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巴尼是伦敦中部最负盛名但也最独特的地区之一,是第一代墨尔本子爵的住宅,在十八世纪晚期建成,后来改建成一系列公寓提供给身份显赫的单身男人居住。其中一个就是拜伦勋爵,是一个诗人兼政治家,他与墨尔本的儿媳卡罗琳·兰姆女爵行为不端。她嫁给了第二代墨尔本子爵,维多利亚女王最喜欢的内阁大臣之一。这个事实令她的婚外情显得更加不被接受。为谨慎起见,卡罗琳女爵需要伪装,于是她扮成随从被偷偷带进奥尔巴尼这个全是男性的禁区。
自此之后的两个世纪内,这里的居民的行为已经变得低调了一些,规定也有所放松,但是奥尔巴尼仍然是一个高级的社交区,隐藏在熙熙攘攘的皮卡迪利大街后,孩子、宠物与不受欢迎的访客全都禁止入内。由此,哈里就遇到了难题。他知道这里是兰德尔·维克汉姆居住的地方——在海伦的电脑上查询了三十秒钟后得到的——他也知道主教刚刚到家,因为他看着他下了出租车。不过,等到哈里从他进行监视所在的咖啡屋窗子旁的座位上起身时,主教已经进去消失不见了。柱状的入口处有两个身穿制服的守门人守卫,他们的职责就是维持这个地方的圣洁。哈里匆匆忙忙地大步走向台阶。一位守门人站在台阶上方,拦住了他的去路。
“下午好,先生,”他说,“需要我帮忙吗?”
哈里从衣服的内袋里掏出钱包,对着守门人挥了挥,“我刚刚和兰德尔主教在吃午饭,”他解释道,“现在想追上他,他把钱包落下了。”
“谢谢你,先生,我一定会转交给他的。”守门人说着伸出了手。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觉得我应该亲自交给他。我知道他刚刚进去。你介意打个电话,告诉他我马上就到了吗?”
没有等候对方回答,哈里就气势很强地走了过去,同时心中暗暗庆幸自己早上不顾天热,穿了一件剪裁讲究的上衣。他能够感觉到守门人的犹豫,但他已经走上了台阶。当他爬完台阶时,听到那个守门人在对着内部电话低声说话。
主教生活在奥尔巴尼的主区,也就是最古老的部分。哈里看到它的公共区域非常简单,几乎算得上单调时,感到有些惊讶。中间的楼梯井宽大却相当昏暗,周围的平台上开着几扇门。他知道哪一扇门是主教家的,因为哈里走近时,它已经被打开了。主教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家居服。哈里隔着几码远仍然能看到他脸上异常吃惊与担忧的表情。他瘦弱的手指扶在门上显得有些发白,湿润的粉色嘴唇动了动,然后又停住了。他似乎在纠结是该将门开得更大,还是当着哈里的面用力关上门。
“哈里,我亲爱的朋友,真是一个惊喜啊。你怎么会来这儿?”他的嘴唇翕动,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眼睛中却跳跃着警惕,“门房说钱包丢了?”
房门的铰链好像生了锈,缓慢地又被打开了几英寸。
“钱包?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刚才在街上看见了你,就追过来了。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只是想来和你打个招呼。我又得到一些你那些牛津朋友的消息了,不知道你是否有时间喝杯茶?”
这位牧师在生活中事事肯定似乎已经成为一种永久的性格,他没有什么当场编造借口的经历。“请进。”他不由自主地说。
哈里走进一个天花板很高的门厅里。它与外面简单乏味的走廊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墙壁上贴着华丽而光滑的墙纸,一面墙壁旁摆着一个奢华的衣柜。在对面的墙壁上,镶在镀金框内的拉斐尔前派耶稣受难图俯视着他。一段楼梯通向凸起的一层,它两边的墙壁上还挂着其他画。哈里没有时间仔细看,因为他已经被带进一间形如子宫的内室。这个房间没有窗户,边上全是书架,墙上露出的部分全都是油画和水彩画。一张桌子对着门,桌后是一个白色的大理石壁炉,壁炉架上挤满了精致的物件和请柬,似乎在威胁着要将彼此从上面推下去。
“呃,茶,你说过的。在这儿等一下,我去拿茶过来。”
哈里猜想维克汉姆并不愿意将他单独留下,但这个人同样需要时间稳定情绪。主教消失在深红色拷花丝绒帘子后的一扇门内。不一会儿,哈里就听到附近厨房里传来哗啦哗啦的声响。他时间不多,立刻察看起来。
他看向书架,热切的眼神如同一个在濒临破产前曾经收集首版作品的人。他的视线被一个压印杂乱的书脊吸引,便随意地抽出了这本书,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划过古老的皮质表面。《公祷书》,17世纪50年代的第一版。上面一层的架子上陈列着装订漂亮的传记,包括普金、几位教皇、马丁·路德、格兰马、雷德利。在这一层的尽头却是一本希特勒著的《我的奋斗》,他对此感到相当意外。那本书装订粗糙,应该是战前的原版。
接下来,他的眼睛飞快地扫过整个房间。一面墙壁上挂着一幅油画,画中有几个年轻人在一个深水潭上方的岩石上,正在英勇地接受死刑,很可能是美国人。壁炉上方挂着一个简单的镀金画框,里面镶着一幅很大的炭笔素描,画中的人物也是一个年轻人,四肢伸展,下巴高高抬起,坐在海滩上,享受着阳光的照耀。这个年轻人和其他所有的年轻人一样,五官画得非常漂亮。他们也全都浑身赤裸。
和厨房入口相对的那面墙壁上悬挂着一面天鹅绒的帘子。他听了听,确定维克汉姆还在厨房里准备茶水后,拉开帘子,露出了一扇门。在门的另一边是餐厅,里面全是古董,他细看之下差点连呼吸都忘了。没有一样东西是维多利亚时代之后的——泛着光泽的餐桌是乔治王时代的,大窗户角落里的圆柱上两个古典的半身像磨损得非常厉害,至少有两千年的历史。有一个角落全是东正教的圣像,还有一个着色的木祭坛三联雕刻,因为年代久远而被保存在玻璃后。尽管哈里已经尽最大努力想要接受正在看到的这些东西,然而他还是僵住了。厨房里的响动已经停止。他匆忙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刚好看到主教掀开帘子,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大杯子和一碗糖。大杯子在这样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主教并没有因为哈里的缘故而大费周折。
“这一切,”哈里说着,抬起没有受伤的胳膊向四周摆了摆,“令人震撼。”
维克汉姆正在收拾一桌子的文件,腾出地方来放托盘。他移开一个古老的绿色玻璃葫芦,里面还有出土时带出来的泥土,哈里怀疑它是罗马时代的。
“这些是一辈子精心收集来的,”维克汉姆承认了,“没有孩子要养。”
“我本来以为主教的薪水非常低。”
“确实如此,也该如此,所以这里几乎每一样东西都是复制品。做工很好,又美观,不过都不是真品。”
“你的意思是赝品。”
“如果你愿意相信。”
哈里的目光扫过整个书架,那么多全是赝品?主教这时已经急匆匆地又开口说话了。
“很抱歉没有和你联系,哈里,我最近眼睛有点麻烦。你知道,年纪大了,整个脑系统开始出问题。我也是刚刚得到你的信息。”
两个借口。哈里心想,一个借口都显得太多。
“请原谅我。”主教说着,在桌后坐了下来,然后心虚地对哈里笑了笑。
“我不能确定自己可以。”
“你说什么?”主教惊恐地厉声问着,他手中的茶水同时溅到了文件上。
“你没有对我说实话。”
维克汉姆没有说话,只是生气地看着他,然后才慌乱地动手抢救润湿的文件。
“你说,你不认识苏珊娜·拉尼拉格,”哈里接着说,“但你却在基督教会学院安排了有她参加的晚宴。”
“我……我……”维克汉姆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视着他的客人,“有可能。我根据要求和学院一起安排接待一些老朋友。我根本没有出席过那些接待会。或许我没出席的时候,她参加了。”这些话有些挑衅,但他却突然一脸慈爱地咯咯笑起来,“哈里,拜托,我知道你为你父亲的事有些不安,但不要让我感到困扰。你应该明白,我老了,如今记忆力已经大不如前。”
“可这不只是苏珊娜吧?其余的人也在那儿。我父亲,芬德利·弗朗西斯,勒克莱尔,阿尔-马斯里。”
“可能是这样吧。不过,那些晚宴都是别人要求举行的。你可以想象我的生活是怎样的。我的责任非常重,我的行程全都排满了。只是因为我帮忙组织了宴会,可那并不意味着我会全部出席。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任何人都可能参加——”
哈里打断了他。他知道那些话全都是谎言,他希望让对方感受到压力,“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名叫理查兹的学生,你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他那些小盒子上的胶带都还记得,但你却连好朋友都想不起来。”
“算不上朋友——”
“槌球俱乐部的成员们。你们究竟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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