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冷得要命。有一秒钟的时间,我觉得自己恨这房子而它也恨我。
“你来这里干吗?你怎么会在我的房子里?”
“只是来看看你,查尔斯。”
“既然你已经看到我,就请回吧。”
我下楼,回到厨房,点燃另一盏油灯。之后我走进小红室,生了个火。一度因为恐惧而忘掉的饥饿感此时又回来了。我再回到厨房,打开液化气炉,好让房间温暖一点,再拿出杯盘、面包、奶油、起司和一瓶葡萄酒。罗希娜一直都跟着我,此时站在液化气炉旁边。
“可以请我喝一杯吗,查尔斯?”
“不行。走吧。我不喜欢别人在晚上闯进我房子装神弄鬼。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吗,查尔斯?”她反复喊我的名字,是想制造一种催眠和威胁的效果。
“不想。”
“你不惊讶、不好奇吗?”
“我没看到你或听到你的事已经两三年,最后一次看到你也不过是在一场宴会上。现在你却突然以这种讨厌的方式出现。你认为很有趣吗?你以为我乐于见到你吗?你不是我生活的一部分。请你消失吧,拜托。”
“我是你生活的一部分,你知道的。看看你,查尔斯,你在害怕。真有趣,你让我上了一课:吓唬人和整人原来是这么容易。原来让人吓得惊慌失措,过着悲惨的生活,是这么容易的事。怪不得独裁者那么活跃。”
我坐了下来,却无法在有她在场的情况下吃喝。罗希娜自己找来一个杯子,斟了些葡萄酒,与我隔着桌子对坐。我仍然又寒冷又愤怒,但饥饿感已经没那么强烈,而且着实对她所为何来感到有一点好奇。再说,如果她不肯走,我又有什么方法可以赶她走呢?更明智的做法是安抚她,让她自己甘心离开。我看着她。她无疑是——以其独特的方式——一个极端漂亮的女人。
“亲爱的查尔斯,你镇定下来了。我可以看得出来。那就来吃一顿晚餐吧。”
罗希娜穿着一袭类似粗花呢黑斗篷的装束,只有两根赤裸的前臂露在衣缝外面。她的手指上戴满戒指,手腕上也是一堆镯子,头发在油灯的光线下几乎是全黑的,用发针挽成一个希腊式发髻。她脸上的妆化得很浓,色彩斑斓,有粉红色、深红色、蓝色,甚至绿色的,在黯淡的灯光中看来就像印第安面具。她的嘴巴被口红加大了,又大又湿润,斜视的眼睛放射出浓烈的恶意。她正在扮演某个角色:但对观众而言却很没有说服力。
“你看来像极了小丑。”我说。
“这才对,亲爱的,这才像你的为人。”
“你想吃些什么吗?”
“不用,我在饭店里吃得饱饱的。”
“饭店?”
“对,我住在雷文饭店。”
“哦,真巧,今天傍晚我才到过那儿。侍者不让我进餐厅用餐。”
“我不意外,你看来就像个邋里邋遢的穷大学生。海滨生活似乎很适合你。你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嗯,应该说三十来岁。我在酒吧里听人们谈到你。你似乎已经把这里所有人都惹恼了。”
“不可能,我不认识任何人……”
“你大概不知道,乡村才是最不平静和最没有隐私的地方。如果你想过平静的隐居生活,就应该到肯辛顿。”
“你是说饭店侍者明知道我是谁,却不让我进去?”
“嗯,他也许不认识你。你不是那么有名的。我比你有名多了。”
这是真的。“明星总是比造就他们的人有名。我可以请问你为什么住进雷文饭店吗?”
“探望你。”
“你在那里住多久了?”
“一星期左右吧,我不记得了。我只是要盯着你。我觉得装鬼吓吓你会蛮好玩。”
“装鬼吓我?你是说……”
“你不是觉得这屋子闹鬼吗?其实我也没做什么,至少还没有用到鬼灯笼,也还没穿上白床单……”
我同时感到愤怒和松一口气,想要大吼一声。“这么说是你……是你打破花瓶和镜子的?你每晚都偷溜进来,窥视我的……”
“花瓶和镜子是我打破的,但我可没有在晚上偷溜进来过。我不会在一片漆黑的时候来这里。这房子让人觉得阴森森的。”
“你有。你从‘里房’的玻璃窗窥视我。”
“没有,我没这样做过。一定是别的鬼干的。”
“不是你干的就是别人干的。你是怎样进来的?”
“一楼的窗户都是开着的。你不应该这样漫不经心。”
突然间,在我看着她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异象。我看到她的脸消失了,变成了一个洞,透过这个洞,我看见一个蛇状的头,张大着嘴,露出獠牙和粉红色的大口腔。就是我见过的那个海怪。这个画面持续了一秒钟。我怀疑那不是个异象而只是一种联想。我的神经仍然绷得很紧。这时我可以再听到大海的声音,海浪声变大了。但我无法相信海怪也是罗希娜设计的。我决定不向她提这件事。
“你为什么要吓唬我?如果你想吓唬我,现在为什么又要让我知道?”
“我今天在村子看到了莉齐·谢勒。”
“对,她是来过,但已经走了。这跟你来找我有什么关系?我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不明白吗,查尔斯?你忘了吗?好,让我来提醒你。”罗希娜身体靠到桌边,双手平放在桌面,长长的指甲像一根根小矛似的指向我。她的手指甲涂成深紫色。她的手镯在桌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你忘了吗?你承诺过哪一天决定要结婚,娶的人一定是我。”
恐惧又回到我身上,不可预期和凶险的事情似乎将要发生。罗希娜使人胆怯的蓝眼睛闪闪发光,满手的戒指熠熠发光。她说的是事实。
我淡淡回答说:“有吗?我不记得了。当时我一定是喝醉了。再说我现在也没有结婚的打算。”
“没有?你另外还承诺过,要是你哪一天决定要跟谁永远同居,一定是跟我。”
不幸这又是事实。
罗希娜微笑了。她有两排稍稍参差不齐、长而白的牙齿,“微笑”时下排牙齿会向前推,抵在上排牙齿前,嘴唇收拢。这种微笑的效果很吓人。“你当时没有喝醉。我也知道你一定还记得说过这些话,查尔斯。”
我努力要想出应付这个危险女人的最佳说词。我当然从未预期她会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但现在她出现了,我就不能掉以轻心。打破花瓶或摔碎镜子都不是等闲的警告。她提到莉齐,这是一个线索,不幸的是我无暇去思考其意义。她吃莉齐的醋吗?我应该告诉她莉齐出现在这里不代表任何意义吗?但这只能让危机延迟(这个危机的深度我刚刚才领悟到)。最近我在思考时,曾考虑过把莉齐当作终身伴侣吗?有可能。我认真考虑过要娶她吗?没有。但罗希娜的恐吓让人无法忍受,是一种莽撞无礼。我决定坚守立场,正面迎战。
“听好,不要再搞这一套了。我已忘了对你是怎么说的。但不管我说了些什么,都只是一时的情绪冲动,你应该心知肚明。我不是被绑死的。那些只是话语,不是承诺。”
“承诺就是一种话语。你被绑死了,查尔斯。被绑死了。”她用轻声重复这个字,但语气很强调。
“罗希娜,别说蠢话了。你很清楚热恋中的男女是什么话都会说的,不代表多大意义。就算我说过那些话,但只要我高兴,随时都可以收回;每个人都是这样。”
“这么说你是打算娶她了?”
“娶谁?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是指莉齐?”
“这么说是真的?”
“不是,当然不是,我没打算娶她。”
“那你是不打算娶她了?”
“罗希娜?你饶了我行不行?是什么事情会让你有这种想法?”
“啊,这个嘛——”她弹了一个响指,“全伦敦的人都知道了。她还会不到处宣传吗?她告诉每一个人你向她求婚,让她苦恼不堪。”
我当然不信她这话。
罗希娜继续说:“吉伯特·奥皮安到处诉苦求助,想要串联一帮人阻挠你。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
元凶原来是吉伯特。
“我猜你甚至不知道莉齐正在与吉伯特同居吧?意外啊,意外啊。每个人都知道这事。如果你连她跟谁同居都不知道,那就代表你不在乎她;如果你不在乎她,就代表你不想娶她。”
“我没打算娶她。”
“这话你说第二遍了。”
“我的意思是……唉,走吧,罗希娜。他们并不是情侣。”
“你信这个?”
“我的意思是,我想做什么就会去做,不受别人左右。”
“你从不会不知道我在跟谁同居。”
“你太抬举自己了。只要你离我远远的,你干些什么或跟谁在一起我都不感兴趣。现在请你消失吧。”
但罗希娜没有动,只是把一只手伸过桌子,用又长又尖的中指指甲掂着我的衬衫袖子。接着我感到那指甲刺入我的肉里。我没有动,没有皱一下眉头。“你还不明白。”她说,“你想我为什么会来找你?我进来你的屋子和打破一些东西,并不是为了取乐和事后可以指着你哈哈笑。我来是为了要告诉你这个:你可以娶我或不娶我,但我不会容许你去娶别人。我要你坚守承诺。”
“你没这种能耐。别再活在梦幻世界里了。”
“是吗?你可以结婚,或是和你选择的一只爱情鹦鹉同居,但你们此后别想可以过快乐的生活,如果你真的跟莉齐在一起,我就一定会毁了你的生活,就像你曾经毁了我那样。你别想可以躲起来。我会一直追踪你,会日夜让你提心吊胆,我会成为你和她生活中的恶魔,直到她痛哭失声、为认识你而后悔的那一天为止。要让人提心吊胆是很容易的,查尔斯。我知道这一点,因为我刚干过这种事。我绝不会容忍你跟别人结婚,查尔斯。如果你娶了那个贱人,或是把她留下来当情妇,我就会穷一生之力让你们日子难过。”
她把手抽回。一丝血迹出现在我的衣袖上。这不是一个妒妇一时疯癫的泄愤之举。它是恨的表现,而恨是可以带来毁灭的,它有自己的魔法。罗希娜是有意志和力量把恐吓付诸实行的那种人。想到这里,我心里揪地一痛,因为当初让我迷上她的,正是她的这种黑色意志(那时当然不是针对我)。她再次微笑起来,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我尽量用理性的语调说话,却骗不过她,因为她感觉得到我的恐惧。“你的恐吓是幼稚的。不过也好,因为如果你是用别的理由来恐吓我,我绝对不饶你。为什么要发起战争呢?为什么要浪费你的人生和时间呢?这是恨不是爱。你是理智的女人。忘掉吧。何苦让乖戾的嫉妒心把自己弄得可怜兮兮呢?”不幸我选错了字眼。
罗希娜以手掌猛拍桌子,目露凶光。“你胆敢劝我不要嫉妒!你以为我是在吃你追的那个小贱人的醋?对,我承认,你为了她甩掉我这件事我是忘不了的。我本来可以让她残废或发疯,后来只是因为知道你玩腻了她才作罢。这就是你的为人,什么女人你都会玩腻。你毁了我的婚姻,你阻止我生小孩,而为了你,我跟所有朋友都翻了脸。你跪着求我离开丈夫,但等到我离开了他,你却为了那个娃娃脸甩掉我。难道你忘了我们的爱有多炽烈?难道你忘了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了吗?”
“老天见怜,人忘记风流事的速度就跟忘掉梦一样快。”
“你向来就不是个有想像力的人,难怪你的剧本总写不好。你需要女人,但又对你需要的人从不感兴趣,所以什么都学不会。你是有过很多风流事,但你又清清白白的,不,不是清清白白,是极端不道德,而且不成熟。你第一个情妇是你妈,就是那个诱拐小孩的克丽芒。你看不出来你的魅力只是海市蜃楼?女人爱你只是因为你的权势、你的魔法,对,你曾经是个魔法师。但这一切都过去了——我是唯一真正爱你的女人。”
“如果你这番演说是发表在听到我要娶莉齐的谣言之前,将会更加动听。”
“我在等着看你是不是真的要放弃这个世界,就如你自己夸口的那样。我希望看到你一无所有、孤零零的样子。这样,你说不定就会想到我。唉,我真是愚蠢,竟然会以为除了那些廉价的魔法之外,你还有别的值得我仰慕之处。不管怎样,你都对我做过承诺,而且是在我绝对爱你的时候——这种爱是没有几个男人一生中有幸获得的。那个承诺是属于我的,是我用破碎的婚姻和无保留的爱换来的。我会紧握着这个承诺,使用它,让你的生活成为一片荒原,哪怕我不会从中获得任何东西。”
我突然站起来,她开始紧张,两只金光闪闪的手猫爪般弯起在胸前,活像个扮演猫角色的芭蕾舞者。
“听好,我的斗鸡眼美女,太晚了,回饭店去吧。我要睡了。也请你不要再在这屋子里蹑手蹑脚,打破任何东西或从玻璃窗后面窥视我。我没有结婚的打算,也不准备与任何女人同居。”
“你敢发誓?”
“我没有任何这样的安排。莉齐现在与吉伯特生活在一起。我从未向她求婚,那只是个荒唐的谣言。你请回吧,我累坏了,你表演了那么久,想必也很累了。”
她站了起来,把黑斗篷裹得更紧,两条手臂从袖缝里伸出来,抱在胸前。她站着瞪了我一会儿。“我会走。但告诉我你相信我会说到做到。”
“我相信一部分。”
“告诉我你相信我会说到做到。”
“我相信。现在看老天的分上快走吧。”
我提着油灯走向大门,她跟随在后。我打开门。油灯的光显示门外浓雾弥漫,能见度只及堤道的尽头。
“我帮你照路,”说完,我就去找手电筒,“看来我最好还是陪你走回饭店。唉,要命。”
“用不着,”她冷冷地说,“我的车就停在附近。”
我用手电筒带着她走过堤道。公路上的雾薄一些。“你的车子在哪里?”
“那边,岩石旁边那块空地。”
我们一起走到车子旁。她钻了进去。“晚安。”我说。
“记住我的话。”她说。
她打开大灯,一辆两人座的红色轿车随之浮现。她把车倒回公路。然而,就在她刚踩下油门朝雷文饭店驶去的时候,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前方,对方显然是个路人。罗希娜猛踩刹车,但车子还是向前冲,迸出去一点点,那路人刹那间落入车头灯光的照明中,吓得赶紧退缩,把背靠到岩石上。我因为吃惊,手电筒掉在草堆里,四周顿时一片黑暗。
刚刚差点被罗希娜撞倒的路人是个老妇人,我曾经在村里看到过几次,奇怪地每次她都会让我回忆起哈特莉。但在车头灯照在她身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了。那老妇人不是长得像哈特莉,她就是哈特莉。
这是莎士比亚在《仲夏夜之梦》里的用语。
吉伯特把他与莉齐的关系比作婚姻。
肯辛顿是伦敦一处高级住宅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