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德利·弗朗西斯乘坐火车到了韦茅斯,就在他挚爱的大海旁。他的明信片是在沿途的海岸公路上的一些地方买的。这条路从镇上绵延至西湾,如同一道懒洋洋的彩虹。因此,那里就是他们在第二天早上也就是周五前去的地方。他们开着哈里那辆值得信赖的沃尔沃轿车。杰玛是从后门悄悄溜出来的,想摆脱那群嗷嗷叫的记者们。这当然正是爱德华兹希望发生的。行动,是兔子决定逃之夭夭的时候了。
哈里、杰玛和艾比坐在同一辆车上早早就出发了。他们行驶在路上,朝东南方向开去,一直跑到高速公路尽头,然后剩下的全是一些乱七八糟的a级公路(主干道路)。他们开了三个多小时,而且有些不舒服——因为空调坏了。
“具体计划是怎样的?”杰玛坐在副驾驶座上丢开最后一张报纸问。这些报纸上都提到了哈里,虽然它们都比较谨慎,没有暗示他有罪,没有让他们的律师因为诽谤罪而大发脾气,但“丢脸”“侮辱”以及“羞耻”之类的字眼却不时出现在报道中,如同一条绳索缠绕在他的脖子上。
“没有什么具体的,”哈里在回答杰玛的问题,“没有你说的计划,真的。只是在海边待一天。”
“我忘带我的桶了。”
他们全都没有睡着,相当焦虑。
“艾比,你觉得你父亲会只待在韦茅斯吗?”哈里问坐在后排座位上戴着松软草帽的艾比。
“不,我不这样想,”她终于说道,“我非常肯定。他总是想要绝对的安静,以便与世隔离进行写作,而不是处在热闹的人群中。”
因此,他们决定从位于韦茅斯西部的海岸公路上出发,那条路实际上连a级公路的标准都达不到。他们穿过小镇齐克雷尔,并没有停留,一直开到远处开阔的乡村地区。没过多久,他们就意识到没有计划的缺陷。艾比说她父亲可能会寻找一个偏僻的地方,这个想法很好,但侏罗纪海岸这一大片地方都符合这个条件。如果芬德利在寻找一个地方躲开探询的眼睛,他会纠结选择哪里。在层峦叠嶂的绿色小山与面向大海的峭壁悬崖之间,存在一些弯道和裂缝,那里可以隐藏几支军队。几百年来,这片海岸一直是渔夫、海盗、走私者、牧羊人的地盘,也是那些喜欢隐身的人喜欢来的地方。离开海岸公路之后,出现了无数条小径、农场小道、马道、人行小道、散步道以及蜿蜒的羊肠小道,这些在任何地图上都没有标记过,其中许多小道只能容纳一辆车子,而且因为现在是夏天而杂草丛生。他们依次试着开到每条道上,但什么都没有发现。几分钟后,他们心中升起了希望。他们此刻所在的小径上长着草,上面留有很久之前的车痕,但在小路尽头他们只找到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屋。屋顶在几十年前已经消失,空空的窗户与他们茫然地对视。他们继续前进,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杰玛正驾车行驶在一条小径上,两旁是陡峭的堤坝,堤坝上方长满了浓密的灌木丛,欧洲蕨和荆棘树的叶子伸在堤外,每前进一码,小径就越来越窄。不久,一些带刺的灌木不断触碰到车身两侧,人行道已经完全消失。看样子,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人走过这里了。又是一个死胡同,没有地方可以掉头,杰玛只好将变速杆推到倒车挡,然后弯来弯去地倒车行驶。伸出来的灌木枝条慢慢变少,道路增宽后,她提高了速度。她是一个优秀的驾驶员,非常自信。她在座位上扭着身体,发动机呜呜响着。艾比低下头,好让杰玛能够看清楚后面的路。哈里闭着眼睛,肩膀因为开了一天车有些疲累。突然,沃尔沃车子的后部传来吓人的噼啪声。杰玛大喊一声,连忙踩下了刹车。他们撞到了什么东西,而且撞击的力量很大。
他们跳下车后看到了车子撞到的东西。它躺在路上,是一头年幼的公鹿,它的角还没有完全长开,栗黄色的侧腹上有些斑点,前腿的皮破了。
“我没有看见它,”杰玛喘息地说,“它突然就跳出……”
他们在树篱间看到了鹿用来穿越的缺口。五岁以下的小鹿绝不会想到会有汽车从这里经过。
艾比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杰玛伸出一条胳膊抱住她,安慰她,也是安慰她自己。小鹿抽搐着,既是因为痛苦,也是因为恐惧。哈里走上前,弯腰查看它的伤势。它乌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些肿胀,眼底全是惊惶,它的睫毛和人的很像,黑边的鼻孔在它想将新鲜氧气吸进肺内的时候向外张大。一声干哑的咳嗽从它的喉间逸出,经过无力地伸在口外的舌头。它正处于生不如死的剧痛中,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哈里离开小鹿,走回两个女人身边。“带艾比往前走走,好吗?”他问杰玛。
“你要干什么?”
“你们不会愿意看到的。走吧。”
两个女人沿着小径返回去,一直来到一棵老树的树荫下。艾比站在那儿,轻轻哭起来。杰玛再次伸出双臂抱住了她,以免她看见或者听到什么,可自己却始终回头看向哈里的方向。他正低头看着呜咽的小鹿。它太大了,不好掐死,他也没有信心能够用自己的左臂给小鹿力道和准头都足够的撞击,或者使用车子上的千斤顶,好让它立刻死去。他回到车上,取出他的夹克,然后走回小鹿身边,将它轻轻盖在小鹿的头上。无论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小鹿都不会知道。然后,他坐回驾驶座,再次倒车。在这样一个夏日里,斑驳的阳光穿过摇曳的树木,树枝上果实累累,树根周围全是气味芳香的野生大蒜和红石竹。他小心翼翼,尽量无声无息地倒车压过小鹿的颈部,然后快速地反复碾压,直到他确定它死了。当他返回拿起自己那件被碾坏的外套时,小鹿温柔的眼睛对着他,已经没有了生气。
小鹿的死令他们丧失了继续寻找下去的心情。他们又坚持了几个小时,直到最乐观的人都会不得不宣布他们的任务无果。杂草丛生的小道太多了,而且很多小路荆棘丛生,也不可能彻底搜寻这条近二十英里通向与西湾相邻的布里德波特镇的道路。他们沉默下来,太阳隐藏在一团乌云后,带走了他们的希望。哈里开着车,手指在老旧的皮质方向盘上敲打着,然后他转向艾比,“你父亲喝酒吗?”
“你是在暗示他是酒鬼吗?”
“不,不是的,不过我想知道他是否喜欢偶尔喝上一品脱。”
“不,不是偶尔。我爸爸可是那种一夜会喝下四品脱的人。”
“这么说,他应该知道他住处附近的酒吧。那里的人应该也认识他。”
“你想说什么?”
“我们不要继续在这个野外盲目寻找了,干脆去酒吧。”
于是,他们每看到一处酒吧,就进去拿出照片给他们看,询问问题。不过,多塞特郡的男男女女不像是希腊人,他们不会在初见陌生人的时候就敞开心扉,最多就是漫不经心地摇摇头。这一天令人越来越沮丧,很快就到了八点钟。
“好了,该做出决定了。我们要继续找下去,在这儿过一夜,还是掉头回伦敦,改天再试?”哈里问。
“再进一家酒吧,看他们那里是否提供住宿和早餐,”艾比建议道,“如果不……”
“风云汇聚”距离主道稍远,在一条小路旁,只能从路边摇摇摆摆竖着的一个旧招牌上发现它。一家当地居民开的酒吧,不是专门对游客的。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显得萧条破败。他们停车的地方旁边有一棵七叶树,它的叶片全都耷拉着,摇动时吱吱作响。破旧的墙壁已经变形,前门和它倾斜的侧柱非常不协调,但它给人的感觉是这样子至少有四百年了。哈里、杰玛和艾比走进酒吧时,里面六位正在交谈的客人全都停下来,看着他们,仿佛他们打断了一场盗墓者的会议。
“你们提供住宿和早餐吗?”哈里问吧台后那个矮胖的女人。
她一边继续擦拭玻璃杯子,一边打量着他们。看到艾比手腕上的红褐色文身后,她的眼底露出鄙视的神色,“几个房间?”听她问话时的语气,好像在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乱七八糟。
“两个。”
“我们有一个双人间和一个单人间。房间条件都很好,干净。”
“是套房吗?”
她又开始擦拭杯子,仿佛这个问题冒犯了她。
“有吃的吗?”
她点了点头,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抛光布。
“你人真好。”哈里试图和她套近乎,拉近关系。
店主领着她们走上倾斜的楼梯后,踏上一个地面不平整的走廊,然后推开一个房间的门。房间的顶棚是斜的,由屈曲梁支撑着。“双人间。”她大声说着,仿佛在揭示都林裹尸布的秘密。
走廊尽头是另一扇房门。她打开时,没有介绍,也没有那个必要。这显然只是一间卧室,因为里面塞了一张床,挤得连门都无法全部打开。窗户极小,好像过去是被用作鸽房似的。艾比走进狭窄的门洞时,帽子被碰掉了。她坐到了床上,感觉它虽然不是一堆破砖,却是一团一团的。杰玛在心里暗自腹诽。
“可以,”哈里说着,心却开始下沉,因为他知道自己接下来不得不做的事情,“我住这间,你们两个住双人间会舒服一些。”艾比遗憾地看了他一眼,差点让他一口气上不来。
“浴室在另一端,上午七点到九点和晚上七点到九点供应热水。”女店主大声告诉他们。
“有什么吃的?”
“我要看看有什么东西。”这位矮胖的店主吸了吸鼻子,便下楼离开了。
一个小时后,他们坐在小小的就餐区的桌子旁,热乎乎的食物已经送上来了。能吃上肉馅饼和鲜鱼已经很好了,酥皮水果甜点是自制的。虽然这些食物不是美味,可也让他们恢复了精神。即使这张餐桌连腿都没有安好,哈里不得不伸出一只脚垫着,以免盘子滑落,但那又有什么关系?艾比表扬房东时,对方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报以微笑。
哈里连忙抓住这个机会。“巴特夫人,我向你打听点事情,可以吗?”从刚才的对话中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一个朋友。”
“朋友?”
“实际上,是艾比的父亲。是这样的,他过去经常定期来这一带。”
“他失踪了。我非常担心他,”艾比补充道,“我真的希望你能帮帮我们。”
巴特夫人毫不动容。哈里拿出照片给她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说明她认出了艾比的父亲。她再次仔细看了看他们,心中又产生了怀疑。然后,她走到通向吧台区域的门口,“巴特!”她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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