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仙人掌 龙应台 第1页,共2页

他们不是一夫一妻制吗?

怎么我觉得天都要垮下来了,

他却连问题的影子都看不见呢?

难道在俄罗斯,同居、外遇、

未婚生子、私生子、通奸、

嫉妒与背弃,都不是问题吗?

22+n

大门徐徐打开。

两个人走出来,男人扶着女人,脚步迟疑不稳。

阳光剧烈,使他们骤然闭上眼睛。再张开,才看清眼前一片荒芜,崎岖不平的土路上爬满蓊蓊郁郁的荆棘。

两个人都光着脚。

背后的大门无声地阖上。诡异的静寂。两人眺望着土路,露出茫然的表情。

男人和女人,终于拉开脚步。

荆棘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22

依凡一手撑着玻璃门,一手扶着她,慢慢地,慢慢地跨出三十五号。

阳光的强烈使她闭上眼睛,觉得晕眩,她轻飘飘地站着,身体晃了一下。

依凡环着她的腰,怕她跌倒。

三十五号大楼玻璃门前,站着一对年轻男女。男的是白种人,穿着白恤衫、牛仔裤;女的是东方人,穿着一件宽大蓬松的长裙。夏天,她肩上却披着件毛毯般大的围巾,使她乍看像个墨西哥农妇。

她的脸色苍白。眼睛睁开时,过路的人惊奇地看她一眼,觉得她眼睛空洞迷离,以为又是一个吃安非他命的失去灵魂的人。

住在大楼附近的人却没什么好奇心,他们知道,每天,从上午到下午,三十五号前都不断地有女人站在那儿,苍白而眼神空洞的女人,年轻的女人。她们总是推开门来,先把眼睛闭上,花半分钟的时间用脚底去感觉地面在哪里,确定了之后再摇摇晃晃地重新走向世界。

她的眼睛适应了阳光,但身体仍旧像属于别人的,自己无法掌握,她紧紧抓住依凡的手。

他们一步、一步地,走进了人潮。

21

她已经脱光了衣服,护士却还没来。于是她坐下来,在一张圆凳上。

这是夹在候诊室和手术室之间的更衣室,很小,让她想起百货公司里头卖胸罩的试穿间。胸罩!好久没穿了。这么瘦小的乳房,没什么好托的。胸罩的作用只不过是一层障碍,把乳头较深的颜色和形状遮掉。

为什么要遮掉呢?

在一个特别热的周末,她取下胸罩,放进抽屉底层,轻轻松松地上了街。

她知道好像很久以前西方的女性就在公开焚烧胸罩。她也记得看过列侬和小野洋子相拥在床上的裸照。这些都和她无关。她不关心女性问题,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自己活得好好的,对严肃的理想不曾兴起过任何太大的激情。她不会去焚烧胸罩,不会去焚烧任何东西,不管是毛语录还是国民党党证。别人在火光中喊叫、流泪、拥抱、举拳发誓,她只觉得事不关己。

解下胸罩,只是单纯地想轻松而已。在台北,她或许还不太敢,但是在海德堡,谁管谁呢?作为一个外国人,一向附着在皮肤上的监督自己的价值细胞就不见了,这,是她曾经理解的解放。

从右边那个门进来,现在她要从左边那个门出去;护士在召唤她。

她已经披上一件宽大的棉质手术衣,其实只是前后两片布,即使如此,她却因此觉得和医生握手还不十分难堪。医生是个高大的中年男人,留着小胡子,用温和且职业性的语调和她说话。

“身体移下来一点,”他说,“再下来,一直到这里。”

她已经半躺着,或者说,坐着,因为床背往上折起一个角度,托着她的背脊。

“把脚放进这个钢环。”护士说着,一边抓着她的脚帮助她。

现在,她的赤裸的两条腿向两边作最大幅度地撑开,护士把脚固定住。从上面看下去,她的姿态完全和解剖台上被针钉住的青蛙相似,包括它们大腿打开的弧度,甚至颜色——大腿内侧肤色较外侧要细白。

在她头上,悬着一盏灯。

把生殖器完全打开,让强光照着;她开始听见自己猛烈的心跳。

还有金属撞击的声音。护士在准备工具。

她侧一下头,发现手术室右边竟是玻璃,玻璃那边显然是休息室。她看见躺椅上有个女人,用毛毯裹着,神色灰黯败坏,紧闭双眼,像尸体一样。她心一紧,是那个长着雀斑的女人。天哪,她怎么了?

“李小姐。”

医生手里已经拿着针筒,一切蓄势待发。

“李小姐,”他说,拿着针筒的手悬在空中,“我现在要给您打麻醉针了,是局部麻醉,我会打在这里——”

她感觉他的手指按压自己身体的里面(“你还可以改变主意。”),钝钝的。

“在那个部位打针,一点都不会痛——”

(“你还可以改变主意。”)

医生弯下身,她只能看见他的头发了,“一点都不会痛,好像蚊子叮——”

(“你还可以——”)

她立刻感觉到针头的扎进,她“嗯”地出声,感觉到针头的长度,一节一节深深刺进她身体里面的里面。

(没有里面,都被翻出来了。你看过浮鳔被刨出来,然后体腔里面整个被翻成外面的白溜溜的墨鱼吗?)

“等五分钟。”

医生和护士都出去了。她小心地将握紧的拳放松。

天花板上贴着一幅画。秋天,原野上几棵苹果树。苹果熟得掉在草堆里,鸟在啄苹果。

……眼睛张着太累。

“我现在要把你的阴道撑开,”医生一边戴塑胶手套,一边说,“然后用吸的,像吸尘器一样。”

护士站到她身边来,压着她的手,“不要紧张。”

她深呼吸。深——呼——吸——

冰凉的金属,像钳子的两臂,挺进她柔软的阴道。不痛,但是她清楚地感觉金属的坚质,撑开下体肥厚的肌肉。她紧紧握拳,深吸进去的一口气憋在胸腔,不放出来。各种形状的金属利器,在灯下闪着光,要一一插入我最受保护、最隐秘、最最脆弱的私处。

吸尘器“嘶嘶”的声音响起来,她同时感觉金属在子宫里的重重的撞击,在很深的地方。

医生的陌生脸孔,对着我敞开、撑大、被强光照亮纤毫毕露的生殖器。

吸尘器的声音,同时也像牙医用电钻凿牙的声音。

她的五官紧绷着,牙齿咬得死死的,脖子僵硬。

护士还按着她的手臂。

吸尘器的嘶嘶噪音也不停。金属,医生戴着橡皮手套的手指,不断地往阴道里掏动、撞击,总也不停。

不停。

吸尘器的“嘶嘶”声,像一条响尾蛇。

20

候诊室里已经坐着两个女人,分开坐着,显然不是一起的。

比较胖的一个梳着马尾,长了一脸雀斑,显得稚气。她坐在衣架旁边,两手交握着放在肚子上,两脚平伸出去。她的眼睛注视着自己脚尖,表情木然。

比较瘦的一个面向着窗户往外看,滚滚红尘在十楼之下。她的紧身长裤把腿衬得特别长,是个身段很好的女人。

她们竟然一个人来?

李英觉得惊骇,不自觉握紧了依凡的手,依凡的手也用了一下力,表示回应。

墙上挂着一系列的铅笔画,全是粗粗细细的线条构成的抽象图案。盯久了,李英遽然一惊,不,这些图案一点也不抽象。有些像横切面的梨,有些像剖开的桃核,有些像剥开的释迦底下的莲座,啊——李英在心里惊呼——

这是一系列的女性生殖器解剖图,横切、直剖、上半部、下半部、斜面、背面、反过来……

“还要等半个小时,”依凡在她耳边说,“干脆下去透透气?”

她马上站起来。拉开门时猛烈的劲道让依凡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他们在三十五号外面的人行道上走着,手挽着手,像一对在散步的情人。他们当然也是。

水果摊上的小贩吆喝着,宣告他有最新鲜、没沾农药的樱桃。一个皮肤黝黑的大眼少年抱着满怀玫瑰花,看见他们,马上抽出一枝走过来。

“买一枝送给你美丽的女朋友。”

他们摇摇头,闪开。

喷水池哗啦啦响着水花喷溅的声音。几只肥胸的鸽子在地上啄食。三三两两的孩子穿梭在水柱间,尖声嬉闹。

一个肥嘟嘟的孩子开始追逐鸽子。除了白色的纸尿裤,他全身光溜溜,手上腿上是一节节像发粿的肉。刚刚学会走路,鸭子般摇摇摆摆地。也因为头大,鸽子没追到,小小的人往后翻倒,又笑嘻嘻地爬起来。

当胖小子欢呼着向上高举两臂时,李英注意到,他手臂的长度还不超过他的耳朵。那真是又肥又短的小手臂。

往回走到三十五号大楼背风的地方,一个死角,李英靠着墙,在阴影里。

依凡柔和地看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说:

“你还可以改变主意。”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李英侧头,脸贴着冰凉的墙壁,闭上眼睛;她觉得疲倦,好像长途跋涉走到了路的尽头。

“我们的选择,”她说,“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多。”

依凡一时没懂她说的“我们”指的是谁。

19

推开门,才知道这是个大雾深锁的早晨。

她在人行道上站着,深深吸进一口清新的空气。苹果枝越过人家的篱笆低垂下来。枝梢悬着晶圆的露水,给晨光映得发亮。世界好像刚刚开始,蓄满了可能。

不可能也是一种可能。

今天比较早。再过二十分钟,平常她赶火车上课的时候,左邻右舍的大门会此起彼落地打开。男人们,穿着白衬衫、深色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提着公事包,穿过各自的花园,走向各自的车库,钻进各自的汽车,“轰”一声汽车发动,驶向各自的办公大楼。他们的女人,穿着式样不同的睡袍,倚在各自的大门边,对着汽车放出的青烟,招手。微笑。

哪里藏着一只鸟,啁啾啁啾叫着,孤孤单单一个声音,好像穿过千重万重的阻隔从雾树里幽幽传来。

她留恋地倾听了一会儿,然后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火车站人很少,还不到拥挤的时刻。

一个女人坐在长凳上,低头织毛线。粗粗的辫子从肩上垂下来,显得特别妩媚,但看不清她的脸孔。

这样一个女人,李英斜看着女人身上素朴的花格子粗棉裙,散漫无边地想着,这样一个女人,一定有个光洁明亮的厨房,厨房墙上挂着干燥花,花是春天采下来的野菊。她的橱架上有自己熬的果酱,果酱原来是院子里的苹果和樱挑。这样一个女人,她的窗子上一定爬着绿色的茂盛的藤叶,烤箱里一定有蛋糕,快烤熟的时候发出令人觉得幸福的香味……

李英自顾自笑起来,她想到余佩宣。

余佩宣,余老师会说,哈,这样一个女人,是男人的宠物。有一天,当她不想每天趴在地上擦厨房地板的时候,她就会失去他的宠爱。

余老师会说,男女关系是一种权力关系。女人只要承认、接受男性价值的法统,她就会被爱。这种爱,是条件的交换,是兔子的红萝卜。

不要崇拜革命家,余老师说,最激进的革命家往往同时是关起门来打老婆的人。革命家为人类幸福献身,但是女人不属人类。他要求女人为他献身。

李英觉得余佩宣太偏激了,但她不曾与她争辩过,一方面自己能说出的道理没有多少,一方面,她毕竟是余老师。

火车开动了,李英从车门望出去,织毛衣的女人却不动,坐在长凳上,仍旧低着头,李英这才注意到她织的是件快要成形的婴儿外套。

她始终不曾看见那个女人的脸,心里不明所以惆怅着。

依凡在月台上,她一眼就看见,火车尚未停下来。

他背靠着可口可乐贩卖机,两手环抱胸前,无所谓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的眼里有一种漠然,好像他和周遭的人没有一丝关联。

李英觉得安慰,至少他今天没有迟到。想完,又觉得自己很窝囊,有点懊恼。

因此当依凡接过她的提包想低头亲她时,她别过头。

“不重嘛!”依凡故作轻松地,“东西都带齐了吗?”

她不说话,径自往前走去。提袋里有一包卫生棉、几件纸内裤、一条大围巾、一卷卫生纸。

他们找到了三十五号之后,因为时间还早,就在大楼正对面一家咖啡馆坐了下来。

隔着干净透明的玻璃窗,窗外的街景像无声电影的流动。一个胖女人气喘喘地拼命扯着一条勇往直前的巨大的狮子狗。一个少年两手抱在胸前表演特技似的骑着单车。三两个满脸胡髭的流浪汉歪歪斜斜地倚着邮局的墙角。一个女人推着一辆婴儿车过去,婴儿车上撑着一把蓝色镶蕾丝的小洋伞。

然后她看见有人从三十五号出来。男人一手撑开玻璃门,一手扶着一个女人。两个人慢慢走出来,站在三十五号门口。

女人脸色苍白,闭着眼睛,似乎站不稳,男人一手环着她的腰。当她眼睛张开时,李英看见她眼神空洞迷离,像一个吃了安非他命失去了灵魂的人。

18

黑色的浪头翻起又摔下,发出轰隆巨响。

浪花不该是白色的吗?

来不及想,她已经卷在浪里,黑色的海水像章鱼的吸盘,用强韧无比的力量将她旋进更深更黑的漩涡。

她死命地挣扎,作出游泳的姿势往前划动,可是她一直在下降,下降,漩涡以窒息的压力卷住她……

恐惧,像紧勒着喉咙的黑色的水草,她全身痉挛地往不可测的深渊沉下去,沉下去,沉……

她的嘶喊卡在喉头。

17

李英看着余佩宣给她的纸条,公园街三号,家庭中心。没错。

九点整。

一进去,发觉一屋子都是人,女人。她们的约,显然比她的更早。今天有得等了。

角落里头还有一张椅子,在衣架边。她坐下来,衣架挂着七七八八的衣服就落在她头上。她偏着头坐着。

空气很闷,没有人交谈,也避免眼光的接触。墙上贴满了墙报。

强暴专线电话:06221-542461。

怎么样和你的女儿谈性?

怀孕了吗?未婚吗?

艾滋专线……

……

门边坐着个年轻的女孩,恐怕十五岁都不到,无聊地啃着指甲。身边的中年妇人翻着膝上的妇女杂志。她的皮肤相当粗糙,鼻子两边刻着深深的法令纹,是一张看起来就令人不愉快同时告诉别人她多么不愉快的一张脸。

这样的脸(通常覆在焦黄分叉的头发下),到处可见:巴士站、超级市场、美容院(美容院!)……

坐在李英正对面的女人,只是一堆不时会动的黑布。是伊朗还是土耳其来的伊斯兰教徒吧?黑色的包头巾、遮脸巾、衣、裙,把她整个人严密地封起来。她又深深低着头,从李英的角度看过去,她就像一堆蒙了黑布的家具。

所以当这个女人突然抬起头来,露出两只深藏的眼睛,李英像被电光闪到似的吓了一跳。那是一对黑不见底的山洞里豹子的眼睛,又圆又亮,带着丛林的天真无邪。太被这一对眼睛震慑了,李英过了好一会才注意到眼睛四围的瘀青。由于黑色脸布遮得密,她只能觉得,但不敢确定,女人的脸孔向一边肿过去,是一张变了形的脸孔。

小腿极粗的女人在大声擤鼻涕。

剪了个小平头、看起来像女同性恋的,跷起一只腿,对着天花板喷烟。李英厌恶地别过脸去,她讨厌烟的味道。

和一般的候诊室不一样,这儿的人,每一个人,都像躲在暗暗角落里的受了伤的野兽,带着戒备的、不安的眼光,看着外面光明的世界。

“我来这里,”李英对自己说,镇静!镇静!“是想请您给我一些荷兰的医生电话和住址。”

“为什么去荷兰?”这位名叫苏姗的社工人员搁下手中的笔,“这里不行?”

余佩宣说,德国很保守,许多妇女都到荷兰去。你尤其不要在海德堡处理问题,这里是天主教徒的邦,巴不得女人除了子宫之外什么都没有。你到法兰克福去,赫塞州比较开放。

“我听说,”李英想着余佩宣的话,“听说,德国很困难,要证明这个证明那个的。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决定,我觉得没有必要经过张三李四的证明、同意——”

“我了解。”苏姗点点头,站了起来,从靠墙的玻璃柜里取出一张什么说明书,放在李英面前。

“可是在赫塞州,您其实也只需要两个手续。头一个,您跟我说明为什么要人工流产——”

堕胎!李英心里打断她,不是人工流产,就叫堕胎!

“我的责任呢,”苏姗继续说着,一个手指跟着说明书上的条文,“我的责任是告诉您法律上您享有什么权利,譬如说,如果您决定要生,国家每个月给您多少育儿费;如果不生,您的保险付不付您的手术费等等。”

李英惊诧极了:

“跟您说就可以?您可以开证明?”

“当然!”苏姗友善地对她笑,有点安慰的意思,“第二个证明得由一个妇科医师开,她就在我隔壁办公室。她给您内检一下,证明您的身体状况可以动手术。有了这两个证明,您马上可以去流产。费用嘛,总共是三百马克左右,全部包括在内。”

事情出乎意料地简单,让李英愣在那儿,一时不能继续。

“如果您急,”苏姗读着手上的资料,“您已经两个月了,我们可以现在就开始。妇科医师今天也在,那您明天就可以去动手术了。”

李英木然点头,心里却一团乱。明天?手术?

苏姗手里有一叠像病历表的纸张,提起笔,发出公式似的问题:

“您为什么决定终止怀孕?”

李英一下就傻了。

她以为得折腾地买机票、办签证、订旅馆、长途跋涉,那么在她奔跑的时候,她就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好好回想一下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她还有时间,还有机会,还有选择,甚至还可以改变,可是就在这里,完全没有准备的,“手术”已经开始了它的第一刀……

她垂下眼睛,看见玻璃桌上自己的倒影。格子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玻璃里和阳光深浅交错,像波浪一样诡谲地搅乱了她的影子。

16

看见红萝卜,菲力普眼睛一亮,可是马上又嘟起嘴:

“我们的兔子不吃红萝卜。”

李英说:

“我不相信有不吃红萝卜的兔子,菲力普。”

他们牵着手往花园走。房东太太在一株苹果树下围了一圈铁丝网,黑色的兔子懒洋洋地趴在地上,两只长长的耳朵垂下来。

“真的,”菲力普还没铁丝网来得高,“我们喂它红萝卜,它从来就不吃,连闻都不闻呢!”

李英不相信。

她蹲下来,把一根比拇指粗一点点的红萝卜,还带着绿色的叶子,从网洞里塞过去。

兔子扭了扭耳朵,站起来,一蹦一蹦地过来。

菲力普睁大了眼睛,两手抓着铁丝网。

“它来了。”他悄声说,怕惊走兔子。

兔子凑近红萝卜,皱皱鼻子,嗅了一下,露出批判的眼色,不屑地走开,回到它原来的地方,斜着身躺下。

“我不相信,”李英说,“天底下没有不吃红萝卜的兔子。不吃红萝卜的就不是兔子。”

“算了,”菲力普拉起她的手,“帮我削皮,给我吃。”

15

“你活在哪个世纪呀?”

余佩宣背着光,李英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很容易想象她挑起眉毛那轻蔑的样子。她不想来,但她走投无路。

李英对着一整面的落地长窗,太阳白花花地洒进来,像探照灯一样刺眼。窗外是一排密密的树丛,长满了荆棘。有一点点空地。上一回李英来到这间研究室,余老师正往空地上抛玉米,山雀穿过荆棘在地上啄食。

你活在哪个世纪呀?

李英不十分确定余老师为什么这么说。她刚刚讲完依凡的部分,最后的一句话是,“我有受骗的感觉”。

“我有受骗的感觉”,怎么会招来“你活在哪个世纪呀?”

她不说话。她不想听什么教训,已经够倒霉了,她只想知道她该怎么办。

“你说你知道他已婚。他也并没有拿着枪要你和他上床对不对?是你自己愿意的对不对?这怎么叫受骗呢?是你自己骗自己吧?!”

李英再也忍不住,委屈的眼泪冲了上来,她用手掌捧着脸庞。

余佩宣好像没看见一样,索性环起两臂,把腿长长地搁到她办公桌上,继续说:

“你说结婚,才奇怪呢!怀孕跟结婚有什么必然关系?你跟一个男人同居也可以养小孩,没有男人独身也可以养小孩。结婚跟养不养小孩没有关系,就好像——”

她停下来思索,短暂的悬疑,使李英止住了抽泣。

“好像,好像,爱吃西瓜不一定得一辈子当瓜农吧?!”

这是什么逻辑,余老师,可是开车总不能没有驾照吧?人们在耳语,余佩宣愈来愈奇怪……李英开始后悔来找了她。

这么重要的人生问题。她的前卫观点根本解决不了现实问题。她没怀过孕,也许有过,但至少她没生过孩子,好像也没真结过婚,她唯一面对世界的办法是站到世界边缘去,以便对世界中心嗤之以鼻,用排斥世界来肯定自己的边缘。

我不是一个边缘人,我没有那个勇气。余老师,我还要回到台湾去的。你还记得台湾是什么样子吗?

午后的阳光节节逼进,照亮了整个房间,连书架上的书似乎都在吐着蒸腾的热气。李英既已否定了余佩宣的绝对权威,她的注意力开始游离。窗外传进来当当的教堂钟声。书架上突出一本《清末上海妓女史》。余佩宣的凉鞋又脏又旧。脚踏车“铃铃”响着……

“怎么样?”

“嗯?”

“你决定了吗?”

“没有。”

好像不经意地听见两个不相干的人偶然的小小的对话。

“身体是你的,不要让张三李四替你做决定。”

“嗯。”

“跟男人其实没有关系。”

……

那么跟谁有关系呢,老师?不是他的精子吗?为什么跟他无关呢?人都是孤岛,你说,带着黑色的微笑,可是,为什么女人必须比男人更是孤岛呢?我的腹中有另一个人,这是何等重大的事件,不应该惊动玉皇大帝、不应该震撼国家元首、不应该感动所有的人类学者吗?可是你说我要对自己负责,意思就是,没有人要对我负责。我得独自面对肚子里那一个人;世界如此辽阔,我必须独自为这个人、这个除了我谁都看不见的人,负责,还有我自己。

我怎么承担得起怎么承担得起?

为什么我得比别人孤独,只因为我有一个子宫?我并不曾去申请一个子宫,我并不曾将它植进我的身体里。这不是我的选择呀!老师。

14

面包店的小姐抬头看是她,笑了一下。

“一杯咖啡,一个可颂。”

“四块二。今天一个人?”

她点点头。

她从俾斯麦广场穿过来,进入老街。这里不许通车,行人从容地漫步。夏天,涌进来大量的游客,老街盛满了人。李英在小喷泉的边缘坐下,倚着那个看书的人。

看书的人比她还高大些,也坐在喷泉边边,低头看着摊开在膝上的书,一动也不动。李英无袖的臂膀倚着他冰凉的铜臂。

鸽子在看书的人头上撒下一泡白色的屎。然后拍拍翅膀,飞走。

哪里传来歌唱的声音。女高音,那样流利优美的人类的嗓音,像彩虹蓦然在喷水中浮现。

李英追寻歌声来处。

斜对面的水果店前,两个女人一站一坐,正纵声高唱,现在,她听见了女中音的混唱,低回地衬着高音的明亮,好像墨绿的叶子托着白莲。一个年轻的男人在一边弹着吉他伴奏。

李英被深深地打动。人间只要还有这么美丽动人的声音,就值得爱。就为这纯洁的、洗净一切污秽的歌声啊,我就可以再站起来。

她低下头,眼泪满了出来,滴在布裙上。她就这么低着头,傍着那看书的人,敞开整个心灵听歌声的流荡、洗濯。

余老师在研究室里等着。

13

她的嘶喊卡在喉头。

恐惧,像紧勒着喉咙的墨色的水草,她全身痉挛地往不可测的深渊沉下去,沉下去,沉……

她死命地挣扎,作出游泳的姿势往前划动,可是她一直在下降,下降,漩涡以窒息的压力卷住她……

来不及想,她已经卷在浪里,黑色的海水像章鱼的吸盘,用强韧无比的力量将她旋进更深更黑的漩涡。

浪花不该是白色的吗?

黑色的浪头翻起又摔下,发出轰隆巨响。

12

放下电话,她怔怔地坐在床沿。脑子里一团糊涂,不知该从哪里想起。

“跟我去莫斯科吧!”他说。

跟你去莫斯科?什么意思?那你的太太呢?你的三岁的小孩呢?他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说。

他们住他们的,我们住我们的。

你是说,我去跟你同居?

对呀!你还可以教我汉语呢!

李英突然停下来,觉得心里一片空白;怎么我好像在跟外星人谈话?难道在苏联,我是说俄罗斯,他们不是一夫一妻制吗?怎么我觉得天都要垮下来了,他却连问题的影子都看不见呢?难道在俄罗斯,同居、外遇、未婚生子、私生子、通奸、嫉妒与背弃,都不是问题吗?

跟我去莫斯科吧!他说。

怎么活呢?那个城市,不是连香肠和面包都买不到吗?那个城市,你自己说的,在冬天,路上只有肮脏泥泞的雪和脸色青黄的穷人。那个城市,也是你自己说的,依凡,人们只拥有两种技能,一个是革命,一个是文学,可是革命和文学都做不成面包,所以人们为了换取面包,只好出卖,出卖他们唯一的技能,出卖他们的邻居,也出卖他们自己。如果情况需要,他们也会出卖灵魂,可是灵魂,他们缺货。

这样一个城市,依凡,你要我去和你同居,然后生下一个孩子(这将是一个冬天的孩子)?你是说,我可以在上午教你汉语,下午,将婴儿绑在背上,踩着脏雪,去站在队伍里为孩子买牛奶和面包,然后,晚上和你做爱?

依凡,我向来对革命没有热诚,对文学没有天分。我几乎没有理由投奔那个城市,除非为了爱情。

问题是,现在,爱情究竟是什么,我也搞不清了(我曾经以为自己很清楚的)。我现在只能用我的子宫思考。

用子宫思考。

11

菲力普在人行道骑三轮车,看见李英,跳下车,蹦蹦连跑带跳赶过来。拉着李英的手。

“英英,”他说,“走,妈妈买了一只兔子,带你去看,黑色的,长耳朵。”

兔笼搁在厨房桌上,菲力普太矮,他拖了张椅子过来,爬上去。

“它喜欢吃蒲公英的叶子,你知道吗,英英?”

李英说不知道,她以为兔子喜欢吃红萝卜。

“我好想抱它睡觉,”菲力普说,“可是妈妈说它身上会有跳蚤咬我。”

李英摸摸小男孩的头发,说:“猜我要给你什么?”

小男孩兴奋地将两手伸出来,手掌并拢向上,闭起眼睛,“我不看。”

“准备好喽?”李英把东西放在他手心上,“一、二、三,张开!”

是巧克力做的一只兔子。

菲力普连谢都忘了,跳下椅子,往花园奔去,“妈妈——妈——看英英给我什么——”

房东太太走进来,两手都是泥土,笑嘻嘻地说:

“你把他宠坏了。依凡来电话,说要你一到家就打回去。他打了好几次呢!”

李英往她房间走,菲力普黏着要跟上去,被母亲叫走。电话铃滴溜溜响起来。

“一定是你的。”房东太太丢下一句话,往车库走去。

10

吵得很。

几十台电动游戏发出各式各样的模拟声响:警笛声、冲锋枪声、子弹声、救火车声、救护车声、爆炸声……

然后还有店老板放的重金属音乐,一击一击地撞着耳鼓。

李英忍耐着,站在一台涂满火焰的吃角子老虎旁。

依凡坐在那儿,左手握着钱币,右手操作老虎的长柄,不时拉上拉下,两眼牢牢盯着机器,机器对着他的眼睛闪着时红时绿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