部分人来说,这一闪是可怕炫目而不能理解的,就像原子弹爆炸一样。但如果你能领悟它和抓住它,就可以得到自由。”

“什么样的自由?它可以让你到哪儿去?”

“纯粹的自由。又叫涅槃……走出轮回之外。”

“轮回?投胎转世的转轮?”

“对,贪、嗔、痴的转轮,这些都是把我们捆绑在不真实世界里的锁链。”

“贪?你是说……甚至包括爱?”

“对,一般定义下的爱。”

“涅槃以后我们就会身处在不同的地方?”

“那都只是比喻而已,”詹姆斯说,“有人说过,涅槃只能发生在此时此地。如果你执着于比喻,就只会在一个个比喻之间打转,走不出来。”

“真理是在背后的!”

接着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詹姆斯眼皮垂下,但我看得见他眼睛闪烁着光芒。我打趣说:“你在冥思吗?”

“不是,如果我正在冥思,我是看不见的。我们会看得见彼此,是因为我们都是蠢动不息的心理活动的中心。一个冥思中的圣者是无影无形的。”

“真够阴森森的!”我不能断定詹姆斯是不是认真的。我猜不是。这番交谈让我极端不舒服。我说:“你计划什么时候离开?我猜是明天吧?别的不说,我想要回我的床。”

“很抱歉,床今天晚上就还你。我明天走。伦敦还有一些事情等着我处理。我要为一趟远行作准备。”

看吧,我没有猜错!詹姆斯不是真的离开了军队,他要再到西藏执行秘密任务!我想向他暗示我知道。“啊,远行,当然!我想我猜得到你要去哪里……但我不会多问的!”

詹姆斯没说话,用一张没刮胡子的暗脸和一双暗眼睛看着我。我瞥了他一眼,就把视线挪开。我决定要告诉他班的事。“你知道吗……詹姆斯……我会掉到那个洞里……”

“你是说米恩大汤锅?”

“那不是意外,是有人推我。”

“谁推你?”

“班。”

“你看见了?”

“没有。但既然有人推我,就非他莫属。”

詹姆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过了半晌说:“你确定吗?首先,你确定你是被推的吗?其次,你确定是班推的吗?”

我不打算回答他的“首先”、“其次”。看来没有事情可以让詹姆斯激动起来,哪怕是蓄意谋杀。“我只是认为应该告诉你而已。好吧,算了。你决定明天就走啦?那最好。”

就在此时,我听到了一声我永生难忘的声音。时至今日,我有时在白日梦里还会听到这声音。它明确无疑地直接刺入我的意识,告诉我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霎时,整个房间就被恐惧所充满,一如笼罩着雾气。那是莉齐的声音。她在屋子前面的什么地方放声尖叫。过了一会儿又再次尖叫起来。

詹姆斯和我面面相觑。他说:“糟了……”我往外冲,被珠帘子纠缠了一下,就直冲下楼梯。我喘着气跑过门厅,跑出大门,差点没摔倒,就像是有一团疲倦和绝望的浓云扑在我身上,让我几乎昏厥。我听见詹姆斯尾随我跑下楼梯的声音。

看来有极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在公路上。我第一个看到的是佩里格林,他站在吉伯特的车子旁边,望着通往圆堡方向的公路。然后我远远看到莉齐,她挨在吉伯特的臂弯,缓缓朝屋子走过来。在圆堡附近的公路上停着一辆车,有一群人围观着地上的什么东西。我猜想一定是出了车祸。

佩里格林转过身,我大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反而企图抓住我手臂,不让我往前走。我把他的手甩开。

詹姆斯紧随在我后面,身上穿着我的丝睡袍,就是哈特莉穿过的那件。他也问佩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停了一下。佩里格林对詹姆斯说:“提图斯出事了。”

詹姆斯走到黄色大众车子前面,靠着车子放眼张望。他喃喃自语,似乎是在说:“我应该挺下去……”接着坐到了地上。

佩里格林向我说了些什么,但我没注意听,继续往路弯的方向跑,途中经过坐在岩石上的莉齐,吉伯特就跪在她旁边。

我走到围观的人群中间。他们都是陌生人,他们站在那里,望着躺在草地边缘的提图斯。但他不是被车撞倒。他是溺毙。

我无法详细描述接下来发生的事,我承受不了。提图斯死了,这是无可置疑的,但起初我却不愿意相信。他看来那么完整、那么漂亮,软趴趴地躺在地上,全身赤裸而湿漉漉,眼睛几乎全闭。他侧躺着,露出柔软的腹部,他的嘴微张,露出牙齿,我记得自己特别看了他的兔唇一眼。然后我看到他前额侧边有一块血斑,像是被重物敲击过。

我往回跑,大声喊詹姆斯。他仍然坐在车子旁的地上。他慢慢站起来。“詹姆斯,快来,快来!”他既然救活过我,自然也救得活提图斯。

詹姆斯的样子恍惚而苍白,得靠佩里格林扶着才能走路。

“快,快点,去帮他!”

等詹姆斯走到路弯时,一个陌生人(围观者都是游客)已经试着对提图斯急救。他让提图斯面朝下躺平,按压他的肩膀,但一点都不管用。

佩里格林说(就像是对詹姆斯说的):“人工呼吸比较有用。”

詹姆斯跪了下来,看来似乎无法说话,用手势示意人们把提图斯翻过来。有片刻间情况相当混乱,好几个人同时说话,然后就传来了警车的警笛声。后来我们才知道,有辆要到雷文饭店去的汽车把事情告诉了饭店的人员,是饭店打电话报的警。

一个警察接管了现场,他叫我们往后站,开始进行嘴对嘴人工呼吸。一辆救护车接着到了。

詹姆斯走开,坐在草地上。另一个警察过来问佩里格林和我是否认识提图斯。佩里格林一一回答他的问题。

提图斯的尸体似乎是被几个在雷文湾岸边岩石上做日光浴的游客发现的。他们看到他的尸体从圆堡的角落被海潮冲了过来,就下水把他拉回岸上。

已经没有任何事是能做的了。医护人员用担架把尸体抬到救护车里。警车开走了,要到“尼布利特”通知他的父母。死因被判定为意外死亡,认为提图斯是头颅遭撞击后溺水。当局认定有一波海浪把他冲向岩石。但确实的情形始终未能厘清。

然而在当时,我已清楚知道提图斯是被谋杀的。我们非得对那个杀人狂采取行动不可。那只无法把我击倒的手,成功地击倒了提图斯。但我对谁都没有吐露。

提图斯的尸体被运到几英里外的一家医院,并在那里接受仁慈的匿名火化。

法国东北部省份。

指她丢在圆堡里的那一只。

歌剧《费加罗的婚礼》中的歌曲,全名是“你是否知道爱情的烦恼”。

这里查尔斯是借“你是否知道”的歌名来影射自己青春期的烦恼。

灵薄狱是天主教的观念,是基督降生前未受洗的好人灵魂所居之处。

“中阴”为藏传佛教用语,指人死后至再投胎前的一段时间,其中充满各种恐怖幻象。

即指业报,是由人的行为“自动”带来的惩罚。

出自莎剧《哈姆雷特》。

佛教所谓的“贪”是指任何种类的贪恋,不单指贪恋钱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