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仅有的伎俩吗?嫁祸她,把责任推给她!你为自己开脱得真漂亮!”
“她是个歇斯底里的人,幻想各种各样的事情。她精神状态不好。”
“她显然幻想受够了你的虐待。去吧,去找警察吧,看看他们有什么反应!”
“你不了解自己正在搅和什么,你不明白。他是我太太,我爱她,想把她带回家。那里才属于她,也是她想住的地方。你为什么要突然搬来这里,扰乱我们的生活?我们过去不需要你,现在也不需要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读过关于你的报道。你是烂人,是狗屎,是破坏者,是下三滥。玛丽不是戏剧界的婊子,是个良家妇女,你碰一下的资格都没有。放她出来,不然我会让你遍体鳞伤。我可是在警告你。离我们远一点。”
班努力寻找字眼来表达他的愤怒。他公牛般的大头颅仰向前,露出强有力的湿牙齿。海浪有节奏的怒吼让我片刻陷于恍惚,即使没有往下看,我也能清楚感受到浪涛在岩石洞窟里的搅动。我静静地这样想(身体也精准地配合思想反应):我应该快速冲向前,把那个可恨的家伙推到拱桥边缘外。他也许比我强壮,但我更敏捷。别说他不会游泳,换成游泳健将落到下面那个翻腾的大汤锅也会马上灭顶。没有人会看到我们。我可以说是他先攻击我的。只要猛推他一把,我所有的妨碍都会一扫而空。
这样想的时候,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班。我感觉得到自己身体蠢蠢欲动,尽管没有人看得出来我有丝毫动静,但我的眼神却足以透露我的心思,而我也肯定他看出我的意图。他后退到岩石拱桥的远端。我松开紧握的双拳,眼睛垂下,往后退去。
“放她回来!”他放大嗓门说,“这个早上就放了她,不然我会用尽一切方法毁灭你。我说到做到。”
我不发一语。
然后,他就像突然昏了头似的,语带哽咽地说:“为她考虑一下。她想要回家。我知道她想回家。你不明白。别再让事情继续下去。那只会对她有坏影响。她最后还是会回来的。你不明白吗?”
我不太大声地说:“滚吧。”
他开始往回走。几步以后转过身来大声说:“告诉她我昨晚把狗带回来了。我想这件事会让她高兴的。”
我目视着他在岩石间攀爬,时隐时现。他的动作要比刚才慢了许多,总算有个瘸子的样子。等他快到达公路的时候,我甩甩头,甩掉自己的恍惚,然后尽可能快速地往屋子爬回去。我想要确定他是真的走了,而不是绕路往屋子里去。
提图斯仍然站在原来那块岩石顶端,看到我回来,就从岩石上跳下来。吉伯特站在草坪上。等我一走近,两个人就马上问长问短,但我直接跑过他们身边。他们跟着我跑,三个人一起跑到堤道,一直跑到吉伯特的车后面。我们在车子后面一字排开。班正沿着公路朝我们的方向走。提图斯凝视他片刻,就转过身,背对公路。他的动作让人印象深刻。班从我们身边走过,表情严峻,不发一语,也没有看我们,继续急忙往小镇走去。
“发生了什么事?”提图斯问我,看起来抖瑟瑟的,相当害怕。
“没事。”
“没事?怎么回事?”
“他说了他要说的话。”
“他怎么说?”
“一派谎言。他说她歇斯底里和爱幻想。”
“歇斯底里是真的,”提图斯说,“她有时会歇斯底里长达一小时。情形吓死人。”
“如果你认定他是你父亲,大可以现在就跟他一道回家。我不会拦你。”
“别这样说。我只是为她感到难过。”
“你要上楼看她吗?”
“不……以她现在的情况我不想……”
“唉!”我有一种想杀人的激烈怒气。我跑回屋里,跑上二楼,打开哈特莉的门锁。
她坐在床垫上,背靠墙,双膝屈起,裹在黑色睡袍里面。她用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我,在我还没进入房间前就用一种呢喃的声音对我说:“拜托你让我回家吧。我想要回家,我非回去不可。没有别的地方是我可以去的。让我回家吧,求求你。”
“这里就是你的家。和我在一起你就是回到家。你现在就是在家里!”
“现在就让我走吧。你怎么可以对我这样残忍?我在这里留愈久,事情就愈无可收拾。”
“为什么你想要回到那个鬼地方?你是受了催眠不成!”
“我只盼自己死了,我想我很快就会死去。我感觉得到。有时睡前我感觉得到,只要凭着意愿,我就可以在睡梦中死去,但我总会醒来并发现自己还活着。每个早上我都发现自己还活着,那种感觉有如身在地狱。”
“那你就离开地狱吧!地狱之门已经打开,是我为你打开的!”
“我不能。我自己就是那个地狱。”
“唉,哈特莉,起来!下楼到外面晒晒太阳,和提图斯谈谈话吧。你不是囚犯。不要再这样自怨自艾,我快被你逼疯了!我要把自由快乐带给你,把你和提图斯带到……巴黎、雅典、纽约或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我想回家。”
“你怎么搞的?你昨天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快要死了,我感觉得出来。”
她虽然回避我的眼睛,但我却看得见,她眼神里有种防卫性的冷漠,就像决定要放弃希望的人那样。
***
接下来几天,是我有生以来最怪异的几天。哈特莉始终拒绝下楼。她像只生病的小动物躲在房间里。我始终把门上锁,以防她投水;我没在房间里留蜡烛或火柴,以防她自焚。我无时不担心她的安危与快乐,但却不敢一直待在她身边;事实上,我现在几乎不知道要怎样跟她相处。我让她夜里自己一个人。她很早就睡,而且很快睡着(我听得见她的鼾声)。她很多时间都在睡觉,晚上与下午都在睡。她显然是想用睡眠来遗忘一切。这段时间我都在观察和等待,不断琢磨自己多久出现在她面前一次才是恰当。我静静地把她带到浴室。我长时间坐在走廊里守望着。我把一些垫子放在二楼楼梯平台的壁龛(我曾经梦见那里有一扇门,乔里太太从门后走出来,重新占领这房子),坐在里面望着哈特莉的房门,侧耳倾听。有时她的打呼声会让我打盹。
当然我也常常和她一道坐在房间里,和她谈话或试着和她谈话,有时则是相对无语。我跪在她旁边,轻抚她的手和头发,就像轻抚一只小鸟的羽毛。她的腿和脚外露,却坚持一整天要在她的洋装外面罩着我的睡袍。然而,透过一些小接触,我不动声息地熟悉了她的身体:她的体重与体积、她浑圆丰满的乳房、她圆胖的肩膀、她的大腿。有时她也会愿意让我躺在她旁边,只是每次我想要脱下她的衣服,她都会用最细微的动作拒绝。她因为没有化妆品可用而焦虑,所以我就派吉伯特到村里买,此后我每次进房间前,她都会先化妆。她这种对虚荣心的小让步在我看来是个好征兆。但我仍然害怕她并为她感到害怕。我坚持不让她离开的行为已经够暴力了,我唯恐再增加一点压力,会让她产生激烈的敌意或变得更自闭,那样的话,我将会变得和她一样疯狂。我有时候觉得她是真的疯了。所以,我们是生存在一种疯狂、诡异、不牢靠的互相忍耐之中。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提出回家的要求,但总会默默接受我坚定的拒绝,这让我大受鼓舞。我相信,每过一小时,她害怕回家的心理就会多一分,而当这种害怕累积到足够的程度,她自然就会投向我的怀抱。
我们偶尔也能够交谈一下。我每次试着唤起她的旧日时光,她并非没有回应。我已经有一些小进展。例如有一次,她极为突兀地问我:“爱丝蒂尔婶婶发生了什么事?”我不记得曾经向她提过爱丝蒂尔婶婶,事实上,我一直视叔叔一家人的生活为禁忌话题。又有一次,她说:“菲力不喜欢你。”菲力是她哥哥。“菲力现在做什么?”“他死在战场上了。”她说,然后又补充一句:“其实你才是我真正的哥哥。”她从不问我的剧院生活,我也没尝试告诉她,因为我觉得她一点都不感兴趣。我现在已经明白,她从未为自己没有嫁给名人而懊悔过。她倒是有一两次问我是否认识某某知名的女演员,但她对戏剧界的事显然所知甚少,对我的回答也没有追问的兴趣。有一次她问我:“你认识一个叫克丽芒·梅金的女演员吗?”我想了片刻后回答说:“认识,还很熟。我爱她,我们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你是说……?”“她是我的情妇。”“她不是比你大很多岁吗?”“对,但那似乎不影响什么。”“她一定是个老妇人。”过了一下,哈特莉开始哭起来,任由我把她抱在怀里。自此她没有再谈起克丽芒。这是我感到最有希望的时刻之一。我当然是不耐烦。我本来预期,她感到绝望以后,就会因为无处可去而完全投向我。但她至今还没有突破,让我感到极大的沮丧。
直到此时我还是希望提图斯帮我一把,他却不愿意,也许是无能为力。他看起来几乎是害怕哈特莉,害怕她的处境,她可怕的无助。他痛恨她受到的屈辱。他也不想被卷进来。他对整件事的感觉似乎是混杂着恶心感和罪恶感。无疑的是,他害怕班。他抱怨哈特莉的房间味道难闻,说他无法在里面呼吸,另一方面,他又为自己无法发挥影响力劝她走出房间感到尴尬。每次他去看哈特莉,都要求我陪在旁边,如果我先离开,他很快就会跑掉。我怀疑他们相处困难的症结在于不愿谈班,但除了班以外,他们又没有什么好谈。此外,正如我前面指出的,他对自己离家出走后做了什么一直讳莫如深,而这一点,也让他们失去一个可能的话题。其实,哈特莉对他离家出走这段日子做了什么似乎也不好奇。他们的谈话几乎都是礼貌性的。至少哈特莉来这里的第一天是这样。之后,提图斯就愈来愈不愿意面对她,并且因为哈特莉变得愈来愈狂乱,我也不愿意勉强他。
我始终听不惯他喊哈特莉“玛丽”。
“玛丽,为什么不出来晒晒太阳?你的房间好冷。”
“不用,谢谢。”
“你觉得病好点了吗?”说哈特莉生病了这个主意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但很有用。他们循例谈到了小别墅——尽管话题俗套,却让人安心。可是我怀疑他们知道自己在谈些什么。
“那里有个漂亮的花园?住在三十四号的时候,我们的花园很不像样,对不对?与其说是花园,不如说是个院子。”
“对,三十四号的花园还更像院子些。”
“我常常回忆起花园棚屋里那台旧轧布机。记得那台旧轧布机吗?”
“记得……”
“这么说你们现在可以种玫瑰花了。你一直都想种玫瑰花,对不对?”
“对,想种很多玫瑰花,各种颜色的。”
“那你们也可以从窗户直接看到大海啰?”
我不明白这种谈话对哈特莉有何意义。我一直以为,大凡母子一见面,就会拥抱在一起,并马上以一种爱的语言交谈。好吧,说不定这就是爱的语言吧。我不怀疑他们之间还有爱,但他们的交谈却笨拙得让人吃惊。谈话大都是在提图斯笨拙的主导下勉强进行。他们有关小别墅的谈话很快就结束了(让我松了一口气)。他们之间最成功的交谈是回忆提图斯儿时生活的一些细枝末节。
“记得我们住在六十七号的时候,篱笆上有个破洞吗?记得我喜欢从那个破洞往外张望吗?”
“记得。”
“我得要站在一个箱子上才够高,对不对?”
“对,站在一个箱子上。”
为什么他们无法真正交谈?是不是哈特莉与提图斯的共鸣已经被那些苦难的岁月磨蚀掉了。想到这个,我就不寒而栗。不过稍后我终于明白,让他们无法交谈的是目前的处境;而这个处境是我制造和维系的。
在我的回忆里,哈特莉被幽禁的时间很漫长,包含着一整部心灵戏剧史,包含着巨大的进展、变化、挫败、惊奇、前进、抽回和危机。事实上,那不过为时四到五天,尽管它确实包含着历史、戏剧与变化。奇怪的是,过了第一天以后,我就不再那么担心班会有什么举动了。我当然没有忘记他,也当然预期他可能采取的行动。每天晚上我都会谨慎地把大门锁上。我想过他说不定会来纵火,这个想法让我心里有点毛毛的;毕竟他是个专业的纵火者。但至少我不再整天想着他,也许是因为我已成功地在心里把自己囚禁起来,让班的威胁性变得没那么真实。他为什么没有行动呢?是因为正在构思一个周密的计划吗?还是他宁可折磨自己,透过等待喂养他的怒火?有可能是因为他害怕提图斯吗?我很快就不再思考这方面的问题了。
至于提图斯和吉伯特,只要他们不用面对我或哈特莉,举止就快乐得像在度假。提图斯不愿意讨论他父亲或母亲。他选择置身事外。他每天都游泳,常常是从屋后的小悬崖下水,有时候一天还游两三次。他会搽上防晒油,全裸躺在岩石上做日光浴。如果他曾顾虑过我会认为他是来“乞讨”的话,那这种顾虑已成为过去。他把我的招待视为理所当然,也不思回报——既没有提供帮助,也没有为我打气。这当然是一个不公允的判断。我不能怪他“不想知道”楼上发生什么事。我想他甚至懒得去猜测;事实上要猜测也很困难。另外,我也很少抽时间陪他,这说不定让他感觉受到冷落。我这个时候已经认定,他是个比我当初想像得要简单的角色;当然,说不定是因为他在面对恐怖事件时,宁愿选择当个简单的角色。
吉伯特的好奇心要比提图斯强烈许多,而且也盼着帮忙(他甚至想拿花到哈特莉的房间),只不过我总是把他隔离在外。我当然仍然少不了他。他负责煮三餐。他会在提图斯做日光浴的时候出外采购。但我不让他到二楼的楼梯平台。那段日子的一个特征(现在每次回忆起我都心有余悸)是吉伯特和提图斯发现彼此都爱唱歌。吉伯特是相当出色的男中音,提图斯则是凑合的男高音,而且还能唱假音。尤有甚者,他们共同会唱的歌似乎多得要命。直到我下令他们要唱歌就到外头岩石上去唱以前,满屋子都是他们的歌声。他们当然喜欢有我当听众(所有歌者都有虚荣心),当然也喜欢坐在屋里一面喝我的葡萄酒一面唱欢乐的颂歌(他们喝掉很多葡萄酒,让我不得不派吉伯特到雷文饭店添购)。即使站在屋外,他们的歌声仍然清晰可闻;他们唱得又大声又开心,互相较劲(哈特莉从没有问我谁在唱歌;也许那不是她关心的,又也许她像丈夫一样,有一点耳聋)。他们会唱各式各样的歌:歌剧和音乐喜剧里的歌、牧歌、流行歌曲、民歌、轮唱曲、淫荡的叙事歌,以及英、法和意大利的爱情小曲。我想他们真的迷醉于自己的歌声中;也或许那是对屋内紧绷气氛的自然反应。
我刚刚说过,我发现提图斯比我最初认为的单纯。这一点特别显示在他和他妈妈的关系上。但特别值得指出的是(吉伯特也注意到),以一个早就离开学校到工专去念“电工”的人,提图斯显得非常有文化素养(我说的“非常”当然是相对于他的背景而言)。这一两年来他都去了哪里?这始终是个谜。我想起他行李中那副袖扣和那本但丁的爱情诗集。我猜测,他曾和一个比他大的女人同居。他现在的年纪,与我被克丽芒诱拐的年纪差不多。有谁诱拐过提图斯,又把他甩掉吗?吉伯特则认为,提图斯是跟男人同居。但提图斯本人在这个问题上始终保持沉默。
我上面提过历史与转变。事实上,回顾起来,那段日子我所做的事,就是重温我对哈特莉的爱情的全部历史,不只是最古老的时期,也包含后来的片段。每天,每小时,我都多记起了一些我对她的爱。在哈特莉来到的第二天傍晚,她曾有片刻变得较有谈兴,而且有些自省性。这带来了一场交谈,但结果却让人沮丧。
她坐在床垫上,我坐在地板上,两腿伸开,面向那扇开向起居室的长窗户。房间像平常一样幽暗。我伸手摸哈特莉的手,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与她相连。
“宝贝,就算我的睡袍适合你,也不用一整天穿着啊。”
“我觉得冷。”
“你开始感觉到自己生活在这里了吗?”
“你认为我犯的重要错误是没有嫁给你?”
“那是个错误。但现在更重要的是去扭转这个错误。”
“你只是想有个人和你一起回忆往事罢了。”
“你这样说非常不公平。我很想跟你谈谈未来,但你不愿意!”
“你因为我跑掉而一直怨恨我。”
“这么说你承认是你跑掉的?”
“我猜是这样,但那已经是陈年旧事。”
“你说我会对你不忠。”
“有吗?我不记得了。”我一辈子都活在她说的这些话里,而她现在竟然说不记得!“我猜我是跑掉了,因为我记得当时我有罪恶感。”
“因为伤了我的心而有罪恶感?”
“对。事实上我一直有罪恶感,认为你会怪我。有趣的是,我觉得只有想像你恨我,我才能保护自己。”
“怎么个‘保护’法?”
“在村子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以为你也看到我了,只是因为恨我才假装没看到我。”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宝贝,一秒钟都没有!”
“我不得不这样想。”
“为什么?”
“这样我就可以认定,你真的走了,事情已经结束了。这样你就可以在我心中彻底死去。”
“唉,哈特莉,对我来说事情从未过去,从未在我的心中死去。所以说你想念我,你怕想起我?这不就证明你爱我吗?”
“但我想你其实是恨我的。”
“你指现在?简直荒唐。”
“你要不是恨我,就不会对我做出这种不仁慈的事。”
“哈特莉,不要折磨我了,你推理起来像个疯子。”
“真是奇怪,你就像个游客,来这里参观我,参观我的生活,充满优越感。”
“哈特莉,别说了,可以吗!你是故意要伤我的心吗?你才是不仁慈的人。我们之间有永恒的联系,你知道有的,这是世界上最清楚不过的事,比耶稣还要清楚。我希望你会是我太太,希望你在我臂弯中获得休息。我希望永远照顾你,直到我死去为止。”
“我只希望自己死掉。”
“唉,住口……”
“我希望事情结束,我本来有自己的生活。我只盼有个人可以杀掉我……”
“你是说他恐吓过你的人身安全……”
“不是,不是,那全是发生在我的脑子里……”
“你现在绝不能回去。就算你不愿跟我在一起,我也不让你回去。事情本来很简单,只是你复杂化了。”
“你才是喜欢用自己方式把事情复杂化的人。你就像条鳗鱼,喜欢扭来曲去。我记得你以前就是这样。”
“你说我像鳗鱼!我从未在有关你的事情上扭来曲去。我一向只在乎你,从未在乎过别的女人。我才是忠诚的一方。始终没有结婚的人是我。”
“对,但你却与女人同居,与那个老女演员同居。”
“话是没有错,但那全是因为我找不到你!你才是我唯一的爱!我一直找你,找了又找,从来没有放弃希望——这大概就是我最终会在这里找到你的原因。”
“这样对班不公平。”
“老天爷,我们就不能把班忘掉吗?班已经是过去时了。”
“提图斯失踪以后他很伤心,就像活在苦牢里。”
“也许他真的伤心,但那是咎由自取。是他把提图斯逼走的。我认为他内心暗暗高兴。”
“不,不,他对提图斯不是那么坏,不像我说的那么坏。他只是严厉了点……”
“但他对提图斯施暴。也对你施暴。别试图为他辩护了。唉,我们不要再提那个烂人。”
“家暴中心的人并没有来。虽然我对你说他们来过,事实上没有。”
“你扯这个干什么,他们有来没来与我何干?”
“但我对你说他们来过,事实不是那样。”
“就算他们没来好了,但他们应该来的。”
“不是这样。”
“为什么你老是要为那个可鄙的野蛮人漂白呢?提图斯恨他。这个证据还不够吗?”
“班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亲人。他在这世上一无所有。”
“他死不了的。你说他一无所有,那请问我又拥有什么?你为什么不可怜我,等待我改变呢?我已经等你等得够久。我除了回忆以外又拥有什么?我为了某样东西甘愿放下一切权力与魔力。我本来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现在却知道了:那东西就是你。你现在绝不能让我失望。”
“你相信上帝吗?”
“不信。”
“我想我相信耶稣基督。人总得相信些什么,攀住些什么。没有上帝的话,人会发疯,不是吗?我们以前常常谈这个,不是吗?”
“我很高兴你没忘记我们谈过的事情。你还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接受坚信礼的吗?那意义非凡,不是吗?来吧,圣灵,来充满我的灵魂……”
“我想我相信罪可以获得赦免。”
“我们所有人都需要这个。”
“爱可以带来救赎,它的意义相当重大,不是吗?”
“可别告诉我你想用爱来救赎班!谁又来救赎我呢?”
“除了我没有人能救赎他。除了我没有人会爱他。”
“耶稣会去爱他。”
“不,你不明白,我必须当班的耶稣。”
“你疯了,亲爱的,真的疯了。你用一点脑子嘛。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不定因为你的离开而大松了一口气?你对他来说不是那么少不了。他也许早就打算把你赶走,现在正乐不可支呐。”
“你想把他形容得不像真实的存在,但他却是真实的。”
“当人进入存在真理的领域,真实的东西就会变成不真实。”
“我们的爱不是真实的,是童稚的,就像游戏。我们像兄妹。我们当时并不知道爱为何物。”
“哈特莉,你知道我们爱着彼此……”
“对,但我们却没有做爱。我真希望我们做了。”
“我以为是你不想呢,我一直都巴不得……唉,老天爷!”
“我们当时都还是孩子。你从未成为我真实生活中的一部分。”
“真实生活会是像活在地狱吗?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快乐的女人不会老是说她想死。”
“我只愿没有跟你说过那些话。我后悔告诉了你许多事。那当然是个泥淖,却是我自己的泥淖,是我生活于其中,也是我唯一的归宿。我不能就这样跑走,不能把它像个被敲开的烂贝壳一样抛在后头。”
“这是你可以做到的!逃走,跑掉,把一切抛到后头!你明白那痛苦是可以停止的吗?”
“可以吗?那痛苦是可以停止的吗?”
说这话时,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睛睁得圆大,似乎因为困惑突然停顿下来。我心里想:她发疯了吗?她的心彻底迷失了吗?她现在只是一堆残骸吗?还是说她受到苦难的洗涤,已经成为某种疯癫的圣人?难道她年轻时代那么让我入迷的古怪神情,就是一种古怪灵性的第一个预示吗?历来就有不少行为怪诞的圣者是身负特殊的使命。不,不对,她只是一堆残骸,一根折断了的小树枝;她的前后一贯性、她的人格认同感已在被迫抛弃提图斯的时候摧毁了。但不管她是什么,我仍然爱她,而这种爱,是比我睡在岩石那晚看到的那些星星背后的星星更浩瀚无边。
“对,我的皇后,我的天使,那是可以停止的。”
唉,要是我能触摸到她的心灵就好了!我希望她会对快乐的人生产生希望,产生憧憬。但她此时却因为困惑而皱起眉头,再次把话题拉回到班上面。
“我对他从来都不够好。”
“我很肯定你是圣人,一个长时期受苦的圣人!”
“不,我是个坏人。”
“好吧好吧,你爱说自己是什么人就是什么人!不管怎么样,你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看着她的天真无邪,我就像从前人们看到修女时,会在心里这样想:“我们都是野兽,她们都是天使,纯洁无瑕,不像我们那样受到污染。”在我眼中,她漂亮、无邪、单纯、愚笨:是对我这个一辈子活在自我中心男人与骄横聪明女人中间的人的一记掌掴。但同时,我又看出她的罪恶感是一种真实的罪恶感,是一些真实的失败所导致。事情又怎会是别的样子呢?我记起佩里格林说的:久而久之,那个清白者竟然莫名其妙生出罪恶感,再也无法理直气壮起来。除了自己的一些小过失以外,她也把他的罪恶感揽到自己身上了。她因为丈夫的罪——对她的罪、对提图斯的罪——而有罪恶感。当她拾起这罪恶感,据为己有的时候,她就把角色逆转了过来:她是罪人,他是圣人。老天,她甚至为我的事有罪恶感呢,必须想像我是恨她的来慰藉自己!她被魔咒摄住了,被一种自我保护的魔法摄住了,是她年复一年发展出来的魔法,她用来保护自己,抵抗那个丧心病狂的蠢材。她被洗脑了,被自己对他的恐惧洗脑,被她重复听到的一句话洗脑:那是你的错,自始至终都是你的错。难怪提图斯会宁愿跑到岩石上去唱歌而不愿与她一起回忆往事。
她哭了一下。老年的眼泪不同于年轻的眼泪。“别哭了,哈特莉,你哭起来的样子就像《爱丽丝漫游奇境》里的猪宝宝,你过去就是这个样子。”
“我知道我很丑,丑得可怕……”
“唉,亲爱的,走出来吧,从你的梦魇中走出来吧……”
她用我的手帕拭了拭眼睛,让我抓住她的手片刻,再度沉思起来。
“你有什么证据说我的婚姻很不快乐?”她凝视着我,神情近乎狡狯,似乎胸有成竹,不管我提出任何证据,她都能作出有力的反证。
“哈特莉,亲爱的,你生活在一个泥淖里。你向我承认过你不快乐,而且刚刚才说你有多痛苦!”
“那是两回事。没有婚姻是没有痛苦的,人生就是痛苦的……对你来说也许不是……说不定痛苦都与你擦身而过。”
“说不定是这样,感谢主。”
“你知道吗,一个人静静待在家里的许多夜晚,我都会想到生活在劳改营里的犯人……”
“你是想你起码比他们活得好吗?如果你得靠这个来安慰自己,又怎么可能是快乐的呢!”
“但你有什么证据认为我的婚姻很糟呢?你不可能知道,你无从判断……”
“我判断得出来。我就是知道。”
“你怎么知道?那只是你的猜想罢了。你不了解婚姻。你只跟女人同居过,而同居与婚姻不同。你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有,我有证据。”
“不可能。你才遇到我们不久,你也不认识与我们相熟的人,何况我们从来没有朋友。你不可能有证据。”
“我有,我听过你们交谈。你们的交谈简直让人……”我终于按捺不住怒气,把真相说了出来;必须承认,我也有一点想刺激她的欲望。她一直以来那种平静而倔强的坚持,以及现在那种带有优越感的狡狯表情把我气炸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躲在窗外偷听过你们说话。我听到他刺耳的声音,粗暴的态度。他对你大声咆哮,你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说:‘我很抱歉,我很抱歉。’当时我恨不得破窗而入,扭断他的狗头。我想杀了他,把他推到海里。”
“你听到了……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一星期前吧,也许是两星期前……我太难过了,没心情记日子……所以你不要再假装了,别想告诉我你是快乐的。因为我知道真相!”
“真相……啊,你根本不明白!你偷听了……偷听多久?”
“几个世纪,一个小时,不,我不记得了。你们彼此怒吼,真是可怕透顶,至少是他对你怒吼,而你则是委屈地哭哭啼啼,真是让人恶心……”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那根本不关你的事……你怎么可以刺探你不可能会明白的隐私……这是我有生以来所受过最恶毒的对待……”
“哈特莉,亲爱的,我只是想要帮助你。我必须要知道真相才能……”
“你……唉,你伤得我好痛,我绝不会原谅你,绝不会。你的行为就像谋杀……你根本不了解……啊,我的心好痛,好痛……”
“亲爱的,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我没想到……”
这时哈特莉突然坐直身体,靠在墙上,开始大哭,我从来没有看过女人哭得这么伤心(在我面前哭过的女人不少)。眼泪像瀑布一样从她眼眶涌出,继而她湿漉漉的嘴巴开始发出一声喊叫,声音像是一只受痛苦折磨的动物。然后她的哭声转为低沉的呜咽,浑身发抖,身体倒在一边,双手拼命拉睡袍的领口,就像是被人扼着脖子。片刻之后她进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
我跳起来,看着她的举动,吓得魂不附体。我这才明白提图斯说过的:她歇斯底里起来的时候会吓死人的。我觉得这是我的神魂所受过最激烈的一次攻击。我以前也看过别人歇斯底里发作,但可怕的程度远远不及这一次。我跪下来,想要抱住她,摇醒她,但她却突然像是变得非常强壮而我变得非常衰弱,就算只是碰碰她都让人心胆俱裂。她身体抖得厉害,就像通了强烈电流。她的脸红通通,鼻涕眼泪纵横,嘴角流涎。她用沙哑、刺耳的声音发出一阵呐喊,然后转为快速的“啊啊啊”啜泣声,然后又一次尖叫。她就这样不停地、机械性地抖着、喊着,像被恶鬼附身。我感到可怖、恐惧与羞惭:为我自己羞惭,也为她羞惭。我不希望吉伯特和提图斯听到这种鬼哭狼嚎,只盼他们现在在远远的岩石上唱歌。我大吼:“停止,停止,停止!”我感觉这情形只要再持续一分钟,自己也一定会变得疯不可遏,又觉得自己为了让她安静下来,会杀了她也在所不惜。我再次摇晃她并对她喊叫,然后想冲出房间,但跑到门边又再跑回来。我永远忘不了她那张极度丑恶的脸,她那种有节奏的、无休止的恐怖叫声……
然后,可怕的情境终于停止,像是被死亡所制止。我先前的哭喊她仿若未闻,我甚至怀疑她有没有知觉到我的存在,尽管她的激烈情绪都是冲着我来的。她精疲力竭,声音突然停住,像是昏厥一样倒了下来。我攫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我心慌意乱想冲到外面去找医生,但又不敢留下她一个人。而且我也累得无法做任何决定。我在她旁边躺下,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喊她的名字。她的呼吸变得深沉有规律,仿佛正在睡觉。但当我望向她的时候,却发现她的眼睛是张着的。她再次用那种奇怪的狡狯神情看着我,就像是正在计算刚才一番“抓狂”对我产生多少效果似的。然后她开始说话,声音相当理性,比她之前的任何时候都要理性。
“唉,查尔斯……亲爱的……我很抱歉……”
“对不起……我是个蠢材,是个麻木不仁的白痴。”
“不,不……我很抱歉自己那么难过,弄出那么可怕的声音……我想我是处于一种震惊的状态……”
“我非常抱歉,甜心。”
“我没事了。告诉我……我在这房子里待多久了?”
“两天。”
“他有来过吗?我是说我丈夫。他有写信来吗?”这还是她第一次问到这方面的问题。
“他没有写信来,有的话我会交给你。他来过,在你来这里的第二天早上。”
“他说了什么?”
“他说想带你回家,还说……”
“还说什么?”
我因为刚才的折腾而头昏,所以愚蠢地说下去:“说他把狗带回家了。”
“啊……狗……狗……我都忘了……”更多眼泪从她眼睛涌出,流过脸颊。她的脸颊因为哭太久而肿得厉害,几乎无法辨认。“唉……唉……我好希望那狗到家的时候我在家里。”
“听着,哈特莉,”我说,“看来你无法思考这事情,所以就让我来为你思考吧。我们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我觉得自己快要成为恐怖分子了。你让我不能不对你粗暴,而那是我最厌恶的角色。好吧,我承认我不了解你的婚姻,也许它不全然是那么糟糕,而他也不全然是那么糟糕。只是你的婚姻是不成功的,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忍受一个有暴力倾向的丈夫。你可以走出来的。我敢说如果你有别的地方可去,你早就乐意走出来了。你现在有地方可去了。让我们一起去伦敦吧。现在的情境快把我逼疯了。我任由它继续下去,是因为不想强迫你。我不希望日后你会说你不是出于自愿。我不希望逼你。为我考虑一下好不好,也为提图斯考虑一下。我非常喜欢提图斯,把他当成自己儿子看待,真的是这样。他痛恨那家伙,因此如果你回到他身边,你们母子将没有再见面的机会。所以说你并不是要在我与你那可怕的失败婚姻(原谅我的用语)之间做抉择,提图斯也是在天平上的。我们到伦敦去吧,我们三个一道去,然后再搬到别的地方,任何地方都可以。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自从离开父母家以后,我就从未有过任何家人。让我们到一个你想住的地方,一起追寻快乐。难道你不想看到提图斯快乐吗?他想成为演员,我可以帮助他。你不想看到他快乐吗?”
她专心听我说话,但到了我演说近尾声的时候却开始摇头。她说:“求求你不要勉强我去任何地方,那样会杀死我。我非回家不可。你知道我必须回去,你知道我不想留在这里。不可能会发生任何……任何……你希望的那种事……那只是发生在我脑子里的奇迹。”
“对,哈特莉,我的甜心。你就等着那奇迹化为现实吧,它的名字是爱。”
“不,它的名字不是爱。它以前没有来过,以后也不会来。你看不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毁灭我吗?他再也不会相信我了。这是你干的,是你的罪行。那就像谋杀。他永远、永远不会再相信我了。永远,永远。”
过了一会儿,她说她很累,想要睡觉。我就出去了。
***
我突然惊醒。月亮照在我的卧室,先前我忘了把窗帘拉起。我听见浪花四溅的声音,也听见一种微弱的卡嗒卡嗒声,那是海浪退出大汤锅时抓过岩石的声音。现在一定是低潮。我同时也听见(或者说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空虚,在这空虚中,我的心跳得异常地快。我感到窒息,必须坐起来,猛喘大气。我记起哈特莉就在这屋子里(这是现在我每次睡醒时都会记起的事,连带而来的是一种糅杂着痛苦、爱与恐惧的情绪)。同时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有什么灾难即将发生,更精确的是某些恐怖事情已经发生。我下床,伸手摸索蜡烛。我点燃它,站着,倾耳聆听。偌大一栋黑漆漆的房子一片死静。我非常快地走出房门,望向楼梯平台。壁龛看似有幽暗的光释出,也许只是月亮的戏法。我聆听了一下,似乎听到一种打拍子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这声音既沉且重,而且愈来愈快。我慢慢向前移动,每踩一步都小心翼翼,不让木头地板发出吱嘎声。我现在清楚看得见哈特莉的房门和插在锁钥上的钥匙。我想伸手去转钥匙,但又有点踟蹰,生怕进入房间后会看到什么吓人的景象。最后,我终于还是伸手去转动钥匙,推开门,踏入房间,手上拿着蜡烛。一如往常,我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床垫。但此时床垫是空的,被子一片凌乱。哈特莉走了——我惊惶失措,准备大声喊叫。但我马上就看见她了——她就站在一个墙角。真奇怪,她什么时候长高了。然后我又想到,她是站在什么东西上面,像是椅子或桌子之类的。然后我看到她原来悬挂在油灯支架下面。她上吊了。
我醒了过来。醒来的一刹那,刚才的梦境如电闪过,也让我意识到那只是梦。我还躺在床上,并未起床,并未去过哈特莉的房间,发现她用丝袜绑在油灯支架上上吊。我感到强烈的宽慰,但转念又想:假如是真的呢?我颤抖着爬起床,点了蜡烛,静静推开房门。烛光照亮了栏栅般的珠帘子,却照不到帘后。珠帘子轻轻晃动,显然是刚才开门时的气流所导致。我轻轻拨开珠帘子,走到哈特莉的房间,悄悄推开门探头张望。
她还躺在床垫上,身体蜷曲,身上盖着毯子,一只手盖在脸上。我听见她平稳安静的呼吸声。然后我静静把门关上,重新锁好。我穿过珠帘子,心不在焉地走进了起居室。自从软禁了哈特莉以后,我就没有进过起居室,这是出于尊重她的隐私,因为起居室的长窗户可以看见“里房”里的情形。我现在会走进起居室,隐约是为了确定里面没有人。里面当然没有人。我拿着蜡烛,站着,望向那扇开向“里房”的长窗户,此时它就像一面平滑的黑色镜子。我突然醒悟到,我一直不愿进起居室,不是因为尊重哈特莉的隐私,而是害怕会看到她从“里房”里看我。然后我又突然忆起那张我在黑色玻璃上看过的脸。我想,那脸太高了,不可能是某个站在地板上的人的脸。如果哈特莉真的上吊,她的脸应该恰恰好是那张脸的高度。
我走到长窗前,烛光投射到“里房”里,形成一团昏昏暗暗的光。如果哈特莉夜半醒来的话,会不会像被关的小动物一样感到孤独害怕呢?她会做什么?会爬上椅子,窥探幽暗空荡的起居室吗?会静静转动门把,看看它是否锁着,没有的话就潜行到楼下逃走?我匆匆走回卧室,把门关上。我坐在床边,瑟瑟发抖。我看了看表。半夜两点半。我做了什么呢,或者说什么事发生在我身上了?我用双手按着头,感到无比脆弱和孤立无助。我已经对自己的人生失控,也让被我搅和的其他人的人生失控。我感到恐惧,同时感到了深切的悲苦,自哈特莉那一次离开我以后,我已多年未曾感受如此深切的悲苦。我已经唤醒了某些沉睡的妖魔,启动了某些要命的机器;将会有事情发生,那是躲不了的。
***
第二天果然有事情发生,那就是罗希娜出现了。
昨晚经历那恐怖的插曲以后,我没想到自己最后竟然还能再睡着。这大概是绝对的宿命心态导致:班要来就来吧,他要纵火就让他纵火吧,他要杀我就让他杀我吧。我合该被杀。早上醒来后,我变得没那么宿命,但是变得更焦虑。看来我迫切需要做下一个决定,但我手头上没有任何资料、证据,要怎样下决定呢?我当然热烈盼望可以带哈特莉走,到伦敦或任何地方。但这违背她的意愿,我应该这样做吗?能够这样做吗?我能够把一个反抗、尖叫的女人拉到吉伯特的车上,把她载走吗?我能够骗她说我是要送她回家吗?吉伯特会愿意配合吗?提图斯会让我这样做吗?如果我用武力把哈特莉带走,也许会引起她强烈的反弹,破坏我想让她自己想通的初衷,也将枉费我这段时间的耐心等待。
但目前的情境又能继续下去吗?如果不能,又会有什么事情可能继之而来?我觉得让哈特莉回家的做法绝对不可想像,特别是她昨天才说过,班此后永远、永远不会再相信她。如果我让她回家而她被班杀了怎么办?那就等于是我杀死她的。我无法想像自己能够打开门,对她说:“好吧,我认输,你可以走了。”在我们的理性谈话中,我唯一可以凭依的就只有“那只是发生在我脑子里的奇迹”这一句。那是有着极大价值的一句话。因为既然她能够说出那样的话,不就表示她的脑子是分成两半的,表示她是拥有若干憧憬的?只要她还有一点憧憬,她就会朝着我希望的方向转化。她不会不想得到自由和快乐,那是人人都想得到的。在她受苦灵魂的某个部位,她一定希望我带她走,走出苦难,走出卑屈。可以与提图斯团聚的前景也一定会触动她,她一定会希望补偿提图斯,在一个新的家、新的世界里。她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只是张开眼睛,伸出双手,点头同意。她身上一定还存在着一股巨大的解放力量,这力量只是暂时被禁锢住,迟早会冲破樊笼。我需要做的只是把她留在这里,耐心等待,让时间令她开窍。
我已经端过早餐给她。当时我试图和她谈话,以及说明我上述的想法,但她只是反复说她想回家。她的黑眼圈和浮肿的脸,让我担心她是不是真的病了,是不是需要替她请医生。然后,我突然感到愤怒,心里想说不定我对她粗暴些还管用,然后我极突然地走出房间,但随即感到后悔。我站在珠帘子旁,抚摸它,对下一步该怎么办犹豫不决,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爆笑声,接着就传来多声部合唱的声音,其中包含女声。
我跑下楼,走进厨房。罗希娜就坐在桌子上,双腿摇晃,接受吉伯特和提图斯的膜拜(我想不出别的形容)。她身穿一件非常时髦的暗灰色轻薄套装,一件宽松女衬衫,脚上是一双高筒的白色高跟靴。她亮泽的黑发剪短了,被一个高明的发型师堆叠成一个多层次的圆形结构,看起来既复杂又随意(贺拉斯会喜欢这发型)。她的脸焕发着健康、活力和凶猛的好奇心。场面完全处于罗希娜的控制之下,两个男的只会吃吃傻笑,而这说不定是一种长时间神经紧绷的反效应。我的出现激起他们另一阵微微带点歇斯底里的爆笑声,他们不约而同再次唱起歌来。他们轮流唱一首意大利的轮唱曲,因为吉伯特和提图斯这几天都着魔般反复唱这首歌,所以歌词我都会背了。我们原来十三个,现在剩下十二个,六个做打油诗,另外六个做乒乒乓乓乒乒乓乓。内容在说什么,只有天晓得。这歌是提图斯教吉伯特唱的,罗希娜现在也学会了。歌唱当然是侵略性的一种表现。歌者张大、湿润的嘴巴和森然的牙齿,好像准备要把听者大快朵颐。歌者对听者的勾引,犹如动物对猎物的勾引。他们被自己的歌声迷醉了,轮唱不停:吉伯特圆润的男中音,提图斯伪那不勒斯的男高音,罗希娜强力而刺耳的女低音。我吼道:“停止,停止,吵死了!”但他们还是继续对着我唱。他们明亮的眼神固定在我身上,手臂随着旋律挥舞;好不容易他们才因为累而停下来,但接着又是一阵疯狂的笑声。
我坐在椅子上看他们。
完全平静下来以后,罗希娜抹抹眼中的泪水,对我说:“查尔斯,你真风趣,总是可以带给朋友无穷无尽的乐子。我听说你把你那位爱人女士弄到这里,藏在楼上!你真是个宝!”
“你们干吗要告诉她?”我对吉伯特和提图斯说。
吉伯特避开我的眼光,努力想要让脸上因笑而引起的皱纹平服下来,却没成功。他的眼睛开始左右流转。
提图斯倒回答得很干脆:“你又没叫我们不要对她说。”说完后对罗希娜使了个眼色,满脸堆笑。
吉伯特当然以前就认识罗希娜,但两人并不熟。一直以来,他对罗希娜的态度都有点拘谨、有点敌意,那是男同性恋者对女花痴的一种本能反应(至于像莉齐一类的温柔甜美女孩,他们却能相处愉快)。但不知怎么搞的,吉伯特今天却像是突然转性似的。提图斯的反应就像一个小男生亲眼看到著名女明星一样兴奋激动,何况罗希娜不只注意他,还对他的年轻魅力欣赏有加。他们不时四眼相望,他的眼神羞涩,她的则是大胆而逗弄。就像吉伯特一样,提图斯的外表从太阳和大海那里受惠不少。他微红的金发因为太阳晒多了,就像是会发出光晕似的,他的衬衫没扣几颗扣子,光泽的胸腹和丰满的胸毛昭然可见。他的裤管卷起,露出修长优雅的古铜色小腿。他的脚赤着。他的兔唇疤让漂亮的嘴唇平添一种特殊的男性魅力。罗希娜比任何时候都要苗条,心情畅快,对于自己的魅力洋洋自得。她高踞在法官席上,专注的斗鸡眼鼓励性地在两个男人之间瞅来瞅去。他们似乎都被她的吸引力镇住了。她的出现,无疑真的是让“什鲁夫末端”愈来愈阴森的气氛为之一变。
“你来干吗,罗希娜?”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来干吗?’有人这样给客人打招呼吗?‘你想干吗?’”她模仿我的语气,“这算哪门子的问题?”
两个男的又是一阵爆笑。他们似乎觉得罗希娜说的每句话都相当聪明风趣。
“你为什么来这里?”
“你就不能努力对老朋友客气一点?”
“我现在没心情接待朋友。”
“哦,我明白了。你已经有了两个有魅力的客人了,不对,应该说三个才对,我忘了算楼上那位。不过我也没有打算留下来。这栋房子是我进过最阴森最不舒服的一栋。”
“这里有股阴气。”提图斯说。
“我举脚赞成。”吉伯特说。
他们同一个鼻孔出气。
“你那位风趣女士真的在楼上吗?你打算怎样处理她?别忘了,你承诺过要告诉我你那有趣的爱情故事后续发展。不过我本来就应该知道你是个不守承诺的人了。不管怎样,我决定来这里看看。我最近工作太卖力了,需要度个假。我又住进了雷文饭店。我喜欢那里,喜欢雷文湾,喜欢那些壮观的岩石。食物也是无与伦比,跟你那一套截然不同。”
“我祝你在雷文饭店有个愉快的假期。”
“现在伦敦正流传着有关你最惊人的谣言。”
“我肯定每个人都很入迷。”
“哈,他们才没有。事实上,为了让人们还记得你一点,我不得不亲自去散布几则有关你的谣言。人们早就把你忘了。你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过气,现在更是走入了历史。年轻演员甚至没听过你的名字。你的气球戳破了,你甚至不是个神话。我现在终于明白。亲爱的查尔斯,你老了。你所有的魅力都到哪儿了?那根本不是魅力,只是权力罢了。如今你既然权力尽失,自然也魅力尽失。怪不得你只好和一位胡须女士搅和。”
“走吧,罗希娜,请?”
“但究竟发生什么事,查尔斯?我被好奇心折磨得快疯了。我从这两位先生那里得知,她被你当成某种囚犯看待。我可以上楼隔着铁栏杆戳戳她吗?”
“罗希娜,拜托你……”
“查尔斯,你究竟想搞什么?人家可是有老公的,我有没有记错?当然,你是从不把别人老公当一回事。但你不可能带她走的,不可能娶她的!真的,你真的愈来愈荒谬了。以前你从不荒谬的。你一向都是有尊严和有格调的。”
吉伯特和提图斯不再觉得那么好玩,局促地望着厨房地板的大块瓦石板。
“我送你出去,罗希娜。你的车在外面吗?”
“但我还不想走。我还想要唱唱歌。这位小帅哥是谁?”她指着提图斯说。
“我儿子提图斯。”
提图斯皱起眉,捻捻他的兔唇。罗希娜脸色骤变,用恶意浓烈的眼神望向我,但随即笑起来。“好好好,我走。我的车就在外头。为我引路吧。再见了两位,幸会与你们一起唱歌。”她大步走出厨房,手提包摇摇晃晃,我尾随在后。
她笔直走向大门,走过堤道,没有回望。我送她到那辆可怕的红色小轿车。
她在车旁回头看我,“那男孩真是你的儿子?”
“嗯,不是。我只是有点喜欢他。我一直想有个儿子。他是他们的儿子,是……哈特莉和她丈夫收养来的。”
“原来如此。我本来就应该猜到这是个愚蠢的笑话。但有片刻我还以为他真的是……你打算把那女的怎么办?你不能把她像个疯子那样关起来。还是我搞错了?”
“她不是囚犯。她爱我。她只是被洗脑了。”
“婚姻就是洗脑。这不一定是坏事。像你的脑就该好好洗一洗。老天,我好累。开车来这里远得要命……我想你的头壳坏掉了,你老了,生活在一个梦幻世界里,而且是一个相当龌龊的梦幻世界。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情让你清醒一下吗?”
“不用,谢了。”
“你说你‘一直想有个儿子’。这只是个滥情的谎言,你根本不会想惹这种麻烦的。你从未让自己处在一个可以让你得到儿子的处境中。你爱的只是幻想中的儿子,因为他们不会给你添麻烦。你以为你留得住那个教育程度不高的傻小子吗?他会从你生命中消失,就像你生命中其他的一切,因为你是一个抓不住真实的人。事实将证明他只是你的梦幻儿子。只要你一触摸,他就会枯萎和消散。你等着瞧好了。”
“既然你要说的都说完了,就请回吧。”
“我还没有开始呢。这件事我本来以为永远不会对你说的。我怀过你的孩子,但拿掉了。”
我在汽车引擎盖的灰尘上画了个圆圈。“当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根本不在我身边。你跑了,和莉齐或下一个梦幻女孩跑了。老天,男人都是禽兽。我只好一个人做决定。老天,我多希望没有把孩子拿掉。我当时一定是疯了。我那样做是出于恨你。如果没有拿掉,他现在几乎长大成人了。”
“罗希娜……”
“如果他还活着,我会教他恨你……那将会带给我慰藉。”
“对不起……”
“哈,你向我道歉!我敢说我不是唯一为你堕胎的女人。你出于妒意蓄意破坏我的婚姻,然后又掉头走掉,什么都不留给我,不,比那还糟糕,你让我亲手犯下那宗可怕的罪行。我哭了几个月,几年,我从未为那事停止哭过。”她的黑眼睛有一秒钟充满泪水,然后又变魔术似的不见了。她拉开车门。
“罗希娜……”
“我恨你。自那件事以后,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个恶魔……”
“好,我承认是我离开的你,但那是你逼我的,你也要负部分责任。女人都喜欢把责任归咎别人。现在你告诉我这件可怕的事是为了……”
“闭嘴吧。那女的叫什么名字?”
“你是说……哈特莉?”
“这是她的夫姓吗?”
“不是,她夫姓菲奇。”
“菲奇,好。菲奇先生,我来了。”
“你在说什么?”
“他住在村子里,对不对?我会找到他的住址然后去给他慰藉。他说不定已经忘记女人的滋味了。我不会伤害他的,只会让他愉快。既然在度假,我当然也得找点娱乐。我刚才是考虑过要勾引小帅哥,但那太容易了。勾引他老爸会有趣得多。生命毕竟是充满惊奇的。唯一变得愈来愈枯燥的只有你,查尔斯。再见了。”
她上了车,砰地关上车门。车子像支红色火箭似的向小镇的方向奔驰。
我瞪大眼睛目送她离开,很快,路上除了一团灰尘以外,什么也没留下,灰尘的上方是一片苍白的蓝色天空。我不敢多想罗希娜告诉我的往事,因为我觉得,如果多想,我一定会发疯。
***
那天的其余时间(直到黄昏发生的事为止),我都像处在热病中的幻梦。天气像是意识到我的心绪(也许是感染了我的心绪),变得更热了,但却是一种阴沉无声的热,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虽然太阳在无云的天空上猛照,但光线却似乎变黯淡了。我感觉虚弱和打冷颤,像是得了流行性感冒。我益发觉得,哈特莉说不定是病了。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她的手热热的。她的房间混浊有臭味,就像是病人的房间。她谈话时并不狂乱,显得理性,有时还会与我辩论。我求她下楼走走,晒晒太阳和呼吸新鲜空气,但她却反而躺了下来,仿佛单是想到要到处走走就足以让她精疲力竭。就连她谈话时流露的理性也让人提心吊胆,因为那就像是个安静的疯子所进行的推理。她不断说想回家,说她别无选择,但在我看来她并没有要离开的坚决意志。我一直认定这是个好兆头,但现在却不晓得为什么我开始害怕起来。
班的沉默也让我心情愈来愈沉重。他到底有什么打算?他是经过思考以后才决定不要哈特莉回家吗?是不是他开始习惯当个快乐的单身汉?是不是他本来就有个秘密情人,现在正好得其所哉?抑或他正筹划某种复杂的计划,救出哈特莉?或是他在召集一些壮汉,比方说军队里的旧战友,等人一到齐就会来痛殴我一顿?他去找律师了吗?还是他在玩一个心理游戏,要让我等到受不了,自己跑去找他?还是说他处于某种犹豫不决,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不确定自己该怎么做?有时我会觉得我宁可班真的报了警,让我被迫采取行动,也胜于整天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东想西想各种可能性。
我正在努力说服自己把哈特莉带去伦敦,把她硬拉到车上,或是骗她要送她回家。我觉得该这样做的时候已经到了,尽管我完全没有把握这是不是适当的做法。也许诚如提图斯所说的,“什鲁夫末端”真的是“有股阴气”,但它毕竟是我的家,而我已经习惯了它。在这里,我可以与哈特莉平心静气地沟通,特别是谈到往事的时候。但到了伦敦,在那间凌乱得可怕的小公寓里,我又要怎样面对发疯大哭的哈特莉呢?如果不到那间小公寓,在伦敦我们又可以投靠谁呢?我不愿意把哈特莉展示在任何人面前,因为哪怕他们愿意帮忙,也一定会在心里取笑她。事实上,我希望有某个人可以照顾我们,至少有某个人在旁边,营造出一种正常的气氛。吉伯特和提图斯的用处也许不大,但有他们在旁边,至少可以让整个情境没那么难以忍受。
然而,自从罗希娜来过后,他们两人就处于一种密谋造反的状态。我想班的沉默也让他们难受,但难受的理由与我不同。他们希望摊牌的时间赶快到来。他们希望可以结束现状,让心头重担卸下来。吉伯特害怕的是班,害怕被揍或被杀。至于提图斯是什么感受,我不太确定。有时我对提图斯可能会怎样想是深感惶恐。自哈特莉来了以后,我就没跟他好好谈过。我应该和他好好谈谈的,也想这样做,但却没有这样做。有可能他现在正处于一种紧绷和犹豫不决的痛苦中,既想又不想与父亲和解,既想又不想离开母亲、离开我。我应该安抚他的,但目前却没有这个心智与精力。另一方面,我对他感到失望。我需要他的帮助,需要他爱的支持。但他明白摆出一副不愿涉入的姿态。他宁可不去思考哈特莉被软禁这个令他尴尬的处境。他不愿意自己有成为狱卒之嫌。这是可以理解的。但让我恼怒的是他的日子看来过得很惬意。他游泳、唱歌、坐在岩石上和吉伯特一起喝白葡萄酒加黑加仑子汁(他们的最新饮料)。虽然他自豪地说不是来向我乞讨的,但他现在的样子活脱是个乞讨者。由于吉伯特表示过不敢一个人出外采购,提图斯就陪他一起去,两个人用我的钱买了许多昂贵的食物。他们从未在村里碰见班。班离开村子了吗?是的话又去了哪里呢?这些谜团让我难受。
吉伯特和提图斯密谋造反的一个表现是,开始建议我对班采取行动。这建议固然是吉伯特提出,但提图斯显然是附和他的。到底我该采取什么行动,他们也说不上来。他们现在唱歌唱得比较少,更多时间是坐在厨房里密谋。尽管我现在烦恼已经够多了,但每次看到他们在厨房里交头接耳,仍然会感到妒意,一种愚蠢空茫的妒意。每次我一走进厨房,他们就会紧张地噤声不语。他们有事没事就跑到信箱去看有没有信。吉伯特甚至在石头狗屋里放了一个大篮子,下面用石头垫高,以防信会被雨水沾湿或被风吹走。我避免与他们讨论,因为我担心提图斯会自告奋勇表示要跑到“尼布利特”外面侦察。如果他去了“尼布利特”不回来怎么办?我当然没有向他们提罗希娜寡廉鲜耻的计划(我认为她只是为了刺激我才这样说)。我也并未停止思考她告诉我的另一件事,尽管我百般努力要把她扫出我的脑子之外。我只希望她已经回伦敦去了。
快黄昏时,我做了决定,要是班再没有动静,我第二天就一定要做某些事。一件有助于厘清现状的事,一件具有决定性的事。我并未完全清楚我会怎么做,但最有可能的就是把哈特莉和提图斯带到伦敦去。我等哈特莉自己想通已经等得够久了,而我开始相信,她是希望我勉强她的。当我感到自己已经接近极渴望下决定的边缘时,我感到轻松了不少。只不过,那个我将要做出重大决定的明天,并未以我预期的方式来到。
***
近傍晚六点半的时候,厚密的蓝色空气似乎变暗了,也更让人窒息,尽管太阳还在勇敢地照耀着,而天空也没有半片云。感觉上,太阳光是隔着一层雾照射出来的。我还清楚记得那个黄昏带给我的炫丽印象,不管是岩石、公路对面的草还是吉伯特的黄色轿车,颜色都极其鲜艳,像是会振动似的。没有一丝风,哪怕是最细的微风。大海平静,如油般光滑,颜色是一片天蓝色。然后天空出现了一些无声的闪电,把整个海平线上空照得异乎寻常的亮,就像是远处正在举行大型的烟火活动或核子试爆。没有一片云,没有雷声,只有微黄色白光在静静闪烁。
先前我与哈特莉谈过。我们谈了一些往事,享受了一些稀薄的沟通,我觉得我愈来愈能够跟她沟通了。看来我的渐进政策是正确的,而且用不了多久就会证明是完全成功的。哈特莉固然也提到要回丈夫身边,但语气相当平静,在我看来,她这一次谈话提到这个的次数要比往常少,声音也空洞无力。
离开她的时候,我并没有把门反锁。现在我白天已不费事去锁她的门。她想要躲起来的强烈愿望(躲吉伯特,又特别是躲提图斯)足以有效地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何况,即使她真的想逃,又能跑出多远而不被发现呢?晚上当然是另作别论。门铃响了。我当时刚好走到门厅,厨房的铃铛还没响起,我就看到铁线的震动。我心想:班来了。一个人来吗?我迅速走向大门,要抢在恐惧加剧前打开大门。我并没有先把门链给带上,而是一下子就把门打开。站在门外的人是我的堂弟詹姆斯。
他微笑着,是有时会挂在他脸上的那种平静愚蠢自得的微笑。他提着一个皮箱。我看见他的宾利轿车就停在吉伯特的大众车旁边。
“詹姆斯!你到这里来是搞什么!”
“你忘了?这是圣灵降临节周末。是你邀请我来的。”
“是你自己邀请自己的吧。我当然没忘记。”
“你希望我转身离开吗?”
“不……不……进来……至少坐一下。”
我感到困惑、恼火和深深的震惊。我堂弟一向是个不祥之兆。他的出现足以改变屋里的一切,哪怕是水壶。詹姆斯住在我屋子里的画面是我无法忍受的,有他在,我的生活就无法正常运作。
他走进屋里,放下皮箱,充满好奇地四面打量。“我喜欢这环境。那个岸边围绕着球形大岩石的海湾也相当不同凡响。当然,我是从海岸公路过来的。”
“当然。”
“那个海中间的巨大岩石上布满了海鸠——你知道海鸠是什么吗?”
“不知道。”
“你没有看过?那是一种……算了。我看到附近有一座圆堡,那也是你的吗?”
“对。”
“这房子是什么时候盖好的?”
“这我不知道。十九世纪左右吧。唉,老天。”
“怎么回事?对不起,我来以前应该先写信通知你的。我不是一定要住在这里。先前我路经一家外表很漂亮的饭店……你都好吗,查尔斯?”
“到厨房来吧。”
厨房相当暗。我们才走进厨房,吉伯特和提图斯就从后门进来了,外面闪过那种奇怪无声的仲夏闪电。
我不得不介绍他们彼此认识。“嗨,这是我堂弟詹姆斯,他刚刚路过。这是吉伯特·奥皮安。另一位是我的年轻朋友提图斯。房子里就只有我们三个人。”说这话时,我像无心似的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巴前面。只希望光线不会暗得让他们看不见。
“提图斯,”詹姆斯说,“你来了,真好。”
我看到提图斯凝视詹姆斯的眼神几乎就像是认识他似的。
“怎么回事?”我问詹姆斯,“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你向我提过他的名字——你忘了?”
“呃,对,对……喝一杯吧,詹姆斯……喝过再走。”
“谢谢,什么酒都可以。那瓶开过的白葡萄酒就行。”
“我们都是加黑加仑子汁喝的。”提图斯说。
“你是他的堂弟还是表弟?”吉伯特问,他这个人一向喜欢问些开门见山的问题。
“我们爸爸是兄弟。”
“查尔斯总是装得没有亲人似的。他这个人一向神秘兮兮。”
吉伯特眼睛殷勤地溜转,倒出了四杯白葡萄酒。他因为常常穿着橡胶底帆布鞋在岩石间爬上爬下,体重减轻了不少,样子也变得较年轻和自在。提图斯给每杯酒加了黑加仑子汁。他微笑着。他和吉伯特显然都很高兴出现一个局外人可以聊聊天,冲淡屋里凝重的气氛;他们说不定也是乐于多一个打架的帮手。
“你这房子真是又古怪又有意思。”詹姆斯说。
“你没有感觉它有一股阴气吗?”
詹姆斯看着我。“前一任的屋主是谁?”
“乔里太太。我对她一无所知。”
“从楼上的窗户可以看得到海吗?”
“可以,但站在岩石上看海,景观更棒。如果你抽得出一分钟时间的话,我就带你去看看。你穿的是什么鞋子?那地方很容易扭到脚。”
我希望把詹姆斯弄到屋子外面。我推着他走到草坪,爬上岩石,走了一小段路,到一个可以远眺大海的温暖高处坐下。大海这时已变了颜色,是一种带灰的淡天蓝色,闪闪发光,噼啪响地微微起伏。
“大海今天的样子好乏味。詹姆斯,我希望你不要介意去饭店住,它的名字是雷文饭店,那儿可以远眺你喜欢的那个海湾,景观很漂亮。你还可以驱车沿着海岸,看看海鸥和其他东西。我不能招待你,因为屋里没有床了,提图斯都是打地铺。”
“我理解目前的情况。”
你才不明白,老兄,谢天谢地,我心想。我又决定,一分钟之内就把他打发回车上去。
我望向我的堂弟,鲜明的暗光把他脸上的细部照得纤毫毕现。他手上还拿着酒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啜着酒,望向大海。他穿着一条轻薄的黑裤子、一件紫红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夏季夹克。他这个人不讲究穿着,但却有其时髦浮华的味道。他有着鹰钩鼻的面孔是暗色的,胡子参差不齐,像是脸上罩着一团奇怪的云雾,不过也许是他那双迷蒙的棕色眼睛造成的效果。他的棕发也是乱糟糟的。
我突然想到,如果他已经不在军队里,那他要来找我,何苦要挑个塞车的周末假期呢?
“你现在在做什么?”我说,“我是指你找到另一份工作了吗?”
“没有,我现在是个有闲阶级。”
这就怪了。我马上灵光一闪地悟到,詹姆斯其实并未真的离开了军队。他只是转入地下。他正在为什么极秘密的任务作准备,其中也许还包括潜返西藏。为什么他会因为我看到他房子里有个奇怪的东方老头而恼怒呢?我明白了,我堂弟成了秘密情报员了!
我本想用某种婉转的方式让他知道我已猜到他的事,但他却先开口了。
“你和玛丽·哈特莉·史密斯的事现在怎样了?”
“玛丽·哈特莉·史密斯?”
“对,就是你的初恋情人。你不是说她和丈夫住在这里吗?那孩子就是他儿子。我当时还追问他的名字。提图斯。你连这个也忘了?”
说来奇怪,我真的是完全忘了告诉詹姆斯这件事情了。为什么当初詹姆斯会想知道提图斯的名字呢?“我的脑袋一定是坏掉了,”我说,“我忘了,但现在想起来了。你给了我很好的忠告。”
“你有接受吗?”
“有。你当然是对的。我只是幻想罢了。与她重逢的震撼勾起了很多旧时回忆。我现在清醒过来了。我当然不会还是爱着她的,那是说不通的。毕竟她现在只是个无聊乏味的老太婆。他儿子偶尔会来我家住一住。我觉得他有一点烦人。”
“那就好。”
“你有带领带来吗?”
“领带?有。”
“你想进雷文饭店的餐厅,就得打领带。我陪你走回车子吧。”
我带他绕过屋侧,以免他穿过厨房时又会跟吉伯特他们聊起来。
“好漂亮的车子。新买的?”
“对,性能还不错。我要在哪里转弯?”
“过那块岩石之后。”
“对,今天天色真怪。像是有暴风要来的样子。好了,谢谢你的酒。照顾好自己。”他把空酒杯递给我。
“再见,小心开车。”
黑色的宾利车开动了,转弯后就像箭般沿公路开下去。詹姆斯从车窗伸出手挥了挥,然后在路弯处消失了。他会再来吗?我不这样认为。
我慢慢走过堤道,回到屋子,把门关上。奇怪我竟然忘了告诉过他哈特莉的事。我当时一定醉了。嗯,明天就是决定命运的日子。我明天就要行动。我要把哈特莉带到伦敦。这里不知怎么搞的让人心绪不宁。
我在门厅站了一会儿,想单独一个人静一静。我把詹姆斯的空酒杯放在楼梯上。我可以听得见吉伯特和提图斯在厨房里密商事情的低沉嗡嗡声。明天我要找提图斯谈一谈。提图斯、哈特莉与我将会单独住在一起,住在另一个地方。我的行动和我的意志将会创造出一个新家庭。
这时,我听到一下微微的刮削声。我抬起头,看见门铃的铁线正在振动。门铃声跟着在厨房里响起。难道是班来了?我迅速转身,猛地打开大门。
佩里格林·阿尔伯洛就站在门外,手上提着皮箱。
“哈啰,查尔斯,你这房子真有趣。”
“佩里!”
“我希望你叫我佩里格林。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有一千次了吧?”
“你来这里搞什么?”
“我来这里搞什么?”他说,“是你发出的邀请,而我接受了。今天是圣灵降临节的周末,记得吗?我可是开了很久的车才到的,累得半死。本来我还以为你会张开双臂大声呼叫欢迎我的。”
他的白色“阿尔法·罗密欧”就停在詹姆斯的宾利刚才停过的位置上。
“佩里格林,我十二万分抱歉,你不能住在这里,没有多余的床……”
“那我至少可以进来晃晃吗?”
佩里格林洪亮的声音惊动了厨房里的两个密谋者。
“佩里格林!”
“吉伯特!真是个惊喜。查尔斯,我睡吉伯特的床就好。”
“想得美,我誓死保卫我的沙发。”
“给我介绍一下你那位迷人的男朋友吧,吉伯特?”
“这是提图斯·菲奇。他可不是我的资产。”
“哈啰,提图斯,我是佩里格林·阿尔伯洛。吉伯特,可以倒杯酒给我吗?”
“没问题,但这里只有葡萄酒和雪利酒,你知道查尔斯不喝烈酒的。”
“妈的,我忘了。我应该带一瓶来的。”
“佩里格林,”我说,“你在这里不会住得开心的,既没有烈酒可以给你喝,又没有床可以给你睡。我很抱歉,但我真不记得自己有邀请你来。离这里不远的公路边就有一家很棒的饭……”
就在此时,门铃又响了。佩里格林转身开门,而越过他肩膀,我看到了詹姆斯。
“你好,欢迎光临查尔斯·阿罗比的好客居,只不过这里既没有烈酒可喝,也没有床好睡,只有……”
“你好,”詹姆斯说,“查尔斯,很抱歉我又跑回来。雷文饭店客满了,所以不知道……”
“雷文饭店?想必就是他想打发我去的那一家吧?”佩里格林说。
“先到厨房里坐下来再谈吧。”吉伯特说。
吉伯特走最前,然后是提图斯,然后是佩里,然后是詹姆斯。我站了片刻,接着拿起楼梯上的酒杯,尾随他们。
“我是佩里格林·阿尔伯洛。”
“我想我听过你的名字。”詹姆斯说。
“好呀。”
“他是我的堂弟,阿罗比将军。”我说。
“你从未说过他是个将军,”佩里格林说,“哈啰,长官。”
我拉着詹姆斯那件白色外套的袖子,把他拉回到门厅。“抱歉,你不能留下来,我建议你到……”
就在此时,我注意到詹姆斯眼睛张得大大的,望着我背后。我意识到哈特莉站在楼梯上了。
厨房里的三个人因为听见我们突然无声无息而走了出来。所有目光全集中在哈特莉身上。
她仍然穿着我那件绣着红玫瑰的黑色丝睡袍。那睡袍穿在她身上长及足部,加上她把领子翻了起来,看来就像件晚礼服。她的眼睛因为惊异而瞪得大大的。尽管一头乱糟糟的白发让她看起来又老又疯,但因为大家都屏息望着她,把她衬托得俨如王后。
我在一两秒钟后回过神来,走上楼梯。看到我走近,哈特莉转过身往上跑。我追上去,在楼梯转弯处追上她,然后催着她往二楼楼梯平台走去。
我们在楼梯平台里几乎是在跑的。我把她推入房间。她一入房间就坐到床垫上,样子像只听话的狗。她被软禁的这段日子以来,我从未见过她坐在椅子上。
“哈特莉,宝贝,你要到哪儿去?是要下楼看我吗?还是你以为班来了?还是你打算要逃走?”
她把睡袍裹紧了一点,但没有回答,只是摇了好几次头。她因为激动而屏息静气。然后她抬起头看我,表情忧愁、腼腆而甜美,不期然让我忆起了爸爸。
“唉,哈特莉,我爱你爱得好深!”我坐到椅子上,脸埋到手里。我感到无助,感到自己像儿时一样脆弱。“哈特莉,别离开我。我不知道你离开的话我要怎么办。”
“那个人是谁?”
“哪个人?”
“站在你旁边那个。”
“我堂弟詹姆斯。”
“哦,是他……爱丝蒂尔婶婶的儿子。”
这种突如其来的记忆力展现,让我感到震撼和不舒服。
走下楼的时候,我听得见厨房里传出活跃的低语声。吉伯特和提图斯毫无疑问是因为哈特莉已经露面,认为没有再保密的必要,所以就把整件事情告诉了詹姆斯和佩里格林。
我用手掩住嘴呻吟。
那个晚上大家的睡觉地点分配如下:我睡卧室;哈特莉睡二楼的“里房”;吉伯特睡他的沙发;佩里格林睡铺在书房里的垫子;詹姆斯将几把椅子拼在一起当床睡,睡在小红室;提图斯睡草坪。那是一个非常热的晚上,却没有暴风。
第二天早晨,我的客人洋溢着一片度假气氛。提图斯一如往常从小悬崖下水游泳。詹姆斯到圆堡探索了一下,对它的历史提出了一些猜测,然后从圆堡的阶梯下水游泳(我仍然没有在那里系绳子,不过詹姆斯游泳时海水正处于高潮)。佩里格林半裸地躺在草地上做日光浴,把全身晒得通红。吉伯特开车到村子,带回大堆食物和好几瓶威士忌(账全记到我名下)。稍后,詹姆斯开车到村子,想买份《泰晤士报》,却失望而归。大家都对我有能耐生活在没有“新闻”的环境中颇感惊讶。(他们心中的所谓“新闻”,可以用佩里的一语概括:“谁死了,谁被绑架了,谁在罢工。”)佩里带了一台短波收音机给我,但我叫他拿远一点。詹姆斯建议大伙到雷文饭店去看国际板球赛的转播,但吉伯特告诉他,本地的电视台因为电力干扰而停摆(吉伯特刚又去过杂货店一次,但这次是为佩里格林买防晒油)。吉伯特和提图斯希望为他们的合唱团招募新血,成功地招募到佩里(他是个粗哑的男低音),但发现詹姆斯五音不全。我昨晚已警告过吉伯特和提图斯,别向佩里格林提罗希娜来过的事。我几乎无法理性思考。我感觉有什么在我脑袋里啪的响了一声,就像是一个脑瘤在里面裂了开来。
我绝望无助的状态部分是詹姆斯的出现造成的。他看来像是其他三个人的磁力中心。他们三个人都分别向我表示好喜欢詹姆斯。无疑他们认为我喜欢听到这个。提图斯说:“真奇怪,感觉上好像我以前就认识他。说不定我在梦里见过他。”另一件逼得我半疯的事是哈特莉的口气突然改变。她虽然一直都说要回家,不过后来她的口气变得有气无力,就像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不想白费气力。但现在,她的口气重新变得认真,而且会用一些近乎理性的理由去支持自己的要求。
“我知道你认为自己对我仁慈……”
“仁慈?我是爱你。”
“我知道你认为你对我的做法是最好的,我应该感激……”
“感激!老天爷!”
“但那是说不通的,是个意外,是个意外……我们不能在一起,那是说不通的。”
“我爱你,你也爱我。”
“我是喜欢你……”
“不要用这种古怪的语言说话。你是爱我的。”
“好吧,我是爱你的,但只是出于一种不真实的方式,一种梦的方式。事实上,一切早已在多年以前就结束,我们只是在做梦罢了。”
“哈特莉,难道你没有现在时态的概念,难道你就不能活在现在吗?醒一醒,试一试吧!”
“难道你不明白我是活在时间的长流里,不是活在现在的瞬间刹那里——我是个有夫之妇,必须回到原来的地方。如果你硬把我带到伦敦,我一定会逃走。你把一切弄得糟之又糟,根本不明白……”
“好吧,你是有夫之妇,但那又如何?你过得并不快乐。”
“那无关要紧……”
“我会说那非常要紧。我想不出有什么比那更要紧的了。”
“我可以……”
“你承认过你爱我的。”
“人是可以爱一个梦的,但这不表示他会把梦当真,付诸行动。”
“那至少代表他有这样的动机。”
“不,因为那只是一个梦。是由谎言构成的梦。”
“哈特莉,我们有的是未来。这表示我们可以把梦想变为真实。”
“我一定要回去。”
“他会杀了你。”
“我非走入那扇门不可,那是我唯一的道路。”
“我不会让你走的。”
“求求你……”
“提图斯又怎么办呢?他会跟我住在一起。难道你不想与提图斯在一起吗?”
“查尔斯,我必须要回家。”
“唉,别说了,你就不能渴望些别的好东西吗?”
“你不能强人所难。你不了解我们这一类人,我们与你不同。你是空中飞的鸟,大海里游的鱼,爱去哪就去哪,想要什么就要什么。但其他人是生活在地上的,每次只能移动一点,而且不能……”
“哈特莉,相信我,跟随我。骑在我的背上,那你就一样可以到处去,大开眼界。”
“我想要回家。”
我离开她,锁上门,奔出屋外。我爬上一两块岩石,看到詹姆斯站在大汤锅上面的拱桥上。他挥手喊我,我跑上前去。
“查尔斯,看看水的力量,真是叹为观止。你说惊不惊人?”在退潮水的怒吼声中,他的话只隐约可闻。
“惊人。”
“真雄伟,对,最严格意义下的雄伟。康德会爱它。达·芬奇会爱它。葛饰北斋会爱它的。”
“我赞成。”
“还有那些鸟……看看那些长鼻鸬鹚……”
“我还一直以为它们只是一般的鸬鹚。”
“它们是长鼻鸬鹚。我还看到些红嘴山鸦和鹂鹬。我也听到雷文湾附近有麻鹬的鸣叫声。”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这个嘛……我喜欢你那几个朋友。”
“他们也喜欢你。”
“那少年看起来很善良。”
“对……”
我们往屋子走回去。快到午餐时间了,如果这样的约定俗成还存在的话。
詹姆斯显然为这一趟海滨度假准备了适当的衣服。他现在穿的是一条很旧的黄褐色棉布裤子,裤管卷起,一件干净但旧的蓝衬衫,没扣扣子,宽松地穿在身上,露出毛发稀薄的粉红色胸腹。他脚上穿的是凉鞋,露出一双皮包骨的脚和十根长得像是可以抓东西的脚趾。小时候这双脚让我相当好奇。(“詹姆斯的脚长得像手。”我这样告诉妈妈,就像发现了他的秘密残疾。)
快到屋子的时候,他问:“你有什么打算?”
“哪方面的?”
“有关她的。”
“我不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我可以待到明天吗?”
“没问题。”
我走到厨房,无意识地端起吉伯特为哈特莉准备的一盘食物。我端着盘子走上楼,打开房门,一如往常把托盘放在桌子上。
她正在哭,不愿意跟我说话。
“唉,哈特莉,别用你的悲痛折磨我。你不知道自己在对我做什么。”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继续哭。她背挨在墙上,眼睛凝视前面一道墙,偶尔用手背擦拭缓慢淌下的泪滴。
我默默陪她坐了一会儿。我坐在椅子上,东张西望,好像以为这样的寻常举动可以安抚她。我注意到天花板有一片水渍,长窗户的窗框上有一道裂痕。最后我站起来,温柔地碰了碰她肩膀,走了出去。我从没有在她吃东西时留在房间里。我把门反锁。
回到厨房时,我看到他们四个人已经站在桌子四周,而吉伯特则已准备好午餐,包括火腿、蔬菜沙拉和新鲜马铃薯,还有专为詹姆斯准备的水煮蛋。我现在当然对他们的食物不感兴趣。两瓶开了的白葡萄酒冰在冰筒里。佩里格林正在喝威士忌和弄他的短波收音机,收音机发出唧唧唧的声音。我走进厨房时,他们全都鸦雀无声。佩里关掉收音机。厨房里有一股什么事将要发生的气氛。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白葡萄酒,拿起一片火腿。“你们慢用。我要到外面吃。”
“别走,我们想跟你聊聊。”佩里格林说。
“是吗?但我不想跟你们聊聊。”
“我们想要帮你。”吉伯特说。
“滚开。”
“请你留下来一分钟,”詹姆斯说,“提图斯有话想对你说。提图斯,是这样吗?”
提图斯涨红着脸,眼睛不敢看我,嗫嚅着说:“我想你应该让我妈妈回家。”
“这里就是她的家。”
“认真点,老头子……”佩里格林说。
“我不想要你们的忠告,不是我要求你们——你们任何一个——来这里的。”
詹姆斯坐了下来,其他三个有样学样。我仍然站着。
“我们不是想干涉……”詹姆斯说。
“那就别干涉。”
“我们也不是想强迫你接受我们的忠告。我们根本不明白现在的情况。但我的印象是,你自己也不甚明白。我们不是想劝你……”
“那你为什么要唆使提图斯说他方才说的话呢?”
“因为那是证据的一部分。是提图斯心里想却不敢告诉你的。”
“狗屁。”
“就我了解,你遇到了困难,急需做出决定。如果你能够和我们谈谈,会帮助你用理性的方式做决定。你必须明白你是需要帮助的,很需要。”
“我需要的是一个司机,别无其他。”
“你需要支援。我是你唯一的亲人。吉伯特和佩里格林是你的好朋友。”
“他们不是。”
“提图斯说他敬你如父亲。”
“看来你们对我有过一番愉快风趣的谈话。”
“别发怒,查尔斯,”佩里格林说,“我们没预料到会蹚这趟浑水的,我们来这里本来只是为了度假。我们是因为看到你遇到麻烦,所以才会想要帮你。”
“你们没有人可以帮我的。”
“有的,”詹姆斯说,“如果你能把整件事情和我们好好讨论一番,将会对你大有帮助。不需要讨论细节,讨论战略就够了。粗略地说,你现在显然面临两个可能的选择:继续留她在这里或放她回家。对不对?好,现在让我们来思考一下,如果你选择放她回家……”
“我并不准备让她回家。”
“我从提图斯那里得知,虽然她想回家,但你却不愿意让她回家。而你不愿意让她回家的理由之一是……”
“她没有想回家。”
“理由之一是你怕她丈夫会对她暴力相向。”
“这是其中一个理由,但我还有一百个其他理由。”
“但假定他会暴力相向,这点只是出于误会,而假定我们又消除得了他的误会……”
“詹姆斯,别傻了。你知道我做的事是完全没有必要解释的。我也建议你对我说话要小心点。”
“听着,”詹姆斯说,“我准备要说两点。一是如果你打算送她回家,就应该做得面面俱到。二是我们会跟你一道去,一方面是显示实力,另一方面是为你的声明背书。”
“我的声明?”
“其次,如果你不让她回家的理由之一是担心她会遭遇暴力,而又如果这种担心是可以消除的话,那么它在你思考要做何种决定时就不相干了。”
“你明白他的意思吗?”佩里格林说。
“当然!但正如詹姆斯承认的,你们根本不明白现在的情况。你们要我去做解释或声明,你们以为一头野牛会听别人解释吗?再说,你的整个论证都是不着边际的,因为根本不存在两个可能性。我不承认让她回去是可能性之一。”
“那好,让我们来考虑另一种可能性……”
“我们什么都不必考虑!我的事情不需要你们来搅和。你们的莽撞无礼让我恨之入骨!但既然已经谈开,我倒是想问问提图斯,他为什么认为我应该让他妈妈回家。”
一路下来提图斯的眼睛都是凝视着火腿(大概他饿了),看来很不情愿回答,他的脸颊发红,头低着。“这个嘛……我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究竟是为什么?”
“很难说,人都是有很多……很多情绪和……和偏见的。对自己父母的偏见。我想我可能误导了你,让你觉得他们的婚姻很不堪……很糟糕,但没有你想的不堪。而她也有点夸大其词,她喜欢幻想,满脑子都是奇怪思想。也许她真的是宁愿跟他在一起的。我也反对强迫别人,我认为应该让他们自由做选择。你想一次就把全部事情纠正过来的做法有点太急躁了。即使她真的愿意跟你在一起,也不妨让她先回去,让她有时间想清楚,再回来找你。”
“说得好,提图斯。”詹姆斯说。
提图斯回头看詹姆斯的眼神搅动起我无时不在守望的妒意。
佩里格林说:“你不懂婚姻是怎么回事,查尔斯。你从没结过婚。那太复杂了。你以为夫妻间一点口角就表示他们的婚姻会完蛋?不是这样的。”
我说:“首先我要说的是,‘自由’在这里并不适用。我们处理的是一个受到威吓的人,一个囚犯。你必须推她一把,否则她永远不会自己走路。如果她现在回去,就不会再有勇气离开他,不会再有勇气逃走。”
“难道这不重要吗?难道这不正是你应该让她回去的理由吗?你不等于承认如果给她选择的话,她会留在那边吗?人们实际所做的往往都是他们愿意做的。”
“她也许会留在那边,但却不是出于‘选择’。她的婚姻不是只是一桩跟‘口角’有关的事——从佩里使用这个可笑的字眼就足以证明他一无所知。她是个饱受恐吓的女人,从未在那个家伙身上获得快乐。她自己这样对我说过的。”
“她的婚姻也许不快乐,却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你把快乐看得太重要了,查尔斯。它并不那么重要。”
“她是这样告诉我的。”
“你又来了。”
“提图斯,”我问,“你认为快乐重要吗?”
“当然重要。”他说,终于抬头望我。
“你听到啦。”我对詹姆斯说。
“那只是年轻人的想法,”他说,“现在我们再进一步来……”
“你的毛病,查尔斯,”佩里格林打岔说,他还在喝威士忌,“就像以前我说过的,你的毛病就是鄙夷女人。你把她们看成私有财产。现在你也是把这个女人看成私有……”
“我们再推进一步。整件事情发展得很快速,已经演变成一个情绪与观念的大漩涡。你说你那么多年来都把对她的纯爱保存在心中。你似乎甚至认为那是一种最高价值,与之相比,其他的爱情都黯然失色。”
“对。”
“但你是不是应该先检讨这个主导性的观念呢?我不会称之为虚构。让我们称之为梦吧。当然,我们都是活在梦里,有时连修为极高的人也难辨梦与真实——某个意义下这类人特别如此。不过在你的事情上,寻常人的常识却可以派得上用场。对大部分人而言,常识就是道德意识。但你看来却刻意排除这个最中庸的光源。问问你自己,这么多年来你做了些什么?你把你的人生弄成一个故事了,而故事都是虚假的。”
(这时候提图斯再也按捺不住,偷偷摸摸拿起了一片火腿和一些面包。)
“你是在利用往事来构筑你的虚假不实的未来。你是在进行一种危险的归纳法,而归纳法即使在最站得住脚的时候也是摇摇欲坠的。想想罗素的鸡吧。”
“罗素的鸡?”
“一个农妇每天都去喂鸡,但有一天却把鸡脖子扭断了。”
“我不懂。不要扯什么鸡了。”
“我是说,就我所见,你依赖的都是些非常不坚实的证据。你靠着学生时代的一些甜蜜回忆,就推断只要带她走,你就会爱她并能够带给她快乐,而她也会爱你并能够带给你快乐。这样的事情是非常罕有和难望成功的。撇开这不说,你认为在明显违背她意愿的情况下带她走,在道德上站得住脚吗?难道你不应该……”
“詹姆斯,拜托不要再用那些华而不实的哲学论证来羞辱我了。我好奇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站不住脚?正如你说的,整件事情发展得很快速,已经变成了一摊超级浑水。好,我承认,这浑水是我制造的。但它里头本来就没多少道德性可言。寻常人的生活都是那样。住在修院里的士兵大概对这类的事都是一无所知的。”
“我像‘住在修院里的士兵’?我喜欢这个形容。这样说你是承认没把握自己的做法是不是妥当了?”
“我是没把握,我怎么会有把握?但那是一回事,你用一个跟现在情境无关的论证逼我就范又是另一回事。你说的一切全是在边缘的,是抽象的。你才是那个‘说故事’的人。”
“好,那跟现在情境真正相关的论证是什么?”
“是我爱她。她爱我。她说过。而爱是不依赖‘证据’和‘归纳法’的。她一直很不快乐,所以我不打算让她回到一个老粗身边,何况他此后只会对她更残暴。她的处境只会雪上加霜。我承认她的困境是我造成的,但那毕竟是既成的事实。对于她丈夫残暴的为人,在座就有一位证人,只是该证人看来不愿意作证。”
“你说的这个不是论证,”詹姆斯说,“只是相当混乱的意向陈述。”
“你怎样想是你的事,我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参加这种荒谬绝伦的讨论。”
“好吧。我个人对这事情的看法已从方才的讨论中不言自喻了,尽管那不一定是你感兴趣的。现在我只想补充一点:如果你决定要带她走,虽然依我之见是不明智的,我们仍然会尽力帮助你。大家同不同意?”
“同意。”佩里格林说。
“我想我在某些方面会配合查尔斯的做法。”吉伯特说。
“但有些细节是要是先考虑周详的。比方说你打算带她到哪去?她镇日要做些什么?”
“单是这个问题就足以让一个男人望婚姻却步。”佩里格林说。
“查尔斯,请别以为我是莽撞无礼,特别是不要以为我有恶意。我只是无法看着你焦头烂额而仍然袖手旁观。你的事情需要联合作战。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愿意让我跟她谈谈?简短谈谈就可以。”
“你?跟她谈谈?开什么玩笑。”
这时候,我听到一声非常恐怖的叫声——事实上,打从我展开这个危险的计划开始,就一直担心会听到这叫声。哈特莉突然尖叫起来,不断用力拍门。“放我走,放我走!”
我自己也想尖叫出来。我用拳头狂乱地敲打房门。“别叫了,别叫了!住嘴!不要叫了,行吗?”
声音沉寂下来。
我跑回到楼下。厨房里也是一片沉寂。我跑出大门,跑过堤道,往圆堡的方向走去。
***
那天稍后,近黄昏之际,我与詹姆斯一起坐在岩石上。我已经无法不同意他的意见了,因为那看起来是无可避免的。
“查尔斯,现在情况变得很可怕。这也是你非得把它结束的理由之一。只有一个做法可以让事情了结。你现在明白了吗?”
“明白。”
“你会写那封信?”
“会。”
“我认为写信是很重要的。你可以在信里把事情解释清楚。”
“他不会看的。他只会把信撕碎,扔在地上践踏。”
“当然有可能,也许他会把信收起来,作为对你不利的证据。但我觉得是值得冒这个险的。我也相信他会出于好奇而读信。”
“他这个人还不到有好奇心的层次。”
“你同意我们陪你一起去吗?”
“我同意你陪我一起去。”
“我认为去的人愈多愈好。”
“提图斯当然不包括在内。”
“不,提图斯一定要去。这对她会有帮助,对提图斯本人也会有帮助——只要他能够在他爸爸面前保持五分钟的礼貌。”
“礼貌?听起来我们像要去参加一个茶会。”
“愈像茶会愈好。”
“提图斯不会答应。”
“他答应了。”
“啊。”
“那我就叫佩里格林到村子去打电话了?”
我有点犹豫。这是最后时刻。如果我说好,整件事情就会从我的掌心滑走,而我也将要面对一个全新和不可预测的未来。“好。”
“很好。你留在这里,我去给佩里格林下达简令。”
那个下午我曾与哈特莉谈过。虽然并没有向詹姆斯承认,但他的“讨论”确实帮助我把某些事情看得更清楚;要不就是我已经彻底绝望了。“放我走,放我走”震裂了我的信心与希望。我问她是不是真的想回家。她说是。我说好吧。我没有提出更多的诱因或论证。当我们静静望着彼此的时候,两个人都不敢再说什么,仿佛有一道新的栏栅在我们中间升起。先前我还以为我们沟通有困难,直到此刻才知道我们彼此一直有多接近。
我们的计划是派佩里格林到村子打电话给班,说阿罗比先生和他几个朋友将会送“玛丽”回家。班的反应会是“见鬼去吧,我现在不想要她了”吗?不太可能。不管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他都绝对不会愿意让我如愿以偿的。又说不定哈特莉在最后关头会回心转意……但这些想法目前充其量都不过是希望而已了。
詹姆斯回来了,在岩石间跳跃前进。
我心跳得厉害,充满忧伤。
“搞定了,他叫我们送她回家。但不是今天晚上,而是明天早上。”
“真怪,为什么不要今天晚上?难不成他要上木工班的课!”
“他想假装不在乎。他想表明,主导权是在他手上。那更好。这你就可以有多一点时间可以写信。我们最好是在出发前先把信送到他手中。”
“唉,詹姆斯,我……”
“不要想东想西了。曲奇饼干碎掉了,碎掉了,碎掉了。”
“什么意思?”
“事情已成定局,无可更易。”
***
菲奇先生阁下:
这不是一封容易下笔的信。我只是想借此信厘清一些事情。我最需要说明的是,尊夫人留在我家里,并不是出于自愿。如果需要证据的话,她没有把手提包带在身边,就是最好的证据。我能够诱骗她上车,是因为我告诉她提图斯在我家里(事实如此)。她到了以后,我就把她锁在房间里。所以如果阁下想控告我“绑架”她,那是也合理的。她未尝停止过要求我让她回家。毋庸说,我与她是没有任何“关系”的(这是指没有发生苟且之事)。她彻底而坚决地拒绝我提出的一切建议与计划,一心就只想着要回家。因此在此一事件中,她是绝对无可归咎的。对于这一点,我的两位朋友奥皮安先生与阿尔伯洛先生,以及我的堂弟阿罗比将军,皆可以作为见证人,他们在事情发生的全程都住在我这里。
再多的道歉与解释都是于事无补。我一直处于一种幻想状态,唯其如此,才会带给尊夫人与阁下许多困扰,我为此深为懊悔。我的行为并非出自恶意,而是出于对往日感情的缅怀,如今我已明白,这种感情属于从前,与现在的一切都不相涉。也许值得补充的是,自少年时代以后,我与尊夫人就未曾谋面或联络过,而我们最近的重逢纯属偶然。
由于认定阁下是明事理和公正的人,我深信阁下是不会对完全无辜的太太施加任何惩罚的。这一点,无论是我本人,还是敝堂弟和两位朋友,都深感关切。无论言语或行为上,尊夫人都绝对忠诚于阁下,值得阁下的尊重与感念。至于我本人,想必阁下已经感受到我让自己有多丢脸,更不用说我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的愚蠢。
查尔斯·阿罗比敬上
詹姆斯说得没错,班要我们第二天才送哈特莉回家对我确实有好处,因为这封信花了一整个晚上才写好。那确实是封难下笔的信,而我对它最后的样子也谈不上满意。我的初稿要更为好斗,但詹姆斯向我指出(我把初稿拿给他看过),如果我在信中指控班是个欺凌弱小的人和暴君,那就表示哈特莉曾经在我面前说他坏话。而这样一来,我说哈特莉“绝对忠诚”于他的说法也站不住脚了。不过,把指控他是个暴君的一段话删除,我又等于是缴了械,完全失去了自我辩解的余地。不过用不着詹姆斯提醒,我也深知,换成是别的时代,我和班为了保住自己的名誉,都是非得进行生死决斗不可的。我稀薄的“道歉”也是斟酌许久才写出来的,因为个中分寸非常不好拿捏:一方面要姿态低得让班觉得我是在道歉,但又不能低到让他觉得我好欺负,想要再来找我麻烦。我唯一能期望的,只是班的罪恶感会削弱他的暴力本能。我在信中之所以会华而不实地提及“敝堂弟和两个朋友”这一节,是詹姆斯的主意,不过有关哈特莉遭软禁期间他们“全程”在场一节(当然是假的),则是我自己的主意。詹姆斯认为,如果我在信中隐约提及一些较超然和较有头面的第三者在场,班说不定会因为他受的委屈有见证人而释怀一点,事后对哈特莉的态度也会比较克制。但我不相信这一点,因为他会怎样对待哈特莉,关起门以后就是随他自家高兴的事。詹姆斯没有再提出要跟哈特莉谈谈的要求。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吉伯特在大约晚上十点把信投进“尼布利特”的信箱里。
我在哈特莉房间待了一下。告诉她第二天早上就会送她回家。她点点头,眼睛眨一眨。我问她是不是愿意下楼和大家一起用晚餐。她婉拒了,但我反倒松一口气。我没有再问她是否为可以离开而感到高兴。我们坐在地板上玩了一会儿扑克牌,那是我们少年时代自己发明的玩法,类似于“呼同牌戏”。屋里每个人都是早早上床就寝。
指查尔斯。
“阁下”是尊称,表示提图斯知道眼前是个名人。
卢比坎河在罗马共和国时代为山南高卢与意大利的界河,公元前49年恺撒冲破不得越出所驻行省的法律,渡河宣告与罗马执政庞培决战。“越过卢比坎河”作为成语,意为“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希腊神话中巧匠代达罗斯之子,与其父双双以蜡翼粘身飞离克里特岛,因飞得太高,蜡被太阳融化,坠爱琴海而死。
这是个拉丁文的迷信用语,意思是但愿不是真的。
古罗马诗人。
英语中堂兄弟与表兄弟是同一个词。
哲学家罗素质疑归纳法的论证——鸡看到农妇每天都来喂它,就“归纳”出农妇走向它就一定是喂它,没想到有一天她走来却是要把它宰来吃。
美国歌谣“曲奇饼干碎掉了”的歌词,中译文是按“伦敦大桥垮下来,垮下来,垮下来”的节奏仿译。
一种儿童玩的简单牌戏,玩者各自将手中的牌一张张发放桌面,抢先认出两张相同者即呼“同”,桌面所有牌便统归先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