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没有接到主教的回复,维克汉姆似乎也消失了。尽管哈里通过邮件和教会委员会多次发出请求,但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不过,在他同赛勒斯·哈里福尔德聊过之后,这样的情况也就没有那么意外了。因此,他再次追随父亲的脚步回到了基督教会学院,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没有预约,想出其不意,不过他还是采取了一些措施,带着一盒扎着蝴蝶结的巧克力去的。绿意绵延的汤姆方庭与哈里上次来这儿的时候气氛有些不同——这个学年已经圆满结束,大学生们已经离开了校园,神圣的回廊上只有付费的游客在徘徊,他们一车一车地被送达这里。不过,海伦仍旧还在自己的位置上,负责管理办公室。他在门上敲了敲,便走了进去。
她抬起头,视线离开了电脑。“噢,哈罗,琼斯先生,”她说,“什么风又把你吹到这儿来了?”
“我经过,给你带了这个,表示谢意。”
“真是不好意思,谢谢,你真是太好了。关于主教的具体信息,我非常抱歉,可是——”
“老实说,我不是经过。我想请你再帮我一个忙。”
“这些巧克力是……”
“贿赂。”
看他这样厚脸皮,她不禁笑了,“我是一个守旧的人,琼斯先生。胡桃巧克力火炬可不会被人当成贿赂,而是礼物。”
“那我可以把这些送给你吗?”哈里说着,将盒子递了过去。他觉得可以与这位年轻的女士进行交易。
她有二十七八岁,拥有与年龄相称的智慧,已经习惯应对各种各样的人——从自命不凡的枢密院人员到稀里糊涂的日本游客。哈里请她帮忙,而不是提出要求,这样的话让她感到很舒服,尽管这个小小的贿赂可能会引起轩然大波。从她办公室厚实的墙壁外面传来敲响半点的钟声。“嗯,我刚好要去喝杯上午茶,休息一会儿。天气这么好,待在无聊的办公室里太可惜了。你愿意和我在大师花园一起走走吗?”她边问边站了起来。
他们穿过已磨损的古老回廊,很快进入了一个四面被围起来的花园。天气宜人,鸟声啾啾,微风轻轻吹过一大片百合花、向日葵以及簇拥在花园周边的玫瑰花。一名园丁正在修剪宽阔的草坪,拔出了挡路的槌球环。草坪后面紧邻着大教堂。哈里的鼻子里全是刚刚被碾压过的草香味。
“我父亲,”他在脚下沙砾嘎吱的响声中说,“在许多方面都相当粗糙。他留下了很多没有处理完的事情,有些和他大学时代的老朋友有关。”
“比如兰德尔主教。我确实把你的信转交了,你没有听说?”
“是的,我听说了,谢谢。”她似乎松了口气。“还有一些人,有一个名叫芬德利·弗朗西斯的人。我知道他是在这儿的基督教会学院上的学,是在维基上搜索他的信息时看到的。”
“我确定记得这个名字。”
他们绕着花园走了一半路,然后在一棵高耸入云的悬铃木树荫下一张柚木长椅上坐了下来。“我能不能问问,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海伦?”
“差不多五年了。”
“你瞧,我父亲在2001年去世之前,无论他在世界哪一个地方,无论他在干什么,他都会回国一个星期左右,总是在十月份中间。非常虔诚,简直像朝圣。我觉得他在这里的时候,应该和他在牛津的其他朋友见了面,所以我在想……”
“他们是否在这里见面?”
她不但长得漂亮,人也非常敏锐。
“对。你看啊,十月份是一学年开始的时候,也是米迦勒节期间,这里自然是一个聚会的好地方。”
“我们鼓励校友来访,带来他们的善意,也希望他们带钱来。”
“老习惯。”
园丁已经修好草坪,正在用一根木槌棒固定槌球环。木头敲击在铁环上的声音从温暖的砂岩墙上回荡过来。
“所以说,如果他们回基督教会学院的话,”哈里继续说,“他们很可能在高桌吃饭,也许还会在公共休息室里喝酒,在客房里过夜,就像我那样。”
海伦点了点头。
“所以我想知道是否有记录。”
“呵。”她叹了口气,皱起了鼻子。
“海伦,这个对我非常重要。我只需要知道我父亲是否回来过,如果他回来了,是和谁一起回来的。这应该不属于保密范围吧?”
“坦白说,我不确定。那是临时记录。”
“我们谈的是二十、三十或许还是四十年前的事,就是内阁的文件也不会保密那么长时间。”
她摇了摇头。
“有问题?”
“即使那个信息可以发布——只是假设,你明白的——我也不知道它会记录在哪里。那个时候不是用电脑记录的,只不过是一些旧纸片。”
“我们可以说,我正在为我的论文作调查。”
“你在写吗?”
这次轮到他皱眉头了,“让我看一看吧,拜托了。”
“一根胡桃巧克力火炬,你就想换回那么多?”
“我发誓,我看到盒子里还有一些香槟巧克力糖。”
她再次摇了摇头,“噢,琼斯先生,你真是太调皮了。”
“你完全看穿了我。”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微风吹拂着他们头顶上方古老的树枝,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琼斯先生——”
“叫我哈里,拜托了,我们都快成犯罪同伙了。”
“我不知道这个信息是否应该保密。我怀疑换了其他任何人,也和我一样。他们会不得不召集委员会议,查看尘封已久的先例文件,向学监提交申请书。学监们会考虑一段时间,然后征询副校长的看法以寻求支持。哈里,这件事可能会非常麻烦,要用上几个月。”她停下来,最后又想了想,“所以我最好还是不要去问。”
“海伦,我不想给你带来任何麻烦。”
“不会的。你要做的事情就是在三点半来我办公室,哈里,那是我的下午茶休息时间。不过,你可能会发现我在外面河岸旁一边散步,一边吃着巧克力。”
大汤姆钟敲响半点的钟声时,哈里敲响了海伦办公室的门,里面没有人应声。他走进房内,小心地将门在身后关上。办公室内和他那天早上看到的样子差不多,只不过她桌上的巧克力盒子已经打开,胡桃巧克力火炬和香槟巧克力都已经不见了。另外,在墙角放着的一个旧档案柜有一个抽屉开了一条缝。在那排档案中,有一个档案夹与其余的隔开了,上面标着“高桌:客人”。文件袋内的纸张陈旧杂乱,而且非常不完整,很多只不过是一些薄薄的复写纸。
但这些就足够了。
滑铁卢火车站。这个地方处在人群聚集的场所,始终没有被定性为是酒吧还是咖啡店,加有厚软垫的扶手椅和小桌子。这里是杰玛和哈里自从分居后第一次面对面坐着的地方。她原本不想去那儿,不想成为其中的任何一部分,但艾比坚持这样,杰玛发现根本无法拒绝她。
“我觉得不自在,”她对哈里解释说,“我还没有准备好。”
“你不再爱我了吗,杰玛?”
“没有,但我们都知道只爱你永远不够。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够和你共同生活。”
她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哈里明白,如果他继续一意孤行,就会再次揭开伤疤,也许还会造成永久的伤害。他将不可避免地面临更多的痛苦。
这个地方是艾比提议的,在她踏上电梯的时候,杰玛向哈里示意。艾比美好的身材掩藏在毫无形状的衣服下,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帽檐十分宽大,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体积巨大,可以容纳很多东西,估计等到世界末日来临的时候,都用不完。她走近之后,他们看到她有一个复杂的红褐色文身,盖住了她的手腕与手背。杰玛挥了挥手,艾比亲了亲她,感谢她的到来。然后,她有些防备地与哈里打了招呼之后握了握手,一连串手镯随着她的手腕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她同他握手的时候好一会儿才放开,仿佛在趁机读懂他灵魂深处的想法,然后似乎找到了她认同的东西。“平和与爱,琼斯先生。”
“那样不好吗?”他说完之后,就离开去点凉茶和浓咖啡。
艾比看着他离开,目光盯在他宽松的夏日衬衫下结实的身体和紧绷在臀部上的裤子。“他——和另一个?”她语气中带着敬畏,“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也年轻过,可绝没有那么有活力。”
“好了,艾比,说说我们见面的规则。你和哈里相互说出自己的秘密,你也要为我保密。”
“他们两个有没有兄弟?”
不等杰玛回答,哈里已经点好饮料回来了。很快,他们就喝上了各自的热饮。哈里拿出了自己手上的那张照片。“你父亲,我父亲。”他指着照片上的人说。
她模糊不清地低声说了句话,然后静静地坐着,涂着厚厚一层无色指甲油的指尖滑过她父亲的脸。她显然有些激动,再次开口说话时声音有些哽咽,“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东西。旧照片,他年轻时候的。”她从照片上抬起头时,眼中盛满了感激,还有信任。“我真的不太了解我爸爸,是的。我小时候,大概八岁的时候,他和我妈妈分开了。在那之后,他在我的生活中和访客差不多。他写作——当然,这个你已经知道了——因此一直在世界各地跑。我不能说我们的关系不错。”这显然是痛苦的一个原因。“不过,他确实和我保持着联系。你知道,我们没怎么通过话,只不过有明信片,无论他在哪里,每个月一定会给我邮寄一张。而且,他出了书,总会专门给我邮寄一本,有将近二十本,全都是关于石油大亨、影星、丢脸的政客以及皇室成员等内容。说实话,都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但每本书中他都特意为我写了一条赠语。他在努力,我明白的。他只是不太擅长表达自己。”
“你认识其他几张面孔吗?”哈里指着照片问。
艾比摇了摇头,“我没有见过他的朋友。”
“他在国内是住在哪里?”
“他在布莱顿有一套公寓,对着大海,很多年了。他一直都非常喜欢海,说海能帮助他集中注意力。不过,他遇到过一次麻烦——噢,大约是在十年前,或许更久一点。一天晚上,他离开最喜欢喝酒的地方步行回家的时候,从小巷区穿过,那是一条小巷,距离海岸还有一点距离。就在那里,他受到了袭击。”
“你的意思是,他遭到了抢劫?”哈里问的时候,艾比喝了一口茶。
“不是,是被人狠狠揍了一顿,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星期。要不是有两个警察听到了呼救声,情况可能会更糟糕。警察到场的时候,攻击者已经逃走了。”
“他们是谁?”
“一直没有查出来。警方认为很可能是殴打同性恋失控造成的——但我爸爸根本不是那样的,我妈妈过去常说,他对这件事没有太大的兴趣。但那场殴打对他影响很大,他告诉我,那件事和他正在写的一本书有关,有人想阻止他写下去。对方的目的确实达到了,他一直没有完成那本书,而是着手写别的东西了。”
“你知道那本书是写什么的吗?”
“不知道。他连提都不愿意提。他不介意为自己的艺术受苦,但不可能为此连命都不要了。他说过,没有哪本书有那么重要。他后来行踪十分隐秘,卖掉了布莱顿的公寓,然后搬走了。”
“搬到哪儿了?”
“我不知道。他似乎得了妄想症,把自己藏起来了。他不再使用信用卡,总是用现金,没有固定的电话号码。他出国的时间更多了,说他害怕他们还在找他,但是我始终没有弄清‘他们’是谁。我甚至不能确定他在英国的时候待在哪里——只知道是西南的某个地方。他会来伦敦看我,这就是我们见面的地方——滑铁卢车站。他的行为神神秘秘的,像间谍一样。”
“你说他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外出。”
“好像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飞行途中和旅馆里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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