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

“嗯,真的很谢谢你们的接待,我得走了。也很抱歉打扰你们……用餐。你们有电话吗?”

“有,但不巧坏了。”菲奇说。

哈特莉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我也站起来,却被那张毛蓬蓬的地毯绊了一下。“好漂亮的小地毯。”

“对,”哈特莉说,“那是一张碎呢小地毯。”

“一张什么……?”

“碎呢小地毯。班亲手编的。”她一面说一面打开客厅的门。

菲奇慢慢站起来,走到一旁站着,比出你请的手势。这时我看出他是瘸子。“你先走。我有一条腿不听使唤。是打仗时的旧伤。”

当我走过幽暗的门厅,迎着门上毛玻璃的光走去时,我说:“务必保持联络。真希望两位什么时候能到舍下喝一杯,看看我那栋有趣的怪房子以及……”

哈特莉推开大门。

“再见,谢谢你的探访。”菲奇说。

我站在红砖走道上,而门已经关上了。一走出房子的视野范围,我就奔跑起来。我跑到村子的街道上停下来猛喘气,接着改以缓慢的步伐沿着通向海岸公路那条步道向前走。走着走着,忽然感到背上怪怪的,我马上就辨识出那是一种被人从后面监视的感觉。我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尼布利特”的视野范围内,处于菲奇先生强力望远镜的监控半径中——要是他坐在白色窗台上监视我离开的话。从“尼布利特”可以清楚看见村子的大街,但教堂和教堂广场却有树遮蔽着。这就是哈特莉为什么在街上遇到我时会那么不自在的原因吗?她是怕丈夫看见我找到她,把她带到教堂去吗?我还记得,走向教堂的时候,她是走在我后面而不是旁边。当时的情景一定古怪之极:我像个发癫的俄耳甫斯,而她像个错愕的欧律狄刻。但她为何那么怕被丈夫看到在街上与别人(哪怕是我)走在一起呢?我抗拒回头张望的心理,聪明地继续往前走,很快就走到海岸公路前面的一片小树林,出了山丘的视线范围外。天气仍然很热。我脱下身上的外套。外套的腋窝湿答答的,全是因为紧张而分泌的汗水,汗水还把外套的染料褪色到我的衬衫上。

接下来我思忖了很多问题。其中有些相当直接,有些则极为遥远和形而上。首先就是我在按门铃时想到的那个问题。显然,哈特莉告诉过她丈夫有关我这个人的事,但她是在什么时候说的呢?是怎么说的呢?又为什么会说呢?是在很多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认识他的时候吗?还是婚后?还是他们“在电视上看到我”的时候?会不会是直到今早跟我碰面回家以后?“啊,我刚刚碰到一个多年不见的熟人,真是意外。”然后说不定还会指出我就是他们在电视上见过的那个人。但不太可能,这太迂回了。她一定更早前就向他提过我,毕竟为什么她不能这样做呢?难道我希望她把我当成一个秘密吗?……事实上,我一向把她当成秘密。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我觉得她极为神圣,任何语言的指涉都是对她的冒渎。我记得,虽然对别人提到她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每次我都会后悔。没有人会明白的,也没有人能够明白的。既然如此,何不谨守缄默。婚姻的一个可怕之处,就在夫妻双方被认为是一切都应该向对方坦白无讳。“是他……”从这句话可知,他们今天一定谈论过我。一想到这么多年来哈特莉与丈夫说不定都是拿我当茶余饭后的话题,我就痛恨莫名。“你中学时代的仰慕者现在发了呢!”菲奇喊她“玛丽”。那当然也是她的名字,但“哈特莉”才算是她的真正名字。舍哈特莉而取玛丽的同时,菲奇是不是也蓄意想丢弃她的过去呢?

回到家时,尽管天还很亮,但房子在日光的反差下却显得幽暗、冰冷而潮湿。我给自己倒了杯苦味酒掺雪利酒,把酒拿到屋后的草坪,然后坐在我放了垫子的石椅上。但我马上就因为看不到大海而觉得受不了,所以我就一手拿着酒杯,爬上一块岩石。大海现在是带蓝的紫色,就像哈特莉眼睛的颜色。唉,老天,我现在该怎么办呢?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必须不要让自己受苦。但要做到这一点,两个不相容的情况又必须同时存在:我必须和哈特莉建立起一种稳定、恒久、密切的关系,同时,又必须避免走进嫉妒的地狱。我当然也绝不可以干扰她的婚姻。但为什么是“当然”呢?

不,不,我不能干扰她的婚姻,也从未想过要那样做。那不只是不道德,而且我毫无理由认为自己可以成功。那只是疯狂之举。我也不能想像我的“名人”魅力会有多大作用。我以前有时固然会放任自己幻想她因为没有选择我而深自懊悔的样子。但现在,我却无法想像我所爱的人是会愚蠢得为“名声”而晕眩。如果我在他们的婚姻结构中寻找裂隙,会有什么结果呢?我当然不会那样做,我只是试图了解罢了。在反思中,我不妨做点遐想。我先前预期哈特莉的丈夫只是个不值一提的人物。无疑的,我需要和希望他是这样的人。但不知为何,菲奇给我的感觉并不是不值一提。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到底在他们婚姻这个密封的葫芦里,装了些什么东西呢?我可能会知道吗?但至少我知道提图斯是收养来的,这件事让我忍不住高兴起来。

这一切思索又把我带回那个核心问题:她过得快乐吗?当然,从我对婚姻这档事的了解,我知道拿这种问题去问一对夫妻是多余的。只有少数夫妻会愈来愈喜欢对方并绽放出快乐的光芒。西德尼和罗斯玛丽就是绽放快乐光芒的夫妻。但“尼布利特”却显然不存在这种光芒;但我也不能排除,这是我不速造访引起的不自在所造成的。但我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对劲,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不过如果他们真的是一直快乐地生活在一起,那为什么无法本能地在我这个入侵者面前炫耀这种快乐呢?快乐夫妻是绝对会忍不住炫耀他们的快乐的。西德尼和罗斯玛丽就是这样。班史提克夫妇也是如此。但这还不能算是决定性的结论。我必须尽快再见哈特莉一面(可能的话单独见面),把整个情况再厘清一些。

太阳开始落下,在一个非常苍白的绿色天空下,大海正转为金黄色。我把空酒杯放在一道岩缝里,然后爬到更高的岩石上,以便可以一睹整片汪洋的全貌。在清晰但变幻不定的天光中,我发现自己突然开始聚精会神地扫描大海。我在找什么呢?找海怪。

第二天还没九点我就走进了教堂。我是取道一条迂回的途径前往教堂的,首先是爬过公路对面的岩石,然后转往雷文饭店的方向,穿过灌木林,越过阿莫尼农庄向海的那一块沼泽,再穿过三片田亩和三个树篱,最后沿着公路接近“尼布利特”。用这个方法,我就不会进入“尼布利特”的“监视范围”内。我尽量不去想哈特莉会不会经过教堂,但教堂无疑是我唯一值得守望的地方,因为她更不可能会出现在“什鲁夫末端”附近。不用说,教堂里又是空无一人,不过从祭坛上放着的一大瓶白玫瑰,却反映出昨天有人进来过。白玫瑰的强烈香味在我心中引发各式各样不一贯的、非概念性的忧惧。时间受到深深的扰乱,我可以感觉到,各式来自遥远过去的黑色瓦砾正在旋转,开始上升,向表层升去。我觉得不舒服,我坐在那里,阅读刻在玫瑰花后面一块褐色匾额上的十诫,但尽量不去注意第十诫和第七诫,也尽量不时期待哈特莉的出现。太阳的亮光从教堂高处的微绿色圆窗照进来,使偌大的空间显得怪异和不自然。浮尘相当多,在阳光中闲散而轻盈地晃着。玫瑰花的味道混杂着尘埃的味道与朽木的霉味,整个地方看起来就像废墟似的,非常空,也有一点疯狂。我感到害怕。我是害怕菲奇吗?

我在教堂里等了超过一小时。我踱来踱去。我把所有的镶匾仔细读了一遍。我闻着玫瑰花的浓香。我读了几页新版的祈祷书(怪不得时下的教堂那么乏人问津)。我审视了本地妇女编织的刺绣跪垫。我踩在长凳上,向窗外张望。我想到了躺在墓园里的杜哑,只觉得他此时要比任何时候更无言。到了约十点二十分,我决定要走到外面。因为如果哈特莉此时正昂首走在街上,而我在教堂里苦守,岂不是愚不可及。我想见到她的心念是如此殷切,几乎要大声呻吟出来。我跑出教堂,跑到铁栅门外面,坐在一个可以看到大街却又不会被“尼布利特”看到的位置上。几分钟之后,我就看到一个像是哈特莉的妇人,蹑手蹑脚地走在街上,往杂货店的方向去。我用“蹑手蹑脚”这个形容,是因为那正是我在认出她是谁以前的感觉。我跳了起来,马上追过去。她要过马路时微微转身,看到了我,开始加快步伐。她无疑就是哈特莉,却竟然想躲我!她没有走进杂货店,反而是飞奔走进渔人商店街(这是我取的街名)。当我终于跑到转角时,却看不到她的踪影。我走入渔人商店,她并不在里头。我恼怒得想放声大吼。我一直跑到街尾,再过去,是几间荒废的村舍和一片草地。但她不可能已经跑过草地。她是走进其中一栋房子里了吗?我往回跑,然后发现渔人商店街上有条小巷,那是阳光照不到的狭窄通道,位于两栋房子之间。我跑进去,踩过撒满一地的小石子。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大转弯,通到一个由几面后院围墙围成的正方形密闭空间,里面有几个满出来的垃圾筒、一些旧纸箱和一辆丢弃的脚踏车。在这一切的正中央,静静站着一个女人。是哈特莉。她就站在一块低矮的黄色岩石后面。

她以一种认命和恍惚的平静凝视我,但我看得出来,她的内心抖得像只被追逐的猎物。她手上拿着篮子和皮包。她今天穿的是蓝色棉布洋装,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白色雏菊图案,外面套着松垮垮的开襟毛衣。

我跑到她前面,一把抓住购物篮的把手。这一趟追逐让我们两人都胆战心惊。“唉,哈特莉,别这样,不要躲我。感谢老天让我找到了你,不然我准会发疯!我必须和你谈谈。跟我到教堂去,求求你。”

我拉着购物篮的把手,她继续往前走,走进窄巷里。

“你先到教堂去等着。我买完东西就过去。我保证会去。”

我回到教堂。一番追逐下来,我也发抖。她在十分钟后来到。我上前帮她提沉重的购物篮。我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对待她,就像我们之间存在着一道很深的可怕鸿沟。就像只有上帝的恩宠才可以把所有这些痛苦转化为沟通和爱的表示。但任何意义的恩宠都未出现。我有一种想触摸她、拥抱她的强烈渴望,但又想不出如何才能做到,仿佛那是需要很惊人的肢体技能的。我们在先前坐过的长凳坐下。她坐在前一排,转身面对我。

“为什么你要躲我?我受不了。我们必须……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处境……否则我会疯掉……”

“查尔斯,求你别那样……不要就那样跑到我家来……”

“我很抱歉……但我非要见你不可……我仍然关心你。你要我怎样做呢?至少我们可以当朋友,现在终于有这个机会了……当然我不会做出任何你不希望我做的事情……求求你……听着,难道你和你先生不能到我那儿坐坐吗?明天六点,不然五点或七点都可以,反正你们觉得适合的任何时间都行。到有趣古老的‘什鲁夫末端’,我希望你们看看我的房子。为什么不行呢?”

她的头低垂着,几乎被长凳的椅背挡住。“请你不要有任何期望。我是说不要探访我们或邀请我们……我们从不参加宴会……”

“那不是宴会!”

“我们不应该这样……也请你不要在街上追逐我,别人会看见的。”

“是你先跑的,你躲我……”

“在我们住的地方,邻居都不会彼此邀宴请客,大家都是各过各的。”

“但我们不是邻居,你早就认识我。我也不是要‘邀宴’你们。我自己也讨厌这一套。哈特莉,我受不了你这种推托。你能够给我一个解释吗?”

这时,哈特莉正视着我。我注意到她今天没涂口红,这让我更能从她老年的模样中读出她年轻时的样子。她疲惫苍白、皱纹满布的圆脸此时看来非常忧愁,一种绝望的忧愁,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就连她离开我的时候也不是这样。但她的忧愁里有一种决断,几乎是一种机警,而她的眼睛也变得全神贯注,不再朦胧。她伸出有点浮肿的手,想要抚平皱皱的衣领,却没有什么用。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呢?为什么我必须……”

“难道你认为我的举止不够绅士?”

“不是,不是……我现在必须去做头发。”

“我以前的举止不够绅士吗?但看看我是什么下场!我从未强迫过你什么。你说你会嫁给我,我相信你。我爱你,我爱你。然后你又说不能相信我的忠诚,说我会对你不忠,唉,老天爷!说不定你现在还是这样想……但你要相信我,我没有其他女人,我是单身,完全一个人。我希望你知道这一点。”

“你没有必要说这个,那无关紧要……”

“对,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还是原来的我。你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得去做头发了。”

“哈特莉,求求你……对,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呢?好吧,你是不是希望我现在就离开,永远不再见你?”

我当然不希望她说是,而她也没这样说。

“不,我并没有那样想。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些什么。”

这个凄苦的回答让我快乐起来和头脑更加清晰。“哈特莉,亲爱的,我们必须好好谈一谈,你知道有这个必要的。毕竟,我们有太多需要谈的了,不是吗?我绝不会带给你伤害的。我以前对你的爱混杂着各种冲突情绪,但这些现在都不存在了,所以你用不着害怕。你看不出来吗,我们可以成为真正的好朋友。我也希望多认识你丈夫一点。”接着觉得有必要又再补充一句:“我真的很喜欢他。”但我的语调听起来假假的。哈特莉再次从长凳后面站起来。“不管怎样我们都得好好谈一谈。有很多事情是我想告诉你的,不然就太晚了。我有几百个问题想问你。我不是指以前的事情。我想问的是有关你现在的生活……啊对……是有关于提图斯。我希望可以见见他。或许我可以帮助他。”

“帮助他?”

“对,有何不可?哈特莉,我认识许多人。他有什么志向?他是念什么的?”

哈特莉叹了一口大气,然后用红通通的手揉了揉脸颊。她拿出手帕,上面还沾着口红。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溢出。

“哈特莉……亲爱的……”

“他跑了,离家出走了,我们失去了他,不知道他人在哪里。两年来我们没有他半点消息。他走了。”

“啊,老天爷……”人类的灵魂是多么狡猾而卑下啊,因为我即时就感到了欢乐,为哈特莉愿意告诉我这件伤心事而欢乐,为她愿意当着我面哭泣而欢乐。霎时间,我们有了沟通,有了交流。

“我很遗憾。你们报警了吗?找人有很多途径,我可以帮得上忙。”

哈特莉用手帕擦擦脸,然后从皮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和粉盒,把粉扑在眼睛四周。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哈特莉进行这种虚荣的仪式性小行为。“你帮不上忙的,也请你别插手。这事最好留给我们自己来……”

“哈特莉,我不打算袖手旁观,所以你最好有心理准备,而且你也最好想出一些合乎人性的方式对待我!你是害怕会再次爱上我吗?是吗?”

她站起来,提起购物篮,把皮包扔进去。我绕到她坐的长凳,用双臂紧紧抱着她的肩膀。有一会儿,她低下头,前额在我的衬衫上快速磨蹭。然后她推开我,走向大门。我跟随在后。

“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

“求求你不要再找我了,那对你我都会带来困扰;也请你别写信。”

“哈特莉,你是怎么回事?放开点吧。放任自己爱我一些些吧,那不会有伤害的。还是你认为我是大人物了,所以害怕?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你最忠实的老朋友。”

“什么都别做,我会写信给你,稍后。”

“你保证?”

“对,我会写的。只要你不来我家的话。”

“你会向我解释清楚吗?”

“没什么需要解释的。请你留在这里。”说完,她就走了。

最亲爱的莉齐:

这段时间我都在思考你在那封甜美明智的信里说过的话,以及你在圆堡里说过的话。我必须请求你的原谅。我想你说的话大概都是对的。我爱你,但我那个相当“抽象”的观念并不是这种爱的最佳表达方式。我们在一起的话,只会造成混乱,让双方都不快乐。你对我的“怀疑”大概真是公允的,而你也不是第一个对我表示这种怀疑的人!也许我现在真的是一个躁动不安的唐璜了。所以让我们换个方式互相对待吧。这不必然是一个悲伤的结论,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何况事情是攸关第三者的快乐。你与吉伯特的高贵关系让我感动和动容。那是一项成就,理所当然应该受到尊重。对,只要两人爱护对方、宝贝对方、真诚于对方,那他们是什么关系有什么要紧呢?你强调这些字眼是很正确的。你怀疑我的忠实,而我也开始分享你的怀疑,觉得我们冒这个风险是不值得。我们都是幸运儿,能过着现在的快乐生活,而我们大可把我们充满柔情的友谊视为一种红利。我们都不愿意再陷入痛苦与泥淖之中,对不对?我会尊重你的智慧与愿望,也会尊重我老朋友吉伯特的权利!正如你说的,重要的是我们三个人能彼此喜欢,所以,就让我们像你所呼吁的,享受一种自由而非占有的相互依恋吧。所以请原谅我先前那封愚蠢的信(你的回应是勇敢并且理性的),也原谅上次会面时我有点粗暴的行为!能有像你与吉伯特这样的朋友,我何其有幸,我也打算以一种明智和宽宏的方式继续保有这份友谊。不久以后我会到伦敦一趟,届时盼能与你们聚一聚。出发前我会通知你们。谨向两位致上最大的祝福与迟来的道贺。

保重,小莉齐,毋忘我。

老朋友查尔斯

这封半违心半真诚的信,是我在教堂与哈特莉第二次见面那天下午写的。那天回家后,我处于一片躁动和犹豫不决之中,花了好一阵子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却不得要领。然后我想到,至少有件事值得我现在去做:想办法不让莉齐来搅局。这费不了我多少心思,唯一得花力气的只是写封得体的长信。有一个足以证明我身上每颗原子都转变了的证据,就是原先我对莉齐怀抱的那个“观念”,如今在我看来是荒诞不经,但之所以没有引发可怕的后果,完全是拜莉齐的常识所赐;我为此祝福她。一团火焰已经舔噬了过去,这火也烧毁了我原来的意向结构。过去两天(感觉上像几个月)的经历让我清楚看到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一直认为我这辈子只有一个真爱的想法是正确的。事实上,我觉得在某种神秘的意义下,很多年前我就与哈特莉结为夫妻了,也正因如此,我才没有自由娶别的女人为妻。这点当然是我一直知道的,只是在与哈特莉重逢后,那种绝对的归属感又再次汹涌而至:不管命运多么残酷,事实证明,我们就是属于彼此的。

写信给莉齐的时候,我全神贯注回想她的样子,并且是怀抱着一种宽宏的柔情回想她。我想到她那张焕发光彩的笑脸;她年轻时常常笑,和我一起笑。尽管我当初的“观念”是行不通的,但现在却意外发现,我说不定能接纳她是一个朋友了,而且说不定有一天会深深珍惜她的柔情与忠诚。尽管如此,还是必须清除障碍,开始行动。我绝对不能再和莉齐有任何牵扯,哪怕只是书信往返或相互探访。我既无时间也无精力去蹚这种浑水,并且任何这样的尝试都不啻是罪行。我向她表示即将去伦敦,只是缓兵之计,我绝无法忍受一个热情洋溢的莉齐踏上我的前台阶。我的一切兴趣都枯萎了,在我那个开阔但还是空白的未来舞台里,只有一样东西是确定会保留下来的。所以,就让莉齐安安全全被吉伯特保管着吧,我甚至开始觉得他是个大善人。然后我又想到,我之所以会变得这么宽宏慷慨,是不是哈特莉即将为我带来大转化与净化的第一先兆?是不是哈特莉——一个我爱过却没拥有过的人——的使命就是使我成为圣者?当初我搬来海边,为的不就是忏悔以自我为中心的一生吗?这是多神秘的巧合啊!难道这就是我与哈特莉神秘婚姻的终极目的?这是很极端的观念,但却自有其深邃的逻辑,而且从没有别的可能性看来,是绝对站得住脚的。

然而,成圣的憧憬并未能照亮我一个幽暗切盼的渴望:行动。但我能做什么呢?着手寻找提图斯?我不知道,但至少我的核心疑问已得到解答:哈特莉过得并不快乐。只是这解答又带出另一个核心疑问:她为什么不快乐?只因为儿子离家出走吗?还是有其他原因?为什么她不愿意我帮助她,为什么她不愿意我介入?另一方面,希望一个消失超过四十年的女人马上信任我,是不是不切实际?她固然一直活在我心中,但对她来说,我说不定只是个影子,一个几乎已忘掉的中学友人。但我不相信这是事实。事情会不会刚好相反,会不会正因为她仍相当爱我,只怕约束不住自己才不敢见我?她是不是因为想到我曾经有过一些漂亮情妇而嫉妒不已?被罗希娜的车灯照到的那个晚上,她一个人走到海岸公路到底是为什么?是来侦查我吗?是来看看我是不是有别的女人吗?

她保证会写信给我,但她真的会吗?如果会,又会向我“解释”吗?我应该照她吩咐,等着她来信,什么都不做吗?我能不能按捺得住就是个问题。我强烈渴望向她“解释”我自己,渴望向她倾吐我的一切思想感受,那是我在两次匆忙会面时未能做到的。我应该写封长信给她吗?如果写了,我当然不敢信赖邮局。想到写信:为什么她不快乐?因为她丈夫是个善妒、专制的老粗,从不让任何男人接近她吗?是这样吗?如果是这样,我不就应该……想到这里,我的思绪忽然雀跃起来,觉得很多清晰的前景忽然向我打开。同时我又知道,一个心智健全的人是不该做这种臆测的。

我无心做午餐。我煎了个蛋,却吃不下。我喝了些雷文饭店送来的“薄酒莱”(酒是我从村子回家时在门边看到的,除了“薄酒莱”以外,还有些西班牙红酒),然后就埋首写信给莉齐(上面抄录的那封)。之后,我想游泳说不定对稳定情绪有帮助。潮水已经涨过,大海非常静谧,比平常还要清澈。在“小悬崖”跳下水之前,我可以看见大丛大丛的海草随着水波轻摆,鱼儿在其间游来游去。我静静地游泳,感觉自己同时是被大海拥有着的也是大海的拥有者。海面光滑如镜,微微鼓起,缓缓流过我。感觉上,大海在心不在焉地承托着它的奉献者的同时,也正在沉思。一些聚在岩石上的大海鸥注视着我,它们的鸟喙是你能想像到的最鲜艳的黄色。我并不为上岸的事焦虑,事实上,当我泳罢,轻轻松松就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小悬崖”。其实“小悬崖”并不是那么难攀爬,正如我前面解释过的,它之所以难爬,只是因为海浪冲刷,你的手指和脚趾要同时使力攀爬就不容易。在海里游泳时,我又想到哈特莉花容不再的事实。也许这样想也不错,而我也一直这样想,这让我感到一股柔情,带给我一点静谧。

上岸后,我顶着大太阳坐着,感觉刚才的浸礼着实带给我一点小小的智慧。看来,我认为大海是平静泉源的看法并没有错,只不过它不是一颗大口吞下就会见效的特效药。我散了一会儿步,任由脚底被热烫的地面烤炙,观看了一两个小水坑内的动静。在强光之下,那些五颜六色的鹅卵石和迷你海草树看来就像是法贝热制作的珠宝。我观赏了一群明虾的舞蹈、一只透明的绿色海参的游动。我也再次见到那条会卷曲身体的红色蛀船虫,它多少让我想起我那只海怪。但这一切都无法像以往一样,带给我欣喜。之后我注意到,有些游客(应该是从雷文饭店来的)站在圆堡前打量着,这让我相当不快。我走入屋里,肩膀烧灼,头痛欲裂。

有一点很明显的是:我必须尽快做些什么,做些和我的处境有关甚至可以改变这种处境的事情。我最想做的当然是奔向哈特莉。迄今我甚至还没有吻过她呢。今天早上我在教堂里的举止是何等腼腆和软弱。当时我觉得自己必须“有技巧”,不能冒进。我东想西想,发现自己就像被勒令戒毒的吸毒者一样,即使用尽各种方法让自己分心,都无济于事。不管我做什么,心思都离不开那个世界的中心。为了让自己有事可做,我决定走路到村子去,把写给莉齐的信寄出。我当然希望碰到哈特莉,但又知道不太可能。毕竟时间已近黄昏了。前不久,黄昏的晚霞都还能让我感到欢欣雀跃。走过堤道时,我看到石头狗屋里有一些信。其中一封是莉齐写来的。我把信封撕开,一面走一面读信。

亲爱的,我的答案当然是“好”。我的恐惧是愚蠢和不值一提的,请原谅上次我对你美好安排的困惑回应。我是你的听差,过去如此,现在依旧,那么,我能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哪怕只是片刻——不到你的面前吗?我还没有把这个决定告诉吉伯特,也不知该怎样开口。当我们碰面时,你能帮助我吗?我不能就这样一脚把他踢开。总有不会伤他太深的方法。求你体谅。也请你让我尽快可以看到你,我有太多话想对你说。我可以去找你吗?还是你会到伦敦来?我希望我可以打电话给你(你不要打来,我不想让吉伯特知道)。顺道一提,我告诉吉伯特,我写这封信是为了转达他的邀请,他邀你下星期一到我们家用晚餐。我把话转达了,但我想以目前的情况,你是不会来的。

深爱你的莉齐

又及:我好怕你还在生我的气。请尽快回信让我安心。

读完这封变化相当大的信,我叹了口气,觉得它带给我殊少快乐之感。她认为我当初要提供给她的“美好安排”是什么?她的措辞语气显示她正努力顺服于我。但她没有把这个决定告诉吉伯特,显然也还没有离开他的打算。我并不急着揣摩莉齐的心思,这个现在对我来说无关痛痒。

我加快步伐,刚好来得及在邮局关门前赶到。除了把信寄出以外,我又发了一封电报给莉齐,内容如下:你第一封信所言甚是。你读了我即将寄到的信自会明白。我很快会到伦敦。欣然接受你们的晚餐邀宴。爱你的查尔斯。这封电报将可以把莉齐留在伦敦,让我心无旁骛。我当然没有与他们共进晚餐的打算,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到最后一刻打封电报取消约会就行。

我走回街上。天空仍然光亮,落日余晖将一个个村舍的屋顶拉出短影,它们的白色墙壁就像是镀上一层银光。我走进教堂,往内张望。里面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玫瑰花香,在尘灰弥漫的空气中,那瓶白玫瑰显得白蒙蒙一团。我走到墓园待了一阵子,看刻在各个墓碑上不同的帆船图案,它们在斜斜的余晖中显得分外玲珑浮凸。走回街上后,我看到“黑狮”已经开门,便走了进去。一如以往,我一出现,酒吧里的人声就倏地安静下来。

“还有看到鬼吗?”阿克赖特拿苹果酒给我时问道。

“没有。”

“你上次不是问到大型鳗鱼?”某个顾客问我,“还有看到吗?”

“没有。”

“有看到海豹吗?”

“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呐。”

一阵窃笑。

我觉得饿,就点了一客起司三明治和一客难吃到极点的猪肉派。我坐了好一阵子,把其他信件也浏览了一遍。考夫曼小姐转来的这些信,全是朋友写的,但都引不起我的兴趣。其中一封是西德尼从加拿大寄来的,告诉我那边戏剧界的动态(换成是以前,这种信我会读得津津有味)。一封是我住在剑桥的物理学家朋友维多·班史提克写来的(我前面好像提过他)。我把所有信(包括莉齐那封)揉成一团,扔到旁边一个垃圾筒,但过了一会儿又在众目睽睽下把信一一捡出来。我把纸团塞到口袋,对在场的人说了声“晚安,再见”。没人回应。一等我把酒吧门关上,就传出一阵久久不散的哄笑声。

我没有走那条对角线的步道,而是沿着公路一直走到小港口。一出村子,我就站住,抬头望向山坡。太阳已快要下山,山坡上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灯光。我的远视度数很深,所以可以把山坡上的景物看得十分清楚。“尼布利特”客厅似乎透出微弱的灯光。晚餐时间应该已经过了,他们应该是在看电视。默默地看吗?我忽然想到:婚姻生活是我不能想像的。这样的事情是怎么可能呢?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渴望,想要走上山坡,敲哈特莉家的门。如果我带着一瓶香槟去敲门……?说不定明早我就会收到哈特莉的信,所以看来我应该再等一等,况且我也已经想出消磨接下来时光的方法。但如果明天早上收不到信呢?那我就……再决定怎么做。接着我又感到纳闷,在那么小的一栋房子里,哈特莉要怎样找到一个隐秘空间写信给我呢?是在浴室里吗?她丈夫总会有不在家的时候。那会是一封诉说心事的信吗?婚姻真是够神秘莫测的。

我一路走到小港口,那里的大海非常静谧,拍岸声只依稀可闻。小港口空荡而安静,在采石场的环抱下显得微暗(这里采石场的岩壁会渗出厚厚的粉状光线)。闲逛途中,我可以感受到脚下石头的温热。一只鸬鹚在海面上低飞,像个十字架形状的黑色征兆。一个又大又淡的月亮此时挂在天际,昏星非常灿烂。过了小港口就是女士浴场,那里有两个男孩在暗色的海草里玩耍,却静悄悄的,像是不想惊破这个宁静时刻。我沿着海岸公路慢慢向“什鲁夫末端”走去,到达时又过门不入,一直走到雷文湾,待了好一阵子,观看雷文饭店在水里的流金倒影。昏星已从金色转成银色,月亮缩小了,有个光亮的硬边。回到家踏上堤道时,我看到屋里有光闪忽了一下,然后就熄灭了,继而看到一扇窗户里有团模糊的小光,但过了一下又不见。我停住脚步,凝神观望。有人在屋里拿着蜡烛走来走去。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哈特莉来了。但继而想到更可能是罗希娜。我走回公路上,走到罗希娜以前停车的那片悬岩下面:果然,那辆可恶的红色小轿车就在那儿。

我气得狠狠踢了轮胎一脚。我受不了再次与罗希娜面对面。她的不请自来简直是一种冒渎。再看到她那张傲慢无礼的脸说不定会让我怒气冲天。但我又不想跟她吵架,因为那是庸俗和恐怖的,让人无法忍受;再说她也是赶不走的。我踮着脚尖大步走过堤道,绕过屋旁,到屋后的草坪。我远远望着厨房。对,罗希娜就坐在里头,桌上放着两根点燃的蜡烛。看来她想点燃一盏油灯,却没成功,而且说不定在点灯的过程中把灯蕊弄坏了。我看得见她的斗鸡眼聚精会神,嘴巴暴躁地扭来扭去,正把一根灯蕊捻上捻下,然后把一根点燃的火柴凑到灯蕊上。油灯点亮了,一下子又熄灭了。她身穿黑色装束和白衬衫,一头没束起的黑发晃来摆去,几乎要碰到烛焰。我静静往后退,拾起先前放在草地上的几张小地毯和几个垫子。幸好在酒吧吃过东西,不然饥饿一定会驱使我不顾一切进入屋内。

我爬上岩石带,直到看不见房子为止。我找到一个长长的浅坑,在史前的日子,我曾躺在这浅坑里晒过一两次日光浴。空气非常煦暖,非常静谧。我把眼镜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把睡觉用的东西铺好。我忽然纳闷起来:在那段快乐的日子里,我为什么从未想过睡在室外呢?这地点紧靠大海,海水轻轻拍打着岩石下方,让人有置身船上的感觉。由于我的“石床”是向着大海微微下斜的,所以躺在上面的时候,可以看见海平线。月亮在海平线上洒下一片近乎静止不动的银色。第一批星星已经亮晶晶。接着出现更多的星星,愈来愈多,愈来愈多。我枕着一个垫子,裹着小地毯,双手合在胸前,为我与哈特莉的未来祷告,祈求我们之间会顺顺利利,祈求我们一辈子的等待不会平白流失或浪费,会有一个美满的结局。之后,就像是我祈祷的那个神灵提醒我似的,我把自己挪开,单独为哈特莉祷告:祈求她快乐,祈求提图斯会回家,祈求她丈夫是爱她的而她也是爱他的。但进行这个祷告很困难。事实上,我感觉到一个试探性的想法——我早先就意识到它的存在,只是坚决拒斥它的接近——又从边边向我爬来,不管我怎么努力只想善的念头都属枉然。她的丈夫,那个善妒的暴君,会不会就是她不快乐的源头呢?如果是这样,那我是不是应该……?我最后决定,假如明天早上还收不到哈特莉的信,我就不计后果,直闯她家。因为……我必须搞清楚……那个问题……的答案。

然后我发现自己不再想着哈特莉,而是想着妈妈。我看到她那张因焦虑、不满和爱而皱纹密布的脸。接着我又看到爱丝蒂尔婶婶。她戴着一顶小草帽,坐在白色劳斯莱斯的车轮护盖上。我父亲每次看到她开着那辆大车都会兴奋不已。阿贝尔叔叔也是。我也是。我又看见她打网球时戴着束发带的样子(我们在学校都戏称这东西为“菲力”)。爱丝蒂尔婶婶网球打得很好。“拉姆斯登”就有一个硬地网球场。说来奇怪,爱丝蒂尔婶婶怎么会像詹姆斯?她好美、好快活,而他好沉默,好深沉。说不定是我把一张薄纱似的面具放在他的脸上,就像我曾经把哈特莉的面具放在不同女人的脸上一样。村里那个滑稽的老妇人明明一点都不像哈特莉,但我还不是把她看成哈特莉!等等,那老妇人不就是哈特莉吗!这么说,詹姆斯事实上就是爱丝蒂尔婶婶?这时,我看见爱丝蒂尔婶婶站在一张转动着的黑胶唱片上跳舞,就站在唱片的标签纸上,而不知怎么搞的,她就是那张标签纸,就是一张脸,一张撕破的纸,随着唱片转啊转,转啊转。我的眼睛一直都是张着,至少是努力张着(它们老想闭上),因为我希望可以继续看着星星。接着,一件最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我看见,一颗光灿灿的人造卫星以非常慢的速度,看起来小心翼翼的,以一个大弧形跨过天空。那是一个密闭的弧形,因为人造卫星是从大海的一头升起,落到大海的另一头。看得出来它距离我并不太远,那是一颗友善的人造卫星,正执行环绕地球、慢慢转啊转的工作。然后,在更远处,星星开始静静地射出、颤抖和落下,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向何处落下,归于不可思议的寂灭。星星的数目多得惊人,就像是诸天终于塌下来解体了,让所有星星都跑了出来。我好希望爸爸也能看到这一切。

稍后,我知道我睡着了一会。我张开眼睛,惊奇地发现,天空又一次彻底改变,不再是黑色的,而是光灿灿的,是金色的,金粉般的金色,就像我先前看到那些星星后面的帷幕,已经一道又一道打开了,而我现在看到的,是宇宙巨大的内部,就像整个宇宙正在静悄悄地里外翻了过来。星星背后都是星星,星星背后的星星都是星星,如是一直到星星之间和星星背后再无其他东西,有的只是粉尘状的星星。天空上既没有空间也没有光,有的只是星星。月亮已经落下。海水升得更高,离我更近了,浪潮轻拍着岩石,发出像振动般的声音,几不可闻。大海已沉入一片黑暗中。漫天星星看似正在移动,仿佛一个人真的可以看见诸天转动。只不过这种移动是不包含任何事件的,既没有星星射出,也没有星星沉落,完全超出人类可理解的范围。有的只是移动,有的只是变化,那是可以看见的,却又是无法想像的。我也不再是我,而是一个被钉住的原子,一个原子中的原子,一个被俘的旁观者,如小镜子般无动于衷地反照着眼前的一切:那一动也不动沸腾着的一切,那一层一层又一层的金色。

稍后我再度醒来,星星全都不见了;一度,我还以为刚才看到的全都是梦。四周一片寂静,那是一种古怪、撼人、突如其来的静,就像一首雄壮交响乐章曲终时的戛然而止。难道说刚才那些星星不只是看得见,而且还听得见?难道我真的听到了天籁?初晓的晨曦悬垂在岩石和海面上,透着一股坚执而专注的寂静,就像是晨光正默默努力把万物模糊的轮廓拉出黑暗,而它们却不愿意。天空是明晰的淡灰色,大海是无光的灰色,岩石暗暗的一团,褐中带灰。孤寂感要比先前我躺在星空下更为浓烈。那时我没有害怕之感,现在却有。我发现我自己身体僵硬,而且很冷。我躺着的那块石头很硬,让我腰痠背痛。我惊讶地发现垫子和小地毯都被露水沾湿了。我僵硬地站起来,动手抖抖小地毯和垫子。我环顾四下。房子被堆垒得像小山高的岩石挡住。我感觉自己像是被这虚空、死寂、可怕的破晓包围在中央的一个黑色人影。因为害怕,我赶紧重新躺下,盖好几张小毯子,闭上眼睛,身体僵硬地躺着,但不认为自己还能睡着。

然而我还是又睡着了,梦见哈特莉是个芭蕾舞者,身穿黑色短舞裙,头戴镶满耀眼钻石和黑色羽毛的头饰,在一个巨大的舞台上不断旋转。三不五时她会纵身跳起,离奇的是她不会马上落下,而是停在半空中,像是悬浮着。看她起舞的时候,我在心里沾沾自喜地说:我们还这么年轻,还有一辈子的时光好过,真是棒透了!我们年轻,而且知道自己年轻,不像大部分年轻人都把自己的年轻视为天经地义,毫不在乎。接着,舞台倏地变成一片森林,然后出来一个也是一身黑衣的王子,把哈特莉抱走。她的头无力地垂在王子的肩膀上,看起来就像是脖子断掉了。但我仍然站在那里想:我还年轻,这是多么棒的事,而刚刚我做的那个自己变老的恶梦又是何等可怕;森林的另一边一定有个湖泊,不然就是大海,绝对错不了,错不了的。我在阳光中醒来。以前我每次醒来,都会马上知道自己人在哪里,但这次却不同;我只觉得震惊,哈特莉那张如死人的脸还历历在目,她的头软弱无力地垂下。我还感到惊恐和一种不祥的预感,那是我在梦中所没有的感觉。我用手肘撑起身体,过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怎么会睡在这里。我慢慢站起来,接着感受到一种忧伤的悲痛,这是因为我突然忆起自己在梦里是何等年轻、何等欢乐。我看看表。六点半。如果这个早上还没收到信,我就会去她家。这是不可变更的。

我很饿。我纳闷罗希娜是不是整晚都待在屋里。我没有直接回“什鲁夫末端”,而是先到公路,再往“什鲁夫末端”的方向走。我走到罗希娜停车的那块悬岩前。车子不见了。时间那么早,信箱里当然不会有信。进屋后,我进行彻底的搜查。地上散落很多用过的火柴,但让我高兴的是,我的床铺没被有人睡过的迹象。她一定是深夜就离开。她开了一瓶葡萄酒和一罐橄榄罐头,吃了些面包。她没留下字条,却留下自己的记号:餐桌中央散落一些碎片——一个漂亮的茶杯被她砸破了。由于饿极了,我把剩下的橄榄吃掉。然后我什么都不做,只是等待,等了又等。等待的同时,我努力回想看到漫天星雨的时候,自己是什么感觉,但那种感觉早就退去了。大约九点半的时候,有些信出现在信箱里,但没有一封是哈特莉寄来的。十点左右,我走到村子,随意溜达。十点半,我已站在“尼布利特”门外。

走在“尼布利特”的走道时,我努力抗拒那种焦虑地盯着屋子看的冲动。我希望我看来是不经意路过的。先前,在下面村子里的时候,我因为感到哈特莉离我不远而觉得焦灼。现在,她近在咫尺的磁力更让我变得大胆厚颜。我觉得自己失控、沉重、充满危险性。我按了那个响声甜美的门铃,它天使般的高音在屋里引起一种可怕的振动。

接着传来拖着脚走路的声音,但没有说话声。我意识到里面的人已经透过毛玻璃模模糊糊看到我的头。他们的访客多吗?

开门的人是班。现在,他在我脑海里已经成了“班”,可见我想进入哈特莉心灵的努力有多殷切。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看起来相当粗壮,而且显然还没刮胡子。他脸上除了留着邋遢胡楂的部分以外,都是油腻腻的,额头上有些亮晶晶的小疙瘩。当他像动物般把头昂起时,我看见他大鼻孔的黑色鼻腔。

“早安。”我微笑说。

“有什么事吗?”他说,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也许是真的,也许是装出来的)。

“我出来晨运,刚好路过这里。我想我们既然是邻居,就应该顺道打个招呼。我想带样东西给你们。我可以进去坐一下吗?”这番说辞是事先想好的。说完我就踏上前阶梯。

班瞧了瞧我背后,然后一只手打开大门,另一只手推开起居室的门。

他退后一两步,两手左右伸出,与那两扇打开的门形成一道屏障,让我除了走进起居室以外,别无选择。那间显然是空置的卧室,面积很小,放着一张沙发床、一把椅子、一个五斗柜。阳光把平直窗帘上的红色花朵图案照得鲜亮。房间里混杂着家具织物味、木蜡味、尘埃味与久未使用的房间应有的味道。墙上有一张镶框的彩色照片,主角是只斑猫。班走进来,关起门。

空间很小。他没请我坐下,所以我们就面对面站在沙发床旁边。我先前已计划好快活地把话说个不停,而且准备了一些排好顺序的话题,只希望我现在还记得起来。有太多我需要找出答案的事情了,而我能有的时间恐怕又相当短。

“玛丽好吗?”我记得班都是喊她玛丽。“我想见见她。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们。”

“她不在家。”

我肯定这是谎话。“哦,这样。这就是我要给你们的,一封短函。”我递出一个封口的信封,上面写着“致菲奇先生夫人”。

班接过信封,蹙眉凝视着,然后木然地凝视我。“谢谢你。”他说,接着就推开房门。

我说:“你不要现在打开来看看吗?那只是封邀请函。”我再次微笑。

班像是恼怒地叹了口气,撕开了信封口。他看信的时候,我可以透过他的肩膀望见厨房的门。我刚进门时厨房门是关上的,现在却是打开的。玫瑰花的浓香味从门厅飘进来,比在屋外还要让人难受。我也看见门厅那个“祭坛”和上面那个追寻不舍的发黄骑士。看完请柬后,班抬头望我,把卧室门再次关上。

我开始解释邀请的用意,一面说一面比手画脚,想要模拟一种友好的谈话气氛。“我有一两个朋友会从伦敦来,”这当然不是事实,但我想这样说也许会让他们觉得我的邀请没那么突兀,“我希望你们也能来喝两杯。那是一个非正式的聚会,你们不需要穿戴什么,也用不着待太久。”由于这番话听起来不是太得体,班仍然蹙眉看着那封请柬,像是要从上面解读出什么秘密讯息似的,我补充说:“当然,如果你们希望没有别人在场,也可以单独来我家,星期四或星期六或任何时间都可以。只希望你们能来。你们的房子很迷人,布置得很好,我只想你们能给我一点布置房子的意见。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请教你们——有关这小镇的,有关这一带的……”

“我不认为我们能去,”他说,“很抱歉。”

“如果你们现在无法决定,我们稍后再敲定时间也可以。我下星期再来一趟,我经常路过这里。我以前是大忙人,现在却清闲得不得了。你感觉得出来自己已经退休了吗?退休的生活真美妙,特别是住在像这里的地方。我真的好喜欢你们的房子。它是你们的猫咪吗?好迷人。”我指着墙壁上的猫照片说。

班转过身去看照片,有那么一秒钟,他的眉和嘴角都放松下来,眼睛又大又亮。“对,它是帖木儿。我们都喊它帖比。它死了。”

“好显赫的名字。为猫取什么名字是影响很大的事。斑猫都是一等一的猫,你说是不是?我以前生活太忙了,完全没时间养宠物,好可惜。你们现在还养猫吗?”

班把请柬和揉成一团的信封扔到沙发床上。这个粗暴的动作让我无法说下去。他站在那里一会儿,嘴巴张开,露出参差的牙齿,似乎拿不定主意接下来要怎么做。“听着,”他说,然后停顿了一下,无声地喘气,而我的呼吸也停顿了下来。“听着,我们并不想与你往来。我很抱歉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但你似乎没领会我们的暗示。好吧,就算你认识玛丽好了,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现在不想与你来往,我也不想与你建立关系,明白吗?一个人不能因为以前认识另一个人或一起上过学,现在就非得跟他交往不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和空间。我们跟你不是同一类人,这是很明显的,不是吗?我们不想参加你的派对,认识你的朋友,或是喝你的酒。我们也不希望你有事没事就跑来这里。这样说听起来很无礼,请你原谅,但我只是想一次把话说明白。我不知道在你们的世界,朋友是怎样相处的,但我们不是那样生活的。我们只是安安静静的乡下人,只过自己的生活,明白吗?不管你是玛丽‘学生时代的老朋友’或什么的,都请你忘了。要是在村里碰到,我们当然可以聊几句,但互相拜访之类的事就不必了,那不是我们过的生活。所以……谢谢你的邀请……事情就到此为止吧。”说到这里,他用力扳动门把,似乎是警告哈特莉不要露面。

他说话时,我一直垂眼望着那张窄小的沙发床。那显然不是班的床,这样说,他俩是睡在一起的。听着他冗长的废话时,我几乎毫不惊讶,就像我在听的是一卷内容由我构思出来的录音带。同时,我又因为哈特莉明明在这屋里却不露面而感到愤怒、困惑和刺痛。她为什么要躲起来?为什么?

来之前我就下定决心,不管班的反应如何,我都不会让自己情绪失控或表现出激动情绪。但这时还要保留文雅的面具显然相当不容易。班发表过演说后就僵直不动,似乎是被自己的言辞吓到了,困惑地皱着眉,瞪着墙上的猫照片看。他说话时并没有提高嗓子,用的反倒是一种低沉的语调,只不过语气很强烈。他至此还是没有打开门,无疑是想要我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好让事情有个快速利落的了断。

我感觉到自己那容易脸红的惯性出卖了我。我的脸和脖子都改变了颜色,双颊发出红光。我装得尽可能若无其事,平静地说:“好吧,但我希望你能再考虑。我们毕竟是邻居。如果你认为我是架子很大的名人,那你就错了。我是个很单纯的人,希望你很快就会发现这一点。稍后我会再写信给你们。不知道我离开前是不是可以见玛丽一面?一下子就好。”

“她不在家。”

“我猜她大概是去买东西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吧?我真的很想见见她。”

“她不在家!”班抓起沙发床上的信封和请柬,猛扔到地上。然后又猛地把门推开。

他站在我和门的中间,有片刻时间气氛变得十分僵。他退后一步,我则本能地用一只手比出安抚的手势,以化解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我从他旁边走过,穿过门厅,伸手要抓门把。班一直紧随在后,此时也伸手去抓门把,我们两只手碰在一起。然后我侧身走出屋外。我没有机会回头去看厨房,再说我也情绪激动得什么都看不见。但走道两旁一些猩红色和橘色大玫瑰花却清晰无比地进入我的眼帘。大门砰一声阖上。我慌乱地拨弄铁栅门上那个复杂的小插鞘,好不容易才打开,走到人行道上。下山时我走得很快,但没有跑。过了一会才把脚步放缓,然后再放缓。走到村子的时候,我的脚步已经与漫步无异。尖锐的愤怒感、恐惧感和一种沸腾的羞愧感慢慢消退。我刚才是像丧家之犬那样夹着尾巴逃走的吗?但我认定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我摸摸发烫的双颊,又用手背去冷却脸庞。

随着激烈情绪的平静下来,另一种情绪——一种更幽暗、更深沉的情绪——慢慢在我心里升起。但严格来说是两种情绪,它们交缠得那么紧密,看起来就像是一种情绪。其中一种是锥心之痛,伴随着那张在我脑海里盘旋的沙发床而来,因为这沙发床让我想到……哈特莉是和……是和那个粗鄙野蛮的老年中学生睡在一起。与这种情绪交缠的是一种令人战栗的欢乐。正如我害怕(和希望)的,班果然是个可恨的暴君,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这么说我就可以……就可以……

班是班杰明的昵称。

俄耳甫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诗人和歌手,妻子欧律狄刻死后,他追到阴间,冥后普西芬尼为其音乐感动,答应他把妻子带回人间,条件是他在路上不得回顾。将近地面时,他回看妻子是否跟着,致使欧律狄刻重坠阴间。

十诫的第七诫是“不可奸淫”,第十诫是“……不可贪恋别人的妻子……”。

俄国金匠,珠宝首饰设计家。

查尔斯把他与哈特莉重逢前的日子定位为“史前”,认为之后才是他真正的人生,或“历史”的开始。

英语里束发带与菲力牛排是同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