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早先的反省里,我曾经隐约认定,只要我能确定哈特莉的婚姻是不幸的,那破坏这桩婚姻和带她走就不难。我毫不怀疑她会跟我走,因为那是快乐的逃亡,也是她一直幻想的。这个假设也许天真,但现在让我茫然若失的却不是这个天真,而是到了非行动不可的临界点时,我忽然不能清晰地思考该怎么做,不能清晰地思考每个事关重大的细节。“尼布利特”,它的玫瑰、它恐怖的新地毯、它的黄铜装饰品、它的窗帘、它的门铃——这一切都不会让我惶恐不安,它们都是透明的,都是幻影,正如他所说,通通不过是假装。让我惶恐不安的是那番恐怖对话里的某种特质,是这桩婚姻已经持续了那么多年的事实,是对于那个牢笼坚固度的意识。尽管如此,哈特莉仍可能只要听到我说一声“来吧”,就会马上跟我走。真是这样的话,唯一留待我去思考的问题就只是什么时候说和应该怎么说。但这两个问题又再次让我觉得困难重重。不过又会不会,我之所以这么心绪不宁,纯粹只是害怕班?
大约十一点左右,我终于能够不再坐立不安,能够静下来泡些茶喝。我想到一个主意。这个主意其实在我偷听时就已经朦胧想到,而且是那位先生自己提供给我的。他不是想把哈特莉扫地出门吗?如果我能够惹得他够毛,说不定他真会这样做。这不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吗?那位先生固然也说过,他是绝不会放哈特莉走的,但既然他提到这一点,就显示那不是不可能的。就让他被自己的臭脾气与嫉妒心弄得发狂吧。要刺激他并不难,因为不是只要我这个老同学、我这个名人去敲他家的门,就足以让他火冒三丈吗?只要能够惹得他恼火,他们的婚姻就会自然坍塌,哈特莉将无处可去,只能直奔我怀抱。不过……如果他愤怒得失去理智……如果他的世界变得摇摇欲坠……他会不会伤害哈特莉甚至杀死她呢?这个顾虑让我像只疯狂的豹般在岩石上跳来跳上。“停止,停止,你伤得我好痛。”在他们对话的尾声,哈特莉不是这么喊过吗?在他们共同生活的这些年来,她曾经多少次这样哭喊呢?那是让人无法容忍的。我一跃而起(茶杯被我撞翻在地),再次跑到草坪上。我要怎么办呢?很多事情都清清楚楚了,但我就是想不出最后的计策。我无法思考,因为我无法把那番让人毛骨悚然的对话从脑里挪开。它就像一团厚厚黏黏的渣滓塞住我的脑袋。我要拯救哈特莉,这是确定无疑的,而“拯救”这个字现在有了我一直渴望它有的那个意义。但要怎么个拯救法呢?
稍后,仿佛哈特莉知道我的困境,要前来帮助我似的,我看到她那张苍白不快乐的脸望着我。我领悟到,在采取任何公然行动前,我必须再跟她谈谈,最好一次以上。我的冲动是直接再回到那栋可怕的小别墅,把她带走;到最后我真的可能这样做。我当然得事先让她有心理准备。如果我真的要采取突袭式的拯救行动,就必须确保不会有任何失误。我心里有多少想法和感受是她不知道的啊。我必须让她知道我想些什么。我不指望可以再在村里碰到她,因为她说不定会因为太难过和太害怕而不敢上街。所以我必须把攸关生死的解释透过书信传达给她。我一直都认定,哈特莉因为不知道我的心意,她所害怕的是自己的心。她一定以为我有别的女人。如此看来,最恰当的方式就是写一封长信给她,解释我的心意和决心,给她时间了解和回应,然后……我战栗的心灵突然松了一口气,因为写信和等待的做法就意味着,我用不着匆匆忙忙采取行动,用不着今天就直闯山坡,面对那个暴君。怎样把信送达她手里固然是问题,但却不是无解的,而事实上我心里已有一个送信计划的雏形。
我吃了一些咸牛肉、红叶包心菜和腌胡桃,又把剩下的杏子干与切德起司吃光。因为我无心采购,我已经没有面包或奶油或牛奶了。吃过饭后我休息了一下,写了一点日记,可说是最新版的了。之后我写了封信给哈特莉,内容我稍后会抄录于此。之后我洗了很多脏衣服,拿到太阳下晒。之后我从圆堡下水游泳。之后我坐在圆堡旁边,看午后的太阳在雷文湾那些球形大岩石中拉出的长影。之后由于看到游客出现,我穿上衣服,回到屋子去,收起晾晒的衣物(都干了)。之后我取出从伦敦带回来的哈特莉照片,坐在草坪的石头座椅上一张张细看,陷入沉思状态。
有些相片是我们的合照。谁拍的?我不记得了。从那些泛黄皱角的相片表面,在那个未被罪污染的世界里,两张柔嫩未成形的年轻脸庞神采奕奕向外张望着。那是一个未被败坏的世界,一个单纯欢乐的世界,因为我对她的信任是绝对的,我们甚至没有想到过做爱这回事。我相信,那时的我们,要比今天的少年人快乐。纯爱之光照耀着我们在一起的白天和不在一起的夜晚。我俩都是单纯世界里的单纯小孩,我们爱我们的父母与老师,也尊敬他们。人生旅途的痛苦就在眼前:可怕的抉择,无法避免的罪行。我们曾经多么自由地去爱!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结束的呢?也许是我跑去伦敦念书之后。但即使是去了伦敦以后,我们的恋情仍维持了一段时间。我直到最后都没有怀疑过她。她瞒我瞒了多久多深呢?这或许是由于我对她自私的爱是那么巨大,以致从未怀疑过这种爱不会获得满足的可能。日后思索这种需要的时候,我才想到在那些年月,哈特莉对我的保护有多巨大。现在回想起来,他们竟然完全不认识彼此,真是匪夷所思。我从未向哈特莉提过詹姆斯,也从未向詹姆斯提过哈特莉。她从不知道,她的爱有多么坚强地保护过我,让我的自尊不至倾颓。
***
我把写给哈特莉的信抄录下来。我已经决定了,第二天就想办法把信送到她手中。
最亲爱的哈特莉,我的心肝,我爱你并希望你回到我身边。这封信要说的就是这个。但首先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与你的偶然重逢,在我生命里就像一场大风暴。也许你会以为,我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一个你一无所知的“大世界”,我在那里拥有很多朋友,很多韵事。事实并非如此。从很多方面来说,我在剧院的生活现在看起来都像一场梦,只有旧日与你在一起的时光才是唯一的真实。我的朋友寥寥无几,也没有“感情的归属”,所以是单身和自由的。这是我们在村里碰面时未能适时告诉你的。我有成功的事业,却只有空虚的人生。我从未考虑要结婚,因为我知道,这世界只有一个女人是我愿意娶的。哈特莉,相信我。我一直都在守候你,即使从不敢奢望有朝一日会与你重逢。如今,逃离世俗的浮华世界以后,我来到海边,也来到你身边。我对你的爱始终如一,它的每一根小纤维或触须都完好无缺,还是像往昔一样活跃和敏锐。当然,我变老了,所以在某种意义下,这是另一个人的爱了,但那爱本身却是一样的。它伴随着我的人生一路走来,始终不变,始终奇迹般存活着。唉,我亲爱的,还在那个“大世界”时,不知道有多少个日与夜我都是带着一颗痛楚的心独坐着,思念着你,回忆着你,纳闷你到底往哪儿去了。怎么会有人消失得那么彻底呢?哈特莉,我从未停止渴慕你——至今如此。
我现在已经得知——不管我是怎么得知的,我就是知道——你有的是最不快乐的婚姻。我知道与你生活在一起的,是个专制甚至有暴力倾向的男人。我知道你一定有过无数次想逃的念头,只因为无处可逃,才打消主意,甘心认命。哈特莉,现在我要向你呈上我的家、我的姓氏,以及我永恒的奉献。我至今仍然等待着你,我唯一的爱。你会来吗,会愿意逃到我这里,与我永不分离地相守余年吗?哈特莉啊哈特莉,我有能力带给你莫大的幸福,我知道我能!要补充的是,如果我认为你已过得快乐、已在婚姻中获得幸福,我是万万不敢宣示我的爱是多么持续不衰,万万不敢打扰你心灵的平静的。我会宁可在爱中静静受苦,甚至掩盖它,搬往他处。容我大胆猜测一点:你曾经不止一次后悔懊恼当初没嫁给我。尽管如此,如果我确知你过的是一种差强人意的生活,我仍然不会搅和进来,只会远远看你一眼,就转身离去。可是,如今既然得知你过得非常不快乐,我就绝不能置之不理了。以我爱你之深,又怎么能忍心看你继续受苦?哈特莉,你一定要来我这里——一个你本来就一直该待的地方。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不要为收到这封信以后该怎么办而发愁或害怕。你不必马上做任何事,甚至连回信也不必。我只想告诉你我的爱和我的决心。至于你要何时回答或怎样回答,可以慢慢考虑。我不敢希冀你马上直奔我家。然而,当你反省过后,当你对回到我身边的观念不再那么陌生——回来吧,我最亲爱的女孩——也许你就会开始思考该怎么做。之后,我们就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我们一定可以找到沟通的方法。让我们一步步来。当我收到你决定让我永远照顾你的信息之后,我就会开始思考我们该怎么做,而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把整件事一肩挑。不必担心什么,我的哈特莉,一切都会顺顺当当的。
你可以花一两天时间来思考我的话——多几天也无妨,一切随你。等你想清楚,再写封信给我。目前来说,这是最好的做法。不必担忧,不必害怕。我会找到方法跟你联络。我将会爱你疼你,竭尽所能让你快乐。
数十年如一日忠于你的查尔斯
附笔:不管怎样你都一定要来。我这个邀请当然不带任何条件,我只是想帮助你和为你效劳。至于要不要与我生活在一起,可以等你来了以后,在自由和平静的环境中再决定。
我这封信写得很快,一个字都没改。重读信时,我起初打算修改,因为有些地方口吻有点妄自尊大,有点自负。但我转念一想,不,不要修改,这就是我的声音,我要让她听到我真实的声音。况且她不太可能抱着批判的心情读信。如果我加以修饰雕琢,反而显得不真诚,失去了力量。至于说这封信显得自我中心这一点,我本来就是自我中心的人嘛。就让她知道我是为了自利而非单单利她好了。就让她知道她带给自己自由的同时也会带给我快乐好了。
我把信放入信封,在信封上打上她的名字与地址。我的打字技术很蹩脚,所以信的内容我用手写。接着我坐下来沉思,纵容自己满怀希望,甚至纵容自己快乐起来。稍后,正如上述所提,我去游泳了。海水冷却我温暖的肢体,在我的身体覆盖上一层冷冷的鳞片。海水平静地起伏着,水面光滑而光闪闪,就像水果的外皮。即使没有我的“窗帘绳子”(爱开玩笑的大海又把绳子松开、冲走了),我仍然轻轻松松就爬回岸上。这部分的日记是写于第二天早上,而我写给哈特莉那封信仍躺在起居室面海的桌子上。不久我要吃午餐:咸牛肉配水煮洋葱(水煮洋葱是另一道帝王的御膳)。我昨晚已把红叶包心菜吃完,还喝了很多雷文饭店送来的西班牙白酒(一个错误选择)。我必须尽快去采购。我渴盼买到水果、奶油吐司和加在茶里的牛奶。杂货店老板娘说这星期说不定会有浆果上市。
为什么我还不把信寄出呢?为什么我还要假装生活一切如常,就像原来一样?这是因为我还沉醉在一种成就感当中,想多享受一下宁静的过渡时期。我找到我想找的关键证据;也决定要怎样做;我的信雄辩而明确。虽然还没寄出,我却感觉我的信拍着翅膀,正往哈特莉的方向飞,要飞入她的怀里。但会不会,我迟迟不把信寄出,真正的原因是害怕?要把信交到她手中可能会相当困难,稍有差池,后果可能相当严重。但这些障碍都不是我害怕的原因。愈快把信交给她,我就愈快知道答案。但她的回答是什么呢?如果她的回答是“不”或根本不回信,我当然会认定只是她的恐惧作祟。但那样的话,我又要怎么办呢?我等她回信又该等多久才采取其他行动呢?那段过渡时期将不再宁静。所以倒不如先把这段过渡时期延长一点。自从偷听他们对话以后,我就相当害怕卷入他们的关系中。我自己也有亲属,不过他们会带来的似乎只是憎恨和嫉妒这些恶魔。再者我还害怕哈特莉只是利用我来帮助她获得自由,事后就会离我而去。这可能吗?我会不会再次失去她,她会不会再次消失无踪呢?这样我一定会疯掉。信上的附笔是我把信重读后才加上的,因为我觉得那让我像个君子。但那是明智之举吗?说不定我应该删掉。这样她才会认定投奔我等于作出了承诺。
***
现在我要叙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了,这些事情很多都是完全出人意表的。虽然上面提到我延迟把信送出的时间,但这个延迟,事实上并未超过第二天黄昏。这是因为,我上面所描述的悠闲宁静心绪,突然被一阵不耐烦的焦躁感推翻了,我急着想知道我的命运是什么。于是,我把计划好的送信行动付诸实行。我穿上一件轻便风衣,戴一顶宽边遮阳帽,信放入口袋(附笔没有删掉),脖子挂上一副望远镜。望远镜是学生时代詹姆斯送我观鸟用的。我不记得自己是否曾用它来观鸟。詹姆斯经常送我礼物,并且往往很贵,但我却一件礼物也没送他。我父母没说什么,似乎认为穷人有接受富人恩惠的义务。直到很后来我才突然想到,礼物其实是阿贝尔叔叔和爱丝蒂尔婶婶送的。虽然詹姆斯送我的望远镜视程不是很远(应该比不过班用来监视老婆行动的那一副),但我想应该派得上用场。
我取道先前走过的内陆路线,也就是穿过沼泽地和绕过阿莫尼农庄,从另一头进入村子。我的目的地是与“尼布利特”花园隔着一片草坡的树林。我从地图上得知,在村子另一头的入口处(就在教堂前面),有一条右弯的小路,以弧形绕到小别墅区上方的树林。走这条路,我可以全程不用进入“尼布利特”的监视范围内。我沿小路走上山丘,愈走愈热和愈累,然后看到一条向海方向的林道。我猜,这应该可以通到“尼布利特”外面那条柏油路尽头再过去一点的位置。我果然没猜错,几分钟之后,我看到了草坡上的日光,再往上走一段,我从一些树干间看到不远处的“尼布利特”。我用望远镜密切注视屋里的一举一动。
我等了很久,尽管阳光仍然普照,我却觉得冷,而且愈来愈冷。我的手臂和眼睛开始酸痛。最后,班出来了。我的体温一下子急升,心跳加速许多。我很高兴注意到他手上拿着一把耙子。我看见他的长影在草坪里移动。想到班被我看到而他却看不到我,我就有一种快感。我从未拿过真枪,却拿过许多舞台道具枪,所以知道拿枪是什么感觉,我现在就有一种拿枪瞄准他的感觉。走近花园尽头时,他全神贯注看着其中一个花圃,接着似乎漫无目的地用耙子在那里戳了又戳。然后突然间,他开始用耙子狠狠戳些什么。他不是在挖地而是在戳。他戳什么呢?是蛞蝓吗?还是一朵野花?这样聚精会神摧毁一个无辜小生命时,他心里想什么呢?我很好奇,却没有时间浪费在遐想上。我开始在树木的掩蔽下向上前进,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班的动静,这样一直走到正对柏油路尽头的位置,中间隔着一片两百码的草坡。从这个位置再往前走一点,我和班就因为有房子挡住而看不见彼此。我估算,在我走出空旷的草坡后,将有两三秒时间是可能会被他看见的。我看了他最后一眼——他背对着我,正蹲在花圃旁边不知道干什么。我小心而大步地快速走过草坡,疾跑过柏油路,穿过木栅门,来到大门。
我没按门铃。高音的“叮——当”声在黄昏的空气中有可能会传得很远的。我用指关节叩门。这是我与哈特莉年少时爱用的暗号,每次我们到对方家,都会这样轻叩大门。才一下子哈特莉就打开门。如我所料,我的叩门声带给她不由自主的震撼。我们互相凝视,两人都在喘气,都在发抖。我把信塞给她,动作很笨拙。我找不到她的手,信差点儿从我们中间掉到地上。她及时把信按在裙子上。我转身跑开,发自本能地跑下山坡,跑回村子去。我并没有预先拟好撤退计划,因为我的全部心思都用来想怎样把信交到她手中。直到走过黑狮酒吧时,我才想起,我也许应该循原路撤退。我沿着大街向前走,再转入通向海岸公路的那条步道。此时我的所在位置是可以被班的望远镜看见的,但我却觉得强壮和无所畏惧,相较之下,我近日的谨慎看起来形同懦弱。班还在花园里弯腰工作吗?还是回到屋里,把哈特莉手上的信抢过来,撕成粉碎?我几乎觉得毫不在意。我几乎觉得这样更好,就让他读到我写的话,气得发抖吧。他的恐怖统治临近尾声了。
我往回走的时候天当然还没暗下来,但天光却如薄纱似的,一片空茫茫。这种天色意味着,再过不久,就会是仲夏,届时,暮光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完全暗下来。昏星刚刚出现,隐约可见,而从现在起它将有一段长时间都是单独在日光里闪烁。潮水已经涨过,大海的平坦是我仅见的,非常宁静、满溢,就像盛在一个大碗里。水色是相当浅的蓝釉色。两只海鸟(是塘鹅吗?)在中距离外低飞,向微微鼓起的金属状海面投下两个模糊的倒影。我沿着海岸公路走回家,中途经过那块刻着“nerodene一英里”的里程碑。沿途的空气微微有暖意,那是岸边黄色岩石吸收了一整天的太阳热力后散发出来的。
但回到“什鲁夫末端”后,我发现屋内一片冰冷,与外面的温暖空气形成强烈对比,仿佛这屋子又在玩什么把戏。屋里的空气看起来灰蒙蒙,有点混浊。我听到微弱的声音,但也许只是开门时灌入的气流引起珠帘子的晃动。我站在门厅处侧耳聆听了一阵子。我担心是不是该死的罗希娜又来了,躲在某个暗处想吓唬我。我不能自已地把楼上楼下每个地方都检查了一遍。但结果当然是谁也没找到。检查屋子的途中,我把每一扇门和窗都打开,好让屋外煦暖清新的空气流通进来。我脱下伪装用的帽子和风衣,扔到一边,又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拉出来。我喝了一大杯苦艾酒掺雪利酒,走到草坪去,站了好一阵,看着蝙蝠飞舞,心里想哈特莉是否安好无恙,以及她读完长信后会怎样处理它。是把信烧了、冲到马桶里?还是卷起来藏到一双裤袜里?
我走回屋里,在空杯子里斟满白葡萄酒,又打开一罐橄榄罐头、一罐韩国烟熏蛤肉和一盒饼干。因为再次忘了采购,自然没新鲜食物可吃。这房子仍然在耍脾气,但我觉得愈来愈了解它的怪,而对它的态度也愈来愈亲善。严格来说,这屋子散发的并不是一种邪恶的或威胁性的气氛,而像是一片感光片,间歇性地把发生在过去的事显影出来,或是——这是我第一次想到——把将要发生的事显影出来。它要给人征兆吗?我开始觉得冷,便穿上那件白色的针织运动衫。现在,屋里变得更阴沉了(但屋外看起来反而更光亮),以致我在清洗和沥干橄榄时,得眯起眼睛。沥干后,我把橄榄放在碗里,洒上橄榄油。接着,大门就响起非常激烈的敲门声。
不管敲门的人是谁,显然他都没注意门上有门铃,这不奇怪,因为门铃的黄铜手柄是漆成黑色的。大门上另外还有一个海豚形状的门环;敲门声正是发自海豚门环沉重的头部,整栋房子为之震动。恐惧马上攫住我,让我双腿痉挛。是罗希娜吗?不,一定是班,那个怒不可遏的丈夫。他看到我的信了。老天爷,我真是愚不可及。我跑到门前,想把大门的门闩拴上,但极端的恐惧却让我头脑混乱,让我产生一种要面对最坏情境的渴望。我把门打开。哈特莉像只受惊的小鸟飞了进来。只有她一个人。
在最初几秒钟,她的诧异与困惑看来不下于我。但这也许是室内的幽暗造成的。她站在门边,双手抓住脸,似乎准备尖叫出来。我则是呆呆的,任由大门敞着,过了片刻才想要关门,却因为太匆忙而撞在哈特莉身上。我可以感受到她大腿的体热。我关上门,然后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发着“哎……哎……哎”的声音,而她也同样发着一些意义不明的声音。我伸出一只手,探索着触摸她的肩膀。她摆出一个像是要说话的姿势,但随即被我一把抱住,尽管姿势笨拙,却相当有力。我把她抱得微微离地,听着她的喘气声,恍惚她全部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我慢慢把她放下来。门厅此时一片灰蒙蒙,楼上的珠帘子微微滴答响。我们静静站着,一动不动。我双臂环抱着她,她则双手抓住我的衬衫。
好不容易终于放松下来后,她叹了一口气,移动一只手,想把我推开。我问:“他在外头吗?”
“没有。”
“他知道你来这里吗?”
“不知道。”
“你把信毁了吗?”
“什么?”
“你把信毁了吗?”
“毁了。”
“他有看到信吗?”
“没有。”
“那就好。进来坐吧。”我拉着她走入厨房,扶她坐到桌边一把椅子上。然后我回到大门,把门锁上。我本来想点一盏油灯,但手却抖得厉害,试了又试都无法把灯芯点着。我改点了一根蜡烛,把窗帘拉起来。之后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摇晃。
“啊我的甜心,你来了,我最最珍贵的宝贝。”
“查尔斯,我……”
“先别说话。我想感受一下你真的来了。我好快乐。”
“听着,我……”
“不要,亲爱的,拜托不要说话,也别推开我。”
“不,我必须说话……我时间无多……”
“我们时间多的是,所有时间都是我们的。你读过信了,对不对?”
“对,当然……”
“这就是你会来这里的原因?”
“对……”
“这是唯一重要的。你准备留在这里。你来了,对不对?”
“对,但我来只是为了解释……”
“哈特莉,你用不着解释。有什么需要解释呢?你的行动就解释了一切。我爱你。你来了。这表示你也爱我,需要我。不要抗拒你对我的爱了。我们一起到伦敦去吧,明天早上就走,不,今晚就走。不用担心衣服,我会买新衣服给你。你现在是我的妻子了。”
我把她的身体推到离我一臂之遥,一手抓住她的肩膀,另一手举起蜡烛,想好好端详她的脸。她的眼睛四周密布着皱纹,眼皮是褐色的,有麻点,看起来就像污点。双颊松弛、软趴趴,带点淡淡的粉红色,可能是匆匆忙忙扑上粉底。她波浪形的白短发干巴巴的,看来很脆硬,无疑是年复一年光顾一些无能发型师的结果。现在她已过了细心照顾头发的年纪,否则不会不晓得有根发夹吊在一绺头发末端。她的脸是干燥的,很干燥,只有被舌头刚舔过的嘴唇是湿润的。她动了动肩膀,微微想要挣开我的手。我放开她。这是我们重逢后我第一次有机会仔细端详她的脸,我感到一种得意扬扬的喜乐,因为这张脸几乎没变,也因为她尽管年华老去,却一点不影响我爱她的事实。
这时我也从她那张焦虑和忧愁的脸上,看出某种年轻时的神采。我认得出她的唇形,她的唇没有涂口红,显得更漂亮。我轻吻她,但只是轻轻一下,就像以往。她静静而被动地接受了,这本身就是一种沟通。
她说:“我改变了很多,不再是同一人。你的信很慷慨,但事情不可能这样……你怀念的是过去,但我已不是过去的我……”
“不,你还是你。我在刚刚的一吻中认出是你。”这是真的。那吻已转化了她,就像童话故事里的一吻。我记得她双唇的触感、肌理与动静;所有的笨拙都成过去,她在教堂里给我的那种不可碰触感消失了。我们的身体在同一个空间里紧绷起来,被同一种力量所触动。感觉到这个时,我高兴得想大叫起来,但我仍然保持一种安静的语气,想用言语安抚她,不想吓着她。“哈特莉,这是奇迹。我放弃了剧院生活,来这里寻求孤独,却找到了你……我是为你而来,我现在才明白这一点……”
“但你并不知道我住在这……”
“不,我一直在寻找你。从未停止寻找你。”
她说:“这是不可能的。”一面说一面举起一只手,就像要把脸遮住。然后她把手放在桌上,我则用我的手紧紧按在上面。“查尔斯,我有话要对你说,时间不多了。”她用另一只手的手背碰触双眼,让那些噙住的眼泪掉下来。然后她说:“啊,查尔斯,我亲爱的,我亲爱的。”然后低下头,靠在我怀里。我抚摸她干涩分叉的头发,轻轻解下那根吊着的发夹,放进裤口袋里。
“你终于要跟我永远相守在一起了,哈特莉。”
她抬起头,再次抹了抹眼睛,但这次用的是她绿色外套的袖子。外套下面是那件我以前见过的黄色洋装。
“哈特莉,脱掉外套吧,我想要看看你,想要触摸你。脱掉吧。”
“不,这里好冷。”
我伸手去拉她外套,她只好脱下。这些动作对我有着强烈的魅力,就像我们是在玩一些天生会玩却不明就里的游戏。我触摸她的胸部,这个胸部在圆领洋装的黄色布料上温暖又坚定地凸出。我很高兴自己心无邪念。这在我生命中还是全新的经验。她的粉底乏善可陈,她的洋装不值一提。唯一让我怦然心动的是她未涂口红的双唇。一个长久没有照顾自己仪容的女人是不可能在一夕间改头换面的。我觉得被她吸引这一点让我高兴。我感到自豪、充实和释怀,就像一个攫住我一辈子的恐怖已经移走了。我心里想:我会替她买漂亮的新衣服,不是那种浮华时髦的衣服,而是刚好适合她的。我会好好照顾她。
“查尔斯,我必须长话短说。他马上就会回来,我……”
“他到哪儿去啦?”我刚刚早已忘了他的存在。
“他在做木工。”
“木工?”
“对,他在木工班上课。那其实是一个造船课程,但他们只会做做木工,我不认为他们真的会去造一艘船。这是一星期里他唯一会外出的夜晚,是我唯一能来找你的机会。他们很晚才结束,我猜他们下课后还会喝点啤酒。”
“我不想谈他。”这时我想,要是我会开车和有车该有多好,这样就可以马上把哈特莉带走,此时此刻。
“查尔斯,求你听我说话。我来这里,不是你想的那回事,不是你信中期望的那样,那是不可能的。我只想来告诉你一些事……唉,查尔斯……再见到你真是不可思议。我本来以为永远不会再……再看到你和碰触到你……真像做梦一样。”
“这不是梦。你过去没有我的生活才是梦。现在你正从一个噩梦中醒过来。唉,你当初怎么会离开我呢,我差点没有因为忧伤而死掉……”
“我们现在不要谈这个……”
“我们要谈。我想谈旧事。我想和你把一切记忆起来、了解一切、释放一切,让我们能够再次成为一体,一种应该永不分开的存在。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我呢,哈特莉,为什么要跑掉呢?”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
“你必须要记起来,这个谜一直困扰我。你非得记起来不可。”
“我办不到,我办不到……”
“哈特莉,你一定要办到。你当初的理由是说你认为我会对你不忠实。你真的这样想吗?你不可能这样想,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但你却去了伦敦。”
“对,但只不过是去念书,并不表示我打算离开你。我虽然人在伦敦,却无时无刻不想你,你知道的,我每天都写信给你。是因为有第三者介入吗?就是他吗?”奇怪的是,我前一刻才想到这个可怕的想法。
“不是。”
“哈特莉,你当时就认识他吗?你在离开我以前就认识他吗?”
“我不记得。”
“你不可能不记得!”
“别追问了,求求你。”
她说出这两句话的方式,几乎是机械性的,发自一种动物性的规避本能,和我最近偷听到的好像。这让我又痛又怒,又对她心生某种怜悯,很想大叫出来。
“你当时就认识他吗?”
“那无关要紧。”
“那要紧得很。每件小事都是要紧的,都必须重新找出来,加以纠正。我们必须把过去释放出来,加以厘清,加以净化。我们必须拯救彼此,让彼此恢复完整。明白吗……”
“我当时不认识他。他本来是我堂妹艾丁娜的男朋友,你记得艾丁娜吗?不认识,哦。不过她后来甩了他,我觉得他可怜……”
“你在哪里遇到他?是你躲起来以后吗?”
“对,我跑到斯托克的阿姨家,艾丁娜就是她女儿。我跟你在一起时并不认识他。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只是不喜欢你当演员,求你别追问了。”
“哈特莉,冷静下来回答我的问题。我不是生你的气,但那很重要,我非问不可。你不喜欢我当演员!可你从没说过。”
“我说过,我希望你念大学。”
“不可能只是这个理由。”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一直以来,我们的相处就像兄妹,而你又有点霸道,所以我想离开。”她的眼睛再次泛出泪水。“你有手帕吗?”
我拿了一条干净的餐巾给她,她拿来抹了眼睛、脸和脖子。她紧身黄色洋装的胸口有颗扣子迸掉了。我有一种一把抓住她胸口、撕开她衣服的冲动。
我坐了下来。“哈特莉,你既然有这么多顾虑,为什么不早早告诉我呢?我们可以设法补救。但你不发一语离我而去,好恶毒。”
“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我非跑掉不可,那是唯一的办法,那并不容易。啊,好冷,这里好冷,我需要把外套穿上。”她穿上外套,翻起衣领,缩作一团。
“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你不可能只凭空决定,一定还有别的原因。你记不记得那天……”
“查尔斯,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而我也真的不记得了。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就像一辈子以前的事。”
“对我来说只是昨天的事。我一直都活在其中,不断反复回忆,反复思索,到底什么地方出错,而你又遇到什么事,去了哪里。我这一辈子没有一天不在想你去了哪里。我一直保持独身,为的就是你。那是昨天的事,哈特莉。那是我生活中唯一的真实时间。”
“独身?我很抱歉。”
我过了片刻才意识到她并不是在挖苦我。独身?嗯,对。她的语气反映出那是她从来没想像过的。
“你说你决定离开我,只是因为不想与我在一起。但这不是解释,我想知道的是……”
“别问了。如果我爱你爱得够深,自然会嫁给你,而如果你爱我爱得够深,自然会娶到我。没有任何特别的理由。”
“你说我爱你不够深?你是想把我逼疯吗?我对你的爱是没有极限的,时至今日我还爱你。我没有跑走,我没跟别人结婚。一切全是你的错,而你现在却……”
“你就非谈这些事情不可吗?”
我想我不应该被情绪冲昏脑,应该停止问她问题,但我早晚要找出答案,早晚一定要。“哈特莉,喝点葡萄酒吧。”我倒了杯葡萄酒给她,她只是机械性地啜着。“来颗橄榄。”
“我不喜欢橄榄,太酸了。拜托你让我说话……”
“我很抱歉这屋子这么冷,不知道怎么搞的总是那么冷,哪怕是在……好吧,你说吧。但你要记得,不管过去发生什么或没发生什么,你现在都是属于我了。不过先告诉我一件事。你在公路上被汽车大灯照到的那个晚上,你是要来找我吗,是吗?”
“不是……我只是……只是想来看看你的房子。那天是木工课的日子。”
“你想看看我的房子?站在路上看看屋里的灯光?唉,亲爱的,你是爱我的,你抑制不住。”
“查尔斯,那不重要。”
“你胡说什么,你又把我搞疯了!”
“我不是有任何可能性、任何……结构的人……一切都解体了……你听过我说的话以后就会明白……我来是告诉你……”
“好吧,我会听,现在就留心听你说,但先让我吻你一下。之后一切就会顺顺当当。这是平静之吻。”我探身向前,很温柔却又很坚持地用我的干唇触及她的湿唇。不同女人的吻何其不同。这是一个神圣之吻。我们俩都闭着眼。“可以了,你说吧。”我替她把酒再次斟满。我的手在发抖,所以把一些酒溅到桌上。
“我时间不多,我们刚才浪费了不少时间。”她说,“啊,老天,我竟然忘了戴表。现在几点?”
我看了看表。九点四十五分。“现在九点十五分。”我说。
“查尔斯,我来找你,是为了提图斯的。”
“提图斯?”提图斯?我感到惊慌,因为我从未仔细思考过提图斯的事。
“对,我就是想来告诉你这个。老天,我觉得有点醉了,我不习惯喝葡萄酒。自从在村子看到你以后,我就有个想法,想你说不定可以帮上忙。不过现在看来,你唯一可以帮得上的就是什么都不要管……”
“你胡说什么?”
“我告诉过你,提图斯是收养来的。”
“对,你说过。”
“我们想要一个孩子,班这样希望,我也希望。我们一直等一直等。然后我有了收养的念头,但班不同意,他希望有自己的小孩。我愈来愈焦虑,因为收养小孩是有年龄限制的。班比我年轻,所以对他来说……”
“他比你年轻?他不是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吗?”
“是没错,但是在战争接近尾声的阶段。”
“他在军队里是干什么的?”
“他是步兵。他很少跟我谈战争往事。我只知道他曾经被俘虏,在战俘营里待过。”
“战争期间我在英国劳军协会……”
“我觉得他相当喜欢打仗。他始终把自己视为士兵。他保留打仗时用的来复枪,虽然我猜那是不合规定的。他从未完全适应平民生活。有时他会说:‘下一场战争快快来吧。’”
“他当战俘的时候你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那时你住在哪里?”
“住在曼彻斯特一个住宅社区。我在一个配给票证站里当职员,一个人过生活。”
这么说,当我和克丽芒坐巴士全国到处劳军的时候,哈特莉是过着不快乐和形单影只的生活。老天,我甚至去过曼彻斯特呢。“我的老天爷……”
“你继续听我说下去。当最后时刻来到时,我终于说服班收养一个孩子。他很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我猜这是因为他看得出来我处于一种非常……我当时几乎……几乎……我终日闷闷不乐。所有收养事宜都是由我一人张罗的。班唯一做的只是签字,他签字的时候甚至没看文件内容一眼,就像身在梦中一样。我看得出来他不快乐,但我以为等小婴儿抱回家以后,他就会爱上他,一切就会改观,我们将会一家三口快快乐乐生活在一起,没想到……”
“别哭,哈特莉亲爱的,别哭。来,让我握着你的手。从今以后我都会看顾着你……”
“提图斯是可怜的小人儿,天生兔唇,必须开刀……”
“好,好,别哭,继续说下去,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
“我铸成了大错。”
“哈特莉,别这么悲伤,我受不了。再喝点葡萄酒吧……”
“我铸成了一个可怕至极的大错……而我也为此付出了可怕的代价……我早就应该知道的……”
“哦?是什么大错?”
“我从未对班提过你。我是说,我没有从一开始就告诉他,到后来就愈发不可能告诉他了。”
“你没有告诉他我们怎样一起长大、怎样相爱的事情?”
“我从没有告诉他事实。当他问我从前是不是有过别人时,我说没有。他当然不会知道事实,我表妹也不知道,你晓得,我们的关系一直都是保密……”
“对,因为我们的爱情太珍贵了,所以必须要严守秘密。那是珍贵、秘密而神圣的。”
“所以我才会认为不会有危险,认为不会有人会告诉他……”
“危险?有什么好危险的?毕竟你不是离开我了吗?”
“班是个醋坛子,是个嫉妒心强得可怕的人。起初我并不了解嫉妒这回事,我是说我不知道人嫉妒起来时会像疯子。”
对,嫉妒心会让人像疯子。这个我了解得不能再了解。
“在婚前,他就常常……恐吓我。如果我惹他生气,他就会说:‘婚后我会要你偿还的!’我从不知道他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而他会生气,又通常是出于嫉妒。即使我正眼看别的男人一眼,他都会怒不可遏……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婚后……最后,我害怕极了,失去理智,把事情说出来了。”
“告诉他你爱过我而我爱过你?”
“诸如此类。我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可是因为我没有早早告诉他,让他觉得事情极不寻常……”
“我们的恋情本来就很重要,极不寻常。”
“要是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他或绝对不告诉他有多好。当我明白班是个善妒和嫉妒起来多可怕的男人以后,我就开始害怕起来……担心你哪一天会出现。”
“而我真的出现了!”
“为了自保,我才会向他提到你。你晓得,我当初因为怕有谁向你提到我什么,让你找到我,所以切断所有联系。我父母也搬家了,所以我想你应该不会……”
“你把联系切断得真够彻底!但如果你从一开始就那么怕那个混蛋,又为什么要嫁给他?”
“我以为他会慢慢改变。”
“你害怕过我,有吗?”
“没有,没有。但我害怕你会找到我和写信给我。他会把寄给我的每封信拆开来看。有许多年,我都抢在他之前起床,跑到邮箱去看,以防有你来信。”
“我的老天爷!”
“我把事情告诉他以后还是继续这样做。我总是害怕信箱,怕他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产生误解。就是因为受够了这种担惊受怕的生活,我才告诉他的……结果却……可怕极了。”
“他勃然大怒?”
“可怕极了,他不相信我们之间是清白的。”
“哈特莉,”我说,“那不只是清白的,还是严肃的,永恒的。所以班听到我们的事后会受到刺激,一点也不奇怪。”
“他不肯相信我们从来不是情人,认为我以前说自己是处女只是谎话。那情形真是可怕至极,虽然我告诉他一遍又一遍,他就是不相信。有时他会哄我,说是只要我承认,他就会原谅我,但我知道他是骗人的。他反复追问我,一次又一次。他就是怎样也不肯相信。”
“亲爱的,我们真的是情人,虽然不是那种意义下的……”
“他问了又问,每天都问,有时甚至每小时都问。他反复问同一个问题,连用词都是一样。他愈愤怒,我就愈胆怯,口齿愈不清楚,以致我的回答听起来真的很像谎话……”
“我恨不得宰了那家伙。”
她喝了不少葡萄酒,坐着打冷战,但已经不再哭泣,双眼圆睁,瞳孔扩大,盯着蜡烛看,手上的餐巾不自觉地捂在颧骨上,让她像是戴着一块面纱。她的粗眉毛(在烛光下看起来是白色的)蹙在一起,形成一个带点阴影的凹陷,不过因为她绿色外套的领子是翻起的,让她看起来有点少女的味道。我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我们从前一起骑单车出游的日子,她总喜欢把风衣的领子翻起。尽管一直聚精会神听她说话,但我全部时间都凝视着她被烛光照亮的脸,觉得她年轻时的朱颜正一点点被我创造性的激情修复回来。
“等一等,哈特莉,不要慌,”因为她看我站起来时,猛地抬头看我,面带惶恐,“我只是要去多点几根蜡烛而已,我想把你看清楚一点。”这时外头已经变暗了一些。我取出一盒蜡烛,点了四根,把蜡油滴在茶杯上,再把蜡烛立在上头。我把四根蜡烛围在她前面,像是布置一个祭坛。然后我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仔细打量她。我好想看到她的笑容。那将有助于我的再创造过程。
“哈特莉,拿下你的面纱吧。你不想对我微笑吗?”
她放下餐巾,露出湿答答、扭曲的嘴唇。“查尔斯,现在几点?”
十点二十五分。“嗯,才九点半,还早呢。亲爱的,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全过去了。你看不出来吗?就算他是善妒的蠢材、是活该受惩罚的野蛮人好了,那都不重要了,因为你用不着回到那个地狱去了。不过你说的这些又跟提图斯有什么关系呢?你来不是要告诉我提图斯的事吗?”
“他认为提图斯是你儿子。”
“什么?”
“他认为提图斯是你儿子。”
哈特莉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烛光的照耀下,她看起来像个被审问的囚犯。
我把背挺得笔直,脸因为惊愕而发红,不知不觉也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我们彼此凝视。“哈特莉,你不是说真的吧?他不会是当真的吧?提图斯怎么可能是我儿子?你丈夫难道疯了不成?他知道提图斯是收养来的,知道是打哪儿收养来的……”
“不,这就是重点。他不知道提图斯是打哪儿收养来的。是我把提图斯带入我们生活中的,是我出的主意,事情前前后后都是我一手包办的。整个过程班都是处于一种震惊状态。他除了在文件上签字以外,什么都没有做,甚至没有读文件的内容。有一次,收养协会的人到我们家来见班,但全程都是由我负责说话。班表情木讷,不发一语。”
“等一下,哈特莉。他不是知道我们分手了吗?你们收养提图斯,不是我们分手很多年以后的事吗?”
“他以为我们一直有联系。他以为我们偷偷幽会。”哈特莉此时眼中没有眼泪,眼睛睁得大大,表情几乎就像是在指控些什么。
“哈特莉,我亲爱的,正常人是不会相信这种荒谬想法的,那是完全没有证据的。何况他一定知道我们没有见面。”
“他怎么会知道?我每天白天都是一个人,有时候晚上也是一个人。他必须到很远的地方推销东西。”
“就算这样好了,他应该知道——如果他是正常人的话——那样的事是极不可能的。再说,他又怎能不信任你,怎能用自己的荒谬幻想来折磨你!”
“那不是发生在一夕之间的,”哈特莉说,又大口喝了些葡萄酒,“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提图斯,而这大概是因为收养提图斯是我勉强他做的唯一一件事。他感到愤恨,内心深处希望这个收养会变成一场灾难。我先前说过,他不断提你是我的情人,说我们说不定现在还是情人,我则不断激烈否认。后来我累了,每次他挑起这个话题,我都会在脑子里想别的事。我想起初他不是真的相信我和你继续有来往,而只是为了刺激我,但我可以确定,他从一开始就相信我们不是清白的。我们当然无法忘记你,因为你老是出现在报纸上,后来又出现在电视上……”
“天啊……”
“你的事情一直在他脑子里发酵,然后有一天,他突然以为自己想通了,认定你就是提图斯的父亲。你和提图斯都是他生命中厌恶的东西,向来都梗在他脑子里,久而久之,他就感到你们是有关联的,一定是有关联的。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提图斯当时几岁,你丈夫又有什么证据……”
“我不记得提图斯当时几岁,但班的想法大概不是一朝一夕出现的。提图斯还很小的时候,班就对他就非常严厉,后来更是变本加厉。起初他说这种疯话也许只是为了刺激我,但后来看到我闷闷不乐的样子,就开始认定事情是真的,认定我的难过是罪恶感的证明。”
“可是这太疯狂了。他一定是疯了,得了慢性神经病……”
“他没有疯。”
“疯子都是这个样子,认为一切都足以证明他们的想法。”
“他说提图斯长得像你……”
“这就足以证明他是疯子。”
“可笑的是提图斯真的有一点像你。”
“这是可以解释的。因为他是你养大的,而你又有一点像我。我们互相凝视了那么多年,有点像是不足为奇的。爱恋中的男女都很相像。”
“真的吗?说不定你是对的。我本来还觉得奇怪,几乎觉得匪夷所思。”我这个看法似乎比我说过的任何话都更让哈特莉震惊,甚至让她高兴了一会儿。
“你不是应该有提图斯的出生证明吗?”
“这就是麻烦的部分。你知道,我收养提图斯的时候,根本不想知道他父母是谁。我不想有提图斯不是完全属于我的感觉。收养协会固然给了我一些文件,其中甚至包括提图斯生母写的一封信。但我并没有读信,并且马上毁掉了。我不想让自己对他的生父母有任何印象。我不想让提图斯和他被我抱回家以前的过去有任何牵连。我故意遗忘,想从我的脑海里拔除。就因为这个缘故,当班开始对提图斯的身份起疑时,我根本不知该怎样回答。起初我甚至记不起收养协会的名字。这让我的话听起来很假,就像谎话……”
“但一定有记录的,如官方档案之类的。”
“那时候和现在不同,很多事情都没那么正式。那时也没有小孩有权知道生父母是谁的法律。当然,我想多多少少是有些记录的,但到了班想知道细节的时候,那家收养协会已不存在了,听说是毁于火灾,很多文件也在大火中烧毁。但班从不相信,我也不知应该写信向什么部门查询。我试过去查,我去了伦敦一趟,班不肯一起去,所以就只有我一人去,住在旅馆里……”
“我还是不明白。他认为我们做了什么?”
“他认为我们一直偷偷摸摸幽会,也许不是全部时间,但却是断断续续。他认为我怀孕了……”
“但你们是住在一起的啊!”
“这是另一个巧合。就在决定要收养小孩以后,我离开家一段颇长的时间,那是我唯一一次没有住在家里。我爸爸生病了,后来死了。班认为我就是那时候生下提图斯的。不巧我也变胖了,你说这一切有多巧。他认为整件事情都是我导演的,以便可以让提图斯住进家里。”
“但他看过文件的……”
“全部申请手续都是我一手包办,他是签了字,却没有看内容。他认为我跟收养协会的人串通好。”
“你丈夫是最会幻想的人,是卑鄙、可恨、残忍、半疯的施虐者。”
哈特莉怔怔望着烛焰,没有说话,只是摇头。
“提图斯本人应该不知道这事吧?我是说他不知道班的想法吧?”
“他知道,”她说,“不过是稍后才知道的,那时候他大概是九或十岁。我们当然早就告诉过他,他是收养来的。不过有一天,班突然告诉他,他是他妈妈情人的骨肉,而他妈妈是个婊子。”
“好个邪恶变态的……”
“班有段时间常常揍提图斯,为此一些邻居还找来家暴中心的人干涉。但我无能为力,我保护不了他,只能选择站在班那一边。那真是一段可怕至极的日子,我觉得自己就像个骨头都被打碎了的人,虽然还站得起来,但全身的骨头和关节都断开了,不再真正算是一个人。”眼泪慢慢从哈特莉眼睛渗出来,但她仍然怔怔望着烛焰,只伸手摸索桌子上的餐巾。我把餐巾推向她。
“但为什么你不能保护提图斯呢?……唉,愚蠢的问题。哈特莉,我受不了……”
“他认为全是我的错,而事实也真是我的错。我应该从一开始就跟他说的。而我会嫁给他,是因为同情他,希望让他得到快乐……可偏偏……可偏偏……”
“哈特莉,停止,别说下去了。”
“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就是会把一切愈弄愈糟,带给他伤害,仿佛我做的一切正是为了惹他生气。有天晚上,他去上成人课程,而我不自觉地把门链带上,然后就去睡觉。结果他回来时进不了门,而外头又下着雨。我半夜三点醒来时才发现这事,给他开门。他进屋后开始打我,不肯让我睡觉。”
“哈特莉,拜托不要再告诉我这些恐怖事了。我不想听,而且一切都过去了。”
“我好愚蠢,好愚蠢。提图斯当然也从未能在学校里安顿下来,一切都往错误的方向发展。我也开始怀疑班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我。但不管我想用什么方法补救,都适得其反,就像是我在他的催眠下变得真有罪恶感。我也不知道提图斯心里怎样想。他常常坐在旁边,听着班是一种说法,我又是另一种说法,就像某种连祷文,就像一首蹩脚的诗。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真相是什么,或有没有所谓的真相可言——一切都被吞没在浓雾般无意义的争吵里。一切都纠缠成一场噩梦。后来,提图斯甚至怪起我来,而在某种意义下,他是对的。有时候我觉得他对我的怨气比对班还大。当然,在提图斯还小的时候,他因为害怕班,所以都是静静不语,一整个晚上坐在椅子上,面对墙壁。到了十五岁以后,他开始喜欢装成真的相信自己是你儿子。有一两次,他告诉班我对他说过他是你儿子。我想他这样说是为了刺激班,当时提图斯已经很高大,班无法再揍他了。”
“哈特莉,别说了。现在只要告诉我有关提图斯的事就好。他是什么时候离家出走?你认为他会去哪儿?”
“他高中毕业后就进了工专,就是我们以前住的地区那所学校。他有一笔奖学金,念的是电工。他住在家里,但不太搭理我们,对我们持排斥态度。我有时觉得他恨我们。他大概永远不会原谅我在他小时候没有保护他。就在我们要搬到这里前不久,他住进宿舍,接着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离开宿舍,却没有留下住址。我到处找他,打听他的下落,但似乎没有人知道或在乎他去了哪里。他知道我们这里的地址,却从没有写信来。我猜他是去找他的亲生父母了,他以前就说过他早晚会去找他们。他常常提他们,说他们说不定已经变成有钱人了。不管怎样,他都走了。走了。”
“别那么悲伤,哈特莉,他会再回来的。你不是说他知道你的住址吗?他会再回来的。等钱用完后他自然会回家,年轻人都是这个样子。”
她摇摇头。“有时我会希望他不会回来。有时我相信他已经死了。有时我几乎希望他真的死了。这样,一切由希望与恐惧引起的痛苦就会停止,而我们也可重获宁静。如果他回来,那将会……非常可怕……”
“你是指……”
“可怕。”眼泪缓缓从她眼眶渗出,她反复眨眼,好让眼泪可以滑到脸颊去。“我真希望我们从未收养过小孩。那都是我的错。班说得对,我们最好是无儿无女。如果我抑制得住收养的念头,那班就会……像我所希望的样子……”
尽管她的故事痛苦而恐怖,但我的心思却雀跃不已,仿佛跳进了一片光明土地,各式灿烂的前景突然开启。我要带走哈特莉,然后与她一道寻找提图斯。在某种奇怪的形而上的意义下,这是真的:提图斯是我的儿子,是我们爱的结晶!至少我会把它变成真的。
“哈特莉,我的小哈特莉,别哭了。你遭遇过的恐怖事已全过去了,现在停止伤心吧。你现在是我的,我会好好照顾你和保护你……”
她再次摇头。“我嫁给班是为了让他得到快乐!你不要以为我们的婚姻真是那么糟糕,并不是如此。我告诉你的是糟糕的部分,但有可能我给了你一个错误的印象。”
“那你是要告诉我你有一段快乐的婚姻啰!”
“不是,我只是要说它不是那么糟糕。班对提图斯并不总是那么坏。他是个具有善恶双重人格的人,大概每个男人都是这样。主要是你的名字常常冒出来,让他抑制不住。你太有名了,让我们不能忘记你。但我们生活里也是有好一点的时光……”
“怎么个好一点法?”
“就像平常人的生活。在你看来也许枯燥,但对我们来说却是平静的生活……”
“好个平静的生活!”
“班不是很喜欢他的工作,但喜欢做房子里的杂活。他喜欢diy。”
“diy?”
“‘自己动手做’。我们有一次还到伦敦的奥林匹克展览中心参观展览。他常常上夜间的成人课程。”
“你不小心把门链带上的那个晚上,他参加的是什么成人课程?”
“修补瓷器。”
“那你平常又做些什么呢?你有娱乐吗?你有朋友吗?”
“班不喜欢社交生活。我不介意。我们在这里几乎不认识任何人。”
“那你有去上成人课程吗?”
“我上过德文课,但他不喜欢我在傍晚外出,而德文课又是傍晚的课。”
“他这些年来都忠实于你吗?他有过外遇吗?”
有一下子她似乎听不懂我的话。“没有,当然没有!”
“我搞不懂你为什么这么有把握。那你呢,你有过外遇吗?”
“没有,当然没有!”
“是吧,我猜若是你有的话,恐怕早就小命不保了。”
“我想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们是非常依赖彼此,非常……”
“依赖彼此!对,我看得出来!”
“不,你看不出来,”她说,突然脸转过来面对我,“你看不出来。没有外人可以了解别人的婚姻。我一直向上帝祷告,要它让我永远继续爱着班……”
“这很滑稽。哈特莉,难道你看不出来,你的处境最后变得难以忍受、无法维持了吗?不要再为那个施虐者扮演耶稣基督的角色了。”
“他也受了很多罪……唉,我对他好残忍。那不是他的错,是我有错在先。”
“你告诉我那么多可怕的事情,现在却指望我同情他!你来这里是抱什么目的?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告诉我这些事情呢?”
哈特莉仍然看着我,但表情像是在沉思。然后她慢慢说:“大概是因为我想找个人倾吐,倾吐上面那些冒渎的话或你称之为恐怖的事。正如我说过的,我没有朋友。我和班是紧紧生活在一起的,过的是一种隐秘的生活,就像两个逃匿的罪犯。即使我想告诉任何人,也没有人可以让我倾吐。”
“这么说你只是把我当成唯一的朋友!”
“对,我想你是唯一会愿意听这些……”
“你希望我分担你的痛苦……”
“对,某种意义下你也有责任……”
“对你破败的人生有责任?就像你对我破败的人生有责任一样吗?这就是你的报复吗?不,我不是认真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班对你的想法,一直就像是……就像是纠缠我们生活的恶魔。但我告诉你这些,当然不只是为了找人倾吐。你知道吗,我在村子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几乎昏倒。当时我刚绕出山坡下的路口,而你正要走进酒吧。我双腿发软,好不容易才往回走上山坡一点,坐在草地上。然后我想我一定是做梦,一定是发疯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第二天我在杂货店里听到有人谈到你,说你退休了,搬到这里来住。我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把此事告诉班,因为即使我不告诉他他应该也会认得你,尽管你和报纸里的样子不太像;而且迟早会有人告诉他你的事情,比方说成人课程的同学。于是我告诉他看到你的事,他马上狂怒起来,说我们得马上把房子卖掉搬走。他认为,你是为我来的,”
“他正在卖房子吗?”
“我不知道。他说他见过房屋中介,所以说不定正在进行。但我没有问。我今晚来这里,就是想告诉你提图斯的事和班的想法,求你帮助……”
“求我帮助!我亲爱的女孩,我不是一直告诉你,我千万个愿意帮你忙吗?我们离开这里,明天就到伦敦去,甚至今晚就走,只要有火车的话……”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心思七上八下,委决不下。我起初想请你把房子卖掉搬走。我认为你只要知道你对我和班来说是多么大的梦魇,就会愿意马上搬走。”
“哈特莉,我们一起走,你和我。这才是真正的解决方法。”
“之后我又想过写信请你搬走,但要在一封信里说明那么多事情是很困难的。”
“哈特莉,你愿意今晚或明天跟我一起走吗?”
“然后我又想——尽管听起来很疯狂——说不定你可以说服班,让他明白,我多年来说的都是真话……”
“怎么个说服法?”
“我不知道。发誓赌咒或写切结书之类的……”
“写切结书”这个主意反映出哈特莉此时的心智有多混沌。一份切结书会对班起多大作用不问可知。这样想的同时,我的大脑飞快转动,构思着合乎实际的计划。我当然仍然希望哈特莉最后会决定留下来,至少是留一个晚上。不过,她很可能不会愿意,而如果我勉强她,事后也难保她不会有一些可怕的情绪反弹。这一类的震撼策略都只会有害无益。看来上上之策还是让她自己想清楚,让她自己得出结论。在我看来她仍然身在梦中,是一个锁在自己噩梦里的女人。她会走出来的,但得慢慢来。说不定我还得下很大功夫,才能搅动起她自由的本能,让她对未来重新产生希望。在这段时间,我必须想出与她保持联系的方法,以便可以和她一起拟定她的计划、一起构思她的未来——一个包含我在内的未来。毫无疑问,她一旦想通快乐是可及的,就会向它直奔而去。但此时,明智之举还是附和她那个“说服”班的疯狂想法。幸而她是要求我这个,因为如果她直接要求我搬走,我的着力点会少许多,尽管最终,我还是一定会成功的。哈特莉是个生病的女人。
“我想这是个好主意。我一定会想出办法说服他。我们必须一起商量这事该怎么办。可是,最重要的事还是:为了你自己好,离开班,与我永远在一起。”
听到这个,本处于恍惚状态的哈特莉突然面露惊惶。她猛抬起头,东张西望。“查尔斯,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但我却说:“差不多十点十分。亲爱的,为什么你不留在这里呢?求求你嘛。”
“不可能还那么早。我从这里回家要走三十五分钟的路,而班通常十一点左右就会回到家。”她站了起来。“我觉得醉了。我不适应葡萄酒。我得走了。”她转过身,似乎是要离开,却突然抓住我的手,看我手上的表,紧接着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喊。“十一点了,十一点了!你为什么要骗我!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为什么我会忘了戴表!我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呢?我要怎样说呢?他一定会猜到我去哪里!我好蠢,好蠢,我还能怎么办呢!”
“留在这里,你没有必要回去!”
看到她的悲伤和恐惧时,我感到颤抖和一点羞愧,但同时想:就让灾难叠灾难,危机叠危机吧,就让一切坍塌成废墟吧。这种结果将对我有利。但我转念又想:说不定他会把她给杀了。为了以防万一,我必须把她留下来,绝不能让她回去。
“我回不去了,也不能留下来。我得告诉他我来找过你,但我又怎能这样做,情形一定会像从前那些晚上一样。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恨不得死掉。为什么我要一次又一次受这种苦。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哈特莉,别歇斯底里了。你下定决心留在这里不就一切都解决了。”
“我不能留在这里。我必须跑回去,对,用跑的。但这没有用,他一定已经回到家了,现在一定又担心又生气。我不能回去,我不敢回去。我为什么这样没大脑和愚蠢呢。我总是如此,总是把事情愈弄愈糟。为什么我没注意到已经这么晚……”
“不要怪自己。你不妨这样想:你忘了戴表是潜意识作祟,因为你内心深处是想跟我在一起。现在你不能回去了,这不是更好吗!”
“我不该来这里,不该告诉你那些事情的。他一定会逼我把说过的一切说出来。”
“你来这里只是看老朋友,这有什么大不了。你说过我是你的朋友——我很高兴你这样说——而朋友不是应该帮助彼此的吗?”
“要是我早一个小时离开,一切就会好端端的!我必须用跑的,必须马上离开……”
“哈特莉,冷静下来!如果你坚持要走,我会陪你走回家。”
“不,你必须让我一个人走,我们绝不能再见面!唉,我恨不得死掉!”
“别哭喊了,我受不了!”
哈特莉一面哭,一面在厨房里快步走来走去,一下子往大门方向跑出几步,一下子又跑回桌子边,举止就像发了狂的动物。在情绪激动中,她甚至捡起那条餐巾,塞到口袋里。目睹她这样子,让我也恐惧起来。“啊,亲爱的,不要害怕成这样。停下来,留在这里。我爱你。我会照顾好你的……”
接下来她开始打我,静静的却很凶猛。奇怪的是她变得很有力量。她踢我的腿,一只手捏我手臂,另一只则紧紧掐住我脖子。我瞧见她张大的嘴巴和白森森的牙齿。我想抓住她一只手,却发现要驯服这样一只又踢又捏的动物太困难了,而这样的缠斗也太骇人了,我决定放弃。我用力把她向前一推,自己则摇摇晃晃后退几步,砰一声撞在桌子上,撞翻几根蜡烛。在这一瞬间,哈特莉走了,一阵风似的冲出厨房——却不是直奔大门,而是从后门冲出了草坪。
我本该像只忠狗般紧追出去。我本该把她拉回来,强行留在房子里的。但出于某种愚蠢的本能,我竟然先弯腰把地上的蜡烛捡起,斜斜地搁在茶杯里。然后,我才跑出屋外,站在寂寥空旷的岩岸上,天空是蓝色的,近乎一片漆黑。我先前因为一直看着烛焰,刚跑进黑暗的时候有一阵子甚至什么都看不见。
一点哈特莉的影子都没有,她想必是一出草坪,就立即爬上草坪四周的岩石堆。我大声呼喊:“哈特莉!”传来的阵阵回声听起来可怕而凶险。她往哪个方向去了呢?不管她走的是村子的方向还是圆堡的方向,要爬过岩石带走到公路去都不是易事。在一片蓝色的暗光中,四周除了歪七扭八的岩石、湿滑的小水坑和突然出现的岩缝外,别无他物。我站着倾听,希望可以听到她喊我的声音或是她在岩石间攀爬的声音。
慢慢地,我意识到起初我所感到的一片宁静,是由众多细碎的声音汇聚而成的,却没有一种声音可以告诉我哈特莉往哪个方向去了。其中一种声音是小海浪舔打“小悬崖”的声音,退去,然后再舔打。还有一种远远的隆隆声,那是在雷文饭店附近公路上行驶的一辆汽车发出的。我也隐隐听到一种嗡嗡声,就发自我的头脑里,而那可能是喝多了葡萄酒的结果。还有一种有节奏的嘶嘶声,那是海水退出米恩大汤锅时产生的。
一想到米恩大汤锅,我顿时不寒而栗:哈特莉会游泳吗?我直到此时才想到一个可能性:哈特莉会不会一冲出屋子就跳进海里?她不是哭喊过“我恨不得死掉”吗?她这些年来都有寻短见的念头吗?如果有,那现在不是最有可能付诸实行的时刻吗?善泳的人想寻短见是不会跳进海里的,但不懂游泳的人却可能会把海看成死亡的最佳意象。她会游泳吗?少女时代她从未学过游泳,而那时候大海对我们两个来说都遥不可及。自十四岁那年跟麦克道尔老师去过一趟威尔士以后,我固然成了无畏的泳者,但从没想过要找哈特莉一起到运河里游泳。她说过班不能游泳,却没说她自己会不会游泳。现在,她奔离我的臂膀和欺骗以后,会不会想跳入大海,一了百了呢?
我一面这样想一面爬过往右边去(也就是村子方向)的岩石,因为如果她要回家,这是一条她本能上会采取的路线。从圆堡方向的岩石带回到公路是比较容易些,这是因为村子方向的岩石带会途经一个深沟壑,白天的时候并不难穿过,但在一片漆黑中却十分凶险。不过哈特莉有可能不知道这一点。我费劲地攀爬又滑下来,不时喊哈特莉一声,现在,我在弥漫雾气的半漆黑环境里可以多看到一点东西了。昏星出来了,还有一个发白的月亮。我在心里祈祷:请让她摔下来,但只是扭伤脚踝就好,这样我就可以把她背回家,留她下来;至于那个恶魔怎样想,就由他去想。
想在岩石上快步走极为困难,因为它们的凹凸是完全不可预测和无理可循的。它们的不可理喻性从未让我体认得如此深刻。我竭力要贴着海的边缘走,但岩石却反复挫败我,泥泞一再让我滑脚,不是滑到海草丛生的水坑里,就是滑到漆黑的岩缝或洞孔,要不就是滑到难以攀爬的光滑岩壁下面。我很想看到海面,以确定没有溺水妇人的头颅浮沉在上,没有一双突破平静水面的手在绝望挣扎。我一面攀爬跳跃,喉头一面发出轻轻呻吟声;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喊她的名字一次,声音像是猫头鹰的号声。最后,我终于不经意爬到一块就靠在海旁的高大岩石上。我站在岩石顶上的最高点,放眼张望大海。但在明亮微皱的海面上,除了昏星和月亮的倒影以外,什么也没有。天空仍然隐隐泛着蓝光,尚未被深夜那种暗蓝色取代。在又大又亮的锯齿状昏星后面,有一两颗像粉红色小点的星星隐约可见。我转身望向内陆。现在我可以感受到空气和岩石的温暖,与我屋子里奇怪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岩石在我面前延展,看起来像是几乎没有颜色的煤块,其间错落着漆黑的洞窟。过岩石带以后就是公路,更远处可以看到村子和阿莫尼农庄的疏落灯光。我喊得比之前更大声了:“哈特莉!哈特莉!回答我,让我来找你。”却没有任何回答,仅有由一些细碎声音汇聚成的寂静。
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哈特莉已经努力通过沟壑回到公路上了吗?说不定她对那里的地形比我更熟悉。说不定她和班常常到那里野餐。没错,婚姻都有自己的秘密地点。我决定回到公路上,往圆堡的方向走。我花了五分钟小心攀爬过沟壑,一到公路上就开始往回跑,一面跑一面喊她的名字,直到跑过我的房子,去到拐向雷文湾的那个路弯为止。从那里,可以看到雷文饭店的灯光。但我什么人也没看到。现在天已全黑,在岩石间攀爬是不智的事。哈特莉回到家了吗?还是倒卧在一条漆黑的岩缝中,失去了知觉?或是比这还糟?我下一步该怎么做?我唯一确定不能做的就是回“什鲁夫末端”去,吹熄蜡烛,上床睡觉。
很明显,我除了去一趟“尼布利特”以外别无选择。到那里以后,我要么是透过偷听看看哈特莉回去了没,要么是——我想不出来。我开始急速向村子的方向步行。我觉得非常热,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那件针织运动衫,于是把它脱下,藏在刻着nerodene字样的里程碑后面,然后继续前进,几乎是用跑的。我起初考虑取道较长、较安全的路线,也就是穿过小海港到山丘去,从后方接近小别墅,但我太焦虑了,所以还是决定选通常走的路线:走那条通到村子去的步道。村子的大街空荡荡的,三盏街灯的黄光照耀着街道。我跑过静悄漆黑的杂货店,又跑过“黑狮”的招牌下面。酒吧已经打烊,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是亮着的,这里的村民都是早睡者。我的跑步声紧急而惊恐。到达教堂后,我转往山坡上跑,一面跑一面喘。这条柏油路没有路灯,而且笼罩在上方林地的阴影中,一片漆黑。目的地已经在望后,我放缓脚步,改用走的。“尼布利特”还点着灯,大门是打开的。有个人站在木栅门后面向我凝视。他是班。
我要躲已经来不及了,况且我根本没有要躲的念头。我匆匆走向班,他已走出了木栅门,凝视着我。说不定在黑暗中他误以为走近的这个人是他太太。
“哈特莉回来了吗?”
班瞪着我。我只觉得自己愚蠢。他都是喊她玛丽的,说不定从未听过哈特莉这名字。
“玛丽回来了吗?”
“没有,她在哪里?”
从窗户和大门照出的光线让我看清班那个孩子气的圆头颅和身上那件像军装的蓝夹克。他样子忧心而年轻,有那么一秒钟,我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哈特莉故事中的“恶魔”,而是焦虑妻子是不是遇到意外的年轻丈夫。
“我在村子碰到她,邀她到家里喝一杯,但她只坐了一下就走了,说是要抄穿过岩石带的捷径回家。她走了以后我才突然想到,说不定她会从岩石上摔下来,扭伤脚踝。”我这番话听起来虚弱而虚假。
“抄穿过岩石带的捷径回家?”这看来是荒谬之至的主意,但班似乎因为太担心哈特莉,所以没有提出质疑,甚至没有表现出敌意。“你是指你家附近的岩石带?她有可能会摔倒。我们最好一起去找她看看……我去找手电筒……”
他进屋以后,我转过身,望着柏油路的方向。片刻以后就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是哈特莉,她缓缓从山坡下面向我走来。
我的脑子霎时掠过大量想法。首先我觉得自己跑来这里是荒谬的,因为不管哈特莉在回家途中构思了任何说辞,都肯定因为我的出现而派不上用场了。我又想到应该马上警告她,我方才已经告诉班她到过我家。我又想到我必须想办法留下来保护她。但我又痛苦地想到,这是不可能的。我还想到,为什么不一把抓住哈特莉的手,带着她跑下山坡,跑出村子;我们可以在阿莫尼农庄待上一晚,第二天坐火车到伦敦,不然就是拦一辆卡车到任何地方:曼彻斯特、约克、布里斯托尔、加的夫或格拉斯哥。但我知道这也是不可能的(我身上没有钱、班会追来、哈特莉可能会因为太害怕而不敢跟我走,等等)。我又想,就让他们吵一顿凶得前所未有的架吧,就让这个家垮下来吧。她已经来找过我一次。她一定会再来。我需要的只是等待。
这一切思绪前后大约只历时四秒钟。然后我就跑下山坡,迎向哈特莉。我没碰触她。我用非常快的速度对她说:“我很抱歉跑来这里,但我担心你。我告诉他我在村子偶然遇到你,请你到我家喝了杯酒,然后你就回家了。现在我不能逗留,但请你尽快来找我。尽快找我并永远与我在一起。你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我会等你,每一天都会等着你来。”
我看不清楚哈特莉的脸,但她整个人给我的感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比害怕更吓人的样子,一种完全的沮丧漠然。她给人全身湿答答的感觉,就像她真的溺了水,现在回来的只是她的魂魄。
班这时走回到木栅门前。我向他喊道:“她回来了!”我陪着哈特莉一起向前走。
班走到人行道上。我们走近时,他说:“没事了?那就好。晚安。”说完就转过身走进屋里,没等着看哈特莉是不是跟在后面。我推开木栅门,让哈特莉穿过。她低着滴着水的头,打从我身边走过。
我有一种跟进去的冲动,想要尾随哈特莉走进屋里,坐下,要求喝杯咖啡。但这是不可能的,只会让她的困境雪上加霜。一切都出了差错。门砰一声阖上。
我没有偷听的欲望,事实上我几乎连一丝好奇心都不残留,因为我的心灵对这屋子的内部和这桩婚姻的内情极为惊恐,避之唯恐不及。我觉得恶心:对我自己、对他,甚至对她。
我走路回家,走得不快也不慢。我没忘记捡回我的针织运动衫,上面沾满露水。屋子一片漆黑。蜡烛都倒下来,熄灭了,在木头桌面上留下长长的黑色烧灼痕迹。至今,看到这些烧灼痕迹都会让我忆起那恐怖的一夜。
指黑洞。
法国谚语。
指古罗马名将安东尼,恺撒的左右手。恺撒遇刺后与埃及女王克娄巴特拉在一起。
法国诗人埃雷迪亚《安东尼与克娄巴特拉》一诗中的诗句,是仿克娄巴特拉恭维安东尼的口吻。
法国谚语。
十六—十七世纪英格兰军人和政治家,曾镇压爱尔兰的反抗。
原文为法语。
提图斯为伦勃朗唯一活到成年的儿子,但仍在二十七岁过世。
即青海著名的藏传佛教寺庙。
古希腊抒情诗人。
体论论证:一个哲学、神学上的论证,认为上帝的概念足以证明上帝存在。
意指他是因为不名誉的理由被迫辞职。
指哈特莉嘴唇上方的长汗毛。
马基雅维利是强调权术的政治哲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